2026年1月10日星期六

为什么现在的电影让人觉得越来越假,没有代入感


@韩松落
刚才转了一个关于现在的电影为什么越来越假的视频,其实不只在电影里,小说世界存在同样的问题,我的判断是,一种叫“光滑”的无形魔怪,入侵了人类世界。它要让一切光滑起来,让一切无瑕,让所有语句、节奏、气息都带上高度克制的光滑。这是为人类进入虚拟世界前做的准备。
所谓光滑,一种经过抛光的现实,比现实高两三厘米,没到高不可攀的地步,但又绝非无心插柳,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提升。提升的结果,是让被描述的对象仅仅停在浅表,不让观看者介入,因为它经不起介入,后面什么都没有。
光滑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并非出于自然,而是出于人工,显示着工艺水平的高低,城市化的进展。一件光滑的东西拿在手里,让人联想起的是打磨的过程、工序的繁多和工时的漫长,要去除毛刺,去掉棱角,去掉一切无关紧要的细节,它体积不大,显得很轻,但密度很高,拿在手里有一种意外的分量。它得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冷,恰到好处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它的冷只是一点凉意,还没到冰冷的程度。要达倒这种效果,需要许多条流水线的合作,凝结几代人的劳作,但它一点都不声张,就是那么光滑着。
邓丽君是光滑的,伊莲·佩姬的声音是光滑的,iPod和iPhone的后盖是光滑的,欧洲的玻璃制品是光滑的,简·奥斯汀是光滑的,伊恩·麦克尤恩的小说是光滑的,托宾的那种厌倦是光滑的,梦枕貘的古代是光滑的,珍妮特·温特森即便在最阴郁的时候也是光滑的,拉斯·冯·提尔的电影是光滑的,埃里克·侯麦的絮絮叨叨也是光滑的。
光滑是城市文明的成果,三十年以上没有战争、没有饥饿的日子,才能促成这种光滑,这种光滑像一种魔术,突然间就出现在某个时代,像特效一样在某些器物、某些脸庞、某些人物、某些话语中浮现,这种光滑也特别易碎,特别脆弱,只要几声枪响,几声粗野的吆喝,它就又像特效一样褪色了。
刘慈欣的《三体2黑暗森林》里,来自三体文明的探测器,在2212年,和人类的战舰短兵相接,随后摧毁了人类的整个舰队,因为探测器的外形像一粒水滴,因此被人类称为水滴。后来,王壬用一个名为《水滴》的14分钟短片,还原了这段场景,画面从微观物质开始,慢慢拉远,一直拉到整个舰队,而这一切,都映照在水滴外表“绝对光滑的全反射镜面”上。人类舰队的粗糙和水滴无懈可击的光滑形成鲜明对比,那种光滑,被用来衡量两种文明的差距。
从工艺水平上讲,那种光滑不难达到,难的是我们在那种光滑里觉得理所当然。四方田犬彦先生曾经写过一篇与《冬季恋歌》(2002年)有关的文章,在谈到这部由裴勇俊主演的电视剧为何会受到韩国观众热爱时,他特意列出一张时间表,将故事里的时间,和韩国的现实时间进行比较,结果发现,这部剧的时间跨度并不小,但同时期韩国发生的大事都没有出现,剧中人完全没有被社会的剧烈动荡影响到,只管在一个真空般纯净的环境里恋爱和思念。
这种影像中的纯净环境,不难炮制,难的是我们无法在这样纯净的环境里沉浸很久,因为更广大的世界还异常粗粝,这让人很难心安理得。
也许,冥冥之中,另有一只手,正在没日没夜地打磨着我们周遭的一切,当然,打磨的时间要久一些,至少会久过韩国。但是不管怎样,先光滑起来,其余的,在进入光滑世界之后,都可以补齐。
我们总算都在奔向那个光滑世界的路上,没有拖延,没被中断,我们无法计算抵达那里需要多少时间,但对光滑之美的渴望,已经占据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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