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8日星期日

梁鸿:为什么父母看不到孩子的痛苦?


2022年的5月,梁鸿站在耶路撒冷的哭墙前。她看到世界各地的女性把额头顶在古老的城墙上诉说。她也轻轻用额头去触碰粗粝的墙面。那一刻,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倔强又孤独的少年——“他的精神如此痛苦,找不到通道,他四面都是墙壁,无处可去。他好像被什么困住了”梁鸿写道:“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就像被刀划过一样,痛得浑身发抖。”

她开始追问:我们到底在哪里错过了孩子?

据《2022年中国国民抑郁症蓝皮书》,18岁以下抑郁症患者占总人数30%,青少年患病率15%—20%,接近成人水平。位于北京海淀区黄庄的一家青少年心理健康咨询中心,2024年接到一万两千次咨询,其中71%是未成年。而这些孩子的家长看起来比孩子更焦虑——他们希望孩子尽快好起来,送回学校,就像修复一台出故障的机器。

自2022年起,梁鸿走进北京海淀、滨海市(化名)和丹县(化名),采访休学青少年,了解他们背后的家庭、学校和治疗机构。最终,写下了《要有光》。


她发现,无论是精英家庭、普通中产家庭还是乡镇家庭,都存在相似的困境与焦虑。

在滨海市,梁鸿见到了主动联系她的雅雅。雅雅从小是“别人家孩子”,直到她进入滨海市最好的高中,这里汇集了全市的好学生。她焦虑、恐惧,无法上学,爸爸跪在她面前磕头,叫喊:“你快点好,我们都受不了了。”

在北京海淀,吴用质问母亲陈清画:“在历史性的选择中,你们都没有选择我,你让我过度暴露在教育的创伤下······我只有重新开始,一件一件把这些事情克服才能活下去。”

在丹县精神卫生中心,12岁的娟娟胳膊上、小腿脚踝处都有深深浅浅的印子,她喜欢玩游戏,一次次因为游戏和母亲争吵、割腕。

书中遍布受伤、生病的孩子,有时甚至找不到明确原因。非虚构作品的意义,是让你注视这些习以为常的细节和氛围。正如精神科医生张殊所说:“生病的人在替我们受苦。”孩子是最敏感、最先感到痛的人,像社会的神经末梢,所有问题都在他们身上显现。

以下是青年志和梁鸿的对话:

采访&文|翟锦
编辑|阳少


梁鸿

文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致力于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乡土文学与乡土中国关系研究。著有文学代表作“梁庄三部曲”:《出梁庄记》《中国在梁庄》《梁庄十年》。曾获第十一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散文家”、首届青年作家以及《南方人物周刊》2013年度“中国娇子青年领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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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种巨大的疼痛

青年志:这本书的前言写了你在耶路撒冷哭墙处时感受到自己和孩子的痛苦,你在做母亲时有着什么样的境遇和挣扎?这个经历又怎么让你开始关注青少年抑郁的问题?

梁鸿:孩子小时候都很听话,但是当孩子长大了,有了独立的意识,他不再听话,你们有越来越多的碰撞,你不能再用绝对的权威去压制他了,他要开始反抗了。这都会让你觉得,诶!我一直觉得我妈妈做的还行,怎么突然间好像失效了?

我意识到这不单单是我个人的痛苦,全球青少年的抑郁率都在增长,我找了美国、日本的数据,也很触目惊心。当然每个文化语境下的问题和原因又不太一样,但呈现的结果就是抑郁率普遍很高。新加坡总理也看到小孩普遍精神萎顿的状态,提出一定要给我们下一代创造相对宽容的环境。

当我在写下那句话的时候,固然有我作为母亲感受到的痛苦,这背后又蕴藏着太多需要关注的问题,所以我想写下那些弥漫在我们生活中的氛围。

青年志:当你与老师、校长、家长们接触时,你感受到他们的状态是怎样的?他们各自承受着什么?

梁鸿:大多数的校长老师都很焦虑,觉得好像出现了什么问题,但是又很难应对。我采访的胡子老师,他在乡村、城郊学校都当过校长,现在是丹县中心小学的校长,这是全县家长趋之若鹜的地方。

当他是一个两千人学校的校长时,半小时的大课间,孩子们可以在操场玩,音乐老师编舞,几个体育老师照顾,大家在操场又蹦又跳,非常的开心。但是一个七千人的学校,他就得琢磨怎么轮换使用操场,一二年级课间微运动,在教室里做眼保健操;三四年级到操场。然后再换过来。

教育部一直在出各种应对政策,比如减负,比如要求孩子们必须有一些课外阅读和课外活动,但中心学校人太多,教室不够,他们就只能占用舞蹈教室,搞社团活动时再把教室腾出来,天气好的时候就在室外上。他说超级学校到最后的结果就是所有空地盖成房子。

而且当课外活动变成任务时,也需要老师们牺牲自己的时间,本来三点放学,结果变成五点、六点,孩子在校时间至少有十一个小时(有午餐供应),和教育部原来规定的“小学生在校学习时间不超过六小时”也是违背的。

家长们也焦虑,我们经常探讨到底哪里出现问题,该怎么办。很多家长觉得这种焦虑和痛苦是无法诉说的,不知道跟谁讲,不知道怎么面对孩子的情绪,不知道该不该给孩子看病吃药?

青年志:采访的过程里,你最强烈的感受是什么?

梁鸿:疼痛,一种巨大的疼痛,还有一种困惑,我们该做点什么?

我虽然看了一些资料和数据,但是接触孩子时依然很意外。孩子们如此鲜活,对世界的认识超出我们的想象,他们在痛苦中如此挣扎,但是家长视而不见。我们对孩子们做了什么?到底给孩子带来了什么?

娟娟才12岁,是我采访里最小的孩子,她被家人判断为游戏成瘾,会割手腕,被诊断为重度抑郁。我和几个医生去她家里聊天,王振医生注意到娟娟家里的环境,枯燥、单调,没有朋友、书籍、没地方玩。大家原本想化解她和妈妈的矛盾,结果变成对孩子的围攻。她的亲戚是最典型的家长代表,反复从妈妈如何付出、家庭如何艰难、你不学习对不起妈妈这几个角度对她进行入侵式说教,一直在否定和批判她。你感觉孩子像困兽一样,被她自己困住、母亲的话语困住、被家庭的处境困住。

我还原了当时的对话,非常长,我想找到,我们在哪里错过了孩子?当我们对孩子说,你肯定会再要钱的,你作业肯定会写不完的,你肯定会打游戏的,你肯定会熬到3、4点。你已经失去了你的孩子了,这是对孩子巨大的不信任。

青年志:相比北京、滨海市的孩子,农村孩子的痛苦似乎更难被清晰地表述和归因、更混沌。为什么会这样?

梁鸿:乡村更加复杂。像在北京和海滨市的很多老师家长都在努力去理解孩子,也会反思自己的问题。但是花臂少年的爷爷,他几乎没有教育的可能。他自身的痛苦已经太深重了,他也根本不知道少年发生了什么。他们的生活完全是隔离的,他不知道能怎么办,他的解决方案就是让花臂少年尽快出院、相亲、找对象结婚。

花臂少年是在贫瘠的、枯燥的环境下长大的留守儿童,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变成精神分裂,我们都不知道,他自己、亲人都说不出来。他曾和几个朋友去上武校,那也是很多留守少年的去处,有时是家长希望学校的“暴力性”可以约束孩子,有时孩子希望学到武艺,到社会上做一个强人。每次聊到这里,花臂少年的语言破碎、混沌,只知道他上武校时每天都在挨打。

王振医生问爷爷你能不能监护花臂少年吃药,如果他能坚持吃药,他或许可以维持正常的生活,但是爷爷没法理解这些。这就是我觉得最痛苦、最绝望的地方。后来花臂少年出院后又回到了精神病院。

现在农村的温饱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但事情还没完,我们没看到还有很多破碎的地方。

青年志:你在采访这些孩子时,是否也会想到自己成长的经历?那一代人的求学与今天的孩子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梁鸿:我是初中毕业就考了中专。当时家里很贫穷,我姐姐当年就给我写:上学是你唯一的出路。当时中专老师还是包分配的,有固定的收入,大家都想考上中专,没有那么强的社会氛围告诉你必须成功,因为那时候成功是非常稀少的,能考上中专也很稀少。

那时候上学确实带着功利的动力,但和今天的功利又不一样。我们都是自己想要上学改变命运,不像今天,巨大的学习压力会导致孩子崩溃。

学校也不会像今天一样。比如我写权中的一天,你必须5:30起床,5:50到班,6:05站着背书,7:10吃早饭,只有20分钟,时间按照分秒计算,二十分钟的大课间是抢厕所的高峰期,四百多人抢六个坑位,几乎所有人都有痔疮和便秘。有的学校班里面有监控,你抬头就被罚。


纪录片《高考》

02“我就是不喜欢弱者,哪怕是我的儿子”

青年志:北京这三个家庭里,无论“鸡娃”还是“放养”,最后都走向了类似的崩塌,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梁鸿:我为什么坚持非虚构文学,就是因为可以把我们生活内部的复杂性写出来。我希望大家看到并非卷了就不对,不卷就对。而是我们的思维内部有了问题,我们的家庭关系、学校系统、整个社会系统都出现了问题。

就像李风的妈妈文莉秉持快乐教育和放养,但是李风依然厌学休学,他学习不好,不能评优,不能参与班级活动,不被老师重视,他被完全隔离了起来。在家里,因为学习不好,也没人支持他。学校里那么多考试、排名,那就是一种驱逐,李风是被驱逐出来的人,如果全社会以此作为一个人存在的标准,除此之外的孩子都被定义成失败者,是不是很可怕?

青年志:在北京海淀这样的地方,家长有资源、有认知,也有反思能力,但孩子依然痛苦,教育的结果依然“失败”。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梁鸿:北京海淀的家长几乎用尽了全力。比如陈清画一直陪着孩子;文莉虽然提倡快乐教学,也有资源让孩子上最好的中学;沈春为了照顾孩子高考,停薪留职三年。但越爱孩子,孩子的痛苦往往越深。我们的爱往往和孩子擦肩而过,甚至是背道而驰。

陈清画的孩子聪明努力,是北大清华的苗子,老师们也很喜欢他。但孩子说:“刷题和思考是相悖的,我刷不下去了。”陈清画和大多数家长的想法是——熬过这三年就好了,考上北大清华,之后再做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她努力推动孩子去读书,哭着说,你要上学,如果不上学,你就是失败的,我作为妈妈也是失败的。吴用说,当妈妈用哭声让他就范时,这是对他极大的背叛。他感受到倾轧式的立场,无力应对,只剩毁灭感。

文学的作用就在这里,让那些日常化的东西突然间变得很新鲜。把日常重新擦亮,让我们看到自己内在那些残忍的地方。

比如文莉说,李风学习不好,是他没有尽到责任,虽然家长也有责任,但根本上是他的事:“我就是不喜欢弱者,哪怕是我的儿子。”这句话很残酷,但我们心里很多时候也会看不起孩子——为什么明明可以是100分却是98分?为什么在班级是倒数?我们愤怒、失望,也同时在看不起他们。

青年志:海淀的家长反思就像做了一场梦,自己和身边所有朋友都被席卷进去,大家都是聪明人,但个人力量仿佛无法抵抗。为何如此?

梁鸿:可能每个家长都是懦弱的家长,我写这本书,也是在反对自己。

我们面对老师的发言恭恭敬敬,是老师的传声筒;对孩子甚至比老师还严厉,生怕他们不听老师的话。我们在生活中有爱,但是对孩子却更加苛刻,因为在家庭里,他们最弱势,也最容易被控制。

吴用说,本来家庭应该成为一家人抱团取暖的地方,他在学校累了,回来可以休息一下。可他一进家门,看到的就是妈妈那张担心他写不完作业的脸。这个表情让他就范,家庭成了学校的延续。

沈春的孩子没有考上北大清华,去了国外上学,她大哭一场,觉得自己失败了——她没完成母亲的责任。但这个失败也让她反思,过去十年里像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庞氏骗局。身边所有朋友都被席卷进去,太多的焦虑、算计,没有一个人是快乐的。

整个社会都在编织这场梦:考试机制、自媒体、教育机构、各种升学竞赛班,共同制造出一个狭窄的通道,个人几乎无法抵抗。家长被裹挟其中,又把社会的评判标准原封不动地施加给孩子。

青年志:在这种环境下,即使家长不逼迫孩子,孩子自己也常常会逼迫自己。

梁鸿:心理咨询师说很多优等生都容易焦虑。雅雅就是个非常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当她到了一个新的高中,那里集中了所有的好学生,她说大家都像怪物一样,她觉得竞争不过,所以一下子就垮掉了。

这是很多孩子都经历过的,也是我们身边所有人告诉你的,我们只有这一条路,我们必须是前几名,如果一旦掉下去,我们的人生,我们的精神就没有了支撑。

我还采访过另外几个女孩子,但是因为篇幅原因没有放进去,其中一个女孩子英语特别好,英语老师特别看重她,给她单独布置学习任务,让她每周背一篇新概念课文。看起来是好事,但她学习任务已经很重了,她每天上课看到英语老师就非常紧张,到最后她紧张到不敢上学,不敢见英语老师,休学了一段时间。

这也不是说英语老师不好,而是说我们意识不到这会对孩子造成多大的压力。


纪录片《高考》

03 生病的孩子在替我们受苦

青年志: 在滨海市,阿叔的补习班成了很多厌学小孩最后的去处。为什么学校、家长、孩子都需要阿叔和这样的空间?

梁鸿:我们需要给孩子喘息的空间,但家庭里往往没有。阿叔作为局外人,提供了一个充分宽容、理解的环境,他站在孩子这边说话,而家长却常常迷茫、无助。不论在丹县、滨海还是北京,几乎所有家长都有带孩子到处看病的经历,却找不到办法,最后才有部分家长来到阿叔这里。

阿叔有一个鲜明、挑衅的观点:与其把时间花在家长身上,不如全部投入孩子。他认为家长的观念过于顽固,不值得教育,也不可能改变。家长总会反驳:“我们难道不够努力?不够受苦吗?我们省吃俭用、放弃工作和社交,把所有时间用在陪伴上,他们想要什么我们几乎百依百顺,可就是上学苦一点也受不了。”

阿叔会用愤怒的声音反问:“所以你们就是愚昧,只站在自己角度看问题,永远不改变思维。你真的了解你孩子在想什么吗?”

青年志:在滨海市补习班工作的丰丽,是什么让她觉得必须要逃走?

梁鸿:丰丽在阿叔的补习班待了十来年,是最直接的观察者。补习班一开始招差生,打出去的招牌是能让你考上高中,来这里边补习的几乎都是在班级倒数的学生,她说她在这里看到了人性的复杂。

她讲大部分家长会在情绪不好的时候迁怒孩子,会为一点小事打孩子,在整个社会结构中,打小孩是最方便的、最安全的,他们不会反抗,一旦开始打孩子,家长就很难停下来,越打越上瘾——权威得到保证,情绪得到宣泄。

一旦孩子成为差生,家长对孩子的爱就变得非常有限,极端的像丢弃垃圾一样,大部分家长对孩子充满蔑视。他们在叙述孩子时,语言中所潜藏的批判、鄙视以及偏见,让人震惊。成为差生,就意味着人生的失败,家长很难容忍这种失败。

她佩服阿叔,她说我必须要逃走了,因为她要结婚,她说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生孩子,有没有能量做母亲。

青年志:书里写到吴用母亲去找咨询师时,对方说“孩子有问题,父母一定有问题”。你怎么看这种说法?它能解释你看到的那些孩子的困境吗?

梁鸿: 我在访问时,几乎所有的心理咨询师都说,有问题的孩子的背后,一定有一对有问题的家长。但这同时也是整个社会的问题。张殊医生有个观点就是,生病的人在替我们受苦。孩子是最敏感的,承受力也比较差,很难像成人那样忍耐,就像灵敏剂,像整个社会的神经末梢,所有问题都在他们身上呈现出来。

青年志:为什么很多父母看不到孩子的痛苦?

梁鸿:敏敏在被父母安排复学之前,天天打游戏,她爸把她学习不好、休学归结为玩物丧志,但那时她就在准备自杀。开学前一天她吃药,耳鸣越来越严重、难受,最后她给她爸爸打电话,被送去了医院。在洗胃输液时他爸爸就说,“多洗几次胃她就不闹了。”

直到后来状态不好,敏敏被送去ICU,他才觉得真不对了,有所警醒。但是后来敏敏在医院好转了,她爸就恢复了那种嘲讽的、管理的态度。出院时她走去车上眼冒雪花,蹲在地上,她爸也不扶她,让她自己走过去,他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敏敏后来告诉我:“他就是要管理我,让我觉得我错了。对我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说都是玩手机把我玩成这样,要把我的电子设备收回。”

这种嘲讽和控制无处不在——“你不是能吗?你自己去干!”“这家里都是我的,没有你的。”未成年孩子依附于父母,根本无法抗衡,这些话语直接扭断了孩子的坚持。父母常被自身焦虑裹挟,看不到孩子的痛苦,也缺乏支撑能力。

我们总是从自己的角度去看待孩子,就很难理解孩子的内心世界,也不会有共情,更难有认知和行为上的真正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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