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日星期五

“外包” 泛滥会让整个社会道德滑坡


先说一个我亲身经历的事。

几年前我在一家公司上班,团队里有个外包来的小伙伴,平时帮我们做运维的活儿。有一次他在客户那边操作,出了一个大事故。具体细节就不说了,反正客户那边炸了锅,公司赔了钱,领导被叫去骂了一顿。

后来大家坐下来复盘,想知道问题出在哪。查来查去,原因特别简单:他操作之前没有认真检查脚本。脚本里有一个很要命的错误,只要多看一眼就能发现。

更让人难受的是他事后的态度。他跟同事说,一个月五六千块钱的工作,不值得自己那么上心,大不了换一家公司,接着做外包。

后来他也确实这么干了。事故处理完没多久他就走了,果然入职了另一家,继续做外包。

大家不要相信什么 “行业封杀”,HR 也是一群牛马,互相还是竞争关系,他们哪来的本事封杀别人。

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一开始我觉得是这个人不行,缺乏责任心。后来类似的事见得多了,我慢慢改了想法。这个人其实不坏,平时跟大家相处得挺好。问题出在他干的那份工作上。

我的看法是:外包这种用工方式,正在让整个社会的道德水平往下滑。这话听起来有点大,我慢慢说。

上班这件事,从来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很多人觉得,上班就是给多少钱干多少活。你去问任何一个正经上过班的人,他都会告诉你,实际情况比这复杂。

公司招一个正式员工,给他的东西里面,工资只占一部分。还有一样东西没写在合同里,但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你好好干,以后能升职,能涨工资,能在这个行业里越混越好。公司那边也会默认,这个人要在这里干好几年,值得花心思培养。

这个东西可以叫隐形契约。合同上是没写,但它真实存在,而且很重要。

一个人在公司里有没有前途,直接决定了他用什么态度干活。他知道自己可能要在这个公司、这个行业一直混下去,那自然责任心就比 “随时跑路” 强太多。

“外包” 把这个隐形契约干掉了。

一个派遣工在客户公司干活,他面对的是什么情况?

干得再好,客户公司也不会给他升职,因为他不算这家公司的员工。干得再好,派遣公司那边也看不见,因为他天天在别人的地盘上干活。工资是签合同时谈死的,干三年和干三个月,基本一个价。

也就是说,隐形契约里写的那些东西,升职、前途、以后的发展,在他这里全都没有。而且更麻烦的是,外包员工知道自己升迁受限,知道自己的天花板就是正式工的地板,换谁心态都好不了,都有种混一天算一天的心态。

那个小伙伴说,五六千的工作不值得上心。这话听起来很气人,但你站在他的位置上想一想,会发现他说得没错。他上心能得到什么?什么都得不到。客户不会给他转正,派遣公司不会给他涨钱,脚本多检查一遍,没有任何人会因此对他好一点。

让一个人的道德长期对抗他的利益,那是圣人才做得到的事。我们不能指望满大街都是圣人。

也就是说,责任心是要花钱买的,而且只能用长期关系来买

一家公司能正常运转,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很多人在做合同以外的活。

比如下班前多看一眼系统,交接的时候多嘱咐两句,发现别人弄错了主动提一句。这些事没人给钱,合同里也没写,但公司就靠这些东西活着。

这种东西其实是一种冗余。就像修桥的时候多放几根钢筋,平时看着浪费,关键时候救命。

冗余很贵,只能用长期关系来买。正式员工愿意多操这份心,是因为公司给了他安全感,给了他一个身份,给了他一种” 这里是我的地盘” 的感觉。这些东西折算成钱,其实不少。

外包按人头计价,一个月五六千,买到的就是合同里写的那点活,多一分都没有。你按买商品的方式买人,人就按商品的标准给你交货。这笔买卖说起来很公平,只不过事故也是按这个价钱卖给你的。

最麻烦的是,这种心态会传染

外包伤害的不只是派遣工自己。

正式员工都在旁边看着。一个人干着差不多的活,拿一半的钱,没有任何前途。这件事对看的人冲击很大。看的时间长了,正式员工心里也会犯嘀咕:我那么拼命,图什么?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伤害。一份活,公司敢用五六千的派遣工来做,等于公开告诉所有人:这活就值这个价。干活的人自己也会慢慢接受这个定价。一份工作的尊严,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没的。尊严没了,认真也就跟着没了。

这条路,日本已经走过一遍了

日本从 1985 年开始搞外包合法化,后来越搞越大,非正式员工占到全部就业人口的将近四成。结果日本出了一整代没有正经工作过的年轻人,他们管这个叫” 就职冰河期世代”。这些人里面,很多人不结婚,也不怎么花钱,整个社会变得死气沉沉,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这事最要命的地方,是它停不下来

外包为什么会越滚越大?因为它真的能帮公司省钱。

你站在老板的角度算一笔账。招一个正式员工,工资一万,加上社保、公积金、年终奖,实际成本奔着一万五去了。同样的活找个派遣工,六千块就干了,出了事还能随时退回去,辞退还不用给 N+1。

更要命的是,这里面有个连锁反应。你的竞争对手用了派遣工,成本降下来了,报价就敢比你低。你不用,单子就被他抢走,所以你也不得不用。一家用了,整个行业都得跟上,谁都跑不掉。

最后说两句

我不反对灵活用工。有些岗位确实适合外包,这没问题。但如果一个社会里,干着核心工作的人,很大比例都是” 随时会走的人”,这个社会的责任心就会被掏空,所以我反对的是现在的 “外包泛滥”。

毕竟责任心的来源特别简单:你觉得这事跟你有关,你是准备长期在这里干,你才会上心。外包这套制度,恰恰就是让干活的人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反正我没不准备在这里长呆,就算我想长呆,人家也不把我当自己人,咱就不自我感动了,我那么上心干啥。

来源:九边 Pro

 

==附一则==

劳务派遣就是一种以老实人为燃料的制度

来源:@河森堡

最近,大家开始频繁讨论起劳务派遣这种用工制度,我想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谈谈这个问题,总的来说,劳务派遣就是一种以老实人为燃料的制度。

从2011年开始,我以劳务派遣员工的身份在国家博物馆工作了近十年,所谓的劳务派遣具体来说是这样的,即我在国博工作,当讲解员,有办公室,有工位,有制服,有设备,这些方面都和国博的正式员工一样,然而,从法律上的劳务关系来看,我并不是国博的职工,而是文化部人才中心的职工,没有事业单位编制,是这个人才中心派遣我到国博完成用人单位安排的日常工作,这种三角关系就是所谓的劳务派遣。

从打工人的角度出发,劳务派遣带来的第一个弊端就在于同工不同酬,我刚入职时,讲解员所属的社教部大概有1/3的同事是劳务派遣身份,部门里所有人的日常工作是一样的,都是去展厅讲解,接待参观团体,写讲解词,准备一些专题课程,有时也在一些庆典活动中做礼仪,但在工作内容完全重合的情况下,劳务派遣员工的收入大概只有在编员工的70%,有时甚至更低,这让我们派遣员工颇为不爽,派遣员工付出了同样的辛劳,有时候甚至更多更快地完成了任务,比如率先拿下了一个新展的讲解,或者在一个月中完成了最多的讲解小时数,但在我刚参加工作的几年间,这些都没有改变收入上的不平等。

但那时候和我一起入职的都是同龄人,大家刚从学校毕业,一腔青春赤诚,而且,80年代末出生的这批人,小时候被理想主义照耀过,对于那种“比待遇,越比心胸越窄,比奉献,越比境界越高”的叙事还是买账的,再加上彼时国家 经济昂扬向上,社会氛围宽松振奋,同工不同酬这事我们也就没计较。

劳务派遣的第二个弊端,在于完全不给人希望,对我们这代人来说,理想主义的保质期大概在5年左右,因为到了这个时间段,当年一起入职的在编员工,就已经可以在职称上更进一步了,在国博里,随着工龄增长,职工可以申请更高的职称,比如助理馆员,馆员,副研究馆员,乃至研究馆员,最高级的这个研究馆员也被我们称为正研,属于正高级职称,和高校里的教授是同一级别,当然,薪资待遇也会随着职称一起变高,然而,我们劳务派遣员工从法律关系来看,根本不是国博的员工,那当然也就没有资格申请这些职称,连最低级的助理馆员都不行,而且,这还不是一个暂时情况,是永久性的限制,这意味着哪怕你以劳务派遣的身份在国博工作二十年,你的身份还是和刚参加工作时一样。

尽管,我们刚入职时就被告知了这一点,但知道这件事和亲历这件事在感受上是完全不同的,看着当年一起入职的同事在职称上更进一步,我和其他派遣同事陷入了巨大的焦虑,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心说绝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单位里,年轻人想要出头,就得在外面打拼,这就是我当年做自媒体最初的动机。

我已经离开国博六年了,如今回过头来看,这种劳务派遣制度无论是给职工还是给用人单位,都带来了损失。

从职工的角度来说,更低的收入和被封死的发展前景,显著加剧了人的沮丧和焦虑,那种“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没用”的切身经历,会在短短几年内把一个人的责任心、荣誉感和能动性消耗殆尽,我讲得精彩生动,不会因此多拿一分钱工资,我背点水词把讲解糊弄过去,谁也找不出我的茬,那就混呗,老子还特么省事了呢,我当年在各个博物馆交流时,见过很多这样心灰意冷的同行,他们事业上最具发展潜力的几年,就在这种外部施加的自暴自弃中荒废了。

从用人单位的角度讲,劳务派遣远不如正式编制稳定,想要解约开除就是领导一句话的事,所以派遣员工没啥安全感,很少有人会愿意在这么不稳定的环境中沉淀长期经验和技能,一有其他机会,派遣员工选择离职是个大概率事件,这也造成了很多博物馆极高的员工流失率,新招人又得从头培训,好不容易培训出来了,人又找下家了,长此以往,派遣员工要不离职,要不混事,整个部门业务水平上不去,就靠几个老实人勉强维持。

当年的我是个异类,我额外做了很多努力,摸索沉淀,最终在网络上获得了收入和影响力,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肩负起养家的重担,为了对冲劳务派遣带来的低收入和不稳定等风险,我愈发频繁地参加馆外的商务活动,这也引发了单位不满,说我把部门风气都变浮躁了,以至于派遣员工们人心思变,我虽然嘴上认错,但依然继续寻找各种机会增加自己的曝光和收入,因为我知道,身为一个劳务派遣人员,单位并不在乎我将来的发展,能对自己人生负责的只有我自己,如果我接受训诫,放弃外部的机会和资源,回到单位里做一个闷头听话的老实人,默默地燃烧自己,那随着年龄增长,我最终面临的将是窘迫又没有保障的人生。

到头来,劳务派遣制度形成了一个悖论,一个人越是得不到保障,就越想在外面寻找机会,而越是在外面有机会,人就越有倾向和能力离开,这特别像《进击的巨人》里那样,越是战斗力强的士兵,就越有机会被选拔为宪兵,驻防到安全的内地,远离危险的前线,所以越能打就越不用打,能力越强就越不用负责,抗锅填线的都是别无选择的老实人。

劳务派遣这个制度的本意是给用人单位节省成本,雇人干活时少花点钱,但以我之见,劳务派遣虽然省下了一些像钱这样的有形之物,但却浪费了更多的无形之物,很多年轻人的责任心,荣誉感,能动性,乃至进取精神,在劳务派遣制度下被肆意挥霍践踏,当社会上这些无形之物亏欠到一定程度后,客观规律一样会启动清算,今天的我们已经在各个行业见到了端倪,而且,我认为,在无形之物的清算中,当年节省下来的钱也会被以其他形式填回去,甚至填回的更多更惨,代价由全社会承担。

孔子在《论语·颜渊》中曾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句话过去被认为是维护封建礼教,但其实孔子的本意是在阐述一种义务对等原则,也就是说,君主有君主的样子,臣子就有臣子的样子,当爹的有当爹的样子,子女就有子女的样子,在对等原则之下,大家依照身份各尽义务,国家也就治理好了。

孔子认为,人应该依照身份尽义务,我非常同意,人是什么身份,就尽什么义务,正式身份就尽正式义务,临时身份就尽临时义务,用年轻人的赤诚和理想转嫁财政上的成本,把老实人的别无选择当作顺从和理解,拿他们的青春和乃至人生当作燃料,以维持组织低成本运转,不合古圣之道。

当年国博北门外,立着一尊巨大的孔子像,我上班时,曾无数次从他的目光下走过,如今回想起来,这位圣贤当年的注视,可真是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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