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一墨
声明：本文根据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撰写，就历史讨论历史，偶尔多聊点清朝，偶尔多聊点明史，不偏爱任何一朝，参考文献标注在文末。望知悉。
你有没有在公司群里打过一段字，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不是你写错了什么。是你不确定——领导看到这句话，会不会多想。
三百年前清朝的读书人，每天都在过这种日子。
有人问：清朝那么多文字狱，还有人敢用"明"字做名字吗？
太敢了。
康熙朝，纳兰明珠，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傅。"明珠"两个字，康熙在朝堂上叫了几十年，叫得比谁都顺嘴，半点儿事儿没有。
很多人对文字狱有个误会，以为在清朝"明"是禁字，谁写谁死。真不是。清朝真避讳的是皇帝的名字，不是前朝的国号。康熙叫玄烨，"玄"字就得改，"玄鸟"写成"元鸟"，"玄黄"写成"元黄"。雍正叫胤禛，"胤"字不能用，赵匡胤给写成赵匡允；诗坛领袖王士禛，先被改叫王士正，后来乾隆觉得改得太不像个人名了，又赐名"王士祯"，一个文坛领袖，连自己叫什么都做不了主。乾隆叫弘历，"弘"字缺一笔，"历"字换个写法。这些是真避。
"明"字呢？不避。
为什么不避？因为没法避。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四书五经头一篇就两个"明"字，你怎么禁？"明辨是非"不能说了，"聪明""光明""文明""明天"全不能说了，读书人还怎么开口？
更关键的是：满人自己起名用"明"字，用得比谁都欢。
头一位就是明珠。后面还排着队呢。
明瑞，富察氏，乾隆朝的云贵总督，征缅甸大军的统帅。这位是真给大清卖命的，最后战死在缅甸战场上，乾隆亲自写祭文，一口一个"明瑞"，谥号果烈。皇上喊他喊到他死，从没觉得这个字碍眼。
明瑞的堂兄弟明亮，也是富察氏，傅恒的亲侄子、福康安的堂兄。从乾清门侍卫干起，一路升到武英殿大学士，活了八十七岁，荣华富贵一辈子。嘉庆赏他双眼花翎的时候，"明亮明亮"叫得亲热极了。
这要是忌讳字，皇上早让他们改名了。
那问题就来了。既然"明"字不犯忌，那些因为"明"字掉脑袋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你仔细看，那些案子里，被杀头的从来不是因为单独写了个"明"，而是"明"和别的字凑到一起，让皇上读出了弦外之音。
雍正八年，翰林院庶吉士徐骏出了事。庶吉士是什么？类似公司里的管培生，前途无量的那种。后世流传他有两句诗："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今天读起来，挺浪漫的，月亮送我回家、清风不解风情，小清新。雍正一看，勃然大怒："明月有情"——你在思念明朝？"清风无意"——你骂大清不留人？斩立决，就这样一个前途大好的明日之星，因为两句风月诗，脑袋没了。
乾隆年间查禁书，江苏兴化人李驎的《虬峰集》被翻了出来。当时李驎都已经死了快七十年了，结果翻出一句"杞人惊转切，翘首待重明"。"重明"出自《周易》，"重明以丽乎正"，就是光明重现的意思，搁在经书里是正大光明的好词。但办案的官员觉得"重明"——重新恢复大明！于是李驎开棺戮尸，子孙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你说，因为死去爷爷的日记，全家发配新疆，你找谁说理去？
看明白了吗？被文字狱的，不是写了"明"，是把"明"和"清"对着写了。一明一清并排站着，皇帝读出来的就不是诗意了，是立场。你几个意思？怀念明朝？贬低大清？
字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组合"。
你叫明珠——没问题，皇上的亲信。
你叫明瑞——没问题，皇上的战将。
你写"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没问题，圣贤经典。
你写"翘首待重明"——杀头。
区别在哪？区别在于：你这个"明"字，有没有让皇帝觉得你在说"那个被我灭掉的明朝"。
文字狱这东西，从来不是禁字，是禁关系。两个字放在一起，产生了某种联想，那就该死了。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它不告诉你什么字不能写，不告诉你什么词是禁区。字和字凑在一起，读出什么意思、影射什么、暗示什么——这个解释权，归皇帝一个人。
你叫明珠，皇帝觉得你是自己人，没事；你叫明亮，皇帝觉得你是忠臣，没事。但你叫赵明远——等会儿，你一个汉人，姓赵，赵是宋朝的国姓，"明远"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
你甚至不需要真写了什么。你只需要"看起来像"，就够了。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动机，只需要一句——"你什么意思？"
同样一个字，满人用是时髦，汉人用就可能是叛逆；在经书里用是圣贤之言，在私人诗集里用就可能是悖逆之作。标准在哪里？没有标准。标准在皇帝看完你的文字之后，脸色是好看还是难看。
还有个更冤的。王锡侯，一个读书人，编了本字典叫《字贯》，凡例里直书了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皇帝的名字，没有避讳缺笔。注意，不是骂皇上，就是写名字的时候没少写那一笔。乾隆看到后大怒，批示四个字："罪不容诛！"王锡侯斩立决，子孙七人判斩监候，家眷没入功臣家为奴。你做了个PPT，字号字体全对，就是标题没加粗——然后你被开除了，你儿子也被开除了。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清朝文字狱那么厉害，还有人敢用"明"做名字吗？
不但敢，而且满朝都是。纳兰明珠、明瑞、明亮、明善、明谊、明绪……八旗贵胄起名用"明"字，跟今天汉人起名用"伟""强""磊"一样自然，皇帝也没觉得半点不妥。
那些被文字狱杀掉的人，大多数不是因为名字里有什么字，而是在某个时刻、某个语境里，把几个完全正常的汉字排成了让皇帝看了不舒服的组合。
说到底，文字狱杀的从来不是字。
字有什么好怕的？横竖撇捺而已。怕的是写那个字的人，读那个字的人，看到那个字之后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只要还有一个人看到"明"字会想到"明朝"，这个"明"字就永远是嫌疑犯。
至于为什么明珠叫明珠没事——
因为他是明珠。你不是。
话说回来，你上一次在群里删掉一段打好的字，是什么时候？
你删掉的那个字，跟三百年前读书人不敢写的那个"明"字，可能是同一个东西。
相关史料出处：
1、明珠、明瑞、明亮：《清史稿》列传
2、徐骏案：《清实录·雍正朝实录》卷九十九
3、李驎案：《清代文字狱档》下册，康熙四十六年
4、王锡侯《字贯》案：《清代文字狱档》上册，乾隆四十二年
5、清代避讳制度：陈垣《史讳举例》卷八"清朝讳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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