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9日星期二

雍正年间的春晚段子手之死

二月河老师的《雍正皇帝》里写了一次大型晚会的事故,雍正大皇帝把一位艺术家级别的段子手殴死。

这次晚会举办的时候,雍正的儿子和侄子卷入夺嫡事件,雍正这次给自己的母亲做冥寿。老佛爷已经死了,但是还是要庆祝生日,换句话说,这就是“畅春园热烈庆祝老佛爷诞辰XX周年主题晚会”,以下简称“春晚”。

著名戏曲表演名角和堂会段子手葛世昌就是在这台春晚上被打死的。

“锣鼓常常,丝弦叮咚,名优伶世昌首先出场。他先捧着一个硕大无比的仙桃,为王母献寿。戏班头儿也磕着头捧上了戏单请皇上点戏。雍正是从来不爱看戏的,他只随便点了两出,在一旁的朱轼也应景点了。接着,自然是深懂戏理的允禄等人,也都点了些吉祥的戏文,来为太后祝福。”

这是皇上办晚会,庆祝母亲生日,但是母亲已经没了,朱轼是皇家老师,老先生。所以他们点了戏,然后是他的兄弟们。

点戏这上面确实一直容易出问题。按说能进到单子里的,全都是正能量节目,但是正能量和正能量不一样,没对了节奏,一样要吃苦头:

“你要是捧假了,我也一样打你个龟孙子!”——相声《拉洋片》

此前的老佛爷诞辰六十年纪念晚会上,三爷允祉点了一出《目连救母》,目连的母亲作恶,堕入了饿鬼道,目连深入地狱,用法力救走了自己的老妈。皇上就要想了:你这是暗示什么?朕的额娘会在地狱里吗?虽然当时没有发作,后面埋下了憎恨三哥的由头,最后三爷果然没有好结果。

在《乾隆皇帝》里,也有一次公主们进来参加晚会,这时的老佛爷(这是雍正的老婆,你可以理解为甄嬛 )请客,然后公主们点戏点得乱七八糟:

管家递过来一张纸,王雄看时,帽子戏是《麻姑献寿》,下头是:《火烧红莲寺》《满床笏》《打金枝》《目莲救母》《王祥卧鱼》《挑滑车》王雄嗫嚅道:“这都是常演的戏,没什么难的。不过我的爷,《挑滑车》说的是岳家军和金兵交战,和国体不合,惹恼了主子可怎么办?再说这《打金枝》,今儿小的瞧,来的全都是公主,怎么会点出这一出戏?不是要小的吃饭家伙么?”“《挑滑车》是十二额驸的妹子点的,她不懂,也不是什么要紧人,我做主删了这一出。”管家沉吟道:“《打金枝》是十八格格亲自点的,她是当今万岁爷一母同胞的亲妹子,撒个娇儿连万岁也得让她,横竖有她担戴,你就别他娘操这份心了——就这样。”

所以大家注意了,皇上家办晚会,演什么节目,观众确实是可以有建议权的,但是作为总导演,必须要注意:干活不由东,累死也无功。十二额驸的妹子是个很远的亲戚,可以忽视她,如果真的把戏演出来,皇上怒了那就完蛋了。

而长公主(乾隆的妹子)点《打金枝》,那很可能是有深意的,结果十八格格果然放了一炮,废除了公主和驸马不能一起睡觉,驸马要进府要偷偷摸摸,还要给奶妈送钱,不然就被看做欲望太强的陋规。

皇上家演节目都没有一丝丝文艺,而是一车车的政治。

但是雍正朝出问题的是演员,不是剧目。

那个名演员葛世昌就是以段子手自居,死了。

中国的优伶确实曾有类似宫廷小丑的特权,比如楚国有伶人谏议楚庄王振奋,楚庄王最终一飞冲天。但是那得分是什么样的君王。

雍正大皇帝对文艺没有什么造诣,也没有太多兴趣,这人的爱好是反贪抄家和批小报告。所以他跟谁都是一副臭脸,就差说一句:“操,谁跟你逗啊,我跟你过这个吗?”

据说臭脸症是一种病据说臭脸症是一种病

他跟外国人在一起反而放得开。雍正是个窘迫症患者,他不知道怎么保持和别人的关系,尤其是别人都是臣工奴才。

穿阿玛尼戴红领巾算什么,还有穿龙袍的呢穿阿玛尼戴红领巾算什么,还有穿龙袍的呢

偏偏段子手葛世昌也是一个特别不善于把住跟人边界的,跟王爷贵胄们也是贫惯了,结果吃了亏。

正在绕桌敬酒的雍正却不由得浑身一颤,这时他正好走到弘时兄弟们坐的这一桌。就听弘时夸赞说:“这姓葛的今天是玩儿了命了,寻常戏子,没有几十年的功夫,哪敢来这一手。”

领导敬酒是为了说掏心窝子话的,我他妈花几个亿不就是为了一年到头歌颂一下我的贡献,要列位一起建设国家,把民生搞上去嘛。结果领导要表心迹,你们丫要看戏!

你觉得我们是父子,我觉得你是我前任你觉得我们是父子,我觉得你是我前任

弘昼也帮腔说:“好嘛,我看了半辈子的戏了,葛世昌的堂会也叫过多次,还从来没见他这样卖力气。这样的好角儿,难得呀!生旦净末,竟是样样拔尖……”他还要说下去,一抬头看见皇上就在自己身边,忙把后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为了看戏这事,自己已经挨过不少申斥了。

大皇帝压下了自己的怒火,尽量显得与民同乐,看看后面的戏怎么样,说不定有《大义觉迷之歌》呢,再看看。

台上又换了一个闹剧,那葛世昌有意卖弄,插科打诨,把戏作得淋漓尽至。惹得台上台下,一片欢笑声。雍正尽管是秉性严肃又心绪不好,还是被他逗得笑了起来。他吩咐一声说:“嗯,这戏子确实是出了力,赏他二百两银子。告诉他,这会儿先不要谢恩,等散了席再过来就行了。”

大领导疼小同志永远都是佳话大领导疼小同志永远都是佳话

皇上已经很努力容忍这个不讲政治的文艺界同志了。不过大皇帝也喜欢段子,谁不想笑呢,臭脸症大皇帝自己也讲笑话,他也巴结自己老娘给老娘讲笑话。然后他甚至拿点心给这个段子手吃。

皇上登上御座对葛世昌说:“你的戏演得很好啊,唱念做打,都很有章法嘛。太后老佛爷在世时最爱看戏,朕今天也是为了让太后高兴才叫你们进来的。你们吃这碗饭也确实不易,高无庸你过来,把这碟子点心赏给他吃!”

段子手开始卖萌。

葛 世昌却没想到这位人人害怕的万岁爷,说出话来,却是这样地暖人心田。他高兴地叩了个头说:“万岁恩赏,奴才却不敢自用,奴才要把它带回去,让班子里的人分 着吃,也让他们都能享万岁的福份。”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说,“小人们虽都是下九流的人,可也知道,如今满天下都在念叨着万岁爷的德政。奴才还知道,万岁爷 写的字,赛过了当年的王羲之,要是万岁能赏小的一个‘福’字,小的一门九族都感念万岁的恩德呀……”

别动手!别动手!

跟大皇帝要敬业福的人,更奇迹的是,皇上答应了。

这葛世昌太没有眼色了,可雍正却没有生气,他说:“好吧,朕今日为母后作寿,心里高兴,就赏给你一个福字吧。”说着扯过一张纸来写好了又说,“好,你拿回去挂在墙上避邪吧。你是哪里人啊?”

聊天拉家常,问人是哪里人很正常,你要是遇见微服私访的皇帝,还可以问他是哪里人,比如遇到康熙他就说“东北银儿,北京长大的。”遇到乾隆,那就是:“矮马夏雨荷啊,那是我一小老妹儿。我害给她买过貂,咋地你提她干哈啊。”

葛世昌兴奋地说:“回禀万岁爷,小的是常州人。常州的知府就是小的表哥呀,您怎么不知道他哪?”

雍正的脸黑下来了:“是吗?”

“哦,他现在还不是。可皇上您大笔一挥,他不就当上了吗?”

这个烂梗已经五百年了。

“一起去旅游啊。”

“好。”

“我带我女朋友去。”

“我也带我男朋友去。”

(见面),

“你女朋友呢?”

“你这不是来了吗?”

“啊……我男朋友……在那边停车。”

你可以说这是开玩笑,也可以说这是妄议……朝政。当然了,有坏人。这时:

站在弘历身后的李汉三,却突然出来奏道:“万岁,孝廉李汉三要谏主子一句:葛某只是个优伶,岂可过问朝廷的职官调配?”

有人点了举报。

雍正突然转过身来问,“葛世昌,你知罪吗?”葛世昌早就吓得浑身颤抖不知所措了:“万岁爷饶命,小人不懂规矩才胡说八道的……”允祉上前劝着说:“皇上,他不过是个戏子,知道什么?皇上要为他生气就不值得了。”雍正早就看到刚才允祉那偷笑的嘴脸了。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雍正就更是上火:“什么?朕和他生气?他配吗?来呀,给朕拖出去狠狠地打!”画风突变,突然就从晚会改了联播了。

同学们,今天的音乐课我们不上了,改政治模拟考……

一群侍卫闻言走上前来,架着葛世昌拖了出去,打板子的声音也随即传了进来。允祉仍是不肯甘心,老着脸面劝着:“万岁,今儿是太后老佛爷的冥寿,大家欢喜……”还没等他说完,就听外面葛世昌杀猪似的大叫一声。弘时生怕他喊出一声“三爷救命”来,那可要坏事了。太监高无庸进来请旨:“请万岁示下,打多少?”雍正一笑说道:“嗬,这杀才的嗓门还真够高的。”忽然,他收敛了笑容:“打不死他,你就替他去死!”高无庸匆匆地跑了出去,就听葛世昌一声大叫,便再也没了声音。

段子手被销号了。

  “这班戏子们全都无罪。”雍正笑着开言了,“有罪的只是葛世昌一人。加赏他们戏班子一千两银子,另外再赏五十两发送了葛世昌。高无庸,传太监都到这里 来。”雍正一回头,见李汉三还跪在这里,不由得笑了:“你这个莽书生也起来吧。你谏得好,提醒得及时,是有功的。朕不怪罪你,但也不能因此一事就给你官 做。你既是贡生,那就凭自己的本事去考吧,你的前程正不可限量呢。”

大皇帝赶紧安抚这一界别的其他同志,让大家知道这家伙是咎由自取。然后是点举报的人,这人的前程,他用了不可限量四个字。结果举报的人自己又捏把汗。

李汉三只因看不惯葛世昌男扮女相,又故弄风骚,才冒然出来说话的。

今天也有很多是因为作者爆照发现不够好看,读者愤然举报的,其实是审美观方面的差异,在大皇帝那里需要抓典型,就有了一个要死的罪过。

看似不重要的一场戏,大皇帝、僭越者、旁观者、温和派、举报者和行刑人各怀心事。这还埋了一个雷,三爷记下了一个关于葛世昌的笑话,关于痔疮、扳指和同性性行为的,后来在十三爷的葬礼上,他想起这个老梗笑场了,当场被大皇帝给废了。

所以:帝王家哪有他妈的什么文艺。

叫你吐槽!叫你吐槽!我昭告天下,我一贯以德服人,我就说一句:

都憋劝,谁劝我打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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