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最大的结构性矛盾,莫过于人口越来越多、工作岗位却越来越少。
面对这样的特殊国情,道光皇帝和张集馨君臣,倒是尝试过解决问题,但他们用传统手段治理了两年,等到君臣再见,问题依然如故 ——
一个问,然则如何?
一个答,别无他法。
这篇文章,我们就和张集馨一起上任四川,以点带面的看看晚清的结构性矛盾、四川官员的众生相、张集馨的解决办法、以及传统手段为什么难以解决晚清的问题。
1
1847 年 6 月,陕西督粮道张集馨,接到补授四川按察使的调令,正式晋升为四川的司法长官,开始负责一省的刑名、监察、纪检、治安等工作。
按照惯例,高级官员上任之前,要回到京城拜见皇帝,谢恩请训。
因此,张集馨接到调令以后,随即收拾行囊进京,并于 8 月 19 日到 22 日,得到道光皇帝的三次召见。
第一次召见,道光皇帝只问了张集馨的履历,没有深谈,但第二次召见时,道光皇帝开口就是一段一针见血的话:
“四川刑名之繁,甲于海内,汝当京官自然知道。每年勾到时,四川一省就要占住一天,缓决黄册堆积满地。四川实系戾气所钟,洞胸贯胁之案,层见叠出。”
各省的死刑案,每年秋天要送到皇帝面前,由皇帝亲笔划勾判决,称为勾到。
道光皇帝的意思是,四川的命案太多,每年秋天勾到要占整整一天,远远超过其他省份。可见,四川一省戾气横行,社会很不太平。
提出了问题,自然需要给出解决办法。
道光皇帝说:“我见缓决本内,颇有该入情实者,不过因入实之案已多,稍从宽大耳,亦诛不胜诛。汝到任时,要自拿主意,不要听劣幕救生不救死之说。不知死者含冤,凶徒漏网,这才是真正造孽呢。”
秉公执法,该杀就杀,不能因为人情世故就宽纵凶手,要以 “严” 镇四川。
如果说第二次召见,道光皇帝和张集馨谈的是具体事情,那么第三次召见,道光皇帝和张集馨谈的就是国家战略。
他说:
“汝此去,诸事整顿,我亦说不了许多,譬如人家一所大房子,年深月久,不是东边倒塌,即是西边剥落,住房人随时粘补修理,自然一律整齐,若任听破坏,必至要动大工。”
熟悉吗?
没错,这就是道光版的裱糊论。
他知道,晚清已经是一座老房子,各地的问题很多,但因为方方面面的利益牵扯太多,所以不能推倒重来另起新房,只能遇到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勉强维持一座大房子的体面,不要继续崩坏。
至此,道光皇帝对四川的态度就很清楚了,那就是在不违反当前基本格局的前提下,对犯案的人从严从重处罚,借此震慑地方。
说到底,这就是一种乱世用重典的治理方式。
至于四川为什么命案不绝、为什么戾气横行,这些 “社会很不太平” 背后的根本原因,他是一概不管的。
2
和道光皇帝辞行以后,张集馨便离京南下,11 月初的时候,抵达四川成都。
但等到张集馨正式就任四川按察使,他才发现,四川的社会治安问题,远比道光皇帝说的更糟糕。
他在《道咸宦海见闻录》里写道:
“地方啯匪横行,杀人于市,掳抢勒赎之案,无日无之,逼近省城,肆无忌惮。”
从字里行间就能看出来,啯匪横行地方、官府如同摆设,晚清的四川,已经是不知法律为何物的荒诞末世。
那么,四川的遍地啯匪,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事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明清两朝鼎革的时候,中国各地爆发了绵延数十年的战乱,等到战乱基本结束,四川做为清朝和南明长期拉锯的战场,人口便减少到不足五十万,以至于四川的很多地方都出现了虎灾。
为了顺利占领四川,并增加朝廷的财政收入,清朝便动员周边省份的人进入四川开荒。
这件事,就是后世所说的湖广填四川。
此后经过百余年的稳定发展,四川人口逐步上涨,乾隆初年便达到了 65 万户、320 万人的规模。
而到了乾隆末年,因为马铃薯、红薯、玉米等高产作物的推广,全世界都进入 “人口大爆炸” 的历史周期,在这样的背景下,四川人口又一路飙升到 2800 余万。
但问题是,四川的人口翻了数十倍,土地数量却几乎没有变化。
四川巡抚给朝廷的奏折里都说:
“川省已无荒土可辟。”
这就意味着,晚清的四川已经陷入了 “人多地少” 的马尔萨斯陷阱,除了发展生产力、增加工作岗位以外,没有任何合理的解决办法。
然而,即便四川人口已经很多了,仍然有大量的外省人口不断涌入。
四川是水陆交通非常便利的地方,无论是湖广经长江进四川、还是陕甘越秦岭进四川,道路始终都是通畅的。而那些外省人口进入四川以后,跟随他们而来的水路纤夫、陆路扛夫,一方面是贪恋四川的安逸繁华,另一方面是接不到回归故乡的活计,便大量滞留四川。
这种情况,又加剧了四川 “人多地少” 的矛盾。
于是,四川各地到处都是没有工作的青壮流民,他们要吃饭、要活命、要生存,除了组成啯匪聚众抢劫以外,似乎没有其他的出路了。
这就是晚清的结构性矛盾,四川戾气横行的根源,社会治安难以扭转的关键。
3
张集馨上任以后,认识到四川的社会治安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便有针对性的开始了深入调查,想搞清楚啯匪到底是怎样组织起来,又是怎样行凶抢劫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研究,张集馨发现 ——
每次发起行凶抢劫大案的时候,虽然啯匪有数百到数千人不等,但大部分都是跟着起哄的流民,每次作案以后,能分到几百文钱就非常满足了。真正在作案时起主导作用、分润大钱的,只有少数几个头目而已。
但,每次围剿的官兵一到,这些头目便一哄而散,官兵只能逮捕一些不重要的流民回去交差。
因此,四川的啯匪屡剿不绝,进而愈演愈烈。
那,啯匪头目为什么每次都能跑掉呢?
张集馨发现,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啯匪有三层保护伞。
第一层是绿营。
和满城的驻防八旗相比,绿营的军饷非常微薄,远远不够一家老少的日常开销,如果不发展一些副业,他们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所以早在康熙、雍正年间,重庆就有一些迫于生计的绿营官兵,占用军事用地来盖房开店。
这种情况延续到道光年间,绿营官兵开设的店铺,已经遍布成都和周边城市,而这些店铺,几乎都是没有工作的青壮流民落脚歇息的地方。
这种利益和情感交织起来,便意味着,绿营和啯匪已经不分彼此了。
第二层是地方基层的营兵、县役、士绅、地主。
啯匪抢劫来的赃款需要销赃,赃物需要隐藏,官军来剿的时候需要有人掩护,而这些有政治身份的基层地头蛇,就是最适合做这些事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和啯匪合流呢?
分赃呗。
第三层是州县官员。
按照清朝的律例,州县出了抢劫偷盗案件,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破案,州县官员就有 “疏防” 的罪名。到了道光年间,更是发展成一遇到大案,便先摘掉官员的顶戴,再责令他们戴罪立功。
因此,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州县官员便对境内的案件充耳不闻,发现了也不向上汇报。
只要我不汇报,境内就是太平无事的。
张集馨把这种行为,称为 “讳盗”,说 “讳盗最为虐政,既为民患,又长盗风。” 可以说,虽然这些州县官员没有和啯匪分赃,但他们的做为,事实上为啯匪蔓延提供了便利。
有这三层保护伞的遮蔽,那些没有工作的青壮流民组成的啯匪,怎么可能得到整治呢?
他们没有发展成攻城掠地的起义军,已经很给面子了。
4
既然道光皇帝对四川的工作有了明确指示,张集馨又对四川啯匪的来源以及屡剿不绝的原因有了清晰的认识,那么如何清缴啯匪、履行四川按察使的职责,张集馨便有了方案。
简单来说,十二个字:
“治盗必先治窝,检贼必先检王。”
窝,即啯匪的保护伞。
王,即啯匪的大小头目。
张集馨的意思是,一边清理啯匪的三层保护伞,一边严打啯匪的大小头目,内外合力,打击啯匪的嚣张气焰,但那些跟着起哄的流民,则采取宽大政策,放任他们自谋生路。
方案既定,张集馨便向四川总督琦善做了汇报,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琦善号称 “刑名、钱谷、例案、营制、兵法为近今第一人”,且 “性情不能和平”,属于想做事、能做事的晚清能臣,自然不希望自己治下的四川,变成兵匪横行、治安混乱的化外之地。
于是,琦善毫不犹豫的支持了张集馨。
而有了琦善的支持,张集馨便有了调兵遣将的特权,他推行的整治啯匪行动,也成为四川的天字第一号专项行动。即便绿营、衙门、地头蛇再怎么包庇啯匪,此时也不敢触张集馨的霉头。
他们只是要钱,不是想送命。
如此一来,张集馨大权在握,随即开始在啯匪中 “检王”——
1847 年腊月,出动官军突击逮捕啯匪头目百余人,就地处决。
1848 年 3 月,逃兵张灯杆子聚众四百余人,在彭山县将军庙操练,张集馨亲自统兵三百,并带着火炮前去围剿。这一战,张集馨亲自抓捕了另一股啯匪的头目林蛮头等十八人,张灯杆子等八人,则被大邑县汛兵抓到。
而有了以上两次胜利做铺垫,张集馨便和四川总督琦善、提督向荣商议,调动四川的机动兵力,开展一次大规模行动,毕全功于一役。
琦善和向荣,自然没有异议,给了张集馨最大的支持。
随后,张集馨调派游击张定川、桂凤鸣带着随营武举人、武进士们出兵抓捕啯匪头目,并给云贵总督林则徐、湖南巡抚陆费瑔写信,请他们在省界严防死守,一遇到啯匪便就地逮捕。
在这种 “四面围剿、中央突破” 的战术下,杨黑骡子、王老冬、向大耶、汪罐子炮等数十股啯匪头目纷纷落网,然后押回成都处决。
至此,将近一半的啯匪头目落网伏法,张集馨的剿匪专项行动大获成功。
与此同时,张集馨还颁布了两条重要的规章制度,有节奏的推行 “治窝” 行动 ——
1、以前的绿营官兵,平时收入微薄,剿匪立功也不能升迁,所以才和啯匪合流。但张集馨在剿匪成功以后,专门颁布法令,规定绿营武官如果能剿匪立功,同样能和文官一样晋升,获得政治前途。
既然立功能升官,那么绿营武官便有了工作积极性。
而和啯匪头目熟悉,又为绿营武官的立功升官,提供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便利。
可以说,这条法令就是张集馨给绿营武官送军功的,那么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和啯匪沆瀣一气呢?
就这样,啯匪的第一层保护伞,被张集馨拔掉了。
2、德阳的巨家大院、林家大院向来是隐藏啯匪头目的窝点,于是张集馨在德阳剿匪成功以后,随即以兵威为后盾,强行重建保甲制度,并颁布 “窝匪者同坐、族邻不举发者并治” 的法令。
以此为突破口,保甲制度很快在四川州县全面复苏。
在这条制度的约束下,地方一旦发现可疑之人就必须立即报官,否则就是通匪,而官府得到报告以后,差役和县令必须亲自到现场核验,否则就是包庇啯匪。
啯匪的第二层和第三层保护伞,就此拆除。
而有了地方和官府的互相监督,地头蛇们的活动空间便大为缩减,啯匪从此无法在城乡隐藏。
至此,在 “检王” 行动以后,张集馨的 “治窝” 行动也成功了。
5
那么张集馨在四川剿匪,到底有没有效果呢?
有。
经过两年的大力整治,到了 1849 年,啯匪便在四川各地销声匿迹了,张集馨在《道咸宦海见闻录》里也写道:“地方幸得安静。”
但,啯匪就此根治了吗?
没有。
同年 7 月,张集馨升任贵州布政使,按照惯例回京面辞的时候,就和道光皇帝说出了实情:
“四川本鱼米之乡,不但本省民食充足,并且接济两湖、江南,民间生计不甚艰难,惟游手好闲者太多,是以地方易于滋事。”
四川的经济是不错的,但没有工作的青壮流民太多了,所以四川的啯匪、凶案远远超过其他省份。
道光皇帝问:“然则如何?”
张集馨答:“除有犯必惩,遇案严拿以外,别无他法。惟在地方文武缉捕勤能,若辈尚有所忌惮。”
没有任何办法,唯有用乱世重典的手段,从严从重的镇压地方,才能暂时稳定局面,维系官府的基本体面罢了。
这才是张集馨剿匪的真相。
他知道四川啯匪的根源是人口太多、知道四川社会治安问题的原因是过剩的人口没有工作,也知道让四川所有人都有事做有饭吃,才能彻底根治啯匪。
但知道归知道,张集馨解决不了这些问题,道光皇帝也解决不了。
为什么?
因为晚清错过了工业革命,生产力没有获得极大发展,根本没有多余的工作岗位来安置多余的人口。而且晚清已经立国二百余年,利益集团盘根错节,犹如一座风烛残年的老房子,根本没有自上而下、自我革命的可能,所以也不可能改革分配制度,给那些多余人口基本的生活保障。
正因如此,他们能拿出来的解决方案,便只有镇压、处决、维持,仅此而已。
但问题是,要工作要吃饭要前途是人的本能,他们不会因为道光皇帝和张集馨给不了,就放弃这些基本追求。
在他们看来,既然你道光皇帝的国家里没有我的位置,那我不如推倒重来,缔造一个有我的位置的国家。
1850 年 2 月,道光皇帝驾崩。
再过一年,各省州县那些没有工作的青壮流民,便跟着广西的天父天兄们逆江而上,横扫半壁江山,给晚清的官僚权贵们造成一点小小的震撼。
这个时候,晚清这座老房子到底动不动大工、由谁来动,已经不是哪个人能决定的了。
来源:温伯陵
2026年10月30日星期五
人多和失业,晚清无法解决的根本矛盾
2026年10月29日星期四
山姆黄牛抢开心果,与巴黎黄毛的零元购
10 月 15 日下午,山姆会员店 App 上,那袋 1.13 公斤的盐焗开心果,页面是灰的。状态栏四个字:「补货中」。下面一行小字 —— 每位会员每 30 天限购 2 件。
99.9 元。去年 12 月,同一袋是 89 元。
昨天,评论区里出现过一条留言:「买了两袋直接给黄牛了,小赚 50 元。」
两天后,二手平台上开始批量出现代下单。山姆开心果,125 元一袋,两袋 245 元,备注写着「30 天内只能买两包,先到先得」。收的人也在。社交平台上刷得到这样的话:「收开心果,一单两袋加价 40 元」「开市客开心果每袋加价 20 元收」。
按黄牛自己的算法,一包赚 20 到 30 元。一个会员一个月两包的额度,转手就是四五十块。
不止是山姆,另一家知名会员超市开市客也一样。1.36 公斤的科克兰开心果,标价 179.88 元,会员价 149.9 元,限购 1 件。有消费者说,几个月前还是每 7 天能买 10 袋,现在是 2 袋。
南京,一家手工意式冰淇淋店。
店主每半个月进一次开心果果仁。8 月,他常买的那款,从 69.9 元 / 500 克跳到了 109.9 元。
今年以来,这个价格上下的波动通常在 10 元左右。直接涨 40 元,他说,确实前所未有。
他去问供应商。对方说,原料是伊朗的,然后补了一句:「现在伊朗生产开心果的农场被炸了。」
143 年的建筑
10 月 17 日,星期六。
利摩日,法国中南部一座小城。市政厅着火。
这是一座 1883 年落成的建筑,143 年历史,设计灵感来自巴黎市政厅,受保护的历史古迹。有人闯进去,点了火。火从屋顶烧起来,43 米高的钟楼塌了,屋顶坠到下一层楼面,三分之二的正面外墙被烧光。
143 年历史的建筑剩下一个壳。外墙还立着,里面是空的。
这一天,法国有 55 万人上街,其中巴黎 11 万。
香榭丽舍附近有人烧车,有人砸橱窗。十几条地铁线停运,多个站点关闭。卢浮宫限制了当天的入馆人数,橘园美术馆只对已经预约的访客开放。
里尔和马赛的市政厅被人闯进去,砸了东西。里昂旅游局的一个分支机构被纵火,随后被抢。
波尔多市中心,几十家商店受损。橱窗被砸碎,店门被喷上涂鸦。有店主举着一根长杆,站在门口,想把人挡在外面。
尼斯一家动漫店的店长堵在门口死守,被人一脚飞踢。那家店卖的是动漫周边,一屋子纸片和塑料,被搬空得很快。
LV、爱马仕、CELINE 的门店被洗劫,苹果店也遭了殃。家乐福多家门店被抢,公司后来说,其中一部分可能永久关闭。
2,000 多人被抓。600 多名警察、宪兵和消防员受伤。数百家商户遭受严重财产损失。
烧的不只法国。
同一天,意大利米兰有人向警察扔石块和爆竹,约 50 人被带走;博洛尼亚火车站附近的冲突里,36 名执法人员受伤。比利时布鲁塞尔和列日,警察动了水炮,列日 45 人被捕。葡萄牙的里斯本、波尔图、科英布拉,人们抗议的是房租和燃油。阿尔巴尼亚从 13 日就开始,到 17 日已经连续五天,167 人被捕,132 名警察受伤。
看似无关的事件,都是蝴蝶相应,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地球上好几个地方都刮风。
霍尔木兹就是今天的蝴蝶。
三十九公里
霍尔木兹,最窄处 21 海里,大约 39 公里。波斯湾只有一个出海口,就是它。
伊朗的港口在它里头。开心果从阿巴斯港装船,要经过它。
所以伊朗对中国的开心果出口,从 27,947 吨掉到 4,631 吨,少了 83%。
炸不炸一两个开心果农场可能影响没有那么大,还活着的开心果也运不出来。
当然,运不出来的还有石油,
沙特、阿联酋、科威特、伊拉克、卡塔尔,这些国家的油,全都从这里出去。全球大约五分之一的石油贸易,近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要从这里过。
它每天都很忙。更麻烦的是,它没有替代。
正常情况下,每天要从海峡出去的油,是 2,000 万桶左右。从别的地方走,满负荷运转也只能达到霍尔木兹最多四分之一的量级。
而这条海峡,离欧洲最近。
欧洲的柴油,相当一部分来自中东的炼厂。欧洲的天然气,要跟亚洲抢同一批船 —— 中国、日本、韩国、印度,都在这同一个市场上出价。欧洲自己的油田,早就采得差不多了。
所以它一关,欧洲的柴油先跳。2.2 欧元一升,一箱 110 欧元。
货运烧柴油,冷链烧柴油,拖拉机和收割机烧柴油,把化肥运到地里的车也烧柴油。柴油一涨,超市里所有东西的运费一起涨。
本来就已经跑不动的欧洲老爷车,看见涨价的油,绷不住了,开始抛锚。
葡萄牙、里斯本、西班牙。房价自 2017 年以来翻了一倍多,新租约的租金几乎翻倍。
一个 26 岁的生物学博士生,靠奖学金每月拿 1,300 欧元。她和伴侣现在住的房子,月租 716 欧元。续约的报价,可能超过 1,200 欧元。
她说,她是家里第一个读博士的人,书读到这个份上,还是付不起。「现在,里斯本的住房就是问题。」
同一个城市,一位 62 岁的老师说,日子贵得离谱,涨得凶。他现在要盯着一件事:自己那笔房贷下个月调息,会变成什么样。「我很担心。」
意大利和葡萄牙的工资,十年没怎么动。
这些都没有让欧洲人上街打砸抢,石油一涨,成了压倒欧洲的最后一只骆驼。
山姆 App 那块灰色的「补货中」,和利摩日那座塌掉的钟楼,中间隔着一万公里,和一条 39 公里宽的水道。
中国这一头,是少吃一袋开心果。
而欧洲那一头,损失的是一座 143 年的楼,两千个人的自由,和六百多个受伤的警察。
2026年10月7日星期三
农村生活的艰难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铅医蔷薇:算一笔账…… 以我家为例…
我们那儿平均一个人二亩地。我家我二亩,我父母每人二亩,我弟弟没有。我家又包了两亩地(就是租别人的 2 亩),所以一共种了八亩。
一亩地玉米,耕地 60 元。肥料一袋 150,这两年肥料的价格蹭蹭往上涨。种子大约 5000 粒,50 元。把玉米种上,我们叫讲地,就是播种,一亩地 40。
刚开始种的时候要浇一次,中间要浇一到两次,浇地就是灌溉的意思,每次大约 70~100 元,总共大约 150 元。
中间再施一次肥,这次少点,半袋,75 元。打除草剂,到中间打农药,总共 50 块钱。
收玉米,用联合收割机,收完直接拉去卖了。收割一亩地 60,运输一亩地 30。收割完以后,还得把玉米秸秆全部打碎,一亩地 40,一共成本 130 元。(防杠:肯定有人说联合收割机收完,秸秆就打碎了,这纯属只听别人说,没真正下地干过活。现在的联合收割机只能把秸秆打成一截一截的,而且地里的玉米秸秆根部也粉碎不了。它是从离地面大约 5~10 厘米的地方把秸秆截断,所以还得把根之类全部弄碎,这就是玉米秸秆粉碎,40 块钱一亩。)
今年家里收成不太好,夏天小冰雹多,很多地方玉米都被砸了。算上玉米中间的芯,现在每亩大约能收 1600~1800 斤,带芯卖五毛三一斤。
我家今年一共种了 8 亩地,每亩刚收下来大约 1700 斤,收入大约是 1700×0.53=901 元。
减去成本:901-40-60-150-50-150-75-50-130=196。
每亩纯收入(不含租地)是 196 元。
8 亩总共是 196×8=1568 元。其中二亩地是包别人的,现在一亩地 400 元,二亩租金 800 元。总收入是 1568-800=768 元。
平均一亩地约 768÷8=96 元。整个玉米周期,大约从六月中下旬到国庆节,生长周期大约 100 天,平均一天约 96÷100=0.96 元。
当然,河北这边一年能收两次,还有一季小麦。小麦能挣点儿。
种地这笔账,我每年回家都算算,然后发出来,每年都会被骂成筛子,也因此失去一些关注我的铁粉朋友,其中不少还是高级知识分子,平时评论都很理性。但也正因如此,我觉得更应该把账算清楚,发出来,每个人都是自己世界里的井底之蛙。
@东方电影传奇: 除非是大型农场可以降低成本,小农小户,单门单户种地完全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粮,不会挣到任何钱,否则农村人为什么纷纷出去打工?因为种地养不活自己,养不活家庭,这都是常识。 我再说一些残酷的真相,我小学时候的把兄弟,大部分都是地里刨食的人,到四五十岁,已经走了 5 个了。农村生活的艰难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2026年10月6日星期二
在古代,盐为什么特别适合征税?
@曹多鱼:在古代,盐为什么特别适合征税?
从古至今,核心税源的选择标准都很一致:
防逃税、征收成本低、社会阻力小。
而古代盐能成为历朝历代的核心税源,本质上是完美适配了古代的生产力水平和征管能力。
首先最基础的,是生产端天然集中,刚好适配古代低下的征管能力。
古代交通、通讯都极落后,如果一种商品遍地都能生产,官府根本管不过来,逃税成本就会很低,征税成本会高到得不偿失。
但盐的产区高度集中:
海盐只在沿海滩涂,井盐基本集中在四川,湖盐也就少数几个内陆盐湖,全国核心产区屈指可数。
只要守住盐场、盐井这几个源头,就能把控全国的供给,管住生产端就管住了一切,征管成本极低。
换做粮食、布匹这类遍地可生产的商品,根本做不到这种管控。
其次是单位体积价值高,运输和征税的性价比极高。
古代物流成本非常高,粮食运几百里,运费可能比粮价本身还高,要是靠粮食征税,光运输成本就能吃掉税利。
但盐体积小、价值密度高,一车盐的价值抵得上几十车粮食,不管是官营专卖,还是在关卡收流通税,运输、盘查、征收的成本都远低于税收收入,对官府来说是极其划算的税源。
第三点是需求绝对刚性,且消耗量高度稳定,税源完全可控。
再穷的人也得吃盐,需求不会因为涨价就大幅萎缩。更
关键的是,人均年消耗量基本固定,一户人家一年也就几斤盐,普通家庭根本没法大规模囤积。官府甚至可以直接按户籍估算总消费量,既能精准测算税源,又很容易排查私盐,逃税的空间非常小。
所以盐是符合当时生产力模式的。
而随着时代发展、生产力和征管能力提升,盐作为核心税源的地位慢慢下降,但这套征税的底层逻辑从来没变,只是换成了更适配现代社会的品种:
烟和土地。
香烟几乎完美复刻了盐的逻辑:
成瘾性带来刚性需求,生产端通过专卖制度严格管控源头,征收成本极低,同样是隐蔽的间接税。
而土地相关税收则是另一种延续:
不动产天然不可移动,产权清晰可登记,价值量大、税源稳定,本质都是抓住了 “源头可控、难以转移、征收方便” 的核心特点,和古代守住盐场收税是同一个底层逻辑。
几个在山东农村生活的粗浅观察
@有数 Agent:说几个在山东农村生活的粗浅观察
1. 家家四合院,个别稍富裕的家庭甚至盖了别墅,超过 1/3 的房子是近 10 年内的新盖房。家具家电齐全,新家硬件跟城市没什么差距,包括诟病已久的农村旱厕,在新建房里早已迭代为室内卫生间,不少家甚至还做了干湿分离。而这也意味着,消费潜力被挖掘殆尽,除了更新换代,没有什么刚需空间。
2. 轿车能覆盖 90% 的家庭,街上停满了车辆,3/4 是油车,10 万左右价格,节假日村干道上堵车是常事。与之匹配的是 6000 左右的电动三轮车,家家都有,主要方便老年人赶集访亲。另外,城市淘汰的二手车是农村车辆的重要来源,两三万买辆代步车是不少经济条件差者的首选。
3. 在食物上,农村消费量最大的是鸡蛋,走亲访友带 3 盘鸡蛋是标配,额外搭配水果、油、米或饮料。猪肉的价格降到了 8 元 / 斤,很少人把猪肉当单一肉类,相反,羊肉、牛肉和鸡肉慢慢成了主力。这两年受益于养鸭专业户的增多,鸭肉火锅成了畅销品,价格实惠,老少都爱。鱼虾贝类上餐桌的也越来越多了,但由于鲁西不靠近水域,鲜度不够,加上价格不实惠,农村人还没法经常消费。蔬菜的话,本身就是蔬菜棚户基地,家家户户又都有自留地种植,蔬菜价格一直上不去。这两年反倒是野菜备受青睐,如苋菜,常用来蒸菜吃。
4. 农村的超市把过去的集市彻底颠覆了,超市的数量太大了,一片红海,天天价格战,买赠活动、店庆、节日促销、新品上市等等,即使如此也不见人山人海。这个生意已经没法干了。电商的冲击还是太大,村镇上的门店生意大不如从前,反倒是快递代理点生意好到爆炸,门口排起长队是稀松平常的事。年轻人是网购主力军,老人在买东西时也习惯性地拿手机比价。
5. 婚丧嫁娶永远都是村里的核心话题。了解得知,现在鲁西农村的彩礼已经飙升至 18.8 万,三金 + 车房另算,定亲大办 + 结婚大办的 “双大办模式”,更是把成本进一步推高,随礼最少 200 元起步,上不封顶。据统计,算上汽车、房子首付(农村自建房 + 城里)、彩礼等等,一般家庭结婚成本在 100 万 +。这也导致农村留下了不少光棍,一些是被动的。但也有人间清醒而主动不婚的,手里有个几十万,干脆一个人躺平,理由是婚姻是个易碎品,生子养育的成本更是无底洞。大龄女也有不婚的,自己赚钱自己花,谁也别干涉。不婚主义的蔓延,加上年轻人大都去县城市里买房,农村的新生儿越来越少,农村和镇上的幼儿园、小学也顺势纷纷关门,我儿时经历的三座小学学校全都没了踪影。
6. 电子产品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除了手机,最普遍的是小度、小爱之类的远程视频硬件,超过半数的家庭都有,主要是方便与子女随时视频聊天,还能满足老人听戏刷视频的需求,天气预报、整点报时这些刚需功能,更是一个不少。对了,抖音和快手是农村老人必备 app,刷视频到深夜也是农村老人常态生活方式。不得不说短视频是农村老人长本事的新发明,年轻人在城市知道的那点事儿,他们也同步对齐了。
7. 中青年的农村人,不少人都在手机上装了豆包,个别老人也装有,他们觉得豆包太强大了,餐桌上的食物啥营养、粮食长虫打啥药、种的葫芦为啥还不熟、车保险杠坏了咋修,啥都问。AI 这是在搞 “知识下乡”。当然,大家使用 AI 的方式还很初级,更多是对搜索引擎的平替,提示词、上下文和 agent 对他们来说还是太陌生了,但我感觉 AIGC 属于农村 AI 的机会之一。
8. 从 40 年前的啃树皮、吃榆钱馍,到现在的富裕日子,你问 100 个人有啥感想,大家都会说 “不敢想”。以前的年夜饭都没现在的家常便饭丰盛,很多老人在 30 岁前从来没见过轿车长啥样,现在却坐在子孙的车里逛大城市。90 年代的大哥大是他们遥不可及的奢侈品,现在几百块的智能机却通达全球。年味儿没了,不是人情寡淡了,那是拥有后的无聊感。
9. 你再问现在幸福不,但大家似乎又把话头后撤了三分,普遍觉得压力山大,心累。这两年不少 40 岁~60 岁的中年人走掉,车祸、三高、癌症等正在成为吞噬年轻人生命的三大祸害。这背后是复杂的交通车辆、畸形的饮食结构、疯狂的嗜酒文化,再加上短视频对熬夜的助力,一个不健康的农村,正在隐隐作痛。补充一句,农村人的肥胖率绝对高于城市,十几二十岁就体重过两百斤的胖纸,每个村都有,就在一个月前,隔壁村一个 260 斤的 26 岁小伙子,倒在了酒桌上再也没有醒来。物质的极大丰富,敲开了无尽的欲望,而这些欲望正幻化成一个个冷酷的黑洞,吞噬掉一个个年轻的生命。
10. 农村社会保障是个难堪的话题。父亲 70 多岁,算上 3 年的当兵补贴(这是大头),每月有 500 块补助金,母亲就没那么 “幸运” 了,没了当兵补助,每月只收到 200。面对这笔 “意外之财”,他们说 “总比没有好”,而一旦对比少则三千、多则过万的单位职工退休金,他们直接沉默了。因为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了一辈子,用二三十年的公粮和提留,撑起了那个饥荒的岁月,而今脊背弯曲、余热尽消,公平的社会保障体系也随着他们的歪斜影子,也被 “遗忘” 在了农村旮旯。
11. 改革开放给 “市场” 松了绑,然后激发了个人创造力,让人人借助文明法则获得了物质上的极大满足,也顺势拉平了城乡体感上的物质差距,但两地却面临着相同的命题,也是更具挑战的命题:压力下的希望感,该用怎样的叙事存续?富足后的无聊感,该用怎样的哲学消解?谁能给这两个问题以实打实的答案,谁又能开启另一场伟大的 “改开”?再或许,真正的改开才刚刚进行了一半,而另一半则需要更有智慧的勇者去启封,时下精神与物质的旱涝两立、希望与苟且的平衡,仍需要时间缓冲。
2026年10月3日星期六
极端天气,卷走每一个普通人的钱
历史上,每次厄尔尼诺事件都引发一系列经济损失。2026 年,变化已经开始露出痕迹。看似遥远的、难以察觉的费用上涨,正在跨越大洋,摊薄、分布在各类商品的价格中。
接下来,极端天气带来的震动,将会一步又一步地往下传导,直到叩响普通人的门。
文 | 许峥
编辑 | 金匝
运营 | 芋头
厄尔尼诺卷走我的钱
极端天气,正在以不均等的力度,砸向每一个普通人的钱包。如果你足够留心,可以从一颗鸡蛋上窥见它的踪迹。
沃尔玛货架上,一份 30 枚装(净重 1.59kg)的 “无抗保洁鸡蛋”,已经从 6 月的 17.9 元上调至现在的 21.9 元;盒马鲜生同等规格的 “安心保洁鲜鸡蛋”,则从 18.9 元涨到了 22.8 元。如果你选择了更便宜的批发市场,也能目睹到,鸡蛋在半个月内涨价近 10%,一斤的价格现在是 5.45 元,比去年贵了 40%。
▲ 网友们讨论鸡蛋价格上涨。图 / 小红书截图
这种最常出现在生活中的平凡食物,开始以几块钱的幅度、几十倍的速度,向普通人施加压力。
压力来自于几千公里外,一股暖暖的海水,搅动了陆地上的 “纯过日子人”,以及他们的钱。
2026 年 5 月,赤道位置,太平洋中东部,海水变热了。中国气象局气象中心研究员的曹云昌曾打过一个比方,“太平洋发起高烧”。
也就从这个月底开始,鸡蛋均价像炮仗一样往上蹿,越来越贵。6 月 3 日,鸡蛋价格刷新,破了近十年的同期纪录。放眼全球,日本、法国、韩国都是如此。
鸡蛋背后,一条看不见的纽带正在悄悄显形。
当上升气流从叙利亚离开,跟着暖流走,往中部移动,西太平洋只剩下愈发强烈的 副热带高压。高中地理课本上,它巨大、缓慢,几乎决定了中国整个夏季的气候。而副高下方,总是没有云,气流下沉,太阳暴晒,在今年初夏,副高的影响尤其剧烈。
5 月 29 日,广东茂名一家养鸡场内,上千只鸡中暑、死亡,最晒的时候,当地气温达到 36℃,“喷水也受不了,这么热”。鸡是没有汗腺的动物,死亡、不下蛋,大多是因为重度 热应激。
▲ 室外养鸡场。图 / 视觉中国
据 Mysteel 监测,温度每升高 1℃,蛋鸡的产蛋率会下降 1%-2%,散养户的条件通常不怎么好,鸡棚极度闷热,这个数字还会升至 10%-20%。6 月底,全国存栏大约 12.73 亿只蛋鸡,以 93% 的产蛋率来算,一天暴晒之后,至少有 3700 万只鸡蛋从地球上消失了。
另一种让普通人觉得 “背刺” 的食物,是荔枝。
海水变热之前,大气已经在酝酿。2025 年底至 2026 年初,副热带高压在中国的南方徘徊,那里分布着 700 万亩荔枝园,晴朗,无云,异常温暖。但荔枝的生长规律是冬天积冷,春天才能开花。
一名果农事后计算,在海南定安县,原本 40 多天的荔枝积冷期,在 2026 年减了大半,只剩 25 天左右,这是因为广西、海南、广东普遍变得更热。
今年 1 月份,东莞的最高气温是 26℃,2 月份,至少有 2 天升至 29℃,整个冬季,这座城市的气温比往年高大约 3℃。一名荔枝研究员展示了监测数据,在广西某产区,桂味、糯米糍的成花率只有去年的 20%,这也导致 4 月份,一条 “海南高温已影响荔枝、香蕉生长” 的词条登上热搜。广东从化,一位农户站在果园里,对着镜头回复粉丝,“不想打理了,只长叶子不长花,十不存一,难搞”。他扯掉几片叶子,下了结论:今年没有荔枝卖。
连锁反应继续往下发酵:减产,涨价。6 月份,广西灵山开始地头收购工作,一斤桂味 60 元,但去年,两广地区的收购价只需要 3-5 元;在浙江嘉兴,妃子笑、糯米糍、无核荔枝的批发价分别上调至 10.07 元、39.44 元、56.67 元,均比去年贵五成,一斤桂味卖到 38.9 元,相当于去年价格的 3 倍。
▲ 图 / 视觉中国
此时,副热带高压继续移动,往北边走。变化还没有停止,它撞上了来自北方的 高空冷涡,两相作用,降水量暴增。
5 月 25 日,烟台大雨,长岛综试区北隍城岛的平均降水高达 72 毫米,截至 5 月 28 日,烟台的降水已经累积至 150.9 毫米,比往年多 40.2%。山东省农业技术推广中心发布了一篇通知,紧急要求保护樱桃,它提到,这个时节是大樱桃的关键期,但大量裂果还是发生了。
根据国际果蔬报道,整个山东产区裂果率超 20%,部分果园的次品率达到 50%。社交媒体上,个体樱桃果农所报出的损失比总体水平还高,“我家裂口率大概 40%”“减产 80%”“几乎全军覆没”,对一家果园来说,投入的十几万资金和劳作,可能都付诸东流了。
5 月中下旬,河北同样大雨,农林科学院在技术指导一栏发布了应急报道,裂果率得到细分统计,布鲁克斯的裂果为 50%,玲珑脆为 20%,五月红、奇早几乎颗粒无收,裂果率超过 90%。
在被称作 “中国樱桃市场风向标” 的山东张格庄镇,一名负责人算了笔账,往年大樱桃的单日交易量大约有 50 万斤,这次,一天只能发出 10 万斤左右。果农的投入和樱桃绑定在一起,收不回来。
▲ 山东樱桃。图 / 视觉中国
7 月 13 日,台风 “巴威” 裹挟着水汽,再一次引发大范围强降雨,沈阳城区的暴雨综合强度为 “特强”,突破 1951 年以来的监测纪录。蔬菜、粮食大面积被淹,一名农户接受澎湃新闻采访,表示自家的苞米地积了水,有一米多深,往年能靠卖苞米、蔬菜有一万块钱左右的收入,这次没了,地窖还攒着粮食,原本够吃一个冬天的,也淹了。接下来,因为这场降雨,家里预计还得增加一笔不小的开销:储存的小米、土豆、大黄米都泡过了雨水,煮出来发苦,没法吃,只能另外买米,母亲也因为在地窖抢救粮食伤了脚,急出病来。
几千公里外,东部太平洋的海水还在发烧,上升气流东移,西部的下沉气流愈发强大。亚欧大陆上空,副热带高压势力充足,一边往北推进,撞出激烈的暴雨,一边长时间地困住热空气,制造高温。
从 7 月份开始,社交媒体上开始频繁涌现关于电费暴涨的话题,有人点开生活缴费页面的折线图,电费缴交数向右爬升,一个月比一个月高,甚至翻番。
根据国家气候中心的数据,7 月 5 日至 8 月 5 日,全国平均气温比往年高 1.5℃,是 1961 年以来历史同期最高的纪录。7 月 31 日,北京电网最大负荷达到 2815.1 万千瓦,接近 2835.4 万千瓦的历史极值,其中,空调之类的降温负荷占比超过 40%。国家能源局做了一次测算,这个夏天,平均气温每升高 1℃,用电负荷将上涨 4000 万 - 5000 万千瓦。从民生的角度看,这意味着,与热量一起突破历史的是电费。
除了西藏、新疆以外,大部分省份都实施 阶梯电价制度。在北京,电费以三档为限,超过 400 度的部分,会作为第三档,收费最贵,每度达到 0.7883 元。“用上了三阶电”,这是 2026 年夏天大部分人怀疑电表失灵的最普遍原因。
一个普通上班族贴出电费账单,6 月份交了 50.51 元,7 月份突然往上翻三倍,总共缴费 157.02 元,她把这份数字发到网上,想知道这是否属于正常现象。评论区里,电费暴涨的人不在少数。另外一个住户来自上海,6 月份电费为 173 元,7 月份升至 705.7 元,8 月份时,电费再度膨胀,才过了 5 天不到,已经逼近 6 月份总额的三分之一。
▲ 网友们讨论自家电费暴涨。图 / 小红书截图
太平洋的海水,牵一发而动全身。
根据气象探测中心的数据,7 月份,太平洋中东部的海温升了 0.49℃,达到 2.09℃;8 月上旬,海温继续升高,达到 2.64℃,比往年热 1.5℃左右。在部分海区,次表层的水温甚至比往年高出 8℃以上。
这几个数字共同指向一个气候现象,叫厄尔尼诺。每隔 2-7 年,太平洋便会转向这一状态。联合国气象组织表示,2026 年的厄尔尼诺指数极强,它将超过 1997 年、2015 年、2023 年,成为历史上波动最大的厄尔尼诺年。
一环扣一环。一片海水决定一股气流,下一环是一次次暴雨或高温,最后一环,则是人。
还未到来的溢价
期货市场,其实率先有了反应。
2026 年 5 月,多个大宗商品期货涨价,它们代表的,是一种对未来的预判。
据浙商证券统计,1982 年强厄尔尼诺现象发生时,黄豆价格上涨了 3 倍,饲料、肉鸡、蛋鸡的价格也水涨船高,一吨棕榈油在马来西亚期货市场上的价格,从 650 林吉特(马来西亚货币)涨至 1750 林吉特。
这次极强厄尔尼诺发生的第二年,中国长江流域爆发罕见洪水,淹没万亩农田,国内损失 2551 亿元;2009 年,苏门答腊岛异常干旱,橡胶减产 11.3%,越卖越贵,涨价持续到 2011 年;2015 年,又是一次厄尔尼诺事件,次年,一磅 ICE 原糖从 13 美分涨至 24 美分。
历史证明,价格波动不会在厄尔尼诺发生当年停止,它总是持续到第二年,甚至更久。
对此,投资者提前防备,把风险注入价格中。
8 月 25 日,粮食概念股上涨了 3.6%。期货市场上,与 1 月份相比,小麦期货涨了 54.5%,玉米期货涨了 21.8%,可可期货从 3 月份开始只涨不降,截至 8 月末收盘,涨幅达到 93.6%。最紧张的一项是棉花期货,连续上涨 8 个月,根据 9 月 1 日郑棉主力收盘价,一吨棉花 17110 元,这个数字在年初只要 14700 元。
线上交易背后,现实的变化已经有迹可循。
2026 年 5 月,鳀鱼开始往深处游,扎进冷水。秘鲁厄尔尼诺现象研究部门发出预警,距离大陆 5 海里处,海水温度达 20.79℃,比往年热 2.03℃。为了避开高温,鳀鱼群在迁移,捕捞变艰难。
▲ 图 / 视觉中国
在养殖业中,鳀鱼是一种重要的 鱼粉原料,用来喂养鱼虾。而全球范围内,秘鲁是鳀鱼的最大供应国。
4 月 1 日,秘鲁最大总允许捕捞限额从 2018 年的 541.7 万吨减至 191.4 万吨。5 月 11 日,秘鲁发布 “超级禁令”,在南纬 6°00′至 14°00′,离岸 30 海里以内的区域,禁捕中北部鳀鱼,有效期持续 15 天。禁令是为了禁止过度捕捞:海水太暖,捞出来的鳀鱼体长只有 6-15 厘米,65% 属于幼鱼,比例太高,无法满足捕捞条件,渔民的作业被迫暂停。
紧接着,鳀鱼缺货的压力,开始从秘鲁蔓延至遥远的中国。
3 月初,中国南方沿海多家饲料涨价。4 月初,至少 12 家料企跟进,大批量发布调价函。以吨为单位,淡水鱼料上涨 200 元,对虾料上涨 300 元,石斑鱼料涨 600 元,甚至有一款叫做 “虾宝贝” 的对虾饲料涨了 1000 元。
5 月份,涨幅继续拉大,最高达到 1500 元。根据网上贴出的多张通知函,鱼、虾、螃蟹、牛蛙、泥鳅均在名单内,每个企业都披露了同一个涨价理由:原料成本暴涨。7 月份,全球超级蒸汽鱼粉同比上升 98% 以上。
再往后是餐桌。海鲜作为一种主流食材,贯穿于每一个普通人消费的各种场景,刺身、烧烤、火锅、寿司,都可能暴露在涨价的风险之中。
根据历史数据,厄尔尼诺与食品价格不存在稳定的正相关关系。荷兰国际集团统计了过去 5 次中等强度以上的厄尔尼诺事件,得出一个结论,库存很关键。
当厄尔尼诺发生时,低库存几乎都会导致崩溃。8 月份,全球鳀鱼市场空头头寸达 7 万 - 7.5 万吨。9 月份,英国《每日电讯报》表示,未来几个月,英国内阁可能发起一项活动,呼吁普通民众储备罐头食品,为紧急情况做准备。环境大臣 安吉拉・伊格尔警告道,全球正经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厄尔尼诺,7 月、8 月海温指数均创 1951 年以来同期最高,极端天气可能引发持续数天断水断电。“如果你能储备好食物,就能在救援人员抵达前多撑上一段时间,这总比没准备要强得多。” 他说。
在法国,约 70 万只蛋鸡因高温死亡;在越南,约 2.75 万亩荔枝因雷暴天气落果;在中国新疆,预计约 56.5 万吨棉花消失在交易市场中;在肯尼亚,3 米的玉米株只长到了 1.5-1.8 米,每英亩收成从 20-30 袋减至 1-2 袋。
▲ 受厄尔尼诺影响,玉米作物干旱减产。图 / 视觉中国
因为担心供应中断,所以才会调整预期。坚果也是如此。2027 年,国际开心果对中国的报价已经在上涨,每斤大约贵 8-15 元,商用的纯果仁、果碎上涨幅度更大,从每斤 35 元涨到了 45-67.5 元。这些背后,都是对库存的焦虑。
根据世界干坚果委员会的数据,全球开心果的下一波供应量从 131 万吨降至 87.6 万吨,中国几乎没有货源,90% 依靠进口,其中,68% 来自美国加利福尼亚,在 2023 年强厄尔尼诺中有过冬季爆发洪灾的记录,另外 31% 来自伊朗的克尔曼省,这个地方,也因气候变化而变得极度干旱。
2024 年,中国从 4 个国家进口了 13.4 万吨开心果,成为全球第二大进口国。中国市场消费坚果十分频繁,有报告显示,每月至少买一次的用户占 77%,每周买的占 31%,月均花费 51 到 100 元的人占一半以上。到了 2027 年,这个数字也许会更大。
超市货架上,也能捕捉到价格震荡的波纹。8 月份,在主流商超渠道,每斤开心果卖 50-65 元,礼盒装则突破每斤 70 元,相比前两年,价格总共上涨约 30%。
▲ 超市内的坚果。图 / 视觉中国
薛记炒货采取行动的时间更早。1 月 28 日,《21 世纪经济报道》发现,薛记一斤开心果炒货的标价已经接近 100 元。同样是从坚果生意起家的 三只松鼠,特意在 2025 年末的调价函中写道,“全球坚果果干原料成本攀升”,它将一袋 50 克规格开心果的价格,调高了 1.1 元 - 5.8 元不等。
更多的时候,作为一种配料,开心果将被加入面包、蛋糕、意式冰淇淋、阿芙佳朵、吐司,那是涨价过程中更隐秘的一环。
除去商品本身,即便是附加的运费,也在涨价。全球化时代,总有一些消费类目是极度依赖进口的。从某个国家运出,经过海洋、港口,价格也就有了变化。
8 月初,巴拿马运河的通行费大幅上涨,其中,有 2 套不同吨位的船舶从巴拿马运河通行,分别需要支付 110 万美元及 250 万美元,这是 Argus 自 2005 年有统计数据以来的最高水平。一部分是因为中东冲突频繁,货船为了避开风险,大量改道,挤向巴拿马;另一部分原因则是由于降水变少,在厄尔尼诺状态中,运河水位开始下滑,船舶吃水深度缩小,每下调 15 厘米,就要减少几百只标准大型集装箱,通行变得加倍拥挤。
根据巴拿马运河管理局统计,2026 年 5 月至 8 月,运河累计降雨量比过往降低了 34%,进水区的水量剧烈下跌,比历史平均水平低 44%。
这种情况不只发生在巴拿马。莱茵河驶向德国科隆、杜伊斯堡、法兰克福、卡尔斯鲁厄的驳船运费,全部涨至了 2012 年以来的最高点。红海、黑海等几个关键航线运费也冲至历史最高点。这是一种看似遥远的、属于中间环节的费用扰动,它难以察觉,却摊薄、分布在各种商品的价格中。
▲ 莱茵河水位下降影响航运。图 / 视觉中国
风险不是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极端天气过后,同一笔钱,无法再买到和过去一样质量、数量的商品。类似的情况,变得越来越普遍。
在过去,整个大宗商品体系中,有 3 样商品的历史规律最为显著,它们分别是棕榈油、椰子油、橡胶。强厄尔尼诺事件发生 12 个月后,它们的涨幅能达到 26%,18 个月后,涨幅拉大至 40%。
此外,其余大宗商品减产、涨价的信号强度参差不齐,并不稳定。2015 年,极强厄尔尼诺状态下,小麦、玉米、大豆、棕榈油、咖啡、糖、可可、大米等 8 个大宗农产品中,有 7 个明显减产,幅度为 1%-7%;另外一次强厄尔尼诺事件发生于 2023 年,棕榈油、可可分别减产 1% 及 13%,剩下 6 个大宗农产品均保持增产。农产品没有全线暴涨,这表示消费者价格指数不会严重冲高,而是呈现为一种震荡的状态。
▲ 棕榈油的原料油棕果。图 / 视觉中国
有一种说法叫 “ Higher for Longer”,长期的、温和的通胀,它更频繁地在当代经济格局讨论中被各大金融机构提起。
但与此同时,整个 2026 年,AI 基建以疯狂的速度扩张。上半年,锡价暴涨 51%,截至 9 月份中旬,每吨锡金属的价格为 5.2 万美元,铝价、铜价、锌价也分别涨了 19.7%、31.5% 及 5.2%。AI 产业上游,存储巨头的股价飙升 2 倍左右。芯片、相机、电脑、手机的成本大增,几乎翻番。
此时,厄尔尼诺再一次推波助澜。
据巴克莱银行的统计,历史上有 2 次强厄尔尼诺事件导致原铝减产。2015 年,太平洋西部,孟加拉湾上空,一股夏季季风被削弱,几乎切断对云南的水汽输送,水库蓄水不足,无法充分供应水电,当年损失约 30 万吨电解铝;2023 年,大气环流再一次紊乱,约 115 万吨云南原铝被削减。每年,整个云南省背负约 660 万吨产能,占据约 9% 的全球总量。厄尔尼诺事件后 1-2 年,铝价总会走高。
AI、气候,两相夹击,涨价的压力,从餐饮业、农业,延伸到工业,覆盖全球。
不过,代价并不是公平地落在每个人身上的。以鸡蛋为例,2026 年,蛋鸡养殖公司因蛋价走高而业绩爆发,晋龙股份、晨科农牧、荣达禽业发布半年财报,归母净利润同比大增,分别为 460.9%、387.95%、362.36%。“鲜禽第一股” 湘佳股份透露,商品蛋收入比去年上涨了 19.48%,成为盈利速度最快的板块。
资本能抓住机会,实现增值,可另一边,普通个体在还没有站上风口之前,可能已经被迫倒下。
即使国家与国家之间,抗风险能力也极不平衡。2026 年,德国有 252 个气象站破纪录,法国在 6 月 24 日最高气温达 43.8℃,美国拉斯维加斯在 8 月 1 日录得 46℃的数据,日本曾连续 5 天出现 40℃以上的暴晒。有关极端天气的报道详实,讨论度高,均集中于发达国家。而赤道的发展中国家在长期暴晒的历史中退为背景,几乎谈不上有任何抗风险的可能性。美国饥荒预警系统驻肯尼亚的一位科学家注意到,在这个被赤道直穿中部的国家,玉米收成惨淡,预计会是近 10 年最低值。
▲ 当地时间 2026 年 7 月 29 日,法国巴黎,一家药店的显示屏显示温度达 43 摄氏度。图 / 视觉中国
农户通常是受冲击最大的一群人。2026 年 7 月 27 日,台风 “白海豚” 在北纬 13.2°、东经 176.9° 生成,跨过太平洋,穿行超过 6000 公里,在 8 月 9 日登陆浙江。据《新京报》报道,垟根村有近 3 万株文旦柚果树被泡,损失约 2000 万元。
2026 年 8 月 28 日,台风 “沙德尔” 登陆福建。9 月 1 日晚上 11 点左右,在一个集中了茶农、茶铺、茶叶交易点的小镇,暴雨倾盆,卷帘门被冲走。据红星新闻报道,一位茶农在 9 月 2 日早上 9 点赶到时,积水已经达到 1.5 米左右,一箱茶有 48 个茶饼,每饼卖几十元到几百元,目测已损失约 50 万元。
7 月 5 日于广西登陆的热带风暴 “美莎克”,造成横州约 5 万亩甘蔗倒伏,1.4 万亩甘蔗被淹,其中 2000 亩完全淹到了顶部。
每一条由国家应急管理部发布的情况报告中,农作物都单独作为一个项目计算损失。它最脆弱,同时也最重要。
整个 7 月份,中国有 3 个超强台风过境,农作物受灾面积 237.2 千公顷;平均气温比往年高 1.3℃,旱灾频发,93.5 千公顷农作物在暴晒中受损;华中、华北、黄淮、华南分别出现 4 次强对流雷暴,大风夹杂冰雹,席卷 364 千公顷农田。7 月份受灾的土地上,有许多人需要生活救助,这是抵抗条件最弱的一群人。
最后,风暴传导至消费者。一颗鸡蛋变贵,一块钱变 “少”,有人不在意,照样拿下鸡蛋,有人明显感到震动,划掉了这个消费选项,就像海浪不会以同样的力度拍到每个人身上。但必须承认的是,普通人的生活,都会因为这样的极端天气,再次发生变化。
▲ 图 / 视觉中国
2026年9月30日星期三
当农村男人发现自己付不起彩礼
河北经贸大学副教授王敬长期关注农村彩礼问题。这两年,她注意到的新现象是,农村男人似乎越来越不愿意结婚了,至少口头上如此。
他们是真的不想结,还是在无力结婚之后,选择了另一种解释?
带着这个疑问,王敬和学生来到河北沧州的村庄,访谈了 15 个未婚农村男人。他们都在 30 岁左右,大多中学学历,在周边城市打工。
面对够不上的婚姻,男人们有不同的说法。后来王敬按这些说法,分出了农村男性的四种不婚路径:退缩型、对抗型、延迟型和替代型。
该研究于今年上半年发表于《中国青年研究》。我们最近找王敬聊了聊这项研究,以及研究背后,她长期关注的农村高额彩礼现象。
讲述丨王敬
文丨周航
编辑丨王珊瑚
01 “很久没有男性结婚了”
我最初注意到这个现象,是 2024 年一次支部共建活动。河北一位村干部随口说,他们村已经很久没有男性结婚了,“很多男的干脆说自己不想结婚”。
后来我又和研究生们聊。我的学生大多是来自河北农村的女生。她们也说,村里好久没办喜事了,身边一些大龄男亲戚也不打算结婚了。
“很久没有男性结婚” 和 “男人不想结婚”,其实是两个问题。后者听起来像一种主动选择。我当时就想,他们真的是不想结婚吗?还是因为婚姻门槛太高,逐渐把 “不能结” 说成了 “不想结”?
2025 年春节,我和研究生去了沧州一个村庄做田野调查。它是一个典型的华北农业型村庄,共有 704 户、2476 人。大部分家庭住着院落式的平房,很多人还用着旱厕,改装了卫生间的,老人们也依旧提着水冲。
农村熟人社会里,单身男人谈论婚姻会抹不开面子,是有些敏感的。参与调研的一名研究生是本村人,我们主要依靠她的亲友网络,以滚雪球的方式寻找访谈对象。最后,我们一共聊了 15 个未婚男人,27 岁到 38 岁之间,大部分是初高中学历,主要在沧州、石家庄、天津、北京打工。
31 岁的 T 是其中一个。他一米七五的个头,有点微胖。不到 20 岁他就出去跑车了,到现在还买不起自己的车,依旧替人跑运输,有活时一个月能挣到 8000 元左右,没活时在家。我们去的时候,他在堂屋里玩手机。
和大部分访谈的男性一样,他看起来比较内向,问一句答一句,不时低头看茶几和杯子。
T 说了五年前的一次谈婚经历。女方最初提出 12 万元彩礼,他父母说,儿子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咬咬牙也要完成”。后来,女方又提出增加 5 万用来换车,婚宴要办 50 桌。条件一项项加上去,他觉得实在够不上,就分手了。
他爸妈倒是一直表达,不能不结婚,怕被看不起,说这是儿子一辈子的事,不想对不起孩子。
但 T 自己想到父母已经五十多岁,借来的钱还要靠他们打零工慢慢还。他还有个妹妹,还在上学。那次之后,他就不主动提起婚姻了。
“我不是不想结婚,实在是结不起。” 他说。
在那个村庄,彩礼的 “行价” 大约是 20 万元。我们访谈到的案例中,有人要 16.6 万元、18.8 万元,最高的达到 25 万元。彩礼只是其中一笔钱,还有 “五金”、县城商品房、汽车和婚宴。这些加在一起,总成本可能达到 50 万到 100 万元。
现在农村里,婚姻不是靠青年男性一个人支付的,而是需要父母支持。父母有没有长期积蓄、身体是否健康、能不能继续务工,都会改变一个男人进入婚姻的机会。有的女方要求,即使房子贷款购买,首付和后续房贷也由男方父母承担。调研的时候,我们也能听到村民抱怨,以前纯女户政府政策是有补贴的,现在他们觉得应该给纯男户补贴,现在有一种说法,“生个男孩哭一场,生两个男孩要大哭一场”。
看起来,男人们不是不想结婚,而是结不起婚。但随着访谈深入,我发现,面对同一道门槛,男人们解释自己处境的方式并不一样。
02 不同的策略
我把 T 这类男性的不婚称为 “退缩型”,或者说是逃避性的。
他们把结不了婚归结到自身能力有所欠缺之上,觉得 “人家瞧不上我”“我没那个命”“如今没房、没车就是没资格结婚”,进而产生了羞耻感、自责情绪,乃至最终选择放弃婚姻。
还有一类男性,则会把矛头指向婚姻规则。他们不是说 “是我没有资格”,而是说 “我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婚姻”。
一名 35 岁的装修工给我们算过账:18.8 万元彩礼,县城的房子,三四万元的 “五金”,再加一辆 20 万元左右的车。他最后说:“我干嘛要结那个‘冤枉婚’?自由自在没压力。” 另一名 29 岁的受访者说:“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干嘛非得结婚呢。”
与退缩型不同,他们不愿把失败完全归因于自己。他们用 “自由”“轻松” 等说法,拒绝把婚姻当作衡量男人是否成功的唯一标准。
我把这类男性归入 “对抗型”—— 至少,他们用语言完成一次反击,把 “我娶不起” 翻译成 “我不愿意娶”。在我看来,这是个体希望重新寻回生活的掌控感。
还有一类男性,介于退缩型和对抗型之间,我后来归结为 “延迟型”。
他们不明确拒绝婚姻,而是把婚姻往后推。一名 31 岁的装修工说,男人没有那么明确的生育年龄限制,自己不着急。父母每逢过年过节都会催婚,他甚至不想回家,也不想参加别人的婚礼,但他会对父母说:“别听别人瞎说,我先好好赚钱,过两年条件好了,找个能接受不买房的。”
还有人在外地打工,想试着认识外地女性,认为这样或许可以避开本地的彩礼 “行价”;有人愿意降低择偶标准,接受离异对象。
他们仍然想结婚,但不再正面冲撞那道暂时跨不过去的门槛,而是通过拖延、跨地区择偶和讨价还价,给自己保留一点可能。
最后还有一类,和 “对抗型” 有点像,但他们看起来更不在意婚姻,乃至进一步构建了自己婚姻以外的人生价值,比如兴趣爱好和事业发展。我把这类称为 “替代型”。
我对 33 岁的 Z 印象很深,他是大专学历,在廊坊做仓库管理,他对我们说,与其花几十万元娶媳妇,不如投资自己,参加专升本考试。
Z 很健谈,瘦瘦小小的,但看起来眼神很有力。有的老实的男性你好像一眼能看到他终点,但 Z 不是,他想法不少,给人一种挺聪明的感觉,甚至让人觉得他未来可能挺有希望的。不过,访谈的时候,Z 也只是说要去参加专升本考试,但还没有正式开始备考。
这四种类型,也不是四个截然分开的盒子,更像一条连续的光谱。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可能处于不同的状态。
像 Z 这样的人,当下整体人生规划不把婚姻当重心,但也未必完全放弃婚姻。他之后要是提升学历、改变了境遇,可能也会回过头拥抱传统社会对他的期待 ——“成家立业”。
03 弱者的武器
我第一次意识到彩礼是一个公共问题,是在 2014 年。那时我在荷兰读博士,研究农村政策。导师让我回国做实证,我没有田野经验。想到贺雪峰老师(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主任),觉得他的团队驻村调查做得好。我就给他写了一封邮件。第二天,他回复说,欢迎我加入。
那年夏天,我跟着团队在陕西关中一个村住了二十多天。给我们做饭的一位村民,讲起夫家三兄弟结婚的时间线。她记得,最早在零几年,老大结婚时彩礼大约 6000 元;过了几年,老二结婚涨到三四万元;再过几年,老三结婚已经是六到八万元。
她当时说这个,是觉得自己结婚早吃亏了。但我看到的是,短短十来年,彩礼是一阶一阶在上涨。
更残酷的是,家庭条件越差,反而越可能面对更高的彩礼。
村里还有一户人家,别人家大多盖起了两层楼,他们只有一层。老两口都生病,父亲坐着轮椅,母亲一边照顾他,一边为两个儿子发愁。一个儿子已经 40 岁,他们认定他必然要当 “光棍”;另一个 30 岁,被说成 “准光棍”。原本可以给儿子结婚的积蓄,被疾病消耗掉了。
对女方而言,嫁入一个条件较差的家庭,需要更多补偿和保障。那对老夫妻不仅觉得愧对儿子,也要承受村里 “父母没有本事,没能帮孩子成家” 的议论。
这些年,我在陕西、河北、北京和广东的村庄持续观察。在广州驻村时,当地彩礼只有两三万元。1984 年,村里的彩礼约为 1000 元,2009 年约为 9000 元。如果和当地月收入相比,几十年来大致仍是三到五个月工资。
反过来,在偏远、就业机会少、女性持续外流的农村,男性原本就处在婚姻市场的 “洼地”。家庭和个人条件越弱,越需要用更高彩礼。
这些年,国家层面很重视高额彩礼的问题。2019 年以来,中央一号文件持续把治理高额彩礼放在农村工作的突出位置。
但在调研中,我也看到,治理措施很容易悬浮在乡村生活之上。
比如,村委会把宣传册发下去,让即将结婚的农户签一份低彩礼承诺书。农户通常愿意签,不和村干部发生冲突,也让村里完成了上级交办的任务。但签完以后,双方家庭私下怎样议价,彩礼怎样流转,仍然按原来的规则运行。村干部其实也知道,但他们也不愿打破村里的平衡。于是,基层完成了程序,农户也完成了配合,彩礼却可能不降反升。
这并不只是执行不力。彩礼属于家庭和婚姻的私人领域,行政力量不可能替一个女性决定嫁给谁。城乡差距、人口流动,这些结构性现象没有变化,村民就会发展出新的应对方式,让真实交易绕开纸面规定。
我也和研究生聊这个话题。她们也大多是农村的孩子,说自己也都会要彩礼,不会要的过分,大家要多少就多少,就跟着 “行价” 走。但其实反过来想,现在的行价就已经很 “过分” 了。
也有学生表达了矛盾的想法。一方面,她接受的教育好像是不要被传统礼俗所束缚,女性也不能被物化,但另一方面,她也会觉得彩礼是应该的。女性在婚姻里往往付出更多、更早,彩礼是一种补偿的形式。
我自己的婚姻是零彩礼。但做了母亲之后,我也更能体会,女性在生育和照料中确实付出更多,有时候还和老公开玩笑,当初不应该没要彩礼(笑)。
我研究这些不婚男性,也不是要否认女性在婚姻和生育中的困境。我更想说明,父权文化不只压在一端。它要求女性承担生育与照料,也要求男性必须有房、有车、付得起彩礼,必须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资源充足的男性可能从中获益,资源匮乏的男性则可能被同一套规则排除出去。
在我看来,治理高额彩礼需要改善农村青年的就业和公共服务,减轻住房、养老与生育成本,给女性更稳定的婚姻和生育保障,也给农村单身男性更多心理支持和社会融入的渠道。
更重要的是,社会应当容纳多样的人生路径,不再把 “是否结婚” 当作评价一个男人有没有本事的坐标。
农村男人们现在说 “不愿谈”,未必没有渴望。很多时候,把 “娶不起” 说成 “不愿谈”,是他们在无法改变现实之后,为自己保留下来的最后一点体面。这可能是弱者最后的武器。
(本文结合王敬等人的研究《“娶不起” 与 “不愿谈”:高额彩礼背景下农村男性青年不婚困境研究》, 该论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 “农村高额彩礼治理的实践困境与干预机制研究” 的阶段性成果。)
来源:极昼工作室
2026年9月19日星期六
参照日本,房地产现在走到哪步了?
@汪有:昨天刷到一张图,比较历年 8 月居民部门新增贷款额,2026 年 8 月首次出现负数了,就是大家都在还贷款,而不借钱。
我一看,这不就是当年日本房地产业也走过的道路。
我直接做了一张更细致的图表,如图 1,这三张图对比了中日房地产周期中,每年新增贷款额。
对比一下还挺有意思。
【日本的周期】
图 1 的第一张表,日本的情况,他们已经走过了完整的周期。
居民部门信贷净增在 1989 年见顶,见顶后还支棱了一段时间。
大家还在借钱。
9 年之后,1998 年,净增首次转负,此后除 1999 年又支棱了一下,微微转正外,之后连续 15 年全是负数。
最底部是 2005 年的负 12.1 万亿(峰值的−32.4%)。
居民在这 15 年里辛辛苦苦还贷,从 1997 年末欠 377 万亿日元,还到 2012 年约 307 万亿,还了大约 20%。
到了 2013 年,大家又敢借钱了,不再是负数了。
到了 2019 年达到小高峰,达到峰值 40% 左右,又被疫情压了下去。
现在达到 1989 年的 26%,还没有回到 2019 年的水平,更加难以回到 1989 了。
不过还会慢慢增加。
【我们的情况】
图 1 中间那张表,我们显然没有走完周期,现在刚开始出现负数第一年而已。
约等于日本的 1998 年。
我们在 2021 年见顶,7.9 万亿元人民币。
和日本不一样,看图 1 下面那个表,我们把两国峰值对在一起,日本的峰值曲线比较尖,急剧上升,但掉下来比较缓慢。
我们是峰值前有个小平台,2016 年就 6.2 万亿,到 2021 年的 7.9 万亿,连续 6 年大家心态都很好,很敢贷款。
甚至 2019 年影响到日本的疫情,在初期对我们也没什么影响,到了 2021 年还在贷款。
这 6 年对应最近一轮房地产大周期,居民杠杆率(含公积金口径)在 2022 年前后见顶约 72%。
但回落很快:2022 年腰斩。
2026 年 1-8 月,居民贷款净偿还了 1.03 万亿,是近年来首次净偿还。
【两边对比】
图 1 下面那张图。
能看出来我们房地产周期发展比日本快:
1. 加杠杆阶段我们更快,日本从很低的位置爬到峰值用了 24 年;中国从 2008 年开始,爬了 13 年。
去杠杆阶段我们也更快,日本 1989 年是峰值,第二年只比上一年打八折。
我们是第二年砍半。
日本从峰值到出现净偿还用了 9 年,我们是 5 年。
爬坡周期到净偿还周期上看,我们的速度都是对方的 2 倍。
我们在 18 年里走过了日本 33 年的道路。
【未来有什么】
我也不能判断未来,两国国情不同不能盲目对比。
日本当年是企业与居民双杀,企业也能炒房(之前我视频讲过),中国目前主要是居民端;
日本是汇率与出口环境恶化叠加,我们目前仍然是顺差;
我们还有一些调控,限购什么的,这导致了 6 年的平台期,6 年里分批释放了需求,不然我们本可以更陡峭,第二年就高峰,然后迅速回落。
日本转入净偿还,重叠对应日本失去的二十年。
居民从加杠杆到还钱,流通货币变少了,造成了通货紧缩。
日本进入净偿还周期后,还了 15 年钱,我们还钱速度更快,可能七八年就还完了。
而且也不用全都还完,日本还了 20% 就又开始借钱了。
那就是走出净偿还的一天。
放到微观上,我家的房贷这些年已经被我提前还了一大半了。
赶快还完我的底气也会更足的。
日本的谷底是净偿还占到借贷峰值的 - 32%。
我们今年前 8 个月,来到峰值 - 13%,未来可能还会进一步还钱。
从这个数据来看我们确实还得快。
好处是早还完早再借,再拉动经济,不用真失去 20 年。
坏处是这两年在座的各位体感会比较明显。
现在图 3 下图的右侧,日本线右端也给出了事实:
去杠杆结束后信贷会重新正增长,继续拉动经济,现在东京房价又在上涨了,只是转正 12 年,还难以回到峰值的高度。
– –
以及:
这些数据不能直接盲目对比,统计口径不太一样。
我用的是国际清算银行(BIS)的数据,是相对准确的平台,但中国 2025-2026 的数据他们还没统计,是网上搜到央行数据放上去的。
2026 只统计到 8 月,央行和 BIS 口径会出现一些差异,问题不大。
BIS 的统计口径会大一点,经营贷消费贷也算,比我们这个多一些,总体看个趋势吧。
祝大家都能早日还完。
一起尽快走出经济周期。
还不疼。
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比上一辈年轻时压力大很多?
@柯里昂的胡子:三个原因:
1. 原始积累速度变慢了。
2. 手机和微信普及了。
3. 体力压力变成了精神压力。
以我爸和我姐举例子吧。
我爸是上世纪 90 年代的专科生,一毕业就到了深圳打工,毕业没两年就开始背着几百万港币往返于龙岗和香港之间。
五年不到就成了台湾公司的厂长,十年不到就拥有了一家营收超千万的公司,并且那时候广州深圳的房子简直就是白菜价,根本没有人会焦虑自己买不起房子。
就这样,我爸从一个农村小伙到财富自由,一共只花了 10 年。
而我姐姐是 2010 年代的英本 + 硕,一毕业就进入了大厂工作,本来 2019 年之前都挺不错的,不断的跳槽换工作,每跳一次工资就能翻一倍,直到 2020 年以后,再也没换过工作,年终奖砍半,绩效砍半,工资反而降低了。
就这样,我姐从一个名校毕业生到财富自由,仍然遥遥无期。
同样是 996,同样是 007,同样是加班加点的奋斗,我爸 30 岁就秃头了,我姐 30 多岁也秃头了,付出了同样大的牺牲和努力。
但我爸换来了人生巅峰和财富自由,而我姐换来的是干不完的牛马工作和遥遥无期的退休年龄。
再说第二个原因。
在我爸那个年代,大家是没有手机的,都用的是固定电话,甚至一个公司可能只有一台固定电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信息传播速度的效率极其之低!!!
虽然看起来员工每天工作 10 小时,好像很忙,但大多数时间可能都是在等电话。
而自从 iPhone 和微信普及以后,再加上国人没有使用邮箱的习惯。
我们的信息传播速度从过去的 10 分钟,变成了如今的 10 秒钟。
这意味着啥?
意味着过去你可能 10 分钟才完成一个任务,对接一个项目。
而如今你 10 分钟需要完成 100 个任务,对接 10 个项目。
信息量的密集式轰炸是极为可怕的!
用过飞书,钉钉,企业微信的人都懂,那种几百群组的信息轰炸,让中层管理者有多头疼。
这倒逼了企业的工作效率和人事的工作效率,同时也加大了人类的工作压力和精神压力。
最后说第三个原因。
我爸当年暴富,其实根本没有用多少脑子。
为啥?
因为那个年代是供不应求的年代。
只要你有商品,有产品,就不愁卖不出去。
他们当年的工厂是生产大型游戏机的,游戏机不仅畅销国内,而且还能出口海外,港澳台,欧美等地区。
没有关税,没有阻碍,甚至还有补贴!
只要你有足够的资本,生产足够多的产品,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市场,什么营销,什么研发,什么数据,什么财务,什么 SOP,什么 ISO 等等。
我爸自从 30 岁以后,每天的工作只有两件事。
喝酒和打牌。
但这并不妨碍工厂的生意一直火爆到 2013 年。
而我姐呢?
她作为大厂的一个项目经理,要思考的问题远远多于我的父亲。
她虽然赚的不多,也不可能财富自由,甚至工作时间还远远大于我爸。
但她的脑子需要装下 SOP,ROI*,成本,预算控制,营销,各类专业数据,并且不断与时俱进,学习世界最先进的管理经验和方法,甚至还要开始学习编程,学习 AI,学习代码,以避免自己被淘汰。
以她现在的能力,她完全可以打造一个比我爸当年更加精细,更加科学的游戏机工厂 —— 但是问题来了:游戏机卖给谁呢?国内产能饱和,国外关税壁垒,这市场环境和 30 年前简直无法相提并论。
总结了上面两个人的经历,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30 年前,只要你够努力,够拼搏,坚持 996,坚持 007,你即使农村出身,毫无关系人脉,30 岁也能暴富,再不济也能有房有车。
而如今呢?即使你名校毕业,进入大厂,熬到秃头白发,浑身是病,等待你的仍然是裁员。
是我姐姐比我父亲笨吗?懒吗?
是如今的年轻人比 30 年前的年轻人笨吗?更娇生惯养吗?
不是的。
如今的年轻人学习能力,毅力,态度远远超越上一代人。随意从 90 后中抽取一个人穿越回 30 年前,我敢说这个人的成功概率一定比 70 后要大得多。
接受了系统的现代教育和世界的先进文化,拥有不断持续进化的学习能力,但仍然只能在大厂里当一颗螺丝钉,买不起房,买不起车,暗无天日,有浑身的屠龙之术,但却派不上用场。
最后再加上手机和微信的快节奏轰炸,让当代的年轻人失去最后一丝丝理智,剥夺了最后一丝丝的精神缓冲带。
那么迎接他们的,必然是觉醒和疯狂。
后续作者补充:
柯里昂的胡子:文章写了,工厂一直爆火到 2013 年,但 2013 年以后,工厂很快就破产了,破产的原因也很简单,产能过剩 + 关税壁垒,父辈不懂得营销和成本控制,更不懂供应链管理,SOP 流程化管理,ISO 质量管理……
最后在市场内卷化的浪潮下,公司两年就没了,后面经济越来越差,父辈投资连续失败三次,不仅败光了家里的三套房子,还欠了一大堆负债。
所以我现在是负二代,而不是富二代。
我姐姐和我也因此不得不靠自己打工卖命。
财富必须和认知匹配,一旦不匹配了,当年怎么加倍赚取,老了就如何加倍奉还。
2026年9月12日星期六
经济有多疲软,看看“钟才文”的发声就知道
邓聿文评论:要问经济有多疲软,看看“钟才文”的发声就知道。“钟才文”者,中央财经委员会的谐音是也。8月22日至25日,“钟才文”连续四天在《人民日报》刊文,四篇文章的主题虽各有侧重,中心意思却很清楚:中国经济没有外界想像的那么差,有韧性、有新动能,政策也有空间,要坚定信心。
中央财经委员会是中国经济的最高决策机构,它以“钟才文”的笔名连续刊文,本身就说明,北京认为现在到了需要安抚市场、稳定预期的时候。
对外界来说,好奇的是,中财委为什么是现在要密集喊话。直接原因是刚公布的7月经济资料明显变差。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4.5%,低于6月的5.3%,也低于市场预期的4.8%;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只增长0.6%,市场原本预期增长1.5%;1至7月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6.7%,降幅比上半年进一步扩大,也差于预期。其中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9.2%,民间投资下降9.4%。出口和高技术制造虽然仍然强劲,但主要国内需求指标几乎都在恶化。
另一原因则是政治时间表。马上进入9月,习近平9月24日将要访美;10月中共又将召开二十届五中全会。 对北京而言,接下来两个月显然不是一个可以容忍经济继续明显下行的普通时期。习访美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国内经济背景,五中全会召开前也不能让经济悲观情绪持续蔓延。因此,“钟才文”此时出场,既是在解释资料,也是在管理预期。
问题是,今天的中国经济已经不是靠几篇来自最高财经决策层的文章,就能改变预期、托住信心的经济。
上半年GDP增长4.7%,的确落在全年4.5%至5%的官方目标区间内,这也是“钟才文”反复强调的理由。 但7月的资料再次说明,中国经济现在更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增长快一点还是慢一点,而是它已经进入一种我称之为“痉挛”的状态。
所谓痉挛,并不是说经济一直衰退,更不是说马上就会发生全面危机。它指的是,一个原本应该相互协调运行的经济机体,不时在不同部位发生异常:房地产风险刚被暂时压住,消费又掉下来;地方债务风险压住了,民间投资继续收缩;出口很好,国内需求却跟不上;高技术制造高速增长,传统行业却陷入价格战;一个月资料稍有好转,下个月又有新的问题冒出来。
这种痉挛状态最麻烦之处,就在于它不是某一个器官出了毛病,而是经济内部的回圈出了问题,因此,才不时要发作一下。中国这些年的经济大体是这样过来的。房地产、地方财政、就业、消费、民营企业信心、物价、投资轮番成为问题中心。没有全面失控,却也始终无法恢复到一种稳定、均衡和具有内生动力的状态。
北京当然并非不知道这些问题。这几年,从房地产救市、地方化债、降息降准,到消费品以旧换新、整治“内卷式竞争”、改善民营经济环境,各种政策不少。7月政治局会议也再次提出扩大内需、改善民生、稳定房地产和优化民营经济发展环境。可问题在于,这些政策往往能够暂时压住一个症状,却很难让整个经济摆脱痉挛。
原因恐怕不只是政策力度不够,更是中国发展经济的底层逻辑已经发生了变化。
新加坡经济学家陈光炎最近提出一个很有解释力的观点。他认为,中国现在事实上存在“两个经济”:一个是人工智慧、电动车、电池、机器人、半导体等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技术经济”;另一个则是房地产疲弱、地方债务高企、人口收缩、家庭消费低迷和消费信心不足构成的传统宏观经济。北京越来越重视前一个经济,因为在决策层的政策排序中,短期增长、就业、消费和居民福利已经不再是唯一甚至未必是最高目标,在未来二三十年的中美战略竞争中积累国家综合实力,被赋予了越来越高的优先顺序。
这个观察恰恰解释了为什么北京明明知道内需不足,却始终没有把大规模提高居民收入和社会福利放到经济政策的中心位置。
在过去的发展逻辑中,经济增长本身就是国家实力的重要来源;而现在,科技自主、产业链安全、能源安全、先进制造和战略产业越来越被直接视为国家实力。因此,大量财政、金融和政策资源优先投向芯片、人工智慧、新能源、机器人、关键矿产和先进制造。至于房地产、居民消费和一般民营经济,只要不突破风险底线,就更多是托底,而不是彻底改变资源配置。
这就造成一个矛盾:北京希望市场恢复信心,却又不准备改变导致信心不足的政策排序。
中国经济要真正走出现在这种痉挛状态,归根到底必须解决两个问题。
第一是收入。不是发几张消费券,也不是一次性的以旧换新补贴,而是让普通家庭能够形成持续的收入增长,让居民部门在国民收入分配中得到更多。如果收入没有稳定增长,扩大消费就始终只是一个政策口号。
第二是预期。老百姓不仅要有钱,还必须敢花钱;企业不仅要能够融资,还必须愿意投资。这取决于市场主体如何判断未来的就业、房价、企业经营环境以及政策稳定性。收入决定有没有能力消费,预期决定愿不愿意消费和投资,两者缺一不可。
然而,如果国家长期战略竞争仍然压倒居民部门的短期修复,那么这两个问题都很难得到根本解决。国家可以继续把资源投入AI、芯片、先进制造,也可以由此产生一批世界级产业,但如果居民收入、私人投资和消费长期疲弱,中国的“两个经济”就会继续分化,供强需弱的问题也会继续存在。这正是“钟才文”连续发文难以真正安抚市场、提振信心的原因。
市场不是没有听见北京的声音,而是已经越来越清楚北京真正看重什么。官方越强调人工智慧、新质生产力、产业升级、能源安全和经济韧性,某种意义上反而越是在向市场确认,政策的根本优先次序没有改变。
信心不是一种可以通过宣传独立制造出来的东西。它是收入、资产、就业、投资回报和政策预期共同作用的结果。
普通的经济波动,可以通过预期管理来稳定;一个处于痉挛状态的经济体,却不能靠舆论安抚治愈。对一个不断在不同部位发生问题的经济机体,反复告诉它“要坚定信心”,不会让痉挛停止。
可以说,中国经济现在真正缺少的,不是权威机构更多关于信心的文章,而是产生信心的经济条件。如果北京仍将同美国的长期竞争和国家实力积累,置于居民收入增长和预期修复之上,那么,中国经济恐怕也将长期困在这种反复发作的“痉挛状态”。
灵活就业已经是在美化失业了,说它是福利,就是无耻了
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天才,发明了灵活就业这个词。
我记得,以前是叫打零工。
换一个称呼后,瞬间不一样了,一下子3亿半失业状态群众实现了就业,中文果然博大精深。
“灵活就业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这句话出自北大一位教授之口,最近在网上被骂得体无完肤。
我看完她发言的全文,只有一个感受:这骂挨得一点不冤。
一个拿着长聘教职、端着铁饭碗、享受着稳定收入和全套社保的人,坐在办公室里告诉那些每天跑十几个小时外卖、今天有活今天有钱、明天没活只能干等的人——“你们很自由,这是一种福利。”
这画面,比任何讽刺小说都魔幻。
把“没得选”说成“主动自由”,是这个时代最残忍的语言暴力。
一、“灵活就业”这个词,本身就是一场完美的文字包装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发明了“灵活就业”这个词。
我记得很清楚,以前这种事叫“打零工”。
一个建筑工人今天在这个工地干,明天在那个工地搬砖,这叫打零工。
一个保洁阿姨上午去东家,下午去西家,这也叫打零工。
词虽然糙,但至少真实——大家都知道这就是一份不稳定的、看天吃饭的活计。
后来“打零工”被升级了,叫“灵活就业”。
瞬间就不一样了。“灵活”二字一加持,仿佛这种就业形态是一种主动选择,是一种能力,是一种生活态度。
一个“半失业”状态的人,被重新包装成了“灵活就业者”。
你说中文博大精深?我说这是文字游戏。
把“半失业”美化成“灵活就业”,跟把“没钱”说成“现金流为负”是一个逻辑——词换了,问题没变。
二、主动权到底在谁手里?是你“灵活”,还是平台“灵活”
有人会说,灵活就业者确实可以自己安排时间啊,今天想跑外卖就跑,不想跑就休息。
这不是自由是什么?
那得看你怎么定义“自由”。
一个外卖骑手在算法规定的时间里争分夺秒地赶路,超时一单扣几十块钱,差评一个影响三天派单权重。
他可以决定今天跑不跑,但决定不了跑的时候有多狼狈。
一个网约车司机早上六点出门,在车里坐十几个小时,扣掉车钱油钱平台抽成,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他可以决定今天出不出车,但不出车就意味着今天零收入。
这叫“灵活”吗?叫。
但这个灵活权到底属于谁?属于平台。
是平台决定派单规则,是算法决定单价高低,是评分系统决定你明天还能不能接到好单。
“灵活就业”里的灵活二字,主语从来不是劳动者,是雇主。让你今天有活就有活,明天没活就没活——这才叫真正的“灵活”。
三、教授跟外卖骑手之间,隔着的不是学问,是生活
为什么这句话会引发如此大的反弹?
不是因为老百姓不尊重学术,而是因为说这话的人离自己研究的对象太远了。
一个在大学里拿着长聘教职的人,跟一个在马路上跑外卖的人,对“灵活”这个词的理解能一样吗?
前者理解的灵活,是今天不想去办公室就可以在家写论文;后者理解的灵活,是今天不出工就没有明天的饭钱。
张教授说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经济学模型里,自由时间被当作一种效用。
但这个模型有一个前提:你得有足够的收入来支撑你的“自由”。
一个月入两千的灵活就业者,他的“自由”是朝不保夕的自由,是没有任何安全网的自由,是生一场病就全线崩溃的自由。
这种“自由”如果算福利,那监狱里的犯人拥有了全天候的“时间自主权”,是不是也在享受顶级福利?
四、建议把“灵活就业”这个词停了,改用老百姓听得懂的
我当然不是说灵活就业这个群体不存在、不重要。
恰恰相反,3亿人——占城镇就业四成以上——这是一个庞大的、真实存在的人群。
他们需要被看见,需要被正视,而不是被一个漂亮的词掩盖掉。
如果一个人今天有活干、明天没活干,这个月挣八千、下个月挣三千,社保断缴超过半年,收入低于当地最低工资线——这不叫就业,这叫半失业。
这不是侮辱,这是事实。
只有承认事实,才能解决问题。
把“半失业”包装成“灵活就业”,让统计数据好看了,让就业率达标了,但那些活生生的人呢?他们的问题解决了吗?
我认真建议:官方不要再使用“灵活就业”这个词。
换成老百姓听得懂的——“不充分就业”“无保障就业”或者直接叫“半失业”。词不好听,但至少真实。
问题被掩盖,永远比问题本身更可怕。
如果“灵活就业真的是福利”,那我建议把这项“福利”优先分配给那些大力鼓吹它的人。
经济学教授、政策制定者、企业高管——让他们也体验一下“灵活”的美好:今天有课就有收入,明天没课就等着;没有稳定社保,没有带薪病假,没有退休金预期。
我相信体验过的人,就不会再用“福利”这个词来形容它了。
普通老百姓要的不是什么灵活,是一份稳定的工作,是五险一金,是生病了敢去医院,是老了不至于两手空空。
“灵活”这个词在他们眼里,不是自由,是没办法之后的代名词。
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让每一个人都有稳定的预期,而不是用华丽的词藻去掩盖结构的缺陷。
3亿人需要的不是一个好听的名字,是一张兜得住底的安全网。
在那个网织好之前,请停止用“福利”去粉饰那些人的困境。
这不是学术之争,这是良知问题。
==网传==
2026年8月30日星期日
百年股市的残酷真相:4% 的公司创造了全部财富
今年 3 月,亚利桑那州立大学 W.P. 凯里商学院的亨德里克・贝森宾德发表了一篇论文,题为《美国股市一百年》。他用了 CRSP 数据库里 29754 只普通股的回报数据,从 1926 年 1 月一直算到 2025 年 12 月,整整一个世纪。
结论只有两段话。
第一段:从 1926 年到 2025 年,美国股市在过去一百年里创造了 91 万亿美元的净财富,年化回报率 10.1%,是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财富引擎。
第二段:这台引擎的动力来源,比你想象的要集中得多。只有 27.6% 的股票跑赢了大市。近 60% 的股票实际上摧毁了股东财富,中位数股票的终身回报率为负 6.9%。全部 91 万亿净财富中,仅仅 46 家公司就贡献了一半。
股市回报极其不均。任何股票都可能跌到零,但赢家的上涨几乎没有上限。极少数非凡的公司获得了如此巨大的收益,远远抵消了成千上万只停滞、令人失望或彻底消失的股票。这些罕见的赢家,在市场整体成功中占据了极大的份额。
01
幂律的真相
先看三组数字。
第一组:整个二十世纪加上二十一世纪前二十五年,美国股市的市值加权回报率是 15040 倍,年化 10.1%。同期一个月期国债的回报率是 25 倍,年化 3.3%。股票跑赢了债券,跑赢了通胀,跑赢了黄金,跑赢了房地产。这是资本主义最引以为傲的成绩单。
第二组:所有 29754 只股票的平均持有期回报率是 30621%,但中位数是负 6.87%。平均值被少数几只超级牛股拉到了天上,而大多数股票根本没有给长期持有者赚到钱。只有 48.22% 的股票产生了正回报,只有 41.17% 的股票跑赢了一个月期国债。过去一百年里,在美国股市随机买一只股票并长期持有,你有超过一半的概率跑输国债。
第三组:贝森宾德计算了每家公司的 “股东财富创造”—— 扣除同期国债收益之后的净财富增量。29754 家公司中,11884 家创造了正财富,17197 家是负的。但这 11884 家赚钱的公司加起来创造的财富,被最前面的一小撮头部公司远远甩开。
前五家公司 —— 苹果、英伟达、微软、Alphabet、亚马逊 —— 合计贡献了全部净财富创造的 21.4%;前十家贡献了 29.0%;前三十家贡献了 43.7%。而排在最后面的 17197 家公司,全部加起来毁掉了 10.67 万亿美元的股东财富。整个市场的净财富创造,是头部一小撮赢家先填平了这个巨大的亏损黑洞之后,剩下的部分。
这就是幂律分布。不是二八法则,二八法则还给你留了两成。而是四六法则的彻底反转:4% 的公司创造了全部财富。剩下 96% 的公司加在一起,扣除国债收益之后,股东的净收益为零。
整个美国股市过去一百年创造的 91 万亿美元,全部来自最顶层的 1082 家公司。错过了这 3.72% 的公司,就错过了整个世纪。
02
王座的轮替
这 46 家主宰了半个世纪财富创造的公司,并不是同一批公司从头赢到尾。它们在不同的时代登上王座,又在不同的时代交出权杖。
1926 年的王者是埃克森美孚、通用电气、IBM、雪佛龙、奥驰亚。它们的共同特征是旧经济、重资产、长期垄断。埃克森美孚在 1926 至 2016 年间创造了 1.23 万亿美元的股东财富,占同期全部净财富创造的 2.89%。那是石油、汽车、电力、烟草的世纪。
2017 年之后的九年,王座换了一批新面孔。英伟达以 4.51 万亿美元高居榜首,苹果 4.10 万亿,微软 3.25 万亿,Alphabet 3.14 万亿,亚马逊 1.86 万亿。全是科技公司,全部诞生于硅谷或西雅图,全部在最近四十年内上市。英伟达一家在最近九年创造的财富,就超过了埃克森美孚在之前九十年创造的全部财富。
集中度还在加速。1926 至 2016 年,前五家公司贡献了约 10% 的净财富创造;2017 至 2025 年,前五家贡献了 21.4%。前三十家公司在后九年的财富创造占比是 61.19%,几乎是前九十年 31.06% 的两倍。财富创造的速度在加快,集中度也在加速攀升。
贝森宾德在论文中列了一个有趣的对比。历史上累计回报率最高的股票,奥驰亚集团(万宝路香烟母公司)以 4421 万倍的回报率居首,年化 16.53%。年化回报率最高的股票 —— 要求至少二十年数据 —— 英伟达以 37.04% 居首。
值得注意的是,年化回报率最高的公司和累计回报率最高的公司,是完全不同的两组名单。原因很简单:极高的年化回报率往往不可持续。能撑过一个世纪的股票,靠的不是爆发力,而是耐力。奥驰亚的 16.53% 年化回报,在年化排行榜上连前三十都排不进去,但它复利了一百年。
03
全球的幂律
这个规律不只属于美国。贝森宾德在 2023 年与合作者的一项研究中,将同样的方法扩展到全球六万多只股票。结论几乎一模一样:全球股市的净财富创造同样高度集中于极少数公司,各国各地区的头部集中度略有差异,但幂律分布的底层形状完全一致。
幂律之所以是幂律,不是因为市场制度或文化差异,而是因为复利的数学本质。一家公司的长期回报率只要比对手高几个百分点,经过几十年的复利放大,累积财富就是数量级的差距。这种差距不是靠分散投资能轻易抹平的。
指数投资的成功,恰恰建立在这个幂律之上:你不必识别出哪几只股票是赢家,只需要确保自己持有整个市场,让赢家自己浮出来。指数基金的全部逻辑,就是承认自己无法预知幂律的落脚点,于是选择平均分配筹码,让时间来筛选。这种策略在过去五十年里打败了绝大多数主动基金经理,因为它谦卑地接受了自然规律:预测幂律的落点,比接受幂律本身难得多。
而今天 AI 大模型的爆发,很可能正在为这个幂律注入新的动量。AI 是一种典型的赢家通吃技术:算力规模越大,模型越强;模型越强,用户越多;用户越多,数据越多;数据越多,模型更强。这个飞轮一旦转起来,后来者很难追上。如果 AI 真的成为下一代通用技术平台,它可能进一步加剧财富创造向头部公司的集中。
贝森宾德在论文结尾留了一个问号:人工智能是会加速赢家通吃的趋势,还是通过广泛普及来拉平竞争环境,让更多专业化公司同时繁荣。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下一个世纪的幂律曲线是更陡还是更平。目前来看,陡峭的可能性更大。
04
赢家通吃,但赢家也是轮换的
贝森宾德列出的那些百年赢家 —— 奥驰亚、火神材料、堪萨斯城南方铁路 —— 没有一年是市场上最耀眼的明星。它们的年化回报率在 13% 到 16% 之间,远远低于英伟达的 37% 或 Netflix 的 32.5%。但它们活了一百年。它们经历过大萧条、二战、石油危机、互联网泡沫、2008 年金融危机、新冠疫情,一路活到今天。
这才是幂律的另一面。我们往往只看到幂律的塔尖,却忽略了塔尖之下那些沉默的底层逻辑。幂律确实残酷,但幂律从不欺骗。它只是安静地把时间对回报的放大效应如实地呈现出来。你活多久,决定你能承受多大的波动。你能承受多大的波动,决定你能抓住多长的复利。这才是商业史最终的生存法则:不是比谁跑得快,而是比谁活得久。
一百年的数据,最终的启示只有一句话:赢家通吃,但赢家也是轮换的。而那个永远通吃的赢家,是时间本身。
2026年8月25日星期二
古代贝壳就是货币,能换百亩良田,为何穷人不去海边多捡点?
马尔代夫群岛的渔民不知道,他们每天从礁石上捡的那种黄色小贝壳 (Monetaria moneta),在 3000 公里外的西非是硬通货。
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采集方法很原始。把椰子树的叶子扎成捆,扔进浅礁湖里。叶子在水底腐烂,表面长出一层生物膜,黄唇宝螺 (Monetaria moneta) 爬过来吃。等上几周,把叶子拖上岸,螺密密麻麻挂在上面。晒死。埋进沙坑,等肉烂干净,冲洗。剩下的是一堆拇指肚大小的、釉面光滑的壳。每个重大约 1.5 克。
这是全球第一种大宗货币的采矿流程。矿场是珊瑚礁。矿工是渔民的妻子。
公元前 1000 年到公元 1900 年,接近 3000 年的时间里,这种贝壳是印度洋和西非之间最硬的通货。比黄金硬。黄金你得开矿、冶炼、称重、验纯度。贝壳不用。每一枚大小一致、光泽一致、重量一致。不能伪造,因为没有人能在岸上复制这种瓷釉质感。不能切割,因为切开就碎了。不会腐烂。不怕水。可以用绳子穿成串方便计数。
完美。
货币理论教科书会告诉你,好的货币需要六个属性:稀缺性、耐久性、可分割性、可携带性、均质性、不可伪造性。黄唇宝螺天然满足五个半。唯一差的那半个是可分割性,你没法把一枚贝壳掰成半枚贝壳。
但这不重要。因为它足够小、足够便宜。一枚贝壳是最小货币单位,相当于今天的一分钱。需要大额交易的时候,你数更多的贝壳就行了。
在西非的达荷美王国 (今贝宁),一头牛值大约 25000 枚贝壳。一个成年男性奴隶,1515 年大约值 6000 枚。
重点是那个数字:6000 枚。
6000 枚黄唇宝螺。一个人的价格。每一枚是从马尔代夫的礁石上,由一个女人的手捡起来的。6000 次弯腰。或者说,6000 次弯腰的等价物,因为椰叶诱捕法一次能收几百枚。
这些贝壳从马尔代夫出发,装船运到斯里兰卡。从斯里兰卡运到孟加拉。从孟加拉运到欧洲。从欧洲运到西非海岸。全程超过 15000 公里。在西非的沿海港口,欧洲商人用这些贝壳换回布匹、蜂蜡、兽皮。
还有人。
整条链路的中间人赚差价的逻辑和今天的套利交易一模一样:在产地便宜、在消费地贵。马尔代夫的贝壳对当地人来说是废物。装到船上运过半个地球之后,变成了硬通货。价值不在贝壳里。价值在距离里。
葡萄牙人最先看懂了这笔生意。
1515 年,第一批由葡萄牙商船直运的马尔代夫贝壳抵达西非。在此之前,贝壳走的是阿拉伯商人的老路线:马尔代夫→印度→波斯湾→北非→撒哈拉沙漠→西非。慢。损耗大。中间人多。
葡萄牙人把路线改了:马尔代夫→好望角→西非。一条海路。中间人归零。
荷兰人跟上了。VOC (荷兰东印度公司) 在锡兰 (斯里兰卡) 设了站,试图垄断马尔代夫贝壳的出口。英国人也来了。法国人也来了。十六世纪到十八世纪,四个殖民帝国在争夺一种 2 厘米长的海螺壳的定价权。
听起来荒唐。但你换个词就不荒唐了。把” 贝壳” 换成” 美元”。四个帝国在争夺一种印着死人头像的纸片的定价权。有什么区别?
贝壳和纸币的区别,在经济学上只有一个:供给弹性。
纸币的供给弹性无限大。美联储想印多少就印多少。理论上没有上限。实际上也没有。2020 年,美联储资产负债表从 4 万亿美元膨胀到 7 万亿美元,用了 6 个月。
贝壳的供给弹性很低。但不是零。
这是整个故事的转折点。
马尔代夫的珊瑚礁面积是有限的。黄唇宝螺的繁殖速度是有限的。椰叶诱捕法的效率是有限的。所以在 3000 年里,贝壳的供给增长缓慢,通胀可控。西非的贝壳经济运转良好。一枚贝壳能买到的东西在几百年里没有剧烈变化。
稳定。
任何货币系统最怕的不是战争,不是饥荒,不是政变。最怕的是有人找到了一种更便宜的方式来生产这种货币。
对于黄金来说,这个噩梦是西班牙人在美洲发现了波托西银矿。对于纸币来说,这个噩梦是量化宽松。对于贝壳来说,这个噩梦来自距离马尔代夫 4000 公里的另一片海域。
桑给巴尔。
1845 年,一个叫阿道夫・赫兹 (Adolf Hertz) 的汉堡商人干了一件事。
赫兹在桑给巴尔发现了另一种贝壳。环纹宝螺 (Monetaria annulus)。比黄唇宝螺大一号,背上有个黄色的环。在马尔代夫也有,但数量不多。在东非海岸,满地都是。
关键数据:东非海岸的生态调查显示,Monetaria annulus 的密度远远高于 Monetaria moneta。换句话说,东非的贝壳,比马尔代夫的贝壳便宜得多。采集成本低一个数量级。
赫兹买了一小批桑给巴尔贝壳,装船运到西非的维达港 (Whydah),达荷美王国的出海口。卖掉了。
西非人收了。
这是个致命的决定。但在当时,这个决定无比合理。两种贝壳看起来差不多。都是宝螺。都光滑、坚硬、大小相近。环纹宝螺背上那个环?把它磨掉就行。磨掉之后,跟黄唇宝螺几乎一样。
格雷欣法则说:劣币驱逐良币。1558 年,托马斯・格雷欣在给伊丽莎白一世的信里写了这个道理。他说的是金属货币掺假。但这个法则对贝壳同样适用。
当两种” 面值” 相同但成本不同的货币在同一个市场流通时,人们会花掉便宜的那种,存起来贵的那种。便宜的货币会把贵的货币从流通中挤出去。
赫兹的桑给巴尔贝壳就是劣币。它比马尔代夫贝壳便宜。但在西非市场上,两者被当成同一种货币使用。于是欧洲商人们蜂拥而至,从东非海岸大量采购便宜的环纹宝螺,成吨地运到西非倾销。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任何学过宏观经济学的人都能预测。
通货膨胀。
1515 年,一个成年男性奴隶值 6000 枚贝壳。1724 年,涨到 8000 枚。这个涨幅在 200 年里是温和的,大部分可以用贸易扩张和人口增长解释。
然后桑给巴尔贝壳来了。
1748 年,一个奴隶值 80000 枚。1773 年,192000 枚。50 年里,价格翻了 24 倍。
不是奴隶变贵了。是贝壳变便宜了。
Hogendorn 和 Johnson 在《The Shell Money of the Slave Trade》里统计过:1500 年到 1875 年之间,仅贝宁湾一个地区就进口了至少 300 亿枚贝壳。300 亿。300 后面跟 9 个零。假设每枚 1.5 克,总重量 45000 吨。大约需要 1500 节火车车厢。
装的是贝壳。买的是人。
到了 19 世纪后半叶,西非的贝壳经济已经撑不住了。
1850 年,几袋贝壳可以买一块农田。1890 年,买一头牛需要一整支驮队的贝壳。贝壳太多了。多到人们开始用它铺路。用它砌墙。用它当建筑材料。
一种货币沦为建筑材料,就像你用百元钞票糊墙一样。不是你疯了,是钱疯了。
殖民政府给了最后一击。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先后宣布贝壳不再是合法货币,强制推行欧洲纸币和硬币。理由是” 现代化”。实际原因很简单:他们控制不了贝壳的发行量,但他们控制得了印刷机。
纸币的好处是什么?是央行可以决定它值多少。贝壳的坏处是什么?是珊瑚礁决定它值多少。
殖民者需要一种他们能” 管理” 的货币。贝壳不听话。纸币听话。
加纳 1965 年独立后发行的国家货币叫” 塞地”(Cedi)。这个词在方特语 (Fante) 里的意思就是贝壳。他们用一个贝壳的名字,命名了一种取代贝壳的纸币。
这是送别。也是墓碑。
整个贝壳货币的历史,从生态学的角度看,就是一个入侵种的故事。
不是环纹宝螺入侵了西非的海域。是环纹宝螺入侵了黄唇宝螺建立的经济生态位。
在生态学里,两个物种如果占据同一个生态位,竞争排斥原则 (competitive exclusion principle,Gause’s law) 说:长期来看,只有一个能存活。赢的那个不一定是” 更好” 的物种,而是繁殖成本更低的那个。
桑给巴尔的环纹宝螺就是繁殖成本更低的那个。它从来没有在品质上超过马尔代夫的黄唇宝螺。但它够便宜。便宜到能被大量生产。便宜到能淹没整个市场。
这和今天的任何通胀叙事有什么区别?
美元不是一种比黄金” 更好” 的货币。它只是更便宜。生产成本无限趋近于零。一张百元美钞的印刷成本大约是 17 美分。而它面值 100 美元。铸币税 (seigniorage) 是 99.83%。
黄唇宝螺的” 铸币税” 取决于珊瑚礁的面积、海水温度、浮游生物密度、椰叶的腐烂速度。一大堆不受人类控制的生态参数。
这正是它曾经坚挺的原因。也是它最终被淘汰的原因。
好的货币需要稀缺。但在一个人类不断寻找更便宜替代品的世界里,任何不受人类控制的稀缺性,最终都会被人类绕过去。
我有时候想一个画面。
1850 年。西非海岸。某个达荷美的老商人,攒了一辈子贝壳。他的仓库里堆着几十万枚。这是他的全部身家。他用四十年的精明交易换来的。
然后有一天他听说,从海那边来的白人,船舱里装着几千吨一模一样的贝壳。
他能做什么?
他不能禁止进口,因为他不是国王。他不能鉴别真伪,因为那些贝壳不是假的,它们也是真贝壳,只是从另一片海里捡的。他不能囤货抬价,因为对方的成本比他低两个数量级。他不能切换到另一种货币,因为市场上所有人都还在用贝壳。
他只能看着自己的财富,一年比一年缩水。
这个人和 2022 年手里握着土耳其里拉存款的伊斯坦布尔中产阶级,处境一模一样。和 1948 年抱着金圆券的上海市民,处境一模一样。和任何一个活在货币贬值时代里、用一辈子的劳动积攒了一种正在变成废纸的东西的人,处境一模一样。
他没做错任何事。他按照规则玩了一辈子。规则变了。
回到马尔代夫。
那些渔民的妻子还在捡贝壳。她们不知道贝壳在西非已经不值钱了。消息传到这种小岛需要几年。她们还在用椰叶扎捆,扔进礁湖,等着贝壳爬上来。
然后有一天,没有商船来收购了。
椰叶还在水里烂着。贝壳还在爬。整个珊瑚礁生态系统没有任何变化。浮游生物的密度一样,海水温度一样,Monetaria moneta 的繁殖率一样。
变的只是地球另一边的人,决定这些贝壳不再是钱了。
贝壳不知道。
2026年8月20日星期四
"中国在挤压全世界" ?
最近,一条来自大洋彼岸的消息,在贸易圈里炸开了锅。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家亚当·图兹,8月上旬在新媒体平台 Substack 发表长文,把近期在西方学界和媒体里流传甚广的说法——"中国挤压论"——定性为"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这句话分量很重。因为图兹不是中国学者,而是西方主流学界的重量级人物。当"中国挤压全球市场"这种论调被一位西方顶尖学者从内部拆解,它对全球贸易格局、中国出口和企业出海,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中国挤压论"的前世今生
山东港口青岛港外贸航线数量持续增加
要理解图兹为何动怒,得先看这个论调是怎么一步步"升级"出来的。据央视报道,所谓"中国冲击"已经迭代了三版:
1.0版(2010年,美国):回顾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对美国劳动力市场的影响。
2.0版(2020年,欧洲):担忧中国电动汽车对欧洲汽车产业造成威胁。
3.0版(2026年,印度):两位印度学者在美国《外交》杂志提出"中国挤压论",称中国制造业和新能源出口挤占全球市场空间、影响发展中国家工业化进程。
图兹的判断很直接:前两版好歹还"部分基于事实和经济数据",但"中国挤压论"是一种纯粹的反事实推测——作者通篇不讨论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而是在做假设。
换句话说,这不是学术研究,而是政治话术。
二、两个站不住脚的"假设",被逐条拆穿
佛山外贸展现强劲韧性:开拓新兴市场 打开新局面
图兹重点拎出了印度学者赖以立论的两个核心假设,逐一击破。
第一,"典范路径"假设。印度学者认为,各国都该从农业起步,逐步向轻工业、劳动密集型产业转型,再沿价值链向上攀升;高收入国家应把劳动密集型产业"让"给低收入国家。
图兹反驳得很干脆:发展路径不是单一的,不是"排队",更不是某种特定规律的结果。每个国家都有符合自身国情的发展路径,所谓"典范路径"根本不切实际。
第二,"比例分配"假设。印度学者认为,各国劳动密集型产业出口规模,应与该国劳动力在全球劳动力总量中的占比相匹配。
图兹援引业内人士的话指出:国际贸易的份额分配从来不以人口规模为依据,一个国家不能仅凭人口规模天然享有同等比例的全球出口份额。无数实例证明,仅凭低廉薪资和低收入水平,无法打造出具备国际竞争力的产业基地。
两刀砍下去,"挤压论"的逻辑地基就塌了。
三、关键一段:问题不在北京,在自己家里
外贸资源导航
图兹文章里最有穿透力的一段,是把矛头掉转回来:
美国工人丢饭碗,不是因为制造业空心化愈演愈烈吗?
欧洲汽车业停滞,不是因为技术保守和创新匮乏吗?
印度没能接住转移出来的产业,不是因为内部结构性失败、基础设施瓶颈吗?
三版"中国冲击"有一个共同的错误:故意忽视自身发展问题,想方设法把问题归咎于中国。
图兹写下一句值得反复品读的话:"发展并不是排队,我们不应该将中国妖魔化,而是应该将世界正常化。"
四、为什么这对出海是实打实的大事
你可能会问:一个学者的文章,跟我做外贸、做企业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因为话语会变成政策,政策会直接打到订单和利润上。
1. 新能源出口首当其冲。"冲击2.0"和"挤压论3.0"的共同靶心,正是中国最有竞争力的新能源品类——电动车、光伏、电池。欧盟反补贴调查、美国关税、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背后都是同一套"中国产能过剩挤压他国"的话术。对企业而言,靠低价走量的路正在被堵死,海外建本地化产能已成必答题。
2."中国+1"分流压力:真实,但被高估。西方力推"友岸外包",把订单引向越南、墨西哥、印度,正当性正来自这套话语。但图兹戳破了命门:低薪不等于竞争力,份额不按人口分配。这意味着,纺织、家具、消费电子组装等低附加值订单确实在分流,但在机电、新能源、精细化工等技术门槛领域,中国的全产业链配套和工程师红利,不是靠"比例分配"能复制的。
3. 海外投资审查门槛持续抬高。"挤压论"把中国正常的产业升级和海外投资叙事成"威胁",直接喂给了各国的投资审查机制。中国企业从"卖货"转向"建产能"的阶段,政策阻力明显增大,需要更早做合规设计、寻找本地合作伙伴。
4. 新兴市场的"叙事隔阂"风险最该警惕。"挤压论3.0"由印度学者提出,瞄准的正是全球南方——试图让东南亚、拉美、非洲相信"中国挡了你们的工业化路"。这种叙事一旦扩散,可能影响发展中国家对中资项目的态度。图兹从西方学界内部瓦解它,恰恰给了中国企业一份"去污名化"的话语弹药。
五、结语
转正!10月我国外贸进出口同比增长0.9%
一个强大的中国,只是在走自己的发展之路,并没有挤压任何人。
对中国企业而言,应对的方向不是辩解,而是三件事:本地化产能、技术门槛、南方市场深耕。当你的技术和服务不可替代,任何"挤压论"都只是一阵风。
(参考出处:
央视网/总台环球资讯广播2026年8月13日报道《"中国在走自己的发展之路,没有挤压任何人"》、
亚当·图兹Substack评论文章《"中国挤压论"是基于反事实假设的政治话术》、《外交》杂志、哥伦比亚大学)
2026年8月18日星期二
汉族的汉化能力为何那么强大呢?
作者 / 游鱼
因为粮食。
不是文化,更不是汉族的魅力。
中原农业的粮食垄断会侵蚀任何胆敢进入它的人。
外族只要踏进黄河 — 长江流域,就会立刻被粮食、户籍、乡里网络困住。 文化反倒只是表层的结果。
「黄河 — 长江流域的混合农业,创造了超稳定人口增殖环境。」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 中原的粮食体系稳定、高产、太爆发了,凡是进入这里的族群都会被人口压力压到必须转向汉式的农业、税制和定居结构。
许多人以为的「汉化」,是语言和服饰变化。 但我觉得很大程度是被农业体强制启动的政治与社会结构转向。
黄河 — 长江流域的粮食结构,能够把所有族群「暴风吸入」
中原粮食体系有三个关键特征:
高稳定度、混合作物带、可预测的人口爆发。
这是和欧亚大多数地区最大的差异。
战国中晚期「粟+大豆」加权平均亩产 216 市斤
西汉一般亩产粟 281 市斤 [1]
秦汉高产田「亩锺之田」可达 247 公斤(仅指粟)[2]
把这个换算成人口抚养能力,可以得到一个惊人的推论:
只要连续三年不发生大规模战争,这个区域就能稳定产生幅度极大的自然人口增长。
而人口增长是什么? 是新增劳动力,是新增纳税人,是新增耕种者!
你站在任何一个外族统治者的视角,会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现实: 一旦踏进中原,你每天面前都在出现新增人口,这些人口需要土地、需要粮食、需要编户、需要税收体系。
也就是说:
进入中原,就不得不建立汉式田亩数据与定居点管理体系。
任何不这样做的政权,都会因为三年的人口爆发被压垮财政。
这是一个外族无法拒绝的系统压力。
北魏孝文帝改革的深层原因,就是粮食压力
北魏鲜卑的定居化,属于是中学课本最喜欢讲的 “民族融合” 的例子。 但其实不全然是如此。
北魏在太和以前仍运行部落 — 军事分封结构。 但自从占领河南之后,他们遇到了一件对游牧贵族极其致命的事情:
中原农业带出现了连续四年的粮食增产,推高了人口与土地需求。
多项史料和研究确实表明,北魏太和年间(477—499 年)由于实行均田制、三长制等改革,国家控制的户口数量出现了显著增长。例如,《魏书》和《通典》等文献提到,到孝明帝正光年间(520—524 年),北魏户口已 “倍于晋之太康”,即达到约 500 万户,相比西晋太康年间的 245 万户增长了一倍
增长一倍啊!
部落编制无法处理这种人口增长。 粮食需要分配,土地需要丈量,税需要计算,军粮需要仓储。
要解决这些,只有一个办法:
把自己塞进汉式的编户齐民体系。
孝文帝的改革不是为了变得 “先进”,而是被粮食结构逼着改革。
背后是简单粗暴的现实:
中原的土地无法按部落模式管理。 人口增长速度太快,鲜卑人不改制就会破产。
所以我一直坚持一个观点:
孝文帝不是 “主动汉化”,他是被农业和人口结构按着头往汉制里摁。
北魏时期全图
粮食垄断结构的真正执行者,是乡里组织而不是王朝
粮食高产所形成的人口密度,使得王朝的基层从来不是皇帝在控制,而是那些散布在每个村落的族长、里正、乡绅。
这个 “基层网络” 不受王朝更替影响。 它靠土地、亲属关系、文书技能与地方信用维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任何进入中原的外族政权要想建立税收,必须接触乡里组织。 而接触乡里组织,就是被它暴风吸入。
农业社会的税收有一个死规定:
税不是皇帝收的,是里正登记的。
你想象一下:
一个契丹、一个女真、一个蒙古统治者来到中原,发现税收和粮食根本不是自己能直接管理的。 他们手里握着军队,但军队吃粮食。粮食在哪里? 在乡里的仓里。 土地册在哪里? 在士绅家里。 劳动力在哪里? 在族长手里。
你只要想征粮,必须和这些人合作。 合作是什么? 合作就是入他们的制度。 入制度就是采用汉式文书、汉式田亩册、汉式赋役结构。
也就是说:
汉化依靠乡里组织用粮食控制手段让外来政权入坑的。
北朝墓志普遍只记父、祖两代官爵,基本不追溯更早的 “族属” 或 “郡望” 来源,这一做法被后世隋唐墓志直接继承
进入唐代以后,洛阳、长安等地墓志提到 “曾祖父” 的比例逐渐升高,但提到再高一代(高祖父)或旁系族属的情况仍然极少,显示 “三代” 已成为记述的上限
安师等粟特后裔的墓志显示,到唐初其家族已完全采用汉式 “父 — 祖 — 曾” 三代书写格式,早期鲜明的 “昭武九姓” 族属标记基本不见
族属消失意味着什么? 不是文化融入,而是乡里网络不再承认你的族群身份,自动把你纳入地方社会结构。
这是一个被动过程。 你无权选择,你只需要活在这里。
外族政权面对的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困境:不汉化就无法征粮
我写到这里,其实可以把这个问题简化到一句话:
汉化的本质,是一个政权要吃饭,就必须纳入中原粮食体系。
问题是: 粮食体系是汉式的,不是部落式的,也不是游牧式的。
举几个真实存在的档案证据:
1. 契丹试图绕开汉式农业管理,结果无疾而终
契丹在辽初尝试用契丹文建立地方行政,但 20 年后他们放弃了。
原因不是文化自卑,而是很简单:
契丹文无法处理汉人乡里的户籍结构。
「契丹文无法表达土地单位与赋役等级,不适用于中原土地管理。」
迄今已出土的契丹文 “地券”(即土地买卖或授受契约)数量极少,且多为残石或摩崖,文字简短,尚未见到对 “亩、步、顷” 等中原田亩单位或 “租、庸、调、两税” 之类赋役等级作系统对应的语例
辽朝在燕云、辽东等汉人农业区仍沿用唐 — 五代以来的汉字契券、版籍与两税簿册;凡涉及田亩计税、赋役等差,官方文书一律汉文书写,契丹文只出现在北面官系统内部或仪式性题铭中
你想征税,但不汉化就用不了。
2. 女真试图实行双轨制,结果财政崩了
金朝初期仍保留女真部落编制,但到海陵王时期已经承受不住双轨财政。
女真旧俗一边:按猛安谋克 “口粮 + 赏银” 模式,财政靠战利品、牛头税、草场贡,没有以 “亩”“户” 为单位的细账。
汉地一边:沿袭宋辽旧制,有路 – 府 – 州 – 县,有夏、秋两税,有版籍黄册。
两套预算各算各的。
海陵王(1149—1161)想 “并轨” 失败
他迁都燕京后,把猛安谋克大批南迁屯田,本意是 “让女真也吃田赋”,结果:
旧部不会算亩计税,屯田账一塌糊涂;
汉人州县又被猛安圈地,版籍大量作废;
朝廷既缺战利品,又收不上来稳定田赋,于是出现《金史・食货志》里 “岁入无定数” 的尴尬。
不汉化,财政没账本。
3. 元朝试图建立牧区财政体系,结果元前期三次濒临断粮
农业高产区并不服从牧区财政方式。 粮食的记账结构完全不同。 元朝最终无条件接受汉式里甲制,理由只有一个:
能算账。
农业与乡里组织交织成一个巨大的 “制度陷阱”
粮食垄断带来人口爆发。 人口爆发带来土地丈量。 土地丈量带来户籍册。 户籍册需要乡里的文书。 文书需要汉字。 汉字带来行政结构的全盘汉式化。
你看到的是文化变化。 外族实际遇到的是一个这么一个过程:
粮食 → 人口 → 农业管理 → 户籍 → 文书 → 官僚 → 汉化
整个过程全自动,也不需什么要民族融合的意愿。 只需要外族进入中原,并且想要统治这里。
这也是为什么:
中国历史上几乎所有外族政权最终都会变成 “奇怪的汉朝变种”。
是他们没得选。
我越来越倾向于一个观点:
汉化是汉人乡里组织通过粮食结构对外族政权的反向征服。
所以说汉化实际上是一种 “中原乡村的逆向征服”
皇帝换了,族群换了,军队换了。 但乡里的系统一直在,用田亩、粮食、人口把政权替换成自己的。
也算一种换种史学了吧
当你看到一个外族的皇帝穿上汉服、推行汉律、用汉字写诏书,请记住一件事:
他们没有敬仰我们的文化。 是这个农业社会背后的存在已经把他们吞进去。
他们往往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已经没有退路。
2026年8月11日星期二
《经济学人》等媒体认知中不同时代的中国
@新西兰冷百科孙小社:《经济学人》等媒体认知中不同时代的中国
分别是上世纪 70 年代、千禧年、2026 年和未来
@新西兰冷百科孙小社::做这组图的原因是经济学人给《中国 AI 给我们上的一课》配的图是一个开着拖拉机耕地的国产机器人戴着解放帽(就是赵本山早期小品里经常戴的那种帽子),我个人觉得问题不大,但考虑到包括西方固有认知、日本漫画(比如乱马)里解放帽和丸子头都是代表中国的刻板印象、以及经济学人一贯佩戴的有色眼镜,所以忍不住揶揄一下。配图见此:
2026年8月7日星期五
十年来北京年轻人口减半:北京为什么越来越留不住年轻人了?
文/阜成门六号院
十年来,北京从全国唯一年轻人数量超过400万级的城市,下降到200余万,年轻人力资源储备优势几乎耗尽。现在北京年轻人数量已经远远低于深圳、上海、广州、深圳、成都、重庆,甚至可能以及低于人口规模只有1000万左右的东莞、武汉和杭州等地。这一方面是北京治理大城市综合问题的成绩,也客观上带来城市竞争力的流失。
能够获得年轻人的青睐,让他们用脚投票迁徙进来,这是一个城市活力的象征,是一个城市至高无上的荣誉。因为20-29岁的年轻人,是一个城市未来各个产业人才存量的基础,是生育率的基础,是大量消费的基础,他们的数量决定了城市的近期发展经济动能大小。
昨天阅读《经济观察报》的一篇报道,颇为感到震惊。2015—2024年,北京常住年轻人由461.8万人降至248.9万人,累计减少212.9万人,占比从21.3%逐年回落至11.4%。2015年,北京每百名常住人口中,约有21名年轻人、16名60岁及以上老年人,到了2024年,则是100个人当中只有11名年轻人,却有24名老人。
平均来看,这十年北京每年减少21万年轻人,尤其是2020年一年就减少了55万。如果照此发展下去北京到2030年,年轻人将下降到100余万,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没有朝气活力的老龄化城市了。
之前曾经经常问朋友们一个问题,你们最喜欢哪个时期的北京?凡是经历过这个城市的成长与繁荣的朋友们,都会说90年代到21世纪初的北京。的确,这个时期北京没有那么洁净、现代化,三环内外还有很多城中村和破工厂,亮马河还是一条浑浊、岸边不洁净的普通大水沟,绝对没有那么多迎合朋友圈、小红书拍照的伪精致,但是彼时的北京充满了向上的活力,思想发挥的自由,充满了实现各种梦想的可能性。
那时候清华北大不像现在大门紧闭,周围打工人也可以去校园共享一些资源及感受人文氛围;那时候不说高校,光在海淀区的书店、咖啡屋里,就有爱好思考的人听不尽的讲座、学术沙龙,五道口、三里屯、宋庄等充满多元文化气息;那时候只要努力,大家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好友A在2000年前后在人大读硕士博士,靠业余创业就赚了上百万,学生时代就自己拥有了第一辆车和第一套房,以及好多校友选择去中关村、上地创业,35岁上下就事业颇有成就了。
北京因为全球化带来的时代鸿运和自己在城市经营管理上的成功措施,从一个传统的以的行政机构和计划工业为主的城市,转型为全国科技创新、文化创意和新型服务业中心,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城市转型的奇迹。无数年轻人也涌进来寻找梦想,到2010年代中期,北京大概应该是全国唯一一个年轻人口超越400万的城市,也是除了深圳、东莞这种新型移民城市之外,年轻人比例最高的城市。
能够获得年轻人的青睐,让他们用脚投票迁徙进来,这是一个城市活力的象征,是一个城市至高无上的荣誉。因为20-29岁的年轻人,是一个城市未来各个产业人才存量的基础,是生育率的基础,是大量消费的基础(恰好处于购房、买车成家阶段),他们的数量决定了城市的近期发展经济动能大小。
然而今天的北京,在年轻人的规模上讲,已经仅相当于深圳的一半(但北京常住人口是深圳的1.3倍),或者广州、上海的60%左右,成都、重庆的70%左右,甚至可能比千万级人口的东莞、武汉、杭州还要少。所以,现在的北京应该是中国22座500万人口以上的超大特大型城市中,年轻人口占比最低的之一了,如果还有占比在11%上下的城市,也不过应该是沈阳、大连、哈尔滨这些东北老工业基地城市。
那么为什么北京对年轻人的吸引力越来越小了呢?或者说北京吸引人才的竞争力越来越弱呢?
第一,北京科创和服务业增长的放缓,青年人成长机会减少。无论是21世纪初的北京,还是当今的杭州、深圳吸引年轻人的最大优势是科创产业,如果有数以百计、乃至千计的快速增值型企业,以及带动的相关配套服务产业,年轻人会形成涌入效应。尽管北京有着全国无与伦比的央企总部经济,但是央企每年招聘规模都是固定的和有限的,所以,一个城市就业增量潜力完全看创新型的民营经济部分。
最近十年随着创业成本的高企(福布斯对30个大城市创业成本排名,北京排第一),以及产业调控政策导向的因素,北京科创规模的大幅减小。比如根据IT桔子、投中网和清科研究院等机构的数据,2018年北京科创风险投资案例数为2800多起,约等于上海、杭州和深圳之和,是毫无争议的科创第一城,但是去年北京科创风投案例将至1100起左右,整个京津冀的科创规模已经下降至长三角的三分之一左右。
现在北京虽然仍旧是全国最有活力的科创中心之一,但是资源向几个头部科技民企集中,具有成长性的中小企业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小,已经不具备十几年前那种万船齐发的盛景,由此导致的青年成长机会的减少,这是他们“孔雀东南飞”的一个最直接原因。
与我们切身感受相适应的是,十几年前北京高校生毕业后大多数选择留京,因北京的发展机会和质量都远远好于外地,尤其是清华北大毕业生,很少有去外地的,现在情况已经翻转。以北大毕业生去向为例,2013年72%的本科毕业生选择留京,当年仅仅有6个去了上海,40人去了广东,本硕博总体去上海和广东的比例不超过8%。而2024年就业报告显示,毕生留京比例下降到42%,去上海的上升到537人、广东上升到652人,沪粤两地总体比例上升到25%左右,是11年前的3倍;而普通211、985院校毕业生留京率则已经到30%左右。这固然显示出中国发展的均衡化,但也透露着北京吸收青年人才能力的大幅减弱。
第二,房价和生活成本问题。2015年房地产调控后,北京的房价中位数一度达到5.8万/平米,在位置很不咋样的北五环外的北苑或者回龙观买一套房子就得500万左右,如果是买一个好点位置的至少要上千万。2005年之前的毕业生,凭借自己努力,就可以赚足首付买套房;2013年之前毕业的学生,可以凭自己的工资积蓄和父母毕生积蓄,攒够首付款;2015年以后,房价首付平均至少300万,月供也要1-2万,这是全国99.5%以上家庭承受不起的。
尽管这两年有回落,但是仍然远远超过京外中产家庭出身的孩子,在北京安家的经济承受能力,导致在京大学生留京意愿迅速降低,也导致外地精英大学毕业生不愿进京,宁愿选择去深圳、东莞、杭州、苏州等地。
另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是,这个问题也当初并非无解,随着北京市区房价的上涨,大量年轻人选择去离北京市区30-50公里范围内的燕郊、大厂、廊坊、固安等地置业。笔者曾经在2016年参加过廊坊孔雀城的开盘摇号,一个楼盘卖1000套房子,有3000人在排队,几乎都是在京工作的年轻人。
其实在大都会downtown上班,住在通勤距离1小时左右的卫星城,是全球大都会区生活就业的常态。但是北京与环京地区过于严苛的行政隔离,过于复杂的进京安检制度,以及跨城轨道交通施工无限延迟,导致了持有这种打算的年轻人逃离北京,前往南方或回家乡。
第三,僵化的户籍制度问题。户籍制度本是计划经济时代,为了维护城市商业物资供应平衡发明出的东西,北京本无户口门槛一说,1952年左右我的一位张姓表亲,从山东老家农村前来北京投靠姐姐,自然随着居住地改变就成了北京人了,还就近读了一六一中学,后来考入北京师范学院,成为北京几所著名中学的校长。1992年市场经济改革后,绝大多数城市的落户都逐渐放开,唯独北京、上海还维持最严苛的落户门槛,最近四五年上海也松动了不少,北京却岿然独立。
比如,上海北京以前每年落户指标在10-12万之间,但是上海这两年放松到30万左右,北京还是这个数字。这有限的落户指标,绝大多数又是过去传统计划体制渠道下的,即只有通过公务员招考、国央企招聘、体制内家属随迁等途径才能获得户口。近年北京虽然开启人才积分落户计划,不过数量每年才6000人,基本上聊胜于无,不足总人口的千分之三。而香港通过工作满七年这种形式入籍人员,2025年度就达到2万左右,占总人口的近3%。
笔者身边有大量年薪100万以上家庭,因为在民企或外企工作,在北京十几年一直无法落户,孩子一直是借读生,最后不得不去天津落户,夫妻两地分居,或者干脆南下,立即在深圳毫无阻拦地落户、成为深圳人的案例。这些都是最优秀的产业人才,还为北京贡献大量税收和消费,却最终拿到不到北京城市的定居券,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如果说过去计划时代,落户进行体制内外的区别对待可以讲得通,但是现在民企就业人员已经占北京劳动力60%了,应该有大的调整。笔者认为应该每年增加10万个民企就业人员的就业指标,比如说在京连续缴五年纳个税满3万(年收入约30万)、第一学历为双一流学校毕业生,就可以获得户口。
此外,北京越来越严格的城市管理,行政干预对公共社会空间渗透的加大,年轻人都是向往自由、轻松、活泼的,这也是导致年轻人对北京好感度越来越低,甚至抱有成见的原因之一。
2016年以来,广州常住人口增加了500余万,成都增加了450余万,武汉增加了310余万,深圳增加了300余万,杭州增加了200多万,唯独北京是减少的。尽管这是北京控制规模、优化管理的一个成绩,但也是北京的发展潜力的一个巨大流失。
也有人说北京作为首都的最重要职能是稳定,而不是发展,却不知只有增长和繁荣,才是稳定的最坚强后盾。北京更重要的战略意义在于,在南北经济分化越来越严重的情况下,北京是稳住北方经济增长和创新力量的唯一希望、唯一枢纽,北京不行则北方全部塌陷。
所以,应该适度调整北京城市管理经营思路了,增加年轻人对北京的好感和向往力,留住年轻人就是留住城市的未来。由于年轻人减少,北京每年新生儿从2016年的20.5万下降到去年的12.1万,首先从最粗放的人力资本规模延续性上讲,就已经严重影响城市可持续发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