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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4日星期二

当中产碰上杀猪盘


好久没聊水浒了,今天再来一篇。

先说一个问题,关于《水浒》这本书,很多人的定位是不好看,甚至有人理解不了,它为啥能取代《金瓶梅》进四大名著,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觉得问题不大,大家也知道,我的文学鉴赏能力极差,但我略懂社会观察,我一直把水浒当纪录片。有点类似贾樟柯的电影,现在名声是越来越好的,他拍的汾阳,就是上世纪的一部部纪录片。水浒和金瓶梅,都是几百年前的 “贾樟柯” 弄出来的,真实又荒诞,但无可替代。金瓶梅更加微观一些,水浒更加宏观一些,属于社会的全景画像,所以水浒后来把金瓶梅给替换了,倒也正常。

而且大家注意到了吧,水浒提到 “砍人几次刀就会卷口” 等细节非常细,但一提到朝廷高官周边就一笔带过,显然是因为作者确实行走过江湖,见过杀人,但真没见过豪门官邸,属于典型的 “底层视角全知”。现在并不知道这书是谁写的,但很清楚作者对社会底层理解极深。

之前在文章里说,《水浒传》描述的是宋朝的事,有读者指出,这书成书是明朝,只是作者没法直接说,就阴阳人家宋朝。这个说法倒是更接近事实。

不过古代王朝一直都差不多,都有个共同的逻辑,那就是随着特权阶级越来越大,导致财政收入都被拿去供养这些人,老百姓压力越来越大,真正的国家机器没钱养了,就出现了 “基层失序”,进一步开始互助和互害。

而《水浒》讲的,就是基层失序后的众生相,是一个超越时代的社会结构,不仅古代是常态,现在全世界很多国家里,也是常态,比如这两年经常说的 “全球南方”,非洲拉美印度什么的,这些国家里,“水浒” 里描述的就是常态。

比如墨西哥,非洲,巴基斯坦,甚至还有印度很多地区,他们依旧是水浒里那种模式,核心大城市是有秩序的,但是一旦出了那些核心区,妖魔鬼怪就开始占据主要生态位,有些地方甚至政府已经彻底退出,社会秩序主要靠黑社会维持。

这种情况下,基层突出一个 “各有各的活法”。

水浒世界里,汴梁城这些大城市自然是一片热闹,林冲他们过着标准的中产阶级生活,武松所在的阳谷县也算正常。

一旦出了这些安全节点,就演化出了各种奇怪的形态,比如晁盖他们村,晁盖是 “保正”,他是个 “村联防主任” 的角色。

还有各种 “寨” 和 “庄”,清风寨,祝家庄,明显处在边缘地带,一旦被骚扰官军没法快速赶过来救他们,于是就自己培养武装结寨自保。

咱们今天聊的史进,又是一种新模式,就是有个小庄园,外有围墙,里边有一群战斗力接近 0 但不等于 0 的农民,对付大股土匪搞不定,但小股流氓他们也不怕。

很多人没注意到,《水浒传》开头第一个好汉是史进而不是宋江鲁智深什么的。

我也是用了很多年才弄明白,为啥他是第一个出场?因为他的经历,奠定了水浒的整个基调,那就是,岌岌可危的存量社会环境下,大家谁都极度危险,一不留神,就容易掉坑里。

史进家里是个小地主,有点资源,有点关系,尽管都不大,但日子明显比普通老百姓强太多。按理说也是几代人的接力才搞出来一个庄子,在那个礼崩乐坏但也勉强维持纸面和平的时代,过得还凑合。

但史进的外号暴露了这人是个非主流二次元,叫什么 “九纹龙”,身上纹了九条龙,说明啥?

妥妥的不良少年,估计还染了个黄毛,既不好好关注本质工作深耕农田,也不研究考编上岸,天天跟一群流氓混在一起吃喝、健身什么的,是一个低配版的晁盖。

后来禁军教头王进路过史家庄,史进用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去挑战人家专业人士的饭碗,被打到怀疑人生。打不过就加入,跟着王进学习了半年正规军格斗技术。

按理说这事是好事,但史进这人脑子被驴踢过,属于那种有多大能力,就干多大缺心眼事的人。

自从学习了打架斗殴的专业技术之后,对自己的人生定位发生了离谱的偏离,明明一土财主,观念上却觉得自己是 “社会人”,跟庄外一直觊觎他们家的土匪共情上了。

中间他一度抓到了一个少华山的黑社会,这时候应该果断扭送公安机关,申报立功,这也是他作为当地村联防队长的职责,说不定还能赚个嘉奖。但是这货不但没这方面的意识,还跟不法分子勾搭上了,整天吃喝玩乐,妥妥的进了杀猪盘。

这下性质可就变了,不仅私自释放重点在逃人员,还建立稳定联系,成了不法分子的保护伞。

很快,官府接到举报,县治安大队(武松就是在这个单位上班,不过是在阳谷县)和辖区派出所联合执法,大批执法人员赶到现场的时候,史进正好跟黑社会人员在家里吃喝,被抓了现行。

没招了,这下被抓到就得被判刑,于是史进一把火烧了庄子,强行杀了出去,跑掉了,好好的农村土财主,一夜之间变成了在逃通缉犯,家破人亡了属于是。

史进一开始还接受不了自己已经变成了黑社会的现实,想去找自己的师父王进,压根没想过王进多谨慎的一人,怎么可能理他。

当初王进惹怒了高俅,人家连夜带着老娘就跑路了,去了边关投奔老种经略相公(鲁智深就在那里上过班)。王进显然是林冲的镜像,这么谨慎的人,碰到史进估计第一时间把他扭送公安局。

后来史进也没找到王进,越混越挫,实在没救了,最终落草成了职业黑社会,后来上了梁山,属于在通往黑社会的路上走了一些弯路。

按理说,他本来是体制边缘的既得利益者,属于官府要拉拢、用来维稳地方的那类人,但这货脑子很抽象,对自己定位从没清晰过,结交不法分子,然后一步步自己也变成了黑社会,烧了庄子浪迹天涯。

很多人说史进是 “官逼民反”,其实认真看下来,真没发现任何官府的执法不当,全程证据确凿。宋朝官府在很多问题上操作都不太合适,但史进这个问题上,不但合法合规,而且符合程序正义。包括后来的晁盖,也不是啥官逼民反,单纯就是被吴用这个纯坏种给坑了。

能看得出来,史进不是贫民,也不是官员,他是最典型的地方社会边缘既得利益者,一时糊涂,就家破人亡自己也走上了不归路。

这就是水浒世界的残酷之处,按理说谁还没中二过,但史进一时想不开,几代基业就化成了灰。甚至某种意义上讲,比之前经常说的那种 “官逼民反” 更加凶残,稍微一失足,就彻底完了。

这其实也是水浒的一个底色,那就是处在那个存量博弈的时代,社会分成明确的几个阶层,最高的是统治阶层,高俅和梁中书这种。中间是水浒的主角们。最下边是武大郎等路人甲。中间阶层向上攀爬难到极点,但向下却空间极大,而且非常容易滑落。

然后你把史进的经历放到《水浒》全书里,会发现大部分人都是一不留神就滑落了。

比如后文提到的晁盖,宋江,卢俊义等中产和高产阶层,他们手里或多或少有点资源,他们自己有明显的性格缺陷,然后被人一忽悠,就直接滑落成了黑社会。

很多人看《水浒》,会把世界分成两边:

一边是官府;

一边是梁山。

但稍微注意点就能发现,梁山 108 个黑社会,真正的底层赤贫是极少的,大多数都是些社会中间层:保正,都头,押司,教头,庄主,牢头,猎户,盐贩,牙人等。这些人并不完全属于国家,也不完全属于江湖。他们是国家秩序的外包层、缓冲层、代理层。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地位和出身,导致他们对底层并没有多少同情,杀老百姓非常狠,而且几乎没有 “杀富济贫” 的操作,每次都是打劫后把钱搬上了梁山,既符合常理又复合逻辑,这不是纪录片是啥?

《水浒》里一直描述的,其实就是这层中间结构的腐败和黑化。而且每个朝代或者国家进入快要完犊子的状态,就会呈现出一种状态,上升通道关闭,中间层非常容易滑落,而且下限极低。

宋朝和明朝在中后期都是一样的,科举是窄门,军功是险路,经商受歧视,土地兼并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程度。史进家的庄子,是几代人积累的,但任何一代人的一个错误决策都可以让它归零。

史进后来被射死在了征方腊的战场上,书里一笔带过,就好像某个非主流的小角色一样,作者几乎忘了史进是第一个出场的好汉。

这个结局倒也挺准的,史进这种人,生在一个存量博弈的时代,家里有点东西,但不多,有点关系,也不硬,有点武力,却很一般。本来就是个稍微高级一点的路人甲,只是代表了那个时代的整体命运,才被安排第一个出场。

他唯一的机会,就是把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守住,老老实实当庄主,但他偏偏是个脑残,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在一个容错率接近零的时代犯了一个离谱的错。

文末再多说几句。我这些年碰上了一些真碰上杀猪盘的人,这些人基本上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干啥,但总觉得自己不是最后一棒,然后就被坑了。所以我总说,中年人多做那种 “投精力不投钱” 的项目,或者投的时候就想清楚,最坏的结局是啥。绝大部分时候都是绝对清醒的情况下把自己坑了。

来源:九边 Pro

2026年4月13日星期一

金庸为什么要塑造张无忌这个毫无人格魅力的主角呢?


现实中,有个张无忌这样的朋友,简直是人生一大幸运。

因为他是个拿自己当普通人的天才。

假设在一个班里,学霸云集。

黄药师不但成绩优秀,还是全国机器人大赛冠军,专业说唱歌手。缺点就是非常高傲,种资质平平的学渣他连鼻孔都不会朝着我;

杨过起初有点偏科,高二突飞猛进,是冲击清北的种子选手。而且颜值在线,长得酷似古天乐。就是敏感偏激,我在他旁边吃我妈送的饭他都觉得我在刺激他;

郭靖天赋一般,但最是勤奋刻苦,身体倍棒,高中三年每天最早去教室,最晚回宿舍。稳扎稳打。他的理想是成为国家栋梁,所以我们失个恋,打个架这种事儿,在他眼里如蝼蚁苟苟。

他是我眼里好学生的标杆,然而他太忙了,所以并不咋理我们。

而张无忌,他高一就学完了全部课程,天赋异禀。可他没什么远大抱负,也不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他会和我们分享心事,被高两届的朱九真玩弄感情他郁闷了很久,虽然在我们眼里朱九真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也会苦恼,正牌女友周芷若野心勃勃,把他俩未来规划得明明白白,让他觉得有压力,又不忍心伤害这个上进的女孩子。

他还会医术,平时班里谁有个头疼脑热他都愿意帮忙。他平易近人,善良温厚,和原生家庭的关系很好。

和我们这些学渣关系也很好。

他是个碰巧抓了基因彩票的普通人,会失恋,会纠结,也会共情他人的悲喜。

平凡而善良的天才,让人靠近他不会有压力。

所以《倚天》里,张无忌是个团宠,绝顶武功,又愿意附身倾听每个人的声音。武当,明教,六大派,除了宋青书,人人都喜欢他。

他真的没办法让人不喜欢啊。

这世上本就是 “安得双全法”,太过温暖的人,注定成不了大事业;成了大事业的,也注定无法给身边人带来安定幸福,比如郭靖。

毕业许多年后,很多同学都成了风云人物,他们的近况要通过新闻才知道。

黄药师惊才绝艳,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却因为性格过于乖张,总是在公众场合发表过激言论,惨遭排挤。终于远赴海外,销声匿迹;

杨过也打拼到了某行业领头羊,终因重度抑郁,不得不退居二线。幸好有个相伴多年的妻子小龙女,甚是恩爱;

郭靖成为了院士,一心扑在研究上,妻子黄蓉为了支持他的事业,独自撑起整个家和三个孩子。郭大侠国士无双,但他身边所有人都要为他的理想牺牲,包括他自己。

只有张无忌,你搜不到他的消息。他曾短暂地担任某超级企业的 CEO,之后就杳无音信。

直到有一天,你在超市碰见了他。他拎着一袋子菜,热情地和你打招呼。他甚至记得以前你有鼻炎,给你推荐了一些前沿的特效药。

你问他这些年都哪去了,他腼腆地笑了笑:“大公司我搞不来,现在和老婆过过小日子。”

你问他 “你和周芷若结婚了?恭喜啊。”

他说:“周姑娘现在是峨眉集团董事长,正在筹备上市,是我配不上她。我现在的媳妇姓赵,最爱和我插科打诨,我每天都给她画眉。”

张无忌穿着白色 T 恤,依然如年少般玉树临风,眉宇清澈。

这世间有多少人被财富和权利异化,变得不像自己,甚至不像个人。

而张无忌曾拥有过顶级的权势和天赋,却让这一切如清风拂大岗一般从他生命中流过,不曾影响他丝毫,他一直是他,任风云变幻,始终真诚地做着自己。

这有多么可贵。

我好喜欢他。

2025年8月28日星期四

《神雕侠侣》里的黄蓉


@某个张佳玮:许多人觉得,《射雕英雄传》里,黄蓉很可爱;到了《神雕》,就不那么可爱了。
一种简单的概括法:《射雕》里,黄蓉是个女孩子,可爱;《神雕》里,当妈了,就不可爱了。
其实不然。

《射雕英雄传》里,读者是站在黄蓉和郭靖视角的,自然看黄蓉做什么都合适。
《神雕侠侣》里,读者是站在杨过视角的,自然看黄蓉做什么都不对。
如果尝试转换到第三视角呢?

《射雕英雄传》里,黄蓉其实也不是善男信女。猜忌不少,心眼百变。就是个做人略带邪气,经常不管旁人死活,只要 “靖哥哥不生我气就好” 的女孩子。她也明白跟郭靖说过,只求自己开心,他人的事儿才不管。

为何我们还觉得她可爱?因为《射雕》里,她使用这些诡谲和任性,主要是针对欧阳克、沙通天、欧阳锋这些反派角色。那些反派越是挨整,大家看得越开心 —— 毕竟侯通海、彭连虎们越到后来,越是反派没人权。

反过来呢,《神雕侠侣》。大家不爽黄蓉,在于她对杨过不怎么好。
但是,我们细细琢磨下。

黄蓉第一次对杨过有迟疑,是当日郭靖初见,就要直接把郭芙许配给杨过。黄蓉劝她也不必急,观察观察,要看杨过有没有出息,并且考虑到了杨康。
哪位会说了:罪不及儿女,黄蓉应该给杨过一些机会呀。可是杨过初见郭靖时,那态度也不大对。郭靖好心要帮他疗毒,杨过挥手就打,还用 “倪牢子” 这种伦理哏讨便宜。是个人都不会对他有好感。
如果杨过不是主角,假想你是黄蓉,初见面就被人这么无礼谩骂,你会觉得他这么做有趣得紧,应该把女儿许配给他么?

大胜关再见杨过时,黄蓉对杨过已经好多了。很直白地说:
“过儿,我甚么也不用瞒你。我以前不喜欢你爹爹,因此一直也不喜欢你,但从今后,我一定好好待你,等我身子复了原,我便把全身武功都传给你。郭伯伯也说过要传你武功。”
从此开始,黄蓉一直待杨过很好。

之后,是杨过自己作妖了。
他听了傻姑的话,认定是郭靖与黄蓉杀了他父亲,一心要报仇。回到襄阳,意图谋害郭靖。当时黄蓉对杨过起了疑心。而杨过满脑子转的却是杀郭靖:
杨过是知道后果的:“我为了报一己之仇,却害了无数百姓性命,岂非大大不该?”
可是转念又想:“罢了,罢了,管他甚么襄阳城的百姓,甚么大宋的江山,我受苦之时,除了姑姑之外,有谁真心怜我?世人从不爱我,我又何必去爱世人?”
杨过已经打算不管襄阳城百姓生死,来刺杀郭靖了。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有多可怕的后果,依然决定如此。是真正的邪恶了。

之后杨过两次谋刺郭靖,都是阴差阳错未能成功 —— 不是他自己放弃,一次是武功不及被郭靖反制,一次是被潇湘子阻挡了。
然后,救了郭靖两次 —— 其中一次,是他自己把郭靖陷到如此境地的。

杨过真正觉醒,是看到黄蓉与郭靖讨论国事为重时,才真正脱胎换骨的。那一瞬间,警醒他的,是黄蓉当年的教诲:
“霎时之间,幼时黄蓉在桃花岛上教他读书,那些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语句,在脑海间变得清晰异常,不由得又是汗颜无地,又是志气高昂。眼见强敌来袭,生死存亡系乎一线,许多平时从来没想到、从来不理会的念头,这时突然间领悟得透沏无比。他心志一高,似乎全身都高大起来,脸上神采焕发,宛似换了一个人一般。”
终于他说出 “你放心”,于是奋然出战。
从此,他才真正蜕变了。

即,黄蓉疑心的杨过,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承认:非常自我中心、不管他人死活的少年。
所以黄蓉对他的疑心,也确实没有错。

在《射雕》里,黄蓉就是这样了。之所以当时大家觉得黄蓉不过分,是因为她当时对付的是欧阳克们。
到了《神雕》,大家代入了杨过,就会觉得 “杨过明明是主角,而且小时候孤苦,做一些很自我的决定,嘴上讨便宜,也是可以理解的嘛,黄蓉怀疑他实在不应该。” 却很容易忽略:杨过在觉醒之前,其实算半个反派。他就是个意图谋刺郭靖的可怕内奸。

如果黄蓉怀疑的不是《神雕侠侣》读者们代入的主角视角,而是一个,用杨过自己的话说:
“自己却念念不忘父仇私怨、念念不忘与小龙女两人的情爱,几时有一分想到国家大事?有一分想到天下百姓的疾苦?相形之下,真是卑鄙极了,确实对郭靖动了两次手,阴差阳错未能成功” 的年轻人。
是不是,黄蓉就显得没那么讨厌了?

许多时候,我们判断一个人,很容易不自觉地,就从自身利害角度出发:判断那个人好不好,不看 ta 的整体作为,而是 “对我好不好”。
于是许多是非判断,都成了一种下意识的自我利益保护。

就像,《倚天屠龙记》里,因为代入了张无忌,大家都觉得灭绝师太比谢逊讨厌。
但若站在第三方视角,谢逊滥杀无辜,血债之多匪夷所思,但因为他是主角张无忌的义父,而师太又一直追着张无忌砍,所以就显得灭绝师太更加讨厌了。

2025年8月23日星期六

曹操与袁绍:星光殷殷,其灿如言

文/张佳玮

老《三国演义》最好的一幕加戏——我觉得——是曹操哭祭袁绍。

原著里,陈琳为袁绍写檄文骂曹操,曹操吓得头风顿愈。到攻下冀州后,捉住陈琳喝问。陈琳说自己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曹操于是放过了他。

电视剧里,曹操给陈琳多一个任务:带上那浩浩荡荡骂他的檄文,随他一起去给袁绍上坟。


为什么要上坟?

曹操自己解释了一段——这也是《三国演义》里没有,而正史有的:

昔日我与本初共同起兵时,本初曾问我:若事不济,方面何所可据?我问之曰:足下意欲如何?本初曰:我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我答曰:我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此言如昨,而今本初已亡,我不能不为流涕也!


官渡之战的对手,曾是“共同起兵”、纵论天下的队友。

只是把乱世铲差不多了,就开始内斗,斗到袁绍死了,曹操再把袁绍儿子们除了,吞下北方。

一山难容二虎。天下分合,不过如此。


早年袁绍曹操都爱任侠,一起去抢过新娘。

成年了,俩人都不太喜欢宦官——曹操去冲过张让的宅子,打过蹇硕的叔父——都当过西园八校尉。

论用心深远,袁绍可能更厉害些:何进和宦官们剑拔弩张时,袁绍就撺掇何进搞阴谋召众将对付太后。

因复博征智谋之士逄纪、何颙、荀攸等,与同腹心……绍等又为画策,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进然之。 ——《后汉书·何进传》


事后董卓入京,袁绍出奔。

从结果上来看,袁绍将东汉朝乱的方向推了一把。

袁绍:不止你是乱世奸雄哦……

袁绍曹操一起讨董,曹操(和孙坚)奋不顾身朝洛阳去,袁绍作壁上观。按他和曹操以前的说法,他一早就想镇河北以谋天下:颇有光武刘秀之色。

此后袁绍河北,曹操河南,两边以黄河为界,背靠背队友。对抗北边的公孙瓒、南边的袁术刘表、东边的陶谦(与后来的刘备、吕布)。

匡亭之战,袁绍跟曹操一起打跑了袁术。后来又扫荡黑山军——也就是这一战出了“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话。

袁绍又打东郡克臧洪,之后和公孙瓒一路打没停过。最后灭掉公孙瓒拿下幽州,太行山大战公孙续和张燕。

曹操不止一次危殆,是袁绍救了他:袁绍需要曹操替他扛南边。

“曹操当死数矣,我辄救存之,今乃背恩!”——袁绍。


那几年,曹操之于袁绍,颇像孙策之于袁术。到袁术、公孙瓒、吕布都没了,袁绍曹操自己的矛盾也尖锐了。

早先袁绍讨董时,对天子有两个法子。一是另立一君,宣布汉献帝是董卓立的,不合法:但袁绍立刘虞,没立起来。

二就是“奉天子以令不臣”≈“挟天子以令诸侯”,曹操(和荀彧)去立了汉献帝。

袁绍当然不爽,让曹操把汉献帝运给自己,曹操不肯。好,知道了,开干。



袁绍曹操官渡之战天下皆知,那场的关键:袁绍渡黄河来打曹操,袁攻曹守。曹操自己承认过,袁绍当时强盛,自己实在不敌。赢了官渡后,袁绍还有余力再来一次仓亭之战,依然是袁攻曹守。然后袁绍病死:直到袁绍死前,曹操都没占优势。

“及至袁绍据河北,兵势强盛,孤自度势,实不敌之。”——曹操。


袁绍一死,三个儿子互相撕。兄弟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甚至为了撕兄弟,袁谭向曹操求援。曹操:好吧我不客气了!

然后三袁俱灭,曹操定河北,事实上也成了中原之主。



曹操去祭袁绍,当然未必全纯粹。

论真心,则曹操袁绍少年知交,西园八校尉同事,后来作为盟友,隔着黄河背靠背,对抗袁术公孙瓒们;平了袁术公孙瓒吕布们,北方再无强敌,这才开打。

仇敌,但之前是有真感情的。终于亦敌亦友的最大对手灭了,不得去哭一下?

说目的,很明白了:拉拢河北人。

此前曹操攻邺,手段极酷烈:那年夏天,曹操决漳水灌邺,城中饿死者过半——邺还剩几个活人?活下来的人,多恨曹操?

自五月至八月,城中饿死者过半。


所以曹操攻下邺后,一整套流程:

袁绍墓要去祭拜的,痛哭流涕。

袁绍的老婆要慰劳的,掠夺的财物都还回去,给吃给穿——虽然他儿子曹丕抢了甄夫人,这就不提了。

公临祀绍墓,哭之流涕;慰劳绍妻,还其家人宝物,赐杂缯絮,廪食之。


对所有袁家人一律安抚,尤其是审配的安排。

辛毗是河北最早积极投靠曹操的人,当时守邺的审配杀了辛毗一家。攻下邺后,辛毗拿马鞭去抽审配,说你今天死定了!

曹操之后跟审配斗嘴,没赢,但依然找借口,觉得审配忠于袁氏父子,不得不如此,想留审配一条命,但审配不肯降,辛毗又嗷嗷哭,曹操才杀了审配。

——曹操冒着让辛毗失望的风险,也想留审配一命。

——至于其他写檄文骂曹操的陈琳之类,曹操都放了。


更典型的两个案例:王修和田畴。

王修本是袁谭麾下,得知袁谭死了,号哭说自己没君主了,跑去求曹操让自己收葬袁谭尸首。曹操答应了。

辽东公孙斩了袁尚首级送来,曹操说谁敢哭就斩,然而田畴去问袁尚吊丧,曹操也没问。

然后曹操下令,说河北遭了袁氏之难,免一年租税;又解决了豪强兼并问题,百姓喜悦。


如此曹操收了人心:

袁绍麾下,能饶就饶,能收就收。

袁绍家人,给吃给穿,只抢走一个甄夫人。

袁绍的百姓,免租税除兼并,百姓喜悦。

当然,曹操想要的,不只是河北人的感激。他刚免了河北租税,立刻当了冀州牧:从此他的根据地从许变了邺。

所以将曹操哭拜袁绍墓,当做“曹操从此以邺为根据地,开始与汉献帝及荀彧渐行渐远”,也可以。



但,还是说回曹操祭袁绍。当陈琳念诵骂曹操的檄文时,诸将忍不了了,请曹操别再念。

于是曹操说了全剧巅峰台词:

“念!为何不念?当年此文传至许都,我方患头风,卧病在床。此文读过,毛骨悚然,一身冷汗,不觉头风顿愈,才能自引大军二十万,进黎阳、拒袁绍,与其决一死战。真乃檄文如箭!此箭一发,却又引得多少壮士尸陈沙场,魂归西天。我曹操不受此箭,壮士安能招魂入土,夜枕青山!星光殷殷,其灿如言,不念此文,操安能以血补天哉!”

这段,原著与《三国志》,全然没有。但写得如此贴合,全像曹操口吻。

“星光殷殷,其灿如言”,我曾以为就是曹操自己的诗——“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的味道。

这段加戏,是曹操对袁绍,以及那段时光的真情流露:

曾经的队友,后来的对手。曾经的宏图大志,后来的你死我活。

当年抢新娘的游戏,如今抢天下的游戏。袁绍的儿媳妇成了曹操的儿媳妇甄皇后;袁绍曾经的核心邺,成了曹操魏王国奠基之处,还立起了铜雀台。

袁绍输了,曹操赢了。为之流涕,送别过去的自己。

这很曹操。

毕竟陈寿也写,曹操是,哪怕对人流泪感叹,但该杀伐决断时依然不会手软。

2025年8月16日星期六

黄蓉为什么没学降龙十八掌?


@某个张佳玮: 黄蓉为什么没学降龙十八掌?

真读过《射雕英雄传》的,都知道金庸早说得一清二楚:“她自己学招只是个引子,旨在让洪七公多传郭靖武艺,她自己真要学武,尽有父亲这样的大明师在,一辈子也学之不尽。”
且,洪七公自己明说了:
“他(黄药师)所学的路子跟我全然不同,我不能学他的武功,他也学不了我的掌法。”

又,洪七公教郭靖降龙十八掌,一半是黄蓉做菜做得好。一半是洪七公看中了郭靖这人:不贪。

他先教郭靖第一掌时,让郭靖发誓:不得允许,不得将功夫传授他人。“连你那鬼灵精的小熄妇儿也在内。”—— 不能教黄蓉。
郭靖说我不学了,“让她比我强就是。”
洪七公:??
郭靖:“若是她要我教,我不教是对不起她,教了是对不起您。” 洪七公呵呵大笑,于是教了亢龙有悔。

洪七公教了郭靖降龙十八掌里的十五掌,但始终不肯收郭靖当徒弟。待见了欧阳克的蛇阵,决定教黄蓉发金针。这时郭靖又不学了,“你老人家教了我这许多功夫,我一时也练不了。”
洪七公明白郭靖不想占自己的便宜,当时点了点头。黄蓉做菜好,是引子,引出了亢龙有悔;但打动洪七公、教了全套十八掌的,还是郭靖这个人。
“呵呵大笑”+“点了点头”= 降龙十八掌。

当然,黄蓉真去学了降龙十八掌?那就 “路子不合”,这里涉及金庸小说的一个关键:
武功与人格挂钩。

洪七公初次给郭靖讲降龙十八掌时提过:郭靖资质鲁钝,内功却已有根抵,学这般招式简明而劲力精深的武劝,最是合适。
洪七公也描述过黄蓉(黄药师)落英神剑掌的路数:“那女娃娃的掌法虚招多过实招数倍。”
洪七公、郭靖(与萧峰)刚正仁厚,降龙十八掌也简洁雄浑。
黄药师与黄蓉机巧无双,武功也华丽多变。
周伯通天真烂漫,使以柔克刚的空明拳。
欧阳锋为人狠毒,城府极深,蛤蟆功的思路也是:以静制动涵劲蓄势蕴力不吐。

韦小宝会跑路,阿九教了他神行百变。
可以想象萧峰施展花哨的落英神剑掌、段誉施展刚猛的降龙十八掌吗?不太对吧……

且,武功会得多了,不一定是好事。
《神雕》里,杨过早年飞扬跳脱,贪多务得,全真派的、欧阳锋的、古墓派的、九阴真经、洪七公的、黄药师的,诸般武功着实学了不少。可是贪多嚼不烂,遇到李莫愁都打不过。被金轮吐槽:
博采众家固然甚妙,但也不免驳而不纯。你最擅长的到底是哪一门功夫?
杨过听了张口结舌答不上来,承认自己武功贪多嚼不烂,连男女关系都如此。
后来杨过断臂,去找神雕,放弃了以往华丽驳杂的功夫,开始质朴的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也从一个飞扬跳脱的少年,变成了神雕侠。
武功即人格。
《倚天屠龙记》连载版,金庸曾安排张无忌学了降龙十八掌,后来三联版又把这门摘了。
的确:让仁厚温和的张无忌会阳刚雄厚的九阳神功、腾挪变化的乾坤大挪移、以柔克刚的太极拳就够了,再别的,没必要。

再回到郭靖黄蓉。
当洪七公要郭靖别把武功外传时,郭靖老老实实地说黄蓉 “让她比我强就是”—— 他不在乎黄蓉是否比他强。黄蓉却希望郭靖武功越强越好。
他俩都一门心思,希望彼此更好。
俩人梅林雪湖初见,黄蓉给郭靖唱辛弃疾《瑞鹤仙》。郭靖不懂,但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听着。俩人到太湖边,黄蓉说范蠡载西施泛于五湖真聪明,郭靖就求她说范蠡的典故。郭靖连连赞美黄蓉懂的道理多,黄蓉却不以为意:
“我花了不少时候去读书,这当儿却在懊悔呢,我若不是样样都想学,磨着爹爹教我读书画画、奇门算数诸般玩意儿,要是一直专心学武,那咱们还怕甚么梅超风、梁老怪呢?”
郭靖觉得黄蓉聪明。黄蓉却没觉得有啥优越 —— 反而欧阳克这种半瓶水风流自赏,自负文才武学,两臻佳妙的,黄蓉看不上。
郭靖和黄蓉,都能在感情中放下自己。郭靖不觉得承认比黄蓉笨是问题,黄蓉不觉得自己比郭靖知道多有啥了不起。他俩都巴不得对方更厉害一点。

《神雕侠侣》里,结婚多年了,依然如此。
黄蓉看公孙止接了一箭,想:如果靖哥哥在,早一箭把你射死了。
郭靖看杨过聪明,第一反应是:“这孩子聪明伶俐,直追蓉儿。”
在终南山听丘处机讲林朝英和王重阳故事,第一反应是:“只可惜此番蓉儿没跟我同来,否则一起坐在这里听丘道长讲述奇事,岂不是好?”
丘处机说李莫愁很美。郭靖心中却道:“那又何足为奇?我那蓉儿自然胜她百倍。”
黄蓉是郭靖思考万事的度量衡。反之亦然。

后来襄阳城中,郭靖重伤遇到敌袭,顺手一拉黄蓉,想将她藏于自己身后。
黄蓉道:“靖哥哥,襄阳城要紧,还是你我的情爱要紧?是你身子要紧,还是我的身子要紧?”
郭靖放开了黄蓉的手,说道:“对,国事为重!”
这句话让杨过从此洗心革面,但细想,何尝不是郭靖黄蓉彼此放得下彼此的尊严?

郭靖会降龙十八掌,黄蓉不会;黄蓉学了打狗棒法,郭靖不会。
黄蓉曾劝郭靖来当丐帮帮主,郭靖拒绝,黄蓉惋惜:“你不当就不当。只可惜这路打狗棒法你便学不到了。”
郭靖道:“你会得使,跟我会使还不是一样。”
对黄蓉而言,又何尝不是 “你会了降龙十八掌,跟我会使还不是一样?”

“不会有比靖哥哥更好的人了”。
“蓉儿自然胜她百倍”。
“可惜蓉儿没来,不然一起听故事岂不是好” 。
“让她比我强就是”。
“你会了就等于我会了”。

林平之哪怕黑化了,都没去诬陷令狐冲


@某个张佳玮:《笑傲江湖》最后,林平之黑化到与令狐冲为敌。
但终于没诬陷令狐冲,也没公开质疑过令狐冲偷学辟邪剑法。
我觉得,这是金庸最好的处理之一。

林平之一生遭际,都与辟邪剑法息息相关。
年少无知时,听他父亲说 “你曾祖远图公创下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当年威震江湖,当真说得上打遍天下无敌手”。听他母亲大喝 “这些狗贼,就怕了我林家七十二路辟邪剑法。” 所以他也相信青城派是 “怕了爹爹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否则为甚么始终不敢明剑明枪的交手,只是趁人不备,暗中害人?”
辟邪剑法是他们林家的尊严与骄傲所在。

他一度对辟邪剑法失望过,但之后,偷听到青城派和华山派的说法,他又有了希望:
“当年福威镖局威震东南,似乎确有真实本事,辟邪剑法在武林中得享大名,不能全靠骗人。当年林远图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开创镖局,当真是打遍黑道无敌手。”
药王庙被围砍时,林平之知道一切祸事都由自己而起。他曾试图自尽,证明自己没有辟邪剑谱,以救下整个华山派:
“一切祸事,都是由我林平之身上而起。我跟你们说,我福建林家,压根儿便没甚么《辟邪剑谱》,信与不信,全由你们了。”

之后,的确金刀王家那几个林平之的亲戚来欺侮过令狐冲,但并非来自林平之的授意,原文说林平之的亲戚 “素闻辟邪剑法好生厉害,这剑谱既是自己兄弟搜查出来,林表弟不能不借给自己兄弟阅看。”
即便辟邪剑法对林平之如此重要,令狐冲也确实有重大嫌疑,但林平之从没对令狐冲有过不敬,没公开质疑过他。

哪怕令狐冲已被逐出华山派,哪怕只是跟岳灵珊聊天,林平之私下里称呼令狐冲,依然是 “大师哥”:
“大师哥转述我爹爹的遗言,又提到‘翻看’两字,那自不会翻看甚么四书五经,或是甚么陈年烂帐,想来想去,必定与剑谱有关。”
他不是没怀疑过,但他的确没说令狐冲拿走过简朴。

到得最后,他瞎了眼,与岳灵珊对答时,岳灵珊都怀疑过令狐冲:“大师哥剑法厉害,连爹爹也敌他不过,难道他所使的不是辟邪剑法?不是从你家的《辟邪剑谱》学的?”
林平之的原话:“令狐冲虽然奸猾,但比起你爹爹来,可又差得远了。再说,他的剑法乱七八糟,怎能和我家的辟邪剑法相比?”
—— 话说得不客气,但他依然认为:令狐冲绝没有偷辟邪剑法。

《笑傲江湖》里,令狐冲经受过许多冤屈,岳不群栽赃过令狐冲偷学辟邪剑法,岳灵珊误会过令狐冲偷学过辟邪剑法,林平之那些洛阳亲戚们,甚至为此欺侮令狐冲。
但林平之没参与围剿令狐冲:他是个被仇恨与阴谋扭曲了的少年,但实在不是一个奸险小人 —— 哪怕辟邪剑法是他的心魔。

林平之后来黑化,更像是一个没有主角光环的男子,在扭曲的权力漩涡中异化,竭力求生与复仇。
他本是个好青年,打猎,打抱不平救岳灵珊,误杀余家子弟。目睹青城派猫捉老鼠一般灭门。父母都被擒。忍辱负重逃亡,又一路被木高峰和余沧海欺压。拜入岳不群门下,但父母都丧了。
一切都是因为辟邪剑法。

他与岳灵珊投契,被陆大有们针对。在拥护令狐冲的读者眼里,自然觉得他是情敌;但这事儿他也没错吧?
在药王庙前,他企图一人做事一人当来免华山派被围歼的厄运。
在福建被岳不群偷袭,之后苦心积虑得回辟邪剑谱。
自宫练剑,隐忍不发,为了逃命,假娶岳灵珊。
封禅台下终于爆发,约余沧海斗剑,一路折磨青城派,终于杀了余沧海与木高峰,当时他瞎眼毁容,却还狂呼:“我报仇啦!我报仇啦!!”
林平之最后报仇时,的确狠辣而扭曲,但细想不奇怪。曾经辟邪剑法是他少年幸福的骄傲,然后这骄傲连同他的家庭一起被粉碎了,甚至成为他不幸的根源。
他怀疑过,痛苦过,求死过,最后牺牲一切,终于得到了辟邪剑法,确实强大得如他所愿。他终于可以报仇雪恨,得回尊严 —— 即便已经失去了其他一切。
辟邪剑法没有背叛他。

他之后黑化,其实就是两件事:
一是杀岳灵珊,向左冷禅纳投名状;二是与左冷禅联手来杀令狐冲。
但那时他眼瞎了,会辟邪剑法的事又名震天下,若不投靠左冷禅,立时便被岳不群杀了;他与劳德诺、左冷禅也是互相利用,这是后来任盈盈说的。
大概,不杀岳灵珊向左冷禅投诚,他自己也活不久。他终于倒向黑暗,是扭曲,是异化,也是因为先前累积的一切,逼迫他为了求生。
后来令狐冲在华山山洞黑暗中,也曾提剑乱杀人,以至于还怕自己误杀了任盈盈,因为明白 “黑暗之中,我不杀人,人便杀我。”
—— 林平之一直处于这种 “我不杀人,人便杀我” 的黑暗中。

他少年时行侠仗义一腔热血,结果这腔热血被利用了;他信赖过木高峰与岳不群,又被辜负欺骗了;他于是只相信弱肉强食,不惜自宫练剑,想尽一切法子活下去。
虽则如此,除了杀岳灵珊投靠左冷禅外 —— 那是他当时仅有的保命之法 —— 他也确实没做过什么太过分的事。他只是没有主角光环,被迫靠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方式复仇并活下去而已。

林平之后来对令狐冲的恨,令狐冲也奇怪过,“我从来没得罪过你,何以你对我如此憎恨?”
我理解为:林平之为了报仇,为了在江湖上活下去,几乎失去了一切;而令狐冲却能安然自在心想事成 —— 一个没有主角光环的人,对主角光环的反感。
毕竟,如果令狐冲没有主角光环,他会早早被田伯光杀死许多次,早早死在内伤之下,没有风清扬救场,他在药王庙也早死了;没有向问天救命,他出了少林寺也早死了…… 等等等等。
“凭什么你有主角光环的好运气,我没有?”

所以《笑傲江湖》思之令人绝望:
一个主角,要走许多好运,蒙作者送给他独孤九剑、一个挚爱的圣姑、一身吸星大法,赶上微妙的江湖形势 —— 恰好少林武当都需要一个第三方势力来遏制左冷禅和岳不群的野心,又恰好能制衡任我行的崛起 —— 才能走点好运,有个好结局。

而林平之没有主角光环,没有天降神功、豪强垂青,被迫靠自己打拼的少年,只能靠伏低做小、自宫练剑,最后用上黑化的手段,才能死里逃生,报仇雪恨。
比起独孤九剑和圣姑主动朝你扑来的散仙令狐大哥,林平之就得自宫练剑伏低做小,才能在江湖上苟延残喘。
幸运的人未必都需要对不幸的人抱有愧怍之心,但也不宜对因为大不幸而黑化的人过于苛刻。

回到开头:林平之最后的确成了反派,但金庸没安排他堕落到怀疑一切:
他对令狐冲的恨是一回事,但他终于没诬陷过令狐冲。
我觉得,这是林平之这个形象,最有趣的一点:
他扭曲黑化了,但终于不是一个小人。

2025年8月15日星期五

施耐庵塑造的坏女人形象真的深入人心,且有血有肉


@汪有:我真的很想知道施耐庵在情感上经历了什么。
他塑造的坏女人形象真的深入人心,且有血有肉。
塑造的好女人,比如林娘子,非常单薄,很脸谱化。
李师师形象偏正面,但也不怎么立体。

他真的很擅长塑造坏女人,而且塑造这些人,也没那么遭人恨。
他甚至给坏女人提供了充分的动机。

比如阎婆惜、潘金莲、潘巧云,各有各的坏,但也各有各的动因。
阎婆惜出轨,施耐庵塑造的动机是宋江根本不好女色,她年纪轻轻,很正常。
宋江也无所谓。
后来阎婆惜想找宋江要金子,才激怒了宋江。
宋江根本没收梁山的金子,阎婆惜非觉得宋江收了。
而阎婆惜说的理由又很合理:公人不贪财,如同猫儿不偷腥。
合理啊。

潘金莲是确实是婚姻悲剧,被恶意报复嫁给了武大郎。
喜欢上武松,这很好理解吧。
后来和西门庆好了,也不是她主动,而是西门庆和王婆定下来一步一步的计策。
就也还行。
当然给武大郎下药是非常不对的。
她给武大郎下药,西门庆缩在后面,还在跟粉头喝酒,有些所托非人。

潘巧云是相对不恶的,毕竟不像前两位犯法。
而潘巧云的出轨对象恰好对应这几天的时事,找了个和尚。
而潘巧云的老公对男女之事也不怎么在乎。
而出轨对象裴如海似乎很厉害的样子,懂得哄女人开心。
潘巧云的老公杨雄原本也不怎么想管,心想这样过去算了,结果硬是被石秀架上去了,说 “你要不要做好男子” 了,好好的在编人员,结果成了罪犯,只能上梁山了。
(所以很多人很讨厌石秀这段情节)

就是施耐庵塑造这几位,各有各的动因,各有各的环境。
都很丰富。
似乎也不是很遭人恨。
施耐庵似乎也不怎么恨这些人,就是叙述。

这些角色不可能没有原型,看起来就不是编的。
好比施耐庵说什么挖人心做醒酒汤,得用凉水在胸前降温,才好吃。
听起来就是真的。

所以我对施耐庵的情感经历非常好奇了。

2025年6月17日星期二

《我的叔叔于勒》译文删掉了最后一句话:莫泊桑认为最穷的人=只吃得起牛肉


@Fenng
初中时的课文《我的叔叔于勒》(现在似乎还在教材里),段落结尾的那句话当年被故意被删掉了,现在才知道有这么一句,这生活看起来也没多差。莫泊桑也写不出来没见过的生活,日子最不济也就这样了。 

2025年5月31日星期六

为什么薛姨妈和王夫人是亲姐妹,一个嫁到国公府成为诰命夫人,一个只能成为商人妇呢?


文/ 薇薇 polly 爱红楼

薛姨妈世家女为何下嫁商贾?薛家上演才子佳人的圈套。

很多读者会认为,在小说《红楼梦》中,最大的圈套就是薛家人弄出的噱头金玉良姻。

如果仔细分析,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薛家人弄出的噱头金玉良姻,只能骗骗实在的读者,根本骗不了荣国府真正的上层人物。

换句话说就是,在荣国府的上层人物里,根本没有人把金玉良姻的主角薛宝钗真的当回事儿。

顺便说一句,薛宝钗最后能嫁给贾宝玉,那是因为荣国府败落了,落魄的凤凰不如鸡,那个时候的贾宝玉只能选择和有钱的薛家联姻,用薛家的陪嫁为荣国府填补亏空。

当读者把眼光放开,不纠结于宝黛钗这三个主角的时候,读者才能发现《红楼梦》中一个更大的圈套,这个圈套就是主角的上一辈中的薛姨妈,这位世家王家小姐,为什么会低嫁到商贾之家的薛家?

这就是一门,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

在排除家族败落这个不可抗的原因后,谁是《红楼梦》中地位落差最大之人?

答案不是无依无靠的林黛玉;也不是待选失败的薛宝钗。

林黛玉虽然无依无靠,但是有良好的家境给她撑着,她依然是落魄的贵族少女,拥有很高的地位;

薛宝钗虽然待选失败,这只是让她失去了一个高攀的机会,不影响她本人的社会地位。

可薛姨妈不一样!

薛姨妈本来是世家王家的小姐,在《红楼梦》中算得上是老牌的贵族,这样的身份让薛姨妈在出嫁之前有足够的资本混贵族圈。

可一旦王家的小姐嫁进薛家之后,薛姨妈就立刻成为了商人的妻子,她会立刻失去贵族小姐的光环,失去混贵族圈的资格。

请读者注意,进京都后的薛姨妈,同老牌贵族没有任何的往来,薛姨妈能混的只是自己家的亲戚圈。

薛姨妈是四大家族中,嫁得最差的那一个女人。

一。嫁的最差的一个女人

《红楼梦》中四大家族在结亲的时候,大多数遵循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原则。

先从辈分高的说起:

在《红楼梦》中,第 2 代荣国公贾代善娶了史侯家的小姐为妻。这位史侯家的小姐,就是荣国府的最高统治者贾母。

再来看下一代:

贾赦:

在小说的主线情节中,贾赦的妻子邢夫人只是普通官宦之女,可这是因为邢夫人是填房的缘故。

贾赦的原配妻子身份必然会很高贵,要么是老牌贵族家的嫡女;要么是书香世家的大小姐。

贾政:

贾政的妻子王夫人,同样是王家的小姐。看到这时读者就会很疑惑,同是王家的小姐,姐姐王夫人就能嫁进荣国府,成为荣国府的当家主母;成为诰命夫人,而妹妹薛姨妈呢?

妹妹薛姨妈凭什么就只能嫁给商人,一辈子捞不到诰封,连称呼上都永远无法比肩自己的亲姐姐。

王夫人可以被人称呼为太太,而薛姨妈则永远不能。这时候请读者注意,荣国府称呼薛姨妈为姨太太,那是出于对薛姨妈的尊重。在自家里,薛姨妈可不敢让下人用太太这个僭越的称呼称呼自己。薛家的下人对薛姨妈的称呼,永远只能是奶奶。

贾敏:

贾敏嫁给了林如海,当时的林如海已经没有了爵位。可林如海出身列侯世家,本人更是探花郎。探花郎是全国科举考试的第 3 名,这样的人得有多聪明,自然是前途无量的角色。

贾敏有足够的资源,夫荣妻贵。

再来看第 3 代:

贾珠:

贾珠娶了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李纨为妻,李家没有爵位,可人家有着顶级的书香门第的资源,有这样的老丈人提拔,贾珠科举的前途一帆风顺;

贾元春:

贾元春入宫为女史,后来更是成为了贵妃娘娘。

抛开她是否幸福不谈,她是整个四大家族地位最高的人。

贾琏:

请读者注意,贾宝玉在荣国府凤凰的地位,是由于主角光环和贾母的溺爱给他的。论真正的社会地位,贾琏要比贾宝玉高多了。

贾琏是荣国府的嫡长孙,他的妻子同样是出身王家的小姐王熙凤。

史湘云:

史湘云已经订婚,她究竟会嫁给谁?读者主要有两种看法:一种是史湘云会嫁给卫若兰;一种是史湘云会嫁给冯紫英。

可无论如何,史家为史湘云定下的婚事,都是同史家门当户对的王孙公子。

仔细翻一下,《红楼梦》中所描写的主线情节中三代人的婚姻,大体上都是门当户对,要么是贵族配贵族,要么是贵族配书香世家,只有一个人是例外的,这个人就是薛姨妈。

于是问题就来了,王家为什么把薛姨妈嫁给了商贾之家?

王家的人可都是极精明的人:

王子腾地位上升飞快,他九省统制的地位,已经远远高于了荣国府的贾政。

王家的女人更是不得了,王夫人以荣国府二房的妻子的身份,竟然越过大房邢夫人,成为了荣国府的当家主母。

王熙凤也年纪轻轻,就成为了荣国府的管事少奶奶。

出身于这样家庭的薛姨妈,自然从小学到一身的当家本事,她完全有能力嫁入世家,在宅斗中获胜,把家务料理的井井有条。

是王家人贪钱,不给薛姨妈这个机会吗?

很明显答案是否定的,王家人是特别精明的一家人,精明的人就一定能看得出来,薛家人就算再有钱,也买不到落魄贵族的人脉,更买不到诗礼传家的家风。

薛家人用巨额聘礼聘娶薛姨妈,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那么换一个想法,薛姨妈是庶女,因此不受家族的重视,王家人愿意用卑微的庶女去捞取巨额的聘礼,有这种可能吗?

答案同样是否定的。《红楼梦》是一部细节控才能品出韵味的小说,小说的原文中,已经否定了读者的这个想法:

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

王夫人和薛姨妈是亲姐妹,那薛姨妈为什么会嫁进薛家?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必然是一个大圈套……

二。哪有什么四大家族?薛家是玩圈套硬挤进去的

很多《红楼梦》的读者,都把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当成地位相等的亲戚圈,这其实是一个错误的认识。

所谓的四大家族,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真正的四大家族是什么?

这种事情,只有冷子兴才能说得清楚。在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时候,读者可以看清小说《红楼梦》主线情节的脉络。

这其中有对荣国府的详细介绍,还有对荣国府与史家、王家关系的铺垫。

人家冷子兴,可绝口没提过薛家!

即俗谓冷中出热,无中生有也。

这薛家,就不在 “有” 中。

在与冷子兴交谈的贾雨村口中,作者倒是给了另一个家族甄家大量的笔墨。

小说中真正地位相等的四大家族,是贾甄史王四大家族。

这四大家族的存在,就是作者要表达家族悲剧的真假消亡史的谐音。这故事中要是加进个薛字,那真显得不伦不类。

作者借冷子兴这位周瑞家的女婿,京都的古董商人的口中,才会完整的描述荣国府和荣国府真正的朋友圈。

而另一个人物,就是葫芦案中的门子,他绝没有冷子兴同荣国府的关系;也没有冷子兴的视角和人脉。

门子所说的四大家族,并不是贵族的朋友圈,而只是应天府生活在金陵不能得罪的四个家族罢了。

真正的贵族贾史王三家,都生活在京都的圈子中,可薛家呢?

薛家早就落魄成了商人,当年紫薇舍人薛公的文采,他的后人是没有承袭下来。那时的薛家人,在京都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他们一家成为了可耻的金陵一霸。

门子给贾雨村所谓的 “护官符”,把薛家也算了进去,不过就是因为薛家是一个可以仗势欺人的家族罢了,不代表薛家有任何的社会地位。

若是金陵府住着大明宫内相(太监)戴权的家人,他们一家也可以仗势欺人,也会被贾雨村极度巴结,却不代表着这一家人真的有地位。

贾雨村之所以肯为薛蟠办了一个葫芦案,并不是因为薛家,而是他要巴结背后的荣国府和王子腾。

薛蟠的事情,不过是给了贾雨村一个像荣国府和王子腾联系的理由。

这时候问题就来了,既然薛家人这么不堪,为什么王家人还能把姑娘薛姨妈嫁过去?

王家是不可能主动联姻薛家的,这种婚事必然是薛家设的圈套。

此时我们把红楼梦的主线情节往前推 20 年左右,那个时候就如王熙凤所说:

    凤姐忙接道:“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商人薛家,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同王家打交道的……

都说薛家富,其实那个时候 “掌控主动权” 的王家,才真正富得流油,薛家能够大富,不过是吃王家赏给的残羹冷炙而已。

是王家看上了薛家的钱,才把薛姨妈嫁到王家,这是没有抠小说细节的读者提出的伪命题。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伪命题会流传得如此广泛。

在挣钱这个方面,薛家那是要极度巴结有掌控权的王家的。

这时候问题就来了,薛家要如何才能巴结上王家,如何能和王家结亲家?

这个答案,就藏在小说的细节中:

    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甲侧批)凡心偶炽,是以至孽火齐攻。

(蒙戚双)热毒二字画出富家夫妇,图一时,遗害于子女。

热毒、孽火这种词绝不好听,这个词无限接近于由于作风不正派引起的品行低下。这句话,胎里带热毒,是作者形容薛宝钗的,薛宝钗是一心想上青云,她不可能让自己出作风问题。

那么出作风问题的是谁?

这只能是薛宝钗的父母,就是薛老爷和薛姨妈出了作风问题,使这种热毒遗害了薛宝钗。这种热毒更多的是一种比喻,是一种做事情急功近利,不惜设圈套的暗黑。

此时把小说的时间线往前推,推到薛姨妈的少女时代,薛老爷和薛姨妈上演了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

在金陵生活的王家人,其实是缺乏长辈严格管束的。

然后呢?

薛姨妈就再也没有回京都的机会,王家把薛姨妈留在了金陵,让王夫人一直生活在京都,就是避免王夫人的名声再出问题,王熙凤也同样如此。

这样的故事对男人来说无伤大雅,可对女人的名声,和女人家族的名声却是巨大的打击。

对此王家人也无可奈何,他们只能无奈地把薛姨妈嫁给薛老爷。再然后呢?

薛老爷对王家的小姐薛姨妈是真爱也好,是想要攀贵族的高枝也罢,他的目的达成了。

薛老爷有了王家这个真正的贵族亲戚,然后呢?

薛老爷给王家设的圈套,很快就开始反噬,王家人根本没把薛家带进京都的圈子,反而让皇商薛家这一家人,只能留在金陵。

薛家人同京都的亲戚圈是相当生疏的,就连王夫人这位亲姨妈,居然也不知道曾经有过一个和尚曾经神奇地给过薛宝钗金锁……

薛姨妈同京都的亲戚圈,大概有二十几年未见过面。

当葫芦案发生后,薛家人一家进京都,他们最应该投奔的是京都王家,可王家根本不收留这一家人,为什么?

王子腾根本就是怕薛家的无德家风,把自家的人带坏了,王子腾的女儿和侄女,那可是都要嫁给王孙公子的。

李纨是有名的贞洁烈女,可同样 20 出头就守寡的薛姨妈却没有这样的名声,为什么?

贞烈的名声朝廷那是要严格考核的,薛家人根本不敢要。

读者再想一想,贾母在薛姨妈面前长篇大道地讲掰谎记,那可是贾母极度反对才子佳人故事的言论。

当读者把这一切都联系起来的时候,会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条,直指薛老爷当年对薛姨妈上演的才子佳人故事的圈套。

2025年3月3日星期一

不少名著之所以没被提出来骂,只是占了现代人不读书的便宜


@湛若秋水:不少名著之所以没被提出来骂,只是占了现代人不读书的便宜,不然的话那不得了了,至少西方名著一大半都得被当下正义的小将们禁掉。

《少年维特之烦恼》中,年轻的女孩绿蒂一早就和未婚夫定了亲,但还是和少年维特互生情愫。
维特对绿蒂爱之若狂,傻子也看出来了。而绿蒂的态度就有些不明朗:一方面她坚定和未婚夫的婚约,另一方面却每天都和维特成双入对的散步,游玩,跳舞,畅谈。

绿蒂的未婚夫回来了,在她的 “努力” 下,维特和未婚夫也成了好友。痴情的维特就更郁闷了,他挑不出绿蒂的未婚夫任何错处,何况他们都对他那样友善。维特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谁让他认识绿蒂在后呢?

失魂落魄的维特告别了绿蒂,准备去职场上打拼,可是社会上的污浊和庸俗让他更加绝望。于是他重又想起深爱的绿蒂。此时的绿蒂已经与未婚夫结了婚,但是,她继续和维特保持着纯洁的往来……

这种往来让维特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和矛盾中,一方面,他无法抗拒对绿蒂的爱,另一方面又要面对绿蒂已婚的现实以及自己内心的道德挣扎。
在这种爱而不得的痛苦中,维特逐渐绝望,最终选择了自杀。

这个故事放到今天,绿蒂会不会被网暴得没法出门呢?

2024年11月9日星期六

真羡慕从没读过金庸的人啊!

文/张佳玮

偶尔和朋友们聊,为什么无聊起来,就会想重读金庸的书?

大概结论是,好看,这是其一;看久了,悲情的部分也不悲情了,于是只剩下一个虚拟的世界,仿佛古代人看山水画而向慕生活在其中似的。

有朋友喜读情情爱爱的段落,看见张翠山与殷素素、张无忌与赵敏的纠葛就来劲;有朋友喜读男儿慷慨的段落,捧着胡一刀大战苗人凤便不撒手;爱读豪气干云的,翻到乔峰去聚贤庄就血脉偾张;爱读金戈铁马的,会 “死读” 成吉思汗与帐下诸将那些句子……

我们这些 “重读党”,每次重读,都像是找一个任意门,重新回到金庸的武侠世界 ——

萧大侠死在雁门关了吗?没关系,我们还是可以去无锡松鹤楼,看他和段誉斗酒;洪七公和欧阳锋拥抱着死在华山了吗?不要紧,我们可以立刻回到他和郭靖黄蓉初次见面时,去问黄蓉要鸡屁股吃,还吃了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笛谁家听落梅”……

那是个很鲜活,很扎实,又安全的世界。仿佛大家都是老熟人似的。

所以我没事爱写金庸小说里 “乱七八糟” 的东西,从饮食打架写到名字回目,只因每次写这个,都仿佛是种重读和复习,是在重新闲逛 “金庸宇宙”。

读《书剑恩仇录》,请别抱着太强的代入感。

因为主角视角是陆菲青时,山河破碎,身世浮沉;主角视角是陈家洛时,又身怀大任,不免磨叽。

颇难读得爽快。

所以周绮 + 徐天宏那段、文泰来为主视角那段,显得格外有趣。

乾隆为主视角那段,是金庸所有小说中,除了《鹿鼎记》外,幽默感最丰富的。小时候不觉得,长大了回去读,会发现字里行间,都是笑意。

书剑有个隐藏好看处,是人情。

不同身份的人彼此相认;各级官僚之间推卸责任;几组仇人相逢时斗智斗勇彼此权衡。

别把关注点只放在陈家洛身上,书就好看得多。

读《碧血剑》,不妨记住一个总纲:

这本书其实袁承志不是主角。他只是一个摄像头,带着你看明末,负责摆平江湖纷争、带出金蛇郎君的命运、见识李自成、皇太极和崇祯,目睹明亡的那段。

真正想呈现的,是夏雪宜和明末群雄。一旦理解了这个,就不会为袁承志这个缺少个性、顺得异乎寻常的主角烦恼了。

《射雕英雄传》纯论故事讲述和代入感,几乎无与伦比。

因为这本书常有舞台剧叙述结构,人物少而熟悉,而且总是会反复登场 —— 比如牛家村七日七夜,此前已出场过的人物和矛盾悉数出现退场一遍,矛盾聚集又解开,简直神来之笔。

所以这本书不需要任何费心使力,就能读得很愉快,而且能一再重读,毫无压力。

《雪山飞狐》的真主角不是胡斐。请把握住这点,读起来会开心很多。

故事的重点,其实全在于前面你一言、我一语,凑出了此前的恩怨纠结。真正想描写的人物,是胡一刀与苗人凤,是田归农之死。

胡斐的意义,主要是最后一幕。所以别太把心思挂在他身上。

只论剧情的纠结好看程度,陶子安、田青文和曹云奇那组,反而特别值得关注呢。

《神雕侠侣》,如果代入杨过太深,很容易读纠结了。因为太多误会和不平,很容易读执了。

我跟朋友推荐过一个法子:把自己的视角设定为穆念慈。知道一切后,再读杨过的历程,能够清晰地感受他的执着、歧路和反转。到他终于对黄蓉说 “你放心” 时,会有一种看到他迷途知返的快乐。

一条暗线:全书其实从杨过入古墓→救陆无双段落,以及杨过得到玄铁剑后,才是真杨过传。

其他段落,其实更像是射雕后传。尤其是开头到杨过上终南山,以及大胜关到杨过断臂段落,实是郭靖传。

最好的郭靖完成体形象,实则在《神雕侠侣》之中。

《飞狐外传》,胡斐主角戏份变重了。

但他依然像一个摄像镜头,负责领略的还是苗人凤那段故事 —— 所以故事开头和结尾,都是以苗人凤和南兰为结。

除了描绘苗人凤,胡斐的另一个任务,是带出程灵素的故事。

袁紫衣的许多动机其实很奇怪。这个角色存在的主要意义,是让胡斐因为爱她,而辜负程灵素。所以程灵素与苗人凤实是本书的实际剧情爆发点,胡斐依然是个书胆。

《白马啸西风》的妙处是,用李文秀视角读一遍,是一个故事。

脱离李文秀视角,想清楚这个故事,是另一个版本。

所以 “那些是很好很好的,但我偏不喜欢”,还有一重意义:经历过这些后,李文秀依然能保持最初的执拗和纯真。

《鸳鸯刀》是一本小型《鹿鼎记》,负责解构巅峰之前一切设定玩的。

真出戏的其实是太岳四侠和周威信周总镖头。他们是欢腾的喜剧角色,是本书真正的核心。

《倚天屠龙记》,好看在各色正邪对撞。正派侠客被妖女勾走、正派掌门追杀邪派蝠王、正派人士坑害张无忌、排难解纷当六强、天下英雄莫能当,以及四女同舟何所望,一个是带毒姑娘,一个是西域间谍,一个是正派变邪派,一个是痴心小妖女。正派姑娘跟邪派大魔头生了孩子,犹且不悔。

身份、立场、成见、误解之下的爱恨。

多想想这些,就会不那么在意张无忌的磨叽了。

《连城诀》,记得把狄云当成一个视角。

如果代入他当主角,就太苦太憋屈了,从头到尾不舒服。把他当个视角,就会发现,金庸借他的眼睛,看到了最出彩的人物:他的三位师父师叔、丁典凌霜华、血刀老祖和花铁干,人物精彩极了 —— 比起脸谱化的《碧血剑》,《连城诀》的人物真是太鲜活了。

只要别代入狄云。

《天龙八部》,金庸先生怕人读不懂,加释名,加后记,就差手把手跟你说了:

记住每个角色都很苦,都很悲,都被某样欲望孽情控制着,都被命运安排纠结着。

就懂这个森罗万象的世界了。

《侠客行》,是一个纯粹的童话。没《鸳鸯刀》那么戏谑,但宗旨类似:看看每个高手对天真无邪主角毫无办法的样子,是本书最大的乐趣。

《笑傲江湖》,有一个反向读法。

想一想如果没有令狐冲存在,或者说,令狐冲没有主角光环,这最后会是个怎样的故事?

令狐冲的主要功能,是从侧面暗示出岳不群和左冷禅的惨烈争斗,又目睹黑木崖上的风云变幻。他自己借助主角光环完成剧情杀,对付了岳不群与左冷禅,然后剧情又强行干掉了任我行。

想象一下没有令狐冲这个理想角色的世界,江湖是什么样?

这是《笑傲江湖》的另一面。

《鹿鼎记》是一本康熙朝简史,是侠客们的结束。陈近南之死对应着陈家洛。从陈家洛的反清复明,到韦小宝的 “如果康熙是好皇帝,我们为什么要反他”,是金庸先生自己的一个巨大转变。‪一切设定都在这本书里回转。一个不会武功的主角目睹了侠时代的结束。嗯。

《越女剑》是个纯粹的故事,不提。

如果您志在读完十四部,那我建议还是还是按年限读。像《碧血剑》的青涩感太重;如果先看了《鹿鼎记》那么纯熟老辣又恶搞的文笔,再看《碧血剑》,根本看不下去。

我推荐的顺序:

《书剑恩仇录》,看个热闹。

《飞狐外传》,顺手接着书剑。

《雪山飞狐》,这样把乾隆年间三部曲算是看完了。

《鸳鸯刀》,看之前三部大的,太憋屈了,看看《鸳鸯刀》散散心解解屈。

《碧血剑》,热热身。

《袁崇焕评传》顺手看完。

《连城诀》,紧紧情绪。

《射雕英雄传》,舒舒服服看最肥而不腻的故事。

《神雕侠侣》,比《射雕》憋屈,也紧,但能看看。

《倚天屠龙记》,勉强算大团圆,也收个尾。

《白马啸西风》,看完三部曲,拿这个散散心。

《侠客行》,上部结尾有点哀怨,欢乐一下。

《笑傲江湖》,清逸飘洒。

《天龙八部》,雄浑诡谲。

《鹿鼎记》,举重若轻看完,收尾。

《越女剑》,迅速读完,当最后甜点。

如果是已经知道剧情,重读消遣的话,看代入感则《射雕》《笑傲》,看感情则《倚天》《天龙》,看人情则《鹿鼎记》。

如果要看打戏,《雪山飞狐》—— 嗯,是的。

结尾那场打戏不提,中间胡一刀和苗人凤的打戏,虽由阎基口述,但前后双方风采绝伦,实在是金庸小说里高手对决,风范第一。

最后,还是那句:

真羡慕从来没读过金庸的人啊:

我真的很想,穿越回那个年份,重回到 “从没读过金庸小说” 的阶段,重新再尝试一次那种,从头开始一曲一折、一跌一宕的感觉呢!

2024年11月4日星期一

余华:我人生中第一个伯乐是李陀

“我真正人生道路上的第一个伯乐,是李陀。”余华在最新一期《我在岛屿读书3》中,回顾自己在写作道路上遇到的那些亲近感念的伯乐与推手,讲到是李陀把他的两部中篇小说推荐到《收获》杂志。余华说:“李陀看了《四月三日事件》和《一九八六年》以后,就跟我说这两部小说,发在《北京文学》可惜了,应该发到《收获》去。”


彼时,先锋文学刚刚对文坛产生影响力,但也招致幸灾乐祸的批评和判断。在很多人看来余华、苏童写的不是小说,而文学批评家李陀“对他们的推动与发掘,无疑帮助了这批作家茁壮成长”,原《三联生活周刊》主编朱伟在《李陀:文学的地平线》一文中写道:“李陀在《北京文学》当副主编期间,更重要工作是为莫言、马原之后的第二拨(他的排序是余华、叶兆言、格非、苏童、孙甘露、北村等)作家正名。”

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李陀老师的文章《雪崩何处》。李陀认为,余华的小说从根本上打破了多年来所习惯的文学与现实生活、语言与客观世界之间的关系的认识。“他的写作活动中最重要的,不是他们对现实的态度,而是对语言的态度。这样的写作不能不对现代汉语产生深远的影响。”


■ 李陀,原名孟克勤,曾用笔名孟辉、杜雨,1939年10月生,内蒙古莫力达瓦旗人,作家、评论家、理论家。曾任《北京文学》副主编,主编《中国寻根小说选》《中国实验小说选》《中国新写实小说选》《中国前卫艺术》《七十年代》等。曾在《读书》发表《概念的贫困与贫困的批评》《“开心果女郎”》等,著有短篇小说《自由落体》《七奶奶》《重担》《光明在前》,评剧剧本《红凤》,文学批评集《雪崩何处》,长篇小说《无名指》等。

雪崩何处

文|李陀
本文原刊“视野”丛书之一《雪崩何处》

李陀:《雪崩何处》“视野”丛书,活字文化 策划,中信出版社 出版,2015年

汉语里原本没有“阿Q”这么个词,它是鲁迅先生造出来的。但是,这个词一离开鲁迅的笔下,就在千百万人的口说和书写中被千百万次引用和使用,并由此派生出更多的词语和话题——这让人联想起由一颗冰砾的滚动而引起的一场雪崩。一般的读者(以及相当多的评论者)当然会多少感受到这场“雪崩”对他们思想的影响,然而他们很难认识到“阿Q”这个词,以及这个词生发出的种种说法,正在悄悄地改变着他们的思维。

“阿Q”这个词一旦进入一个中国人的日常语汇之中,就等于在他的意识活动中,深深打进一个楔子,这个人的世界观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裂缝。至于这道裂缝会不会扩大,以至大到使这个人感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深渊,那当然要看是否机缘凑巧。如果某个《阿Q正传》的读者虽然说笑之间提起阿Q,却没有发生意识危机,那么我们只要注意一下在近几年兴起的“文化反思”中,人们怎样常常涉及阿Q和阿Q精神,特别是注意“阿Q”怎样在明里暗里促进了中国知识界对中国的现状及历史的怀疑和检讨,则“阿Q”以及围绕“阿Q”形成的词语系统正在摇撼着许许多多人的心智,使他们通过这一套词语的运用、操作而深深感到一种身为中国人的尴尬,我想是用不着怀疑的。

而且,我以为这一场思想意识的“雪崩”,现在还不过是开始,在未来的若干年里,“阿Q”的词语系统肯定会更深地楔入中国人的内心,并且推动他们在许许多多方面都根本改变看法。
希望以上这些说法不要引起误会,似乎我认为“阿Q”这一个词就能整个地改变中国人的观念。我只不过举一个例子,想说明文学作用于生活的复杂性,或者说作品—读者相互作用的方式的复杂性。许多年来,中国的读者以及评论者形成了这样一种根深蒂固的认识:如果读者由于读了一部作品而产生某种思想波动,甚至改变了对事物的看法,那主要是作品所包含的思想主题对他发生了作用。至于作品的艺术性,例如语言的优美动人,虽则也能影响读者,那主要是审美趣味上的陶冶,其作用远不能与“内容”的作用相比。但是这样认识作品—读者之间的相互作用,实在是太简单,也太片面了。

这种看法的一个主要缺陷,就是完全忽视了文学作品通过语言层面的种种运作,来影响、改变人们的言语行为中的词语系统和语义系统,并进一步影响、改变人们的思考方式,乃至改变深层心理的可能性。

实际上,自有文学以来,文学作品从来都是一方面通过艺术形象所蕴含的意义,和具体的读者发生联系,一方面又通过不断破坏语言的实用性、常规性,从而以语言的创造活动和一般人(不论是不是读者)发生联系——这种联系对人类至关重要,因为语言的更新,归根结底意味着世界的更新。

当然,反过来,也正是保存在古典文学中的那些昔日的语言,使我们能面向历史,使我们精神的根能够伸向遥远的过去。但是,多年来我们很少以这样的眼光来看待文学的意义。时至今天,无论在文学史研究领域,还是在当代文学评论的领域,能够从文学语言符号和一般语言符号的关系切入来讨论文学意义的人,可以说少而又少。

然而,如果这样的状况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并没有成为什么问题,至少在文学批评与文学创作之间没有形成尖锐的冲突,那么,自1987年以来的文学发展已经使这种状况的延续成为不可能。因为两年的时间虽不算长,但是又一批年纪轻轻的作家异常迅速地成熟起来。他们写出的许多中短篇小说,正在剧烈地改变着中国当代小说的面貌,形成新的文学图景。

李陀

自1978年以来,中国文学一直处于不停的激烈变革当中,“变”似乎已经成为一件寻常事,然而这次变革却有着非常的性质和意义:它使我们看到了一种新的写作方式和写作态度。这样的写作态度不仅使语言在文学活动中真正上升为第一位,而且试图从根本上改变作品—读者、文本—批评、文学—社会之间互相作用的关系。

如果要观察、研究文学发展的这一动向,我以为首先要注意的作家是余华。

自发表《十八岁出门远行》以来,两年左右的时间里,他以一连串实验性很强的小说(《一九八六年》《河边的错误》《现实一种》《古典爱情》《世事如烟》等等)在文学界引起一连串的惊异。无论是爱好文学的一般读者,还是以阅读为职业的批评家,在余华的小说面前禁不住都要如此发问:为什么要这样写小说?

这样的疑虑和追问是不奇怪的,甚至是必然的。因为这里使人陌生的,不是小说的某些风格和技巧,而是作家的写作方式和写作态度——如果说近几年的文学发展已经产生了一种新的写作方式和写作态度的话,余华无疑是一个突出的代表人物。

我很难忘记第一次阅读《十八岁出门远行》时的种种感受。那是1986年11月,一个如以往一样光秃秃的寒气凛冽的冬天(其时《北京文学》正在一家服务低劣又脏兮兮的旅馆中举办一个“改稿班”),编辑部的傅锋郑重地向我推荐了一篇小说,即余华刚刚写出的《十八岁出门远行》。由于我当时正沉浸在1985年新潮小说胜利进军的喜悦里,从韩少功、张承志、阿城、马原、莫言等人的小说中所获得的阅读经验,不仅使我激动不已,而且已经成为什么是好小说的某种标准,进入了我的“前理解”,从而也控制了我的阅读。

然而《十八岁出门远行》的阅读,却一下子使我“乱了套”——想不到,伴随着那种从直觉中获得艺术鉴赏的喜悦的,是一种惶惑:我该怎样理解这个作品,或者我该怎样读它?《十八岁出门远行》发表于1987年1月号《北京文学》,而且是“头条”。当我拿到刊物把它重新读了一遍之后,我有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我们可能要面对一种新型的作家,以及我们不很熟悉的写作。

后来余华以他的一系列作品证实了我的预感。我对他的写作的追踪和关切,也成了我对自己在写作阅读上所持的习惯、立场和态度进行不断质疑的过程。这些质疑,已经改变了而且将来或许会更根本地改变我对人的写作和阅读这类活动的看法。这里我不能详述这些改变的方方面面和种种细节,但是有一点应该特别强调,那就是:我认为余华的小说从根本上打破了我们多年来所习惯的文学与现实生活、语言与客观世界之间的关系的认识。

余华自己说:“我觉得我所有的创作,都是在努力更加接近真实。我的这个真实,不是生活里的那种真实。我觉得生活实际上是不真实的。生活是一种真假参半、鱼目混珠的事物。”余华的这种态度渗透在他的每一篇小说里。这使得他的小说不仅不再是他自己以及他的读者“认识”生活和世界的一个窗口,不再是现实生活的某种反映,而且可以说与现实世界没有多少实在的关系。小说在余华手中成为一种以语言构成的自足的实体,语言在他的小说中已不再是为了传达、表现什么,其重心已不再是某种与现实有一定关联的实用功能的实现。

余华关心的是语言自身,是如何推动、帮助语言完成自我目的化,即把语言符号的美学功能,推向极致以后看看究竟能形成什么样的文本。我猜想,余华也时常会为自己的语言魔术的结果感到惊异,感到意外。但不管怎么说,只有以这样的态度操纵语言所形成的文本,对余华才是“真实”的。他只认可这种真实。

因此,余华不关心现实生活中的真实,认为“实际上它是一片混乱”,所谓“真实”都不过是某种符号编码所赋予事物的一定秩序。作家对这一点似乎已彻底了悟,虽然他没有用符号学的概念对此进行表述。对写作这件事持这样一种态度,在西方或许已不是什么特别新鲜的事,但是在当前的中国,它却有着非常革命的意义。实际上,由于前有马原、残雪的开辟,后有余华、叶兆言、格非、苏童、孙甘露、北村等人的发扬,这种写作态度已经造成中国当代小说的又一次革命。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法国作家、思想家、社会学家、社会评论家和文学评论家。其许多著作对于后现代主义思想的发展具有重大影响,其影响所至包括结构主义、符号学、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和后结构主义。

这个革命的第一个直接结果,就是在中国当代文学中出现了新型的文学。这里我不能不援引罗兰·巴特的某些看法。罗兰·巴特认为文学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种是读者的文学。属这类文学的作品,往往都是以规范的语言和规范的艺术程式写作的,其“能指”和“所指”的联系,是清楚明白的,因此读者的阅读是沿着一条熟悉平坦的冰道痛快地滑行,但这种舒服的阅读的结果是有代价的,那就是读者做了文本的俘虏,他除了被迫接受潜在于作品中的思想倾向和意识形态之外,别无选择。

另一种文学则是作者的文学。属这类文学的作品,由于作者并不遵循已有的语言规范和写作规范,其写作活动的首先目的就是打破既成的语言秩序,从而不仅对已有的各种文学的、文化的编码方式提出质疑,而且把写作活动变成探索,变成创造一个新的世界的充满危险而又令人振奋的过程;读这样的文本,读者就必须有强烈的参与意识,把面前的文本当作是一个半成品,是一个尚待实现、需要相当困难的努力去重新建构的东西。总之,这时候读者要和作者一起高举反叛的旗帜。

回顾一下中国几十年来的文学发展,我想我们只有前一种文学而无后一种文学是显而易见的。当然,之所以会如此,有着深刻的现实及历史方面的原因。对这些原因进行研究将会饶有兴味,并使我们有可能重新认识中国现当代的文学史。不过眼前的事是:由于有了余华等一批新型作家的出现,我们已经有了罗兰·巴特所说的作者的文学。我以为这是文学上一件很大的事情。因为,如果说自进入八十年代以来,当代文学的发展对几十年形成的“工农文学”这一格局形成了破坏性冲击的话,那么,作者的文学的出现,可以说是“工农文学”时代正式结束的标记。

一种新的文学格局正在形成,例如严肃文学/通俗文学、先锋文学/传统文学、作者的文学/读者的文学等两分都是对这个新格局的某个侧面的描述。今天许多人,特别是一些批评家之所以对当前的文学局面表示失望和悲观,甚至做出文学进入“低谷”、先锋文学陷入“困境”等或深为惋惜或幸灾乐祸的批评和判断,其原因之一,恐怕正是对这一文学新格局有所困惑或反感。

新的写作方式带来的第二结果,是作家对语言的新态度引发了又一次的“语言的解放”。这或许比第一个结果更有意义,也更有深远的影响。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我当然不以为这种“语言的解放”只是由作家们发动,并只局限于文学范围的一个运动。实际情形当然要复杂得多。

特别是,考虑到毛泽东长达几十年的写作所形成的词语体系的无所不在的影响,考虑到这种“毛文体”在现代汉语中所实现的大一统的空前局面,以及它对一切以现代汉语作符号的语言领域的绝对控制,所谓语言的解放,当然绝不只是涉及语言学或文学写作领域的事,参与其事的人,当然也绝不只限于一些作家。

但是无论如何,如果我们认真回忆1978年以来文学的发展,则应该看到并且承认,对“毛文体”的一统天下的冲击,毕竟首先是从文学领域发动、并且率先在文学领域中取得成效的。例如当年的“朦胧诗”之争,其实是由诗人们对“毛文体”的冒犯引起的,只是争论双方当时对这一点都不甚自觉而已。今天,这一段公案已成历史,“朦胧诗”的地位和成绩已得到大体公正的评价。但是,“朦胧诗”的作者们对变革现代汉语现状的巨大功绩,评者似乎还没有给予充分的注意。这或许和我们文学发展的实际水平对人们的注意力的限制有关。

很长时间以来,无论谈到文学语言或一般语言,人们都已经十分习惯在修辞学或一般意义的文体学的层面上进行论说,但是,今天的情形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例如余华以及叶兆言、格非、孙甘露等作家的写作,已和以往的写作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他们的写作活动中最重要的,不是他们对现实的态度,而是对语言的态度。这样的写作不能不对现代汉语产生深远的影响。

“五四”的白话文运动开创了现代汉语的新纪元,也造成了现代汉语多面多向发展的可能性。我们只要比较一下鲁迅、郭沫若、谢冰心、沈从文、徐志摩、李金发、茅盾、巴金、老舍、闻一多诸人的各自成体的词语系统,只从印象中也可以看出,那时的现代汉语的发展是多么轻松活泼;我们也就不奇怪,为什么那个时候会有那么多色彩鲜明、性格各异的有趣人物,这些人为什么又能发明那么多或新鲜有趣或稀奇古怪的思想。那么,今天会不会再一次重演这样的局面呢?我想有一定的可能。

有着新的写作态度的青年作家们,无论在语言实验的自觉性上,还是在进行这种实验时所必需的有关语言操作的具体经验上,都有着比他们的前辈更好的条件。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对现代汉语的发展和发明做出影响深远的、意义重大的贡献。只要一想到世界上有着十几亿人使用汉语,再想到人的思维以及人的历史创造活动怎样受着语言的控制和制约,这样一个事业真是激动人心。
这当然是一个十分艰难的事业。

但是想想余华今年才二十七岁,他的许多同道也都不足三十岁(听说叶兆言较大,但也只是三十出头),我们就又充满信心。

1989年4月28日
原刊于《文学报》1989年6月5日

2024年6月19日星期三

全文|2023雨果奖最佳短中篇小说《时空画师》


引 子

一道青白的电光猛地撕裂了浓黑如墨的夜空。瓢泼大雨下,恢宏的宫殿宛如巨兽,静卧于天地之间。

老李捶了捶酸痛的胳膊,连日的雨水让他风湿的老毛病又犯了。院里的展览计划年初便已定下,展品中将有几件自新中国成立后就鲜少露面的国宝级文物。可开展在即,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雨却让空气变得湿润,给本就谨小慎微的文物保护工作平添了许多变数。如果展览因天气推迟甚至取消,那些翘首以待的观众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又该如何交代?

虽是这么忧心忡忡,但老李仍然恪尽职守,他巡视着空荡荡的展厅,一丝不苟地检查每一处设备和电源。他相信,院里那些学富五车的专家一定会为国宝从长计议,做出最周全的安排。而自己的工作,也在为文保事业贡献着绵薄之力,容不得丝毫马虎。这是他作为一个老故宫人的尊严和骄傲。

所以,当那个影子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时,老李并没有慌乱。起初,大厅的立柱上只是出现了一块黑斑,老李以为是立柱底部朝上打光的投射灯出了问题。但那灯明明正常亮着,黑斑却如同活物一般蠕动了起来,最后竟然形成了一个图案!它慢慢站起来,活动着大小关节,发出咔嗒咔嗒的摩擦声。

从那黑影的形状来看,它像是一具骷髅,活的骷髅。

“谁?!”老李下意识地大喝一声,想把那个装神弄鬼的人轰出来,可此时展馆内除了自己开始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外,再无其他响动。老李眉头一跳,拧开手电将展馆内投射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搜了个遍,其间,他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立柱上的骷髅影子。

不过老李做这份工作十多年了,偌大的展厅他每天都要走上无数遍,能不能藏得住人心里还不清楚吗?于是他放弃了自欺欺人的努力,走了回去,直面黑影,伸手摸了摸立柱。谁知这一摸,影子还真起了变化,它渐渐变淡,直至消失不见。听老一辈的守夜人说,故宫里某些宫殿确实出现过奇异的影像,而且,它们往往也出现在雷雨天。专家推测,可能是宫墙中的四氧化三铁在闪电的激发下产生了类似录像的效果,记录了当年的景象,又碰巧在合适的条件下播放了出来。莫非这个神秘莫测的影子也是那种特殊现象?老李揉了揉眼睛,犹豫着要不要把这番奇遇上报。绷紧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老李转过身,准备离开展厅,却猛地倒退两步。身后的墙面上,骷髅重新出现了,而且比上次更为清晰。

啪,手电摔落在地。老李顾不得捡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展厅。


刚休完婚假的周宁回到警局,就接手了一起奇怪的案子。

要说这个案子小吧,故宫这地方有点风吹草动都是大事;可要说它大吧,却又没造成任何损失,连案子的真实性都存疑。事件的唯一目击者是一名快要退休的老院工,尽管同事们一致评价他为人老实可靠,但周宁仍然倾向于认为这只是一场乌龙。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前往现场一探究竟。

周一是故宫闭馆日,周宁与馆内的安保人员联络好之后,便在夕阳西下之际,步入了这片世界上规模最大、保存最为完好的宫殿群。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一方面是考虑闭馆日没有游客,对现场的干扰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守夜的院工这会儿刚刚开始工作,可以在院工较为熟悉和放松的环境下尽可能再现那晚的场景。

周宁没等多久,那位老院工就跟在安保人员身后走了过来。他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个头儿不高,头发已经有些斑白,但身子挺得笔直,目光炯炯,看起来很精神。

“你好,周警官,这是咱们保卫处的老李,他是从部队转业到咱们院的老职工了。”

“老李,这位是周警官。从现在起,就由他来负责处理你前几天遇上的那件怪事,你好好配合人家。”

安保人员引荐一番后便离开了,可能和局里对这件事的态度相似,故宫方面也是将信将疑的吧。

离开了熟悉的同事,老李稍显局促,低着头,不时瞟周宁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周宁见状,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您还是转业军人,怪不得您的同事对您评价都很高。”

“警察同志,你都找我同事和领导聊过了?”老李也不再藏着掖着,苦笑道。

“是的。”周宁点点头。

“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人?”老李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地,透着股固执。

“老李,你放心,院里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只是你那晚看到的东西确实太离奇了,不像是自然现象。但如果是人为的,你肯定比我更清楚,要躲过层层安保在故宫里玩魔术,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再说了,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几句话聊下来,周宁觉得老李确实如他同事所说是个实在人,索性将自己的怀疑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是啊,我也想不通。”老李困惑地摇摇头,态度有些动摇。

两人陷入了沉默,不多时,周宁已经跟着老李巡视了数个宫殿和展厅。虽然天色已暗,但老李驾轻就熟,有条不紊地穿梭在重重叠叠的宫室和回廊中,不见一丝迟疑。两人的脚步在空荡荡的宫城内回响,不疾不徐,但在途经道路尽头的一处宫殿时,步伐的节拍被打乱了,老李微微一顿,似乎想要绕道,但最终放弃了。

“怎么了,老李?” 周宁多年的刑警生涯练就了极为敏锐的观察力,哪怕是再不起眼的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天夜里,我就是在这里面看到了那个鬼影。”老李带着那种从噩梦中惊醒的人所特有的语调,幽幽地说道。

“我们进去看看吧。”周宁轻轻拍了拍老李的肩膀。

被身边这个年轻警察的沉稳所感染,老李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点点头,和周宁一起踏入了宫殿。

因为老李出的这档子事,这座宫殿内的展厅布置工作暂时停下了,原封不动地保持了事发当晚的状态。周宁发现,因为方位和格局的原因,这座宫殿远不如之前走过的几座通透,采光和通风都不好。

而出现鬼影的展厅恰恰位于宫殿最里间,即使周宁站在展厅正中央,也隐隐有种逼仄之感。再摸摸展厅立柱和墙面,不像被涂抹过化学颜料的样子。周宁细细端详起自己的手掌,同样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射灯将手掌的影子放大了数倍,歪歪扭扭地映在了墙面上。他缓缓移动手指,影子也随之颤动起来,倒真有一丝诡异。

周宁略一沉思,哑然失笑,真相或许就是如此简单——在晦暗难明的雷雨天,幽深闭塞的宫殿内,在某些潜意识的暗示下,孤独的守夜人将自己的影子看成了骷髅。这并不是件多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断,但为了照顾老李的情绪,周宁并没有直接挑明,又默不作声地在宫殿内转了两圈,才和老李一起退了出去。

走出宫殿,明月高悬,凉风习习,压抑的感觉顿时一扫而空。周宁由老李送出宫门,和负责对接的人员简单地交代了几句,结束了这次调查。临走前,周宁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四周,好像发现了什么。

夜色下的北京格外静谧,在这难得不堵车的时候,周宁一反常态地选择了步行。只见他踱进一条窄巷,脚步在绕过一个拐角后骤然停住,猛地转身,摆出一个标准的擒拿姿势,把尾随者堵个正着。

“什么人?!”周宁厉喝一声,作势欲扑。对方措手不及,战战兢兢地靠在墙根,不敢再动。周宁此时才发现,对方竟是一名穿着白衣黑裤的清秀女孩。

周宁狐疑地打量起这个奇怪的跟踪者。她留着齐耳短发,戴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实际年龄应该比看起来年轻,显得与大多数乐于展现自己青春活力的女孩儿截然不同。周宁记性极好,对人脸更是过目不忘,他有印象,在进入故宫时好像见过这张脸。既然闭馆日没有游客,那她多半是故宫的工作人员了。

如果说老李见到的鬼影不是幻觉,那会不会是这个身为内部工作人员的女孩儿搞的恶作剧?周宁脑筋转得飞快,第一时间就把女孩儿鬼鬼祟祟的行为和老李的案子联系到了一起。

看着周宁放松了戒备,女孩儿也慢慢镇定下来。她果然是为老李的案子而来,但她接下来的说辞却又大出周宁所料。女孩自我介绍叫陈雯,是故宫博物院文保科技部书画组的一名文物修复师。

故宫文物修复厂始建于1953年,靠着传统的师徒关系将文物修复技艺代代相传。时至今日,绝大多数馆藏的顶级书画已经修复完毕,对于陈雯这一代人来说,几乎不可能再等到这些国宝下次修复和装裱的那天了。他们的日常工作主要是修复那些从前在故宫随处可见的、贴在宫殿门楣上内墙上、保存极不完好的低品级书画。在日复一日与现代社会近乎脱节的工作环境下,他们的芳华岁月一点点流逝,只为将这屠龙之术传承下去,静静等待未来需要它的那天。

陈雯从美院毕业后进入故宫,已经在师父手下学习了五年有余,难得的是,她几乎从第一天起就喜欢上了这份旁人看来十分枯燥磨人的工作。几个月前的一天,她正在修复一幅原本贴在门扇上的装饰画,这幅古画历经风吹日晒,破损十分严重。在用温水将画闷润后,陈雯开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在画背揭裱。随着旧裱被一点点揭开,一个奇怪的符号逐渐出现在陈雯眼前,之所以说它是个符号,是因为即使以陈雯的专业眼光,也看不出它到底是一个什么字,倒像是个跑动的小人。也许是当年的画匠随手留下的涂鸦或是印记吧,陈雯没把这太当回事,完成一天的工作后就下班回家了。

谁知第二天再看那幅画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画中的小人从画背左上角移到了画背正中,不仅位置变了,尺寸也变大了不少。陈雯起初以为是墨迹晕染或氧化霉变造成的,但昨天临走时明明已经做好了防护措施啊……她取来放大镜仔细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人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粗线条构成的了,在放大镜下,骨骼、关节等人体构造正秋毫必现地展示出来。这太荒谬了,古画上突然出现的人形符号,不但会动,还在缓慢地生长和发育!

又过了几天,小人的精细程度更是达到了媲美外科解剖图的程度,陈雯的精神也快崩溃了。她下定决心,找来师父。谁知师父一到,刚刚还在画背上的小人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陈雯在师父的批评下百口莫辩,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所谓的小人只是自己长期伏案工作产生的幻觉。可就当她渐渐遗忘这件事的时候,小人突然又出现了,这次是在一张她用来打草稿的白纸上,整个纸面都被小人占满。陈雯一惊,吓得将白纸撕成了碎片。

之后,陈雯的工作和生活便恢复了平静,小人再没出现过,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件怪事忘诸脑后。所以,当守夜人老李在距她工作的院落不远的宫殿遭遇鬼影的事传开后,她几乎能肯定鬼影和小人就是同一个东西。也是在她的鼓励下,老李才选择了报警。陈雯知道院里没人相信老李,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今天下班时偶然遇见了前来调查的周宁,她终于燃起了一丝希望,只是因为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瞻前顾后之下才被周宁当成了别有用心的跟踪者。


本以为明了的案情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周宁不得不承认,鬼影并不是什么幻觉,而是某种真实存在的现象。很快,他就在目击记录中发现了三个值得关注的地方:

第一,老李和陈雯目击鬼影的地方,在故宫中都属于比较偏僻的角落,两者之间也相距不远,都游离于主体建筑群之外。

第二,据两人回忆,鬼影出现时,都是雷雨天。

第三,鬼影虽然出现得毫无征兆,但都需要依附于某些物体,比如古画、纸张、墙壁。

周宁决定以此为突破口追查下去。他隐隐感觉,这并不是一起通常意义上的“案件”,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被害人,没有嫌疑人,没有造成任何损失。如果继续沿用传统的办案手法,恐怕永远无法揭开鬼影形成的奥秘,他需要借助各方力量,其中最为紧要的便是历史和物理方面的专家。而这一切的前提则是他得拿出足够的证据,让故宫和警局方面接受鬼影存在的事实。

考虑再三,周宁还是把自己的打算跟直属领导刘局长交了底。可刘局长却认为周宁有些小题大做,只是聊胜于无地与故宫安保部门联络了一番,使周宁可以不受限制地进入故宫调查。但这时老李已经好几天没去上班了,原来是院领导担心他的精神状态,特意安排了调休。

看来陈雯的顾虑并非多余,在事情尚未明朗前,还是不要再将她牵扯进来为好。周宁明白,接下来就只能靠自己孤军奋战了。他先是收集了最近一段时间的天气预报,圈定了可能有雷雨天气发生的几天,到时他将重回现场蹲守,没准能撞见那个神秘鬼影。

为了寻找合适的监视点,周宁要来了那一片的建筑图,发现在陈雯工作的院落和出现鬼影的那座宫殿之间,竟还标注了一座建筑,可在他印象中,那个位置完全就是一片空地。提供图纸的工作人员解释说,原来那是一间专门用来存放两宋时期书画的地库,因为里面不乏国宝级文物极少开启,所以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什么。

既然是存放价值连城的书画地库,且又常年处于封闭状态,周宁理所当然地认为不大可能有人能潜入其中。直到这时,他仍然倾向于认为鬼影事件是人为造成的。勘察完周边环境后,周宁按照计划开始了守株待兔的工作,谁知一连几天过去,预报中的雷雨却迟迟未至。转折发生在一个下午,根据天气预报,这天本应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上午也确实如此,可到了下午,天空突然暗下来。周宁打开窗户,大风猛地灌进办公室,在耳边呼呼作响。要下雨了,他当机立断,几下收好办公桌上被吹乱的文件,冲出警局,以最快的速度向故宫赶去。

当周宁在出现鬼影的宫殿一处屋檐下就位时,四周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这个蹲守点是他精心选定的,那块建有地库的空地让视线毫无遮挡,一直能看到远处陈雯和书画修复组所在的小院外墙。在警用热成像眼镜的帮助下,任何东西只要从小院和宫殿里出现,都会立即引起他的警觉。周宁披上光学迷彩,静静地潜伏起来,在空中闪过的冷冽电光下,他几乎与身后的宫殿融为了一体。雨势渐大,到了下班时间,陆续有人从小院里撑伞出来,这时,警用眼镜接入了一个电话。

“周警官,我看到你停在外面的警车了!”电话是陈雯打来的,她大概没料到周宁会去而复返,语带兴奋地道,“你在哪儿?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先不要急,眼见为实,我还需要确认一下。”周宁的话滴水不漏。

“对了,最近你还看到过那个纸上小人儿吗?身边的同事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周宁顿了顿,估计陈雯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又问道。

“大家都没什么问题,就我整天神经兮兮的。今天天气和第一次见到鬼影的那天差不多,我紧张了好久,结果什么也没有出现。”陈雯苦笑道。

“好,雨挺大的,你赶紧走吧。这事儿我一定会追查到底的。”周宁又说了几句让陈雯宽心的话,便挂断了电话。

周宁一直等到后半夜。雨已经停了,他先是检查了宫殿的各个角落,又走到小院,沿着院墙巡视了一圈。宫殿内的陈设一如往常,除了值夜的工作人员,不见有其他人来过的样子。小院则只有一道门,门锁完好无损,墙外也没有发现脚印等可疑痕迹。看来今天要无功而返了,周宁没有气馁,也不缺少耐心,但他不禁思索,会不会是自己的出现惊动了那个影子?虽然他身上的光学迷彩隐蔽性极佳,但毕竟还没到完全隐身的地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尚未排干的雨水在那片空地上形成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水洼,倒映着弯弯的残月,如同昆虫的复眼一般。一个黑影就在其中突然浮现,它吞噬了月影,在一个个水洼间跳跃,每移动一次,它的轮廓就清晰一分,渐渐变成了骷髅的样子。

老李和陈雯没有说谎!周宁热血一涌,追逐着鬼影,试图用眼镜自带的摄像功能将它记录下来,却总也赶不上它移动的速度。直到“撞”上宫殿外的一面影壁后,它才终于停了下来,像爬山虎一样,慢慢脱离水洼,从墙根处蜿蜒攀上墙壁,似乎在等待周宁追上来。片刻后,周宁赶到,却发现它的下半身已经消失了,鬼影正沿着墙面一点点没入地下,很快便无影无踪了。

尽管事后警用眼镜只拍下了几段模糊的残影,但周宁备受鼓舞,随即扩大了搜索和蹲守的范围,希望能找到鬼影出现的规律。之后的数月间,周宁又多次与鬼影正面遭遇,他很快发现,虽然鬼影每次出现的时间或长或短,对自己的反应也不尽相同,但鬼影出现的频率明显是以那块空地为中心,向外逐渐递减的。结合这段时间的观察,鬼影体现了一定的智能,周宁据此推测,它多半是受人操控的,而这个神秘的操控者,极有可能就藏匿在空地附近。真相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因为这里只有一个地方躲过了周宁的搜查,那就是存放两宋书画的地库!

周宁立即向上级请示,要求调取地库监控,却迟迟不见回复。对方是以何种方式潜入地库的?又是如何做到来去自如不被发觉的?周宁认为对方掌握了某种全新的科技手段,频繁出没的鬼影正是幕后黑手利用技术手段制造出来掩人耳目的幌子。而且对方既然可以从容进出地库,那也完全有能力带走其中的国宝,得手之后只需将其归咎于灵异事件,便可扰乱警方视线,逃之夭夭。事不宜迟,即便周宁再有耐心,也无法坐视国宝可能失窃的危险,只得冒失地闯入刘局长的办公室问个明白。

“刘局,故宫地库的监控还没调取到吗?情况已经非常紧急了……”

“够了,周宁!你不知道我磨了多少嘴皮子才把它弄来,可结果呢?我这张老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周宁没想到刚进门便碰了个大钉子,接过刘局长抛来的存储卡,面对领导的严厉目光,他无从辩解,只得怏怏而归。

周宁深知跨部门协调的不易,也难怪一向和蔼的刘局长大动肝火。不过只要能把事情解决,挨两句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周宁边想着边把存储卡插入电脑中播放。可没看多久,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监控呈现的画面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难道是看漏了?他不再快进,花了几天的时间将鬼影出现前后的录像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

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任何人或物出现。

周宁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从那些书画被存放进来之日起,地库里的时间就静止了。

对手的技术竟然已经先进到了碾压警方最新光学迷彩的地步!周宁有些难以置信,但来去无踪的鬼影不正是对手在光学技术上取得突破的证明吗?


经过这样一番折腾,局里对周宁的说辞愈发不信任了。好在周宁是个越挫越勇的性子,当天晚上便重整旗鼓,前往故宫继续蹲守了。他在心底里暗暗较劲,不把鬼影事件查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

功夫不负有心人,此后周宁又数次目击鬼影。鬼影形成的原因仍然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它随机出现在地库附近,预示着之前的推测不无道理。周宁单枪匹马、举步维艰地探索着真相,明明已经锁定了它的轮廓,却又无法更进一步,他渐渐开始焦躁起来。因此,当这晚再次遇见鬼影,并与它捉迷藏似的追逐了好一阵之后,周宁终于爆发了。眼看着它即将再次没入墙面,周宁抢先一步,试图阻止其逃脱。这本是他情急之下的条件反射,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效果,鬼影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可怕的事情发生在周宁回家之后。为了不吵醒熟睡的妻子,他轻手轻脚地溜进卫生间,换下了汗湿的警服。在解开衬衣时,周宁无意中发现,自己左肩上出现了一块黑斑。可能刚刚在墙上蹭到了什么脏东西吧,他起初没太在意,但在淋浴时却发现怎么也洗不掉它。透过镜子,可以看到周围的皮肤都已经搓红了,黑斑却还像胎记一般顽强地附着在那里。周宁的心中一凛,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也许是什么皮肤病或者黑色素瘤?躺到床上,周宁辗转反侧。睡梦中的安然拉住他的手,嘴角露出幸福的笑意。还是不要吓着她了,让她睡个好觉吧。周宁放弃了让身为肿瘤外科医生的安然看看那块黑斑的想法,忐忑不安地闭上了眼睛。

到了第二天一早,周宁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击碎了。黑斑已经从左肩移到了右肩,熟悉的骷髅线条也越来越明显。根本不需要让安然看了,任何皮肤病或黑色素瘤都不可能在一夜间转移,他只得接受这匪夷所思的结果——自己被鬼影“附身”了。

“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别硬撑。”看着从卫生间出来时脸色苍白的周宁,安然关心地问道。

“没事,昨晚没睡好。”周宁不知从何说起,又怕安然担心,只好随口应付。

在细心的妻子面前,周宁坐立难安,胡乱扒了两口早餐便急匆匆地出了门。无论如何,他必须先把自己身上的事儿解决了。打定主意,周宁直奔医院,在皮肤科挂了一个专家号。等候的过程中,他又摸了摸肩膀,感觉并无不适,心里有些不确定是否该来皮肤科就诊了。可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接诊的是一名主任医师,他耐心地听完周宁关于病情的描述,并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医生接触过太多疑难杂症,早就见怪不怪了吧。周宁一边想着,一边按照要求脱掉了上衣。在他的肩膀和后背上,医生的目光停留了许久,还问有没有痛痒等症状。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绕着周宁转了一圈,最后问道:“你刚刚说你是警察,常常外出执行任务是吗?”

“没错。”周宁点点头,不明白医生问这个有何用意。

“回去好好休息吧,注意不要熬夜。”医生说完这句便示意周宁问诊已经结束,连药都没开。

“您是说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周宁好不容易转过弯来,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自己看看吧,根本就没有什么黑斑和骷髅。”医生找来一面镜子,把周宁的后背照给他看。

“明明早上起来时还在的!”周宁忍不住争辩道,谁知话还没说完,一阵眩晕突然袭来,让他站立不稳。医生连忙扶住他,字斟句酌地说道:“实在不行的话,我建议你去精神科看看。”

“不,我的精神没有问题!”周宁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努力想使自己清醒起来,紧接着却又看到了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面前的医生,不知什么时候竟化作了一具活动的3D人体模型。他的皮肤就像一层透明的塑料纸,包裹着肌肉和骨骼,而更深处的内脏则若隐若现,缓缓蠕动着。稍一定神,只见医生胸口的肌肉也如动画一般渐次剥离,露出左上方跳动的心脏。心房、心室、动脉、静脉,乃至其中奔涌不息的血液……这一切都过于鲜活、精准和真实了。虽然周宁常年处理刑事案件,各色人体也见过不少,却从未有过这种触目惊心的冲击感。

“天啊。”周宁喃喃自语,奋力推开这个靠近自己的“怪物”,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挣扎着离开了医院。

虽然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棉花上,但周宁还是用意志强撑着,压抑住翻腾的呕吐感,他终于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尘世的喧嚣一如往日。周宁扶住自己汗津津的额头,喘息着,慢慢恢复着体力。久违的踏实感充盈在心间,缓解了头痛,自己没有疯,世界也没有疯。来不及思考原因,此时此刻,他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然而,看似稳如磐石的现实城堡却建立在流沙之上,周宁只稍稍集中了下注意力,脆弱的平衡便被打破了——

转瞬之间,无论是人还是物,他们都像是被风干压扁在玻璃下的昆虫一般,既褪去了色彩,也丧失了立体的形态。鬼影并未离去,它就潜伏在自己体内,正是它导致了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周宁绝望地认清了现实,恍惚间走上了马路,愣愣地看着一个个有着精密内部构造的长方体擦身而过。啊,这是平面化的汽车!一时间,周宁竟有些好奇,如果被它们撞到会怎么样?

“眼瞎了吗?找死啊!”怒骂声传来,一个近在咫尺的长方体慌忙扭转了方向。周宁有些无奈,觉得自己正行走在一张照片中,渐渐连起码的警惕也放下了。直到背后一股巨力猛地袭来,感觉身体轻飘飘地飞了出去,他才意识到,原来,现实世界仍在有序地运转着,幻变的只是自己……


这是大观四年一个炎热的夏日,开封通津桥旁的画学聚集了一群生徒,他们在焦虑和兴奋中互相推搡着,想挤占靠前的位置,以期尽快在皇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或哀叹,人与人的命运便在此走向不同的方向。他远远观望着,三年前入画学时他是年纪最小、体格最弱的一个,为此也没少被欺辱,此时又何必去凑热闹呢?

已经很久没收到太师的书信了,只怕他已顾不上自己了吧。虽然不过束发之龄,但自小寄人篱下的经历却让他格外敏感。他心里自然清楚,当日太师将自己从兄长令穰府上的柴房中带出,多番打点让他提早进入画学为的是什么。还有什么比一个出生卑贱、自小病弱却又极具绘画天赋的宗室子弟,更适合当作棋子来取悦当今圣上的呢?若按计划,画学生徒的学习结束后,他就该进入翰林书画院,成为一名专职画师,供圣上差遣了。谁知自去年起,台谏官仿佛商量好了一般,纷纷开始弹劾太师。山雨欲来风满楼,先有太学生上疏列举太师十四大罪状,引得朝野震动,士人们争相抄写,作为实录;后又有御史指责太师贪婪奸恶,不轨不忠。圣上闻之,疑心顿起,遂将其降为太子少保,贬往杭州。

他的母亲本为奴婢,比不得兄长出身正室。加之幼时所患的离魂之症,他们母子俩早已为父亲所厌弃。好在他于画道一途天赋卓绝,能视常人所不能视之色彩、明暗、构造;又在兄长研习山水画意时偷偷旁听,师法大小李将军,竟成了远近闻名的神童。三年画学生徒的学习更令他胸有丘壑,将“高远、深远、平远”的三远画理融会贯通。即使不依附于太师,他也自信可凭画技一展才华,扬眉吐气。只是现在的情形,也许他连表现的资格都要被剥夺了。

人群总算散去,走近一看,不出所料,他榜上无名。偌大的开封城,一旦失去权力的庇佑,竟是寸步难行。虽然早有预感,但当结果真切地摆在眼前时,他仍不免心灰意冷,只想从桥上跳下,一了百了。父亲死后,兄长当家,想到为自己熬瞎了双眼的母亲,想到将自己视为瘟神的兄长,他犹豫了,不甘和愤懑撕裂了他的心,只留下空荡荡的皮囊。桥下的河水静静流淌着,而他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陈雯得知消息赶到医院时已经很晚了,手术还没结束,家属正在手术室外焦急地等待着。她刚准备过去问问病情,医生突然从手术室出来了,家属们立刻围了上去。

“重度颅脑损伤,尤其是额叶。本来打算做钻孔引流,创伤会小一点,但现在水肿面积太大,只能去骨瓣减压。另外,肯定要切除一部分脑组织了。”凌晨时分的医院格外安静,虽然隔得很远,陈雯还是听出了医生的无奈与疲惫。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啊!他还这么年轻……”家属中的一位老人闻言身子一晃,好在老人身边的年轻女人眼疾手快,连忙将她扶住了。

“妈,您冷静一点。大夫已经在尽力想办法了,我们要相信周宁,他会挺过来的。”

安慰完老人,扶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后,年轻女人一边拉着医生往陈雯这边走来,一边小声问道:“大夫,您刚刚说额叶损伤很严重,据我所知,这一区域和记忆、情绪,甚至是性格都有很大关系。”

医生有些惊讶地看着女人,似乎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番话。

“我也是医生,我绝对信任您,您跟我说实话,手术的把握大不大?”女人的眼神里混杂着痛苦和坚强,看来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目前来看,把命保住应该问题不大,但即使救过来了,人肯定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好!人能救过来就好,拜托您了!”女人深深吸了口气,用力握了握医生的手。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对于彼此深爱的人们来说,即使对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甚至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但只要他还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跟家属交代过后,医生转身进了手术室。女人和已经六神无主的几位老人解释了好一会儿,老人们终于同意先结伴回家等候消息。好不容易将事情安顿好,一直像主心骨一样的年轻女人总算卸下了坚强干练的伪装,她靠着墙面缓缓蹲了下去,从侧面看去,她双手抱膝,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止不住的泪水划过手臂,滴落在地面上,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此情此景让陈雯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表面上看周宁遭遇车祸是个不幸的意外,但她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跟周宁几次接触下来,他的胆大心细给自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怎么都不像是会莽撞横穿马路的人。她甚至怀疑,这起离奇的车祸很可能与周宁帮助自己调查的案件有关系,如果真是这样,周宁可以说是被她牵连的。愧疚之情不禁涌起,陈雯掏出纸巾,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年轻女人的肩膀。

“请问你是?”女人抬起头,双眼通红,满脸憔悴。

“我叫陈雯,是周宁负责的一起案件的当事人。他是一个很负责任的好警察,我来看看他。”

“哦,你好,我是周宁的爱人,叫安然。他一直都这样,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因为这个,我没少抱怨,但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只希望他能好起来。当着父母的面,我不敢表现出来,实际上我比谁都怕,我不能没有他……”也许陈雯出现得正是时候,在外人面前,安然终于不用再掩饰自己的脆弱和无助,她起身抱住陈雯,失声痛哭起来。

陈雯更加内疚了,只能尽量说些宽慰的话,让安然好受一点。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天快亮时,手术的门才打开,已经疲惫不堪的安然腾地一下起身冲向医生。陈雯紧随其后。

“大夫,我爱人怎么样了?”安然抓住医生的袖子,声音又颤又哑。

“手术还算成功,颅内压暂时降下来了,转ICU气切吧。后续要特别注意观察脑电反应和体温,防止术后癫痫,争取让病人尽快苏醒。”

“谢谢大夫,谢谢!”听医生说完,安然和陈雯不住地给医生鞠躬道谢,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他已在外城金耀门内的文书库当差两年了。这个冷僻的衙门主要负责存放五年以上的财赋档案,连库监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他已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日复一日在抄录和整理中消磨着时光,任由满腹才华被这枯燥的生活所埋没。即使听闻太师近来复起,被圣上召回再度为相的消息,他死水般的心境也未能激起一丝波澜。先是兄长,后是太师,他处处寄人篱下,始终只是毫无尊严的傀儡,他受够了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更何况太师的所作所为他早有耳闻,他虽自问不算君子,但尚有一身傲骨,为了一己前途谄媚奸邪的事还是免了吧。也罢,像他这种人,本就不该有所奢望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师回京后竟马不停蹄地召见了他。

“拜见太师。”到了太师府,他恍如隔世,面对命运的无力感再度袭来。

“起来吧。”端坐椅中的老人正在品茶,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缓缓站起,垂首静立,虽在动身前就已决定今后不再任这老贼摆布,但在太师多年积威之下,此时仍不免心中惶然。

“你准备一下,再过得几日,便可离开文书库了。之后为陛下作画,自有大好前途等着你。”太师终于把目光投向了他,悠然地吹散了茶盏中的热气。

听得此言,他神色中闪过一丝错愕,沉吟片刻后回道:“太师好意,小子心领了。只是我的画技早已荒废,怕是无法再担重任,还请太师另寻才俊吧。”

“哦?”老人白眉一挑,面上的肃杀之气一闪而逝,随即展颜轻叹道,“无妨,你若志不在此,老夫也不强求。只是我已知会你兄长,让他好生照料你母亲,此事不成,他定要大失所望了。”

两年的蛰伏让这老狐狸收起了以往咄咄逼人的气焰,却更加工于心计了。只三言两语,他的命门便被死死捏住。后背上冷汗涔涔,他双膝一软,声若蚊蚋:“太师吩咐,小人照办便是,还请不要为难我母亲。”

“这又从何说起?”老人连忙将他扶起,方才的轻慢一扫而空,满脸痛惜道,“我知你这两年心灰意冷,但我的眼光从不会错。陛下看重令穰,只因他习得一手好画,又同为宗室,陛下自然待他较旁人要亲近些。只是他仗着出身不凡,以清高自许,于我难免阳奉阴违。依我所见,你的画技绝不在令穰之下,只要觅得机会,又何愁陛下不对你另眼相看?现下正有这样一个天赐良机摆在眼前,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老人宦海沉浮多年,恩威并施的手段娴熟无比,轻而易举地就击破了他内心的防线。

见他已被勾起了兴趣,老人心中暗喜,却仍不动声色地感慨道:“老夫自熙宁三年中进士以来,仕途可谓顺利,至崇宁元年承蒙圣恩,更是首度为相。其间虽有贬黜,我却从未丧失信心,每每绝处逢生,你可知是为何?”

“小人不知。”他自幼与母亲寄居兄长府中相依为命。进入画学之前,柴房和花园就是他眼中的全部世界,又怎会知晓这深不可测的官场权术呢?

“哈哈!”老人自鸣得意地抚须大笑起来。当初将他收入门下,看中的就是他心思单纯,容易掌控。没想到两年过去了,他竟一点没变。只是这招闲棋如今可要派上大用场了,少不了得指点他一番。

“无他,老夫屹立朝野而不倒,靠的就是陛下独一份的荣宠!天下承平已久,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本可纵情享乐,却受制于群臣非议。我以丰亨豫大为纲施政,深恤圣心,陛下借我之手,既可安享太平,又不必受群臣指摘,怎会真心将我罢黜?不过为堵悠悠众口,装装样子罢了。如此一来,老夫身家性命、荣华富贵皆系于陛下一身,陛下心中所想,自是我极力要去做的。”

见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老人喝了口茶,又道:“如今陛下即位已逾十年,意欲超越父兄基业,我又再度为相,此时若呈上一幅高头大卷,将我大宋大好河山、百姓安居乐业之景绘入其中,龙心必悦,岂不美哉!”

“小人明白了,这就回去准备。”绕了半天圈子,太师总算把话挑明了,而他也无力拒绝。

“从今日起,文书库的事你就不用做了。我已命库监为你腾出一间空房充作画室,笔墨颜料已经备齐,陛下御赐的官绢不日也将送到,你务必尽快完成,切记。”

“是。”


“周宁的情况好些了吗?”陈雯提着饭盒走进病房,柔声问道。自从周宁出事之后,陈雯一直耿耿于怀,犹豫再三还是把前因后果跟安然说了。没想到安然不但没怪她,还宽慰她周宁因为追查案情受伤只是一种猜测而已,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再说以周宁的个性,也绝不会因为负责的案子有危险就退缩。

陈雯被安然的善良和坚强感动了,便时不时来医院探望,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目前来看算是稳定下来了,但脑电反应还是很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安然心疼地摸了摸病床上插着管、头戴脑电帽、已经瘦脱了形的周宁的脸。

吃过陈雯带来的快餐,两人又简单闲聊了几句,安然便絮絮叨叨地回忆起了她和周宁的相识、相知和相恋。陈雯也不觉得心烦,就这样陪她静静地坐着,任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西下,透过窗户照在安然的额头和眼角上,映出了细小的皱纹。她最好的年华已经悄然离去了,但陈雯却分明在她脸上看到了爱情与人性的光辉,她美得如同一个天使。

夜幕不知不觉降临了,沉浸在往日幸福中的安然猛地一惊,发现陈雯还默默陪在自己身边,不禁赧然。“你看我,净顾着自说自话,都忘了你还在这儿了,害你浪费了大半天,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我今天正好休假,孤家寡人的也无处可去。说实话,我好羡慕你俩,因为你们,我又开始相信爱情了。”陈雯会心一笑。

“哎呀,你怎么也会开我玩笑啦?要不是医生说多陪周宁说说话有助于他恢复,我哪儿想得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啊。”有陈雯陪着,安然的情绪也好了许多。

“就是太辛苦你了。”陈雯感叹道。

“只要对周宁恢复有帮助,再苦再累我都不怕。不过周宁一直深度昏迷,说这么多他也不见得能听到一句,效果看起来不太好……”安然有些沮丧,但随即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不过医生说最近会把一套新研发的脑电设备用到周宁身上,这套设备可以把图片和简单的声音通过电信号的方式直接投射到他的视觉、听觉神经上,肯定比我现在的笨办法管用。”

“那太好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听到这个好消息,陈雯也为安然感到高兴,连忙问道。

“嗯……医生让我这几天准备一些素材。这种新型的唤醒方式比传统手段要直接和激烈得多,用到的信息也不同于以往。最好是周宁很感兴趣但又不太熟悉的东西,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挖掘大脑的潜力,调动起他沉睡的意识,以此来促进他的苏醒。我想,解铃还须系铃人。”安然望着陈雯的眼睛,郑重地说道。

“好,这事包在我身上!”陈雯一口应承下来。安然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也怀疑周宁的意外和故宫的案子有关,那么与案子相关的一切不正是周宁求之不得的东西吗?

第二天下班后,陈雯就开始紧锣密鼓地收集起资料来。这起案子无论是在警局还是故宫都被当作一场闹剧,除了几个亲历者几乎没人相信,更谈不上被重视了。好在正因如此,陈雯没费多大力气就摸清了周宁最近调查的进度。对周宁调查指向地库的结果,她并不太认可,因为那里她实在太熟悉了。虽然工作后真正下到里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那儿可是凝结了几代书画修复工作者心血的圣地,其中保存的一件国宝正是师父年轻时,由他的师父牵头修复的。

师父在故宫待了一辈子,性子也在这凝结的时光里磨炼得如同古井一般沉静。但每每忆及当年,脸上总是情不自禁显出飞扬的神采,只有在这时,严厉而古板的师父才会亲切可爱起来。他沉浸在对过往的追思和自豪中,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的幸运,感叹那幅画举世罕见的绚烂、大气以及怅惘。陈雯总会搬条小板凳坐在师父身边,就像听爷爷讲故事的小女孩儿一样,夹杂着一丝憧憬和羡慕。古老的技艺在这一老一少间薪火相传,容颜终将老去,文化和精神却历久弥新,回荡在这座宫殿的每一处角落,永世长存。

陈雯毫不怀疑,在这个地方要藏下点什么简直难比登天。且不说布置在进出通道中的数道安防关卡,地库内部因为要保持恒温恒湿的环境,其监控系统也是极为敏感的。别说是未经许可的人了,就是飞进去一只昆虫,所造成的微扰也足以触发警报。周宁对文物保护的具体工作缺乏了解,导致他做了错误的推断,可事到如今,要想解开他的心结,地库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陈雯不可能替周宁进入地库搜查,但以她对地库的了解,要制作出一段图文并茂、使其身临其境的影像资料简直易如反掌。在现实世界中,地库从未对外开放过,但陈雯打算在周宁意识的最深处,为这个特殊的游客充当一次解说员。

说干就干,救人心切的陈雯很快就制作了一段长达数小时的视频。她从地库的用途和构造说起,又详细介绍了里面保存的文物,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她带着资料来到医院时,连安然都惊讶于她的效率。

“鬼影的事情暂时还没有眉目,但周宁的治疗已经拖不起了,咱们先用这个试试。”陈雯带着歉意说道。

“不要紧,这么短时间里能做成这些,你已经尽力了。”安然憔悴了不少,但态度仍然温柔得体。

很快,医生就将视频转化为了电信号。安然和陈雯紧张地手拉着手,相互支持着,为对方传递信心和勇气。在医生的示意下,安然按下了机器上一个醒目的绿色按钮,它随即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开始了被医生称为“上传”的过程。

无边无际的混沌中,一幅壮阔绚丽的山水画卷徐徐展开,四散游离的意识猛地一挣,在行将飘散之际重新聚拢起来。

“此图为大青绿设色绢本,纵51.5厘米,横1191.5厘米,全卷大致分为五段,构图上景随步移,运用传统的散点透视法描绘了连绵的群山冈峦和浩渺的江河湖水。每段又以水面、人物、游船、渔舟、桥梁衔接呼应,多种视点穿插并用,于疏密之中讲究变化,主次分明,错落有致。在设色及技法上,以浓厚的石青、石绿为主调,在赭石、朱砂等色打底的基础上反复渲染,表现峰峦明暗;又将披麻与斧劈皴法相结合,勾勒山石纹理。水面及天空则用网巾法和湿画法,施以汁绿、花青,随类赋彩,气韵生动。整个画面富丽堂皇而又不失明快,可谓是绚烂至极,归于自然……”

缥缈如祝由吟唱般的女声弱不可闻,似有些熟悉,却又记不起是谁,远处的画卷也渐渐消散。但周宁的自我意识竟慢慢清晰起来,尽管他还很虚弱,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至少,他不会再浑浑噩噩地沉沦在另一个意识中不可自拔了。

“你终于醒了。”

“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我就是你追逐的那个影子。”

“骷髅,鬼影?”

“不错,但那只是我在你们世界的投影而已。”

这是一个梦吧。亦真亦幻间,周宁如坠云端。

谁知在混元一气的意识中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那个声音几无间隔地直透心灵:“不必怀疑。用你们的时间尺度来说,我上一次出现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我对你们很感兴趣,但时间毕竟太漫长了,即使在合适的自然条件下,在这个世界留下投影也需要一些我曾经熟悉的物件作为锚定物。好在这里竟还有我的知音,在这座宫殿里,我的画作和其他古物一起被妥善保存着。我循着它追溯而来,直到遇见了你。我尝试与你建立联系,但却害你差点丢了性命。也怪我操之过急,想当初连我自己,也花了十几年工夫才走到这一步。”

“难道你就是那个人?”周宁终于从震惊中回过味来,他记起了最脆弱的那段时间,他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在另一个意识之上,几乎把它当成了自己的过去。

“他就是我,但我却不完全是他。准确来说,那是我放弃肉身前的样子。”

“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但外面还有人在等着我,你能帮我出去吗?”一定是安然,她从未离开过,为了她,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回去!

“我已经寂寞太久了。你不妨陪我在记忆中回溯一阵,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我为何而来,你又该往何处去。”

不待周宁反对,他便被一股巨力裹挟着,卷入了近千年前的记忆长河中……


自打他从太师府回来后,以往慵懒冷漠的库监仿佛换了一个人,围着自己忙上忙下不说,态度更是殷勤备至。院内最大的那间库房已在一夜之间搬空,打扫得焕然一新。要知道之前他也曾建议将其中积压十余年之久的旧档分门别类,挪往别处,库监却从未理会。他忐忑不安地踏入库房,只见由数张长桌拼接而成的画案置于库房中央,其上铺有一层整匹宫绢,洁白如练,以手抚之,更是柔若无物。桌角一旁,由绿宝石、孔雀石、金粉、生漆等制成的石青、石绿、泥金及各色颜料渐次摆放,可谓应有尽有。凡此种种,皆是他平日连想都不敢想的昂贵画材,由此可见,太师此番下足了本钱,圣上对他又是何其重视。

已有许久不曾提笔作画了,他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生怕糟蹋了来之不易的宫绢和颜料。跟在身旁的库监见他愁眉不展,额角冒汗,揣摩许是他不耐炎热,竟大费周章购来冰块降温解暑。他哭笑不得,只好嘱咐昔日顶头上司暂莫打扰,只需找些寻常纸墨让他静心练习一段时间便好。库监惊觉自己会错了意,忙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

最初的慌乱很快就过去了,毕竟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没几日,他随手练习的画稿便足可一观。太师精心挑了几幅呈给圣上,不想圣上对画作反应平淡,却对画师颇感兴趣。太师老谋深算,转念便想通了此节。当今圣上于书画一途造诣极高,眼高于顶,自命“天下一人”,又怎会轻易向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人表示赞赏呢?但他想必也看出了画师稚嫩笔触下流露出的绝顶天赋,以他好为人师的秉性,自然要亲自见一见这个年轻人了。如此甚好,一力引荐之人成了天子门生,自己的目的岂不就达成了一半吗?

不出所料,几日之后,一纸诏书如期而至。看着少年瘦弱的背影渐渐隐没于重重宫墙之后,太师叹了口气,令人琢磨不透的老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悲悯又寂寥的神情。惊艳绝伦的才情终归要献祭于权力,老人以为将这头怪兽喂饱便可高枕无忧,掌控一切。殊不知白云苍狗,芸芸众生皆是命运的傀儡。

“你就是那个病童?不必拘礼,多年前在令穰府上,朕曾听下人说起过你。”高居于宝殿之上的中年人仪态倜傥,五岳丰隆,自带一股王者之气,只是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或许朝野议论的轻佻放纵并非穴来风。

“正是小人。”他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早听人说过,当今圣上还是端王时便与兄长交好,时常出入府上。自己身份卑微,兄长深以为耻,自然不会让他面见贵客,但没想到多年过去,圣上竟还记得自己。然而,中年人接下来的话很快便击碎了他的幻想。

“太师已把你的画稿呈给我看了,我自是明白他的心思。可他一味讨好,又可知朕有何深意?”皇帝似是问他,又似是自言自语,饶有兴致展开一幅卷轴,正是他所绘的群峰图。

他又怎敢轻易作答?半晌,皇帝又问道:“此画未甚工。你可知差在哪里?”

“太师曾说小人年岁尚轻,技法灵动有余而雄浑不足,意境灿烂却不知留白。”他老老实实地答道。

“哈哈,太师有此见解,也算当世大家。只是眼光未免短浅了些。其一,山水之作,务求可行、可望、可游、可居,而你这画群峰叠翠,却无江河人烟,如何展现得了在朕的治理下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之盛景?其二,此画诸峰并立,君臣不分,主次不明,大违纲常礼法,其罪当诛!”皇帝语带讥讽,目光森然。

“小人该死!”这两条点评,第一句也还罢了,勉强可算是画理画意之争,但这第二句才是皇帝真正想说的,可谓字字诛心。他急道:“此画乃小人临摹城郊荒山所作,取景自然,未经雕琢。绝无半点不臣之心的意思!”

“哼,既是无心之失,朕便饶你一次。待你回去,好好说与太师听吧!”皇帝一挥衣袖,扬长而去。

此时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股悲凉油然而生,太师利用自己来谄媚陛下,陛下又借自己来敲打太师。他就像傀儡一般被这对心怀鬼胎的君臣操控着,身不由己地做着扭曲的动作。可他也曾有过远大的抱负,他不想也不愿再被当作一个随手可弃的工具。

“你当年还真是不容易。”周宁遨游于少年的记忆长河中,鬼影少年时的秘辛毫不设防地展现在他眼前,令他感同身受。他很快想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后来,你画出让皇帝满意的画了吗?”

原以为鬼影是因为没有完成皇帝的命令才变成现在的样子,它却淡淡地答道:“当然是完成了。”

与此同时,记忆中的少年落寞地回到了文书库。太师早已在此等候,听得少年带到的话,太师脸上阴晴不定,似有恼怒,又似有一丝畏惧。见少年一双空澈的眸子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太师竟感觉自己反被戏弄,怒叱道:“陛下说什么你照做便是。若再为陛下所不喜,老夫唯你是问!”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之后,太师匆忙离去。没想到这权势滔天的弄臣也有失魂落魄的一天,他心中一阵快意,第一次感觉命运握在了自己手中。

跳出皇帝与太师貌合神离、弯弯绕绕的机锋之后,皇帝的要求对他而言并不算困难。唯一的难处在于,以往碍于条件,他从未画过如此体量的巨幅画作,这次运用自己的能力,想必要花费比以前多上数倍的时间和精神,会不会永远陷在里面,再也无法出来?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赶走,事到如今,他已没什么好怕的了。决心已定,少年焚香沐浴,饮下大量清水后便把库房门窗钉死,在榻上进入了冥想状态。

在记忆的长河中,时间是个模糊不定的概念,鬼影想让它快便快,想让它慢便慢,周宁只能根据透入光线的明暗变化来推测昼夜交替。令他震惊的是,整整三天过去了,少年竟纹丝不动,好似死人一般。直到第五天,他终于幽幽醒转,脸上虽已瘦得塌陷下去,眼睛却炯炯发亮。他一跃而起,带着灼人的气场,挥毫泼墨,将自己的生命尽数燃烧在如雪的素绢之上。不多时,少年委顿于地,他挣扎着再次饮水,胡乱吞咽着事先备好的干粮,很快又沉沉“睡”去。而这次,他用了七天时间才醒转过来。如此往复,少年冥思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清醒时便在素绢上忘情挥洒。终于,在一次长达十二天的沉睡苏醒后,少年为这幅鸿篇巨作画下了最后一笔。定睛一看,赫然是将周宁唤回的那幅山水长卷!它已不再朦胧,山上山,水中水,行人建筑,包罗万象,灵动非凡。

随着周宁的思绪,鬼影逐一向他介绍画中之景:

“此山乃庐山。

“鸟瞰彭泽而作湖沼。

“飞瀑取自仙游。

“那长桥便是苏州利往桥。”

……

“没想到那时你年纪不大,却已踏遍大好河山了。”周宁由衷感叹。

“我自小体弱多病,进入画学之前,从未迈出兄长府邸一步,但这些确为我亲眼所见。”

“难道你的离魂症……”周宁一点就透,鬼影自相矛盾的说法指向了一个早已预示却仍然荒谬绝伦的可能。

“不错,离魂正是我洞悉色彩、光影,乃至穿越空间的秘诀,它不是病,而是上天赋予我的异能。用你们这个时代的话来说,意识与灵魂之所以无从窥探,正是因为它不仅仅局限在三维世界。进入离魂状态相当于意识跨入另一个高维空间,现实世界纵使相隔万里,在我眼中亦不过是袖珍盆景。”

周宁尚在怀疑,鬼影继续道:“其中妙处,你在遭难之前实已感知,只是不如我得心应手,一时无法适应罢了。”

联想到车祸之前的异象,周宁终于恍然大悟。

“既然你在高低维世界中穿梭自如,现在为何又留在这儿呢?”周宁抛出了最后一个疑问。

“说来话长,且随我来吧。”鬼影黯然道。


不到半年,他就将这幅长卷绘成。皇帝看后果然赞不绝口,召来群臣共赏,众人万未料到此画竟是一无名小卒所绘,无不拜服,进而颂扬皆是皇帝天纵英明,调教得当才有如此神品现世。

君臣相宜,皇帝连饮数杯,乘兴将此画赐予太师,同时意味深长地嘱咐道:“天下士在作之而已。”

太师立时听出了皇帝的嘉许,又有鼓励自己效犬马之劳的意思,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当即叩拜谢恩。

陛下金口一开,他便是御笔亲传的天子门生了,太师顺水推舟,安排他做陛下的伴读侍从。与他想象的不同,皇帝虽有些骄奢轻浮,对待身边侍从却是十分随和。他又出身宗室,虽是旁支,但画技出众,可谓正中皇帝下怀,也因此受到格外优待,一时间风头无两。

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总有一种不真实感袭来。自己勤学苦练,数年之功,一朝翻身靠的竟是陛下兴之所至的一句话,如此一来,与太师之流又有何区别?他在离魂冥思之际神游物外,不但遍览名山大川,也见识了诸多民间疾苦,生生走出了一条以画醒世、心系天下的道路。自此,他一有机会便向皇帝进言,劝其体恤民间疾苦,少做劳民伤财、大兴土木之事。可惜皇帝沉迷声色犬马,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一日,许是享乐过度,穷极无聊,皇帝突然命他再绘一图,言道当日他既可绘现时海内之全景,自可想象千秋万载之后的太平盛世。

这也难不倒他,他早已发现,在离魂之时,不仅能挣脱空间的束缚,连时间的界限都被打破了。以他现在的能力,千百年后的事难以一窥全貌,但看到往后百十年的光景还是不在话下。从前,他很少在时间上进行跳跃,一来这对作画并无帮助,二来若是窥测天意,难免影响当下所行,患得患失不说,时间还总是可以针对他所做的改变进行微调。就像一颗投入河中的石子,一时激起了波澜,却很快归于平静。既然徒劳无用,又何必强求?但皇命难违,他只得从命,好在陛下想必也不会将他所画内容当真,倒不至于闹出什么变故来。

“等等,这不可能!”周宁随鬼影回溯至此,忍不住提出质疑。

“有何不可?从高维世界俯瞰尘世,形如一条盘旋而上的绫罗,上下移动即为空间变换,前后移动则为时间迁移,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可是,哪怕在我的时代,科学昌明,也没有发现任何未来可以被预测的证据。”

“谁说没有?进入高维世界后,除非在特殊的自然条件下,我绝少在尘世中留下投影,但我一直耐心地观察着你们。想想看,你们不是已经发现了最短时间原理了吗?”

“你是指,光在不同介质中走的是一条折线,是耗时最短的路线?”周宁已经想到了什么,但这个解释太玄乎了,他还不敢确认。

“大胆一点,离奇的事,你见得也不少了吧?”鬼影笑道。

“你是说,光在发出之前,就已经预知了未来的结果,然后才做出了行动?”

“不错。”

这一切实在和周宁长期以来的认知产生了极大的冲突,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这番理论中的破绽。

“不要再被低维的经验束缚了,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但若能抽身事外,你又会发现它极为简洁。”鬼影继续说道,随之轻叹一声,“你若还不信,瞧瞧我那次看到了什么吧,它已经被验证了,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看到了什么?

最黑暗的未来。

他本以为天下已定,世间虽有不平之事,但总归会越来越好。谁知,仅仅十余年后,繁花盛景便化为了人间炼狱!

明知道忤逆皇帝的下场是什么,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将触目惊心的惨象毫无隐瞒地画了出来。这次,他没有一刻休息,心中的绝望、不屈和奋勇化作熊熊怒火,催动着他以画死谏。

只一日,此画便一气呵成。他留下家书,携带墨迹未干的画作直奔皇宫。

入得内室,侍卫都认得这是陛下和太师面前的红人,虽面带难色却未加阻难,不想他恰逢其会,撞见了一场密谈。室内共有三人,陛下正襟危坐,面带犹豫;太师站在一旁,巧舌如簧;一身穿貂皮的外族汉子居于下座,神色桀骜。

想到十余年后的事情,他顿时明白了这汉子是何身份,顾不得礼数,他冲上前去,大呼道:“陛下万不可听信太师之言!辽国已经疲弱不堪,金国才是我朝心腹大患,若与之结盟,待到辽国一灭,下一个就是我们了!”

在场三人,听得这一席话,均是脸色一变:这毛头小子,如何得知两国密谋结盟之事?

太师反应最快,此番金国使者面圣本就是他一手促成,可今日少年这一闹,无论金国还是陛下,恐怕都会怀疑是自己走漏了消息。他蹿上前去,一面劈头盖脸地掌掴少年,一面叫骂道:“黄口小儿怎敢胡乱议政?还不快滚!”

“老贼!你祸国殃民,不得好死!”少年毫不畏惧,怒目而视,左右侍卫被他逼视,一时竟不敢上前。

“慢着。太师你休要阻拦,朕倒是好奇他还有何高论。”皇帝喝退了侍卫,看向太师,目中满是怀疑。

“陛下请看,此图乃小人奉陛下之命所作,若陛下再不铲除奸邪,励精图治,十余年后图中惨事便将在开封上演!”他深知皇帝疑心已被勾起,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猛地将卷轴一把展开。

“嘶……”皇帝、太师、金国使者,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图中遍布尸骸饿鬼,无不狰狞可怖,远处隐现宫墙,却已是残垣断壁……

“小人愿以性命担保此《千里饿殍图》所绘之事绝无半点虚假,还望陛下迷途知返,逆转天命!”他声嘶力竭,头一下下磕在地下,直至鲜血淋漓。

“你……好大的胆子!朕的千里江山……岂容你如此诅咒!来人啊!将这狂徒押入天牢,斩立决!”忠言逆耳,皇帝气得脸色煞白,连话都哆嗦了起来。众侍卫得令,一拥而上,将少年拖走。

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拳脚交加下依然放声大笑,却透着莫大的绝望:“报应啊!昏君,薨于北地。奸臣,葬身南蛮。可怜天下百姓,亦要为你二人陪葬!”

“是靖康之变,你没有骗我。”周宁喃喃自语道。

“从那时起,我舍弃了肉身,进入了这通晓天地奥秘的无上妙境。我不后悔,只是此间唯我茕然一人,未免太过寂寞了。不如,你便留下与我做伴?”鬼影提议道。

“不行!”周宁不假思索地反对。但稍一冷静便心底一寒:在这里,鬼影可是全知全能的,谁知道在千百年的孤寂中,它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个专横偏执的怪物呢?

“死为休息,生为役劳。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尘世间,千丝万缕,羁绊重重,人如蝼蚁,又是何苦呢?”鬼影倒也不急,循循善诱。

“未尝生,何尝死?《骷髅说》有云:劳我以形,苦我以生,今也幸变而之死,是反吾真也。何子之好劳而我之好逸乎?我坚信,苦难并不会妨碍这个世界越变越好。”周宁思索了片刻,笃定地回应道。

“我这次现身,之所以找上你,原只是见你大胆而又好奇,没想到你的思想竟也如此通透,倒是像极了一个人。”好在鬼影并未强求,只是稍有落寞地说道。

“像谁?”周宁不解。

“他也是一名画师,除了你,我也尝试过将他拉入这个世界。但他用和你同样的理由拒绝了我。你们都是豁达乐观之人,在你们眼中,凡尘俗世亦有它的美好吧。”

“哦,是吗?”周宁哑然失笑,对那个人也愈发好奇起来。

“他生于南渡之后,距离你的时代也已经很遥远了。我的话他听得一知半解,还据此作了一幅画,徒引得世人猜测。”

到了这时,周宁已经猜到鬼影,还有自己之前那个人的身份了,但为了最后确认,离开这个世界前,他还是问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鄙姓赵,名希孟。”

尾 声
安然扶着周宁散了会儿步,向病房走去。虽然CT影像显示,周宁的额叶还是缺失了一小块,但当下对大脑的研究仍然有限,它的代偿功能有时甚至超出人们的想象。不管怎么说,历经苏醒、意识模糊、镇静、移除呼吸机等一轮轮危险,周宁终于挺过来了。

他还是以前那个周宁吗?安然经常这样问自己。表面上,他温柔细致、乐观上进,一如从前,连过往记忆都分毫不差;但内在里,安然总感觉他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放心吧,我还是那个我。出了这么大的事,就不许我变深沉些吗?”周宁仿佛看透了安然心中所想,打趣道。

“往后的日子还会有许多艰难险阻,但它们永远无法打倒我们。相信我,亲爱的。”周宁揽住安然的肩膀,与她四目相对。

“我相信你。”安然心底突然就踏实了,在这个男人身边,自己从来不缺少安全感。

病房里,两人老熟人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陈雯和刘局长,他们都是来看周宁的。半年不见,陈雯换了发型,戴上了隐形眼镜,衣着也时尚了许多,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安然和她的奔走下,一位曾经和周宁共同破获“血滴子”一案并借此进入相关机构的朋友胡炎介入了调查,鬼影事件最终引起了上面的重视。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距生离死别如此之近,这段日子里,陈雯对自己未来的路产生了怀疑。

“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故宫吗?”周宁突然问陈雯。

“我喜欢身处古建筑群中的沉静时光,用师父的话说,我耐得住寂寞。”周宁的问题,将陈雯的迷茫引回了本心,也许,那就是最适合自己的地方。

“我敢肯定,在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得到一个修复顶级书画的机会。这门技艺不但将由你传承,还会在你手中发扬光大。”

开导完陈雯,周宁又向老领导问了好。刘局长却有些局促,毕竟鬼影事件一开始他并未给予足够重视,而现在,他还带来了一个不知如何跟周宁开口的消息。

“刘局,我要离开警局了,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我人不在了,但我的心永远和局里的弟兄们在一起。”周宁真诚地说道。

“这……”刘局长有些诧异,自己还没通知的消息,怎么周宁就已经知道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老朋友马上就到,我又得忙起来了。”周宁面带笑意,自言自语道。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推开,闪进来一个圆滚滚的胖子,正是曾经帮周宁破过“血滴子”案的野生历史学家胡炎。

“你还能动弹不?”胡炎一脸戏谑地问道。

“老哥我好得很!”周宁答道。

“好,那今后你就是我们AIB的人了。”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击了下掌。

2024年6月1日星期六

如何评价刘备?


文/殷守甫

虽然三国的战事是一个茶余饭后为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但关于这个时期的军事史,我们掌握的材料微乎其微。我们固然知道一些兵器是什么样子的(如孙机先生有《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我们也知道一些抽象的谋略原则,毕竟我们可以看到所谓曹操注的《孙子兵法》。但是,兵器形态和谋略思想,这两者之间有一个巨大的空白。我会背《孙子》,也知道刀剑的样子,但我根本无法指挥战斗。这个空白,我们可以称之为军事文化 —— 即当时的人们是如何理解战阵并实际进行战斗的。

脱离了军事文化,而讨论人物的军事能力或抽象的谋略思想,其实毫无意义。下文中我想要讲的是刘备军团的军事文化;并以此对刘备与曹操的军事、谋略能力进行再评价。难免许多猜测,但我想强调的是无论是文学中的形象还是至少宋以后的谋略文化都对当时的军事现实有许多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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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说,刘备从早年开始就熟悉战阵,并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战法:集中少量精锐骑兵或步兵,从合适的角度直接冲击对方主帅所在的本阵;或者撕开缺口斩杀对方主帅,或者对对方主帅造成心理上的恐慌;然后大军并进,合力收官。

这似乎是很简单的擒贼擒王的道理。但有两点值得注意。首先,在世界范围内,这并不是常见的骑兵战法。在同时期的地中海世界、稍后的阿拉伯世界来说,这样的行为都过于冒险了。我们之后用具体的例子说明。第二,尽管这种战法对很多人来说过于冒险,对于后汉的北方边境武人来说,却是一种他们最习惯的战法。换而言之,他们并不觉得这是一种谋略。在二到四世纪的中国,北方边境的武人开始较大规模的进入中原的战事,这是他们的军事文化中的一部分,而刘备只是其中的一个个案。董卓、马超的西凉军团,吕布、张辽、徐晃的河东军团,本身就已经习惯边境的骑马厮杀,在面对中原战斗力较弱的军团的时候,直接冲击对方本阵成为他们最基本的策略。

这种战术的有效性首先取决于冲击部队的战斗力,一旦能掌握一支精悍的先锋部队,那么,这种战术运用很容易复制。如《三国志・蜀书・关羽传》:

    曹公使张辽及羽为先锋击之。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於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

曹操把统帅河东军的张辽与关羽编为一队,就组织起了一支强有力的先锋部队。请注意:这支部队的作战思路并不是侧翼迂回等骑兵战法,而是直接以对方主将为目标的斩首行动。也许比较阅读更能看出其中的区别,唐代《汝州刺史陈公墓志铭》有:

    寇军大至,公以马步军五百当强寇万人,立为奇兵,橫击其右,凶党退却,数月不前。

这是一场九世纪初的战斗,已经是官渡六百年之后的事情了。陈公陈利贞统帅的是幽州军,和张辽、关羽的河东军一样,都是河朔的劲旅。陈利贞精选了骑步五百人,实践的是典型的侧翼冲击的战法。对方右翼被打乱,无法维系战阵,选择主动退却。当然,本阵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总体而言,这在中古中国是更加常见的精锐突击战法。即使没有精锐的骑兵,也可以组织小股步兵精锐,伏击地方侧翼,迫使敌退却,然后再加以掩杀。隋末的李密就非常熟稔这种战法。这似乎更符合我们想象中的 “奇兵”。

恰恰在三世纪,武人们崇尚一种更加的突击方式,以对方本阵为目标。或者一战成名,或者身死人手。这不仅仅是个人的英勇或鲁莽,而是一种文化的趋势。

这里有趣的是颜良。他全然没有像下文中的孙权那样仓皇撤退,他的死对于后来三国故事的听众来说也很奇怪,所以《三国演义》炮制出了赤兔马快的桥段。很有可能,颜良作为袁绍手下的河北精锐,也受同一种军事文化的润泽。既然曹军起精锐突击,颜良作为袁军精锐,自然要与之对攻。有可能,白马之战,并不是曹操的精湛部署,只是同一种军事文化下两军精锐的惨烈血拼。

曹操在获得了张辽、关羽之后,如法炮制了张、关历来的战法,而张辽自己就得心应手,如《三国志・魏书・张辽传》:

    于是辽夜募敢从之士,得八百人,椎牛飨将士,明日大战。平旦,辽被甲持戟,先登陷阵,杀数十人,斩二将,大呼自名,冲垒入,至权麾下。权大惊,衆不知所为,走登高冢,以长戟自守。

基本作战思路与当年斩杀颜良时的部署是一样的。以少量精锐部队突击对方本阵。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张辽在本地招募敢死之士,这些士兵是以必死的心态投入战阵的;但张辽根本不觉得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冲击。这固然有传记渲染的因素,但也可以发现,这样的冲击对河东的武人(张辽)来说也许是常态,而对于江淮的勇士来说则过于冒险了。孙权方缺少准备,而初涉战阵的孙权本人无疑被吓到了。于是无论是实际的战线,还是主帅的信心都呈现出崩溃的态势 —— 让我们想起幽州城下的宋太宗。这里的关键是:我们不能将这种战术运用简单的归诸于曹操的谋略值或张辽的智力。

2

刘备对此也再熟悉不过了。刘备在逐鹿中原的时代,就取得过不少战术上的胜利。显然,在这些时候,刘备熟练地运用着这基本的战法,而他确实有资本这样做。《三国志・蜀书・先主传》:

    时先主自有兵千余人及幽州乌丸杂胡骑,又略得饥民数千人。既到,谦以丹杨兵四千益先主,先主遂去楷归谦。

幽州本来就是精兵之地,乌丸、杂胡的骑兵更具有极强的冲击力 —— 五百多年后安禄山就可以借助这样的部队横扫中原。丹阳兵无论实际战绩如何,也富有精兵之名。刘备有这些精锐部队,他展开的战法应该与吕布、张辽、关羽等相若。因此,和吕布军一样对曹操军团构成了实质威胁。有趣的是,裴松之注引《英雄记》有:

    布见备,甚敬之,谓备曰:我与卿同边地人也……

这是《三国志》中我最喜欢的一条史料。吕布、刘备本来都出自北边 —— 在唐代,则都属于河朔。超越于后世文学中截然不同的形象,吕布、刘备二人在背景上有相当的共性,于是相逢之处,才有了这样套近乎的空间。由此,我们可以发现,曹植《白马篇》中,所谓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实际上是吕布(并州)、刘备(幽州)背后武人群体的速写。而裴潜说刘备 “使居中国,能乱人而不能为治也。若乘间守险,足以为一方主。” 其实也是强调这些人的来自华夏边缘,不能统治中原,却可以在边缘地区自立。

曹操对于刘备军团的恐惧和担忧,其实也是对于整个幽并游侠军团的担忧 —— 单独将刘备捧为英雄只是当时人物臧否语境下的恭维。这种恐惧背后的原因也非常简单:对阵北方军团时,很难抵挡住其精锐部队的突击,由此,主帅就有阵前被斩杀的危险。遗憾的是,因为史料的局限,我们并不熟悉刘备早年转战中原时的细节,但许多后来的许多战役,可以让我们体会曹操的担心。如《三国志・蜀书・张飞传》:

    飞率精卒万余人,从他道邀郃军交战,山道迮狭,前后不得相救,飞遂破郃。

基本思路和以上关羽、张辽如出一辙:集中一支精锐部队,突击对方本阵。这里的变化是,张飞选择了在狭窄的山道作战,张郃只能选择迎战。狭路相逢,事实上使这一战法更加简单,当然也就更加惨烈。一旦战力不济,也就步颜良后尘的。这样的行为并不能归为张飞个人的冒险,事实上也是其背后军事文化的体现 ——《白马篇》所谓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再后来汉中破夏侯渊也是一样的,《三国志・蜀书・黄忠传》:

    于汉中定军山击夏侯渊。渊众甚精,忠推锋必进,劝率士卒,金鼓振天,欢声动谷,一战斩渊,渊军大败。迁征西将军。

这里没有演义中的诸如以逸待劳的谋略,实际战法异常粗暴。夏侯渊军很精锐,那好,我集中一支更加凝练的部队,鼓舞他们的士气,直接冲击夏侯渊的本阵。这显然是关羽、张辽、张飞战法的再现。甚至在细节上,相比张辽 “大呼自名”,黄忠军 “金鼓振天,欢声动谷”。可见气势上压制敌人也是这一战法的一个环节。关张在当时就有万人敌之名,也是和战法联系在一起的。

3

至此我们介绍了后汉时代广泛实践的一种战法。当然,我们对这种战法的认识还非常有限,尤其还经过了当时史家笔法的过滤 —— 我们永远不能排除一种令人绝望的可能,当时的史家习惯把战斗写成那个样子。

但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可以看出,《三国演义》乃至《三十六计》给我们呈现了一个错误的刻板印象,仿佛中国古代的战阵中到处都是精湛而复杂的谋略 —— 相形之下,希腊、罗马乃至阿拉伯虽然不乏优秀的阵法,谋略则非常粗糙。事实恐怕不是这样的。三世纪甚至一直到十世纪,北方边缘地带的武人不断地通过各种途径南下中原,他们的基本战法简洁、明快,给中原步兵军队带来了空前的挑战。

现在我们来讨论刘备军 —— 也即北方 “边地” 军 —— 战法的局限。首先他需要本军确实具有一支战力突出的精锐部队。如果这支部队战斗力有限,用它来突击对方本阵简直就是自取灭亡。换而言之,关张是这种军事文化下的佼佼者、幸运儿 ——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风险可想而知。在这样的背景下,对于主帅而言,如何防止对方突击则是一个根本问题。曹操对马超之战是一个经典战例。裴松之注引《魏书》有:

    议者多言 “关西兵强,习长矛,非精选前锋,则不可以当也”。公谓诸将曰:“战在我,非在贼也。贼虽习长矛,将使不得以刺,诸君但观之耳。”

这些议论的人意识到了关西军精锐如果发起冲击,必须要有先锋部队可以形成对攻。曹操有长期与吕布、刘备周旋的经验。他知道这是没游戏唱的,如果组织精锐进行对攻,结果是精锐惨败,本阵堪忧。所以他的实际做法是 “坚壁勿与战”,翻译一下就是……“别和他们打,我们打不过的”。

这就涉及到这一战法的第二个局限,即地形与地利。如果对方已经形成坚壁,甚至像孙权一样 “以长戟自守”,那么对地方本阵就无法再进行冲击了。夷陵之战,陆逊对阵刘备的基本思路是一样的,利用三峡一带错综复杂的地形,坚守不出。刘备失去关羽、张飞,实际也未出动赵云、魏延等悍将,实际上无法组织起局部的突击 —— 所谓关张无命欲何如。受限于三峡一带的地形,以及本军精锐的乏力,刘备实质上无法构想出合适的战法。他率领一支游侠组成的军团,以突击对方本阵为核心战法。固然可以打出一些变化(如击破夏侯惇之战),但核心战斗力比较单一。随着游侠军团因年迈与故去渐次瓦解,当年的战术无法再现,也就只能陷入僵局。或许,他在出征前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战前展开了全面的军事动员,求助于兵数上的优势。但就此,我们一无所知。

此外,应对这一战法还可以采取广设疑兵、诱敌深入的策略。前者即避免暴露己方主力,后者则吸引对方突击部队进入已经设下的埋伏圈,在消耗其体力士气之后迫使其撤退。裴松之注引《魏书》说:

    布疑有伏,乃相谓曰:“曹操多谲,勿入伏中。” 引军屯南十馀里。明日复来,太祖隐兵堤里,出半兵堤外。布益进,乃令轻兵挑战,既合,伏兵乃悉乘堤,步骑并进,大破之,获其鼓车,追至其营而还。

史书的写法充满了对曹操的褒美。实际的情况可能是,曹操面对吕布的突击并没有任何有效的办法。只能将主力隐藏在吕布不能够到的地方,从而避开吕布的精锐。甚至,伪装一些主力所在的地方,诱使吕布扑空。这固然是优秀的谋略,其实也是一种非常无奈的做法。敌方可以对我军心脏发起高强度的突击,我军并不能抵挡,只能设计其他的方法化解。常年面对北方边地军团使得曹操有了 “多谲” 的名声。而这一时期,疑兵和埋伏之所以重要,或许也是因为主要战法的缘故。要之,我并不是要说后汉时期并没有战术意义上的谋略或策略,而是说这些计策必须要在当时军事文化的背景下才能理解。

脱离了这一背景,其实就是意淫的做法。事实上,到了宋代,文人开始广泛地率领部队。此时他们也面临北方的精锐骑兵。在这些时候,他们开始重新挖掘中古的军事遗产,认为一些谋略也许是克制骑兵的手段。而在民间文化中,各种精巧的计策也甚嚣尘上,也就有了演义中左一计策右一计策的曹操诸葛亮了。

4

现在来做一个小结。在上文中,我们从军事文化的角度对个人的谋略或军事能力提出了再认识。我主张,尽管董卓、吕布、刘备、张辽,所属势力不同,后世形象各异,但他们属于同一种北方边缘的文化。我们经常把永嘉之乱、六镇兵变和安史之乱放在一起,作为中古的大变故。抛开种族与暴力的问题,就其中北方边缘地带的人口较大规模进入中原而言,东汉末是其先导。从对羌战争到镇压黄巾之乱,北方的边地人首先作为雇佣军人加入了汉军的战斗序列,然后又成为一个独立的群体开始逐鹿中原。这与罗马帝国后期相类似,作为辅助的蛮族军团开始扮演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 所以近来罗马史的学者也强调,所谓蛮族入侵是不存在的,五世纪只是作为雇佣军的蛮族军团的转型。

就汉末而言,这些北方边地人的文化已经不可能追索了 —— 像《安禄山服散考》那样的追索也不可能。但至少,在军事上,这些人物都崇尚勇气,崇尚个人的名声。他们熟悉一种突击战法,他们中的佼佼者都曾在战术层面收到很好的效果 —— 因而名震华夏。曹操所谓的谋略,其实都是应对一种简单有效的战法的无奈之举。从战术上说,曹操的成功在于他艰难地与一种强有力的战法相周旋,不断从失败中汲取经验教训;刘备固然在战法上比较单一 —— 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并不是一个问题,因为这是一个有效的战法。所以,陈寿评价刘备说:“机权幹略,不逮魏武”,这并不是全然公允的判断。绝大多数时候,刘备并不需要曹操的机权。

对刘备等人来说,其 “基宇亦狭”,其实有更深刻的问题。西方有句谚语说,汉尼拔知道如何取胜,但不知道如何利用胜利。这句话对于吕布、刘备等军事将领来说,也许也是成立的。即使面对曹操这样的对手,他们能够用自己熟悉的战法取得战术层面上的胜利。但胜利之后又当如何,许多时候他们却陷入无措。此时的中原社会正在经历深刻的社会与文化变迁,作为北方边缘地带的外来者,他们感到陌生,难以适应。公孙瓒与商贩庸儿为伍,刘备与糜竺,又何尝不是如此?对于中原的许多大族来说,他们终究是外来者 —— 就如裴潜所说的。随着他们战法的局限因地形或人为因素而暴露,他们事实上也没有行之有效的备选方案。或者陷入困境,或者束手就擒。而唯有刘备能以百折不挠、屡败屡战的精神,辗转大河上下、大江南北,成就一番事业,并非因其战术上有所突破,而在于隆中制定的合宜战略 —— 最终将局部突击的战术胜利,转化为三足鼎立的天下格局。

2024年4月13日星期六

为什么说《教父》水平高


@升值计:为什么说《教父》水平高,你看一下教父的成名之战,比较一下《狂飙》里高启强的成名之战,就能看出来高下。

高启强的成名之战,是音像店之战,从表演到画面,到故事,都有点致敬教父和香港黑道电影的意思。高启强单枪匹马闯音像店,一个人面对一帮混混头子,结果谈笑风生间,报出市局局长安长林和安心的名号,假装自己是安心的线人,就把事摆平了,跟黑道混混头子称兄道弟。

整个过程非常霸气侧漏,很符合黑道大佬的想象。

但是,这等于给高启强开了金手指,并对反派强行降智。高启强在音像店这一段,可以说从社会逻辑角度而言,从生活细节来说,完全垮掉,只不过张颂文老师加了很多表演细节,拯救了这一段,让它成为国产剧的经典。

教父的成名之战是什么,杀法努奇。法努奇是谁?年轻时候的教父维托问过别人,别人的回答是:黑手党。法努奇在别人眼里是黑手党,当地的很多小团伙、小偷都向他交保护费。

早期在美国的意大利黑手党,叫大胡子帮,大胡子帮个个衣着华丽,举止浮夸,留着漂亮的八字胡,所以叫大胡子帮。
这些大胡子帮向移民收 “保护费”,对外自称 “守护人”,是地方代言人,一般一个地区有一个成员。

维托自己出身西西里,知道黑手党的可怕,维托的家人就是因为曾反抗黑手党,结果家里男丁全被黑手党杀害自己即便还是孩子,也只是在母亲和好心人拼死相救下才逃出升天,被迫流亡美国才捡回一条命。

所以维托也就是教父对黑手党非常恐惧,而教父并不像一贯的印象,非常霸气,反而是个非常怂非常谨慎的人,即使后来建立了黑道帝国,教父的第一个特点也不是霸气,而是谨慎。

这个法努奇留大胡子,穿白西装,戴白礼帽,胸袋別着花,向街上的意大利移民收保护费。他衣着象大胡子帮,言行像大胡子帮,举止像大胡子帮,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大胡子帮的人,是意大利黑手党在这个地方的代理人。

但是教父为啥敢杀法努奇?因为教父发现了一个细节。

维托在打杂的时候目睹了一件事,三个年轻人试图刺杀法努奇,其中一个年轻人割伤了法努奇的喉部,法努奇第一反应除了捂住伤口,就是脱下自己帽子,拿着帽子接血,避免血流下来弄脏自己的西装,维托看见法努奇一边跑一边捂住脖子,生怕弄脏他的白西装。

还不是教父的教父敏锐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到底是西装重要,还是命重要?

法努奇这样做,说明一点,在他眼里,他的西装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东西。所以,维托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法努奇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有地位。

法努奇,不是黑手党。

做出这个假设之后,教父并不是立刻王霸之气附体,直接把法努奇杀了,而是继续观察求证,他用 4 件事验证了他的假设:

第一件事是,这三个刺杀法努奇的街区少年很快得到报复,黑手党杀了动刀的少年,另两个少年家人交了赎金,法努奇就放过了这俩人。教父知道,黑手党的行事原则一定是斩草除根,而法努奇面对刺杀自己,触犯自己尊严和地位,几乎危及自己生命的人,居然可以接受破财免灾,教父认为,法努奇绝对不是黑手党,至少跟黑手党的关系没有那么密切,而且法努奇一定是个皮包公司,除了他自己,没有别的人。

教父继续调查,发现第二件事,法努奇收着这片区域的保护费,但是他也知道至少有一家赌场不给他上供也一点事都没有,法努奇根本无力报复。

接着又发生了第三件事,法努奇威胁教父的三人小团体的时候,说着要是教父不给钱就给警察打小报告,这时候教父就意识到法努奇背后绝不可能有黑手党的后台了,因为要是真有后台,因为黑手党威胁的时候绝对不会提警察。

有这三件事,已经足以证明法努奇不是黑手党,而且外强中干,也没有多大势力。教父制定了刺杀法努奇的计划,但是在计划实施前,他还是犹豫了。

审慎的教父表现了超乎年龄的克制,他于是决定再试探法努奇一次,原著小说里,法努奇向教父三人团伙勒索 900 美刀,一人 300 刀,电影里好像是一人 200 美刀,总共 600。小说里,教父找到自己俩同伙,克莱门扎和泰西奥,让他们一人给他 200 刀,他自己交 300 刀,总共打算给法努奇 700 刀,克莱门扎和泰西奥觉得肯定行不通,反而会激怒法努奇。

结果教父真的只少交 700 刀,法努奇欣然接受了,甚至有点欢天喜地,拍拍教父肩膀说他态度比较好,这就就不计较了。

教父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法努奇的保护承诺毫无意义,这就是狐假虎威的空壳子,于是动了杀心,执行了他的计划,不但拿回来自己的钱,还让两个同伙心服口服,成了三人团伙的老大,开启了自己的黑道大佬之旅。

维托在做自己人生第一次重大决策之前,非常认真,做了仔细的调查研究,做到了经之以五事,从多个维度,全方面考察了这次行动,像战争一样,看待问题,才下定决心干了这一票,整个流程完全符合兵法。

这样的人,你会感觉到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是非常厉害的,做黑道其实是委屈了维托,委屈了教父这个人才。

这样的人出人头地,崭露头角,都是迟早的事,而能够活到最后的黑道大佬,往往并不是那些最霸气最大胆妄为的人,往往是教父这样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的人,对比起来,高启强的所作所为,简直如同儿戏。

2024年4月7日星期日

炊烟


文/阿城

老张得了一闺女。老张说,挺好,就是大了别长得像我,那可就嫁不出去了。因此,女儿名美丽,自然姓张。

老张的大学同学都说,叫个美丽,没什么不好,就是俗了点。老张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不想个雅点儿的呢?

老张说,俗有什么不好?实惠。这年头你还想怎么着?结结实实的吧。

老张的同学说,结实?那叫矿石好了,叫火成岩。咱们这行就是学了个结实。

老张在大学读的地质。

老张疼闺女。

老张抽烟。老张的老婆说,你要想要孩子,就把烟忌了,书上说,大人抽烟,会影响胎儿的基因。老张正抽到一半儿,马上扔掉,用脚碾灭,戒了。美丽生出来了,老张买了一包烟。老张的老婆说,你叫美丽从小肺就是黑的吗?看老张凄凄惨惨的样子,老张的老婆说,你抽吧,别在美丽旁边儿抽。

美丽是冬天生的。春天了,老张的老婆抱着美丽出来晒太阳。起风了,老张说,还不回去,看吹着。老张的老婆说,不晒太阳,美丽吃的钙根本就吸收不了。老张说,那就屋里窗户边儿上晒嘛。老张的老婆说,紫外线透不过玻璃,人体吸收钙,靠的就是个紫外线,隔着玻璃,还不是白晒。老张说,那就等风停了。

秋天了,美丽大了点儿,手会指东西,指妈妈,指爸爸,还会抓耳朵,抓妈妈的头发,抓爸爸的鼻子。

一天,老张的老婆抱着美丽,老张在旁边挤眉弄眼,逗得美丽嘎嘎乐。老张的老婆把美丽凑到老张的脸前,美丽的手就伸进爸爸的嘴里。

说时迟,那时快,老张抬手就是一掌,把母女两个打了个趔趄。老张在地质队,天天握探锤打石头,手上总有百来斤的力气。老张的老婆没有提防,就跌倒了。到底是母亲,着地的关头,一扭身仰着将美丽抓在胸口。

美丽大哭。老张的老婆脑后淌出血来,从来没有骂过人的人,骂人了,老张的老婆骂老张。

老张呆了,浑身哆嗦着,喘不出气来,汗从头上淌进了领子里。

老张进了医院,两天一夜,才说出话来——

一九六0年,我毕业实习,进山找矿。

后来,我迷路了。有指南针,没用。我饿,我饿呀。慌,心慌,一慌就急。本来还会想,这下完了。一直就吃不够,体力差,肝里的糖说耗完就耗完。后来就出汗,后来汗也不出了。什么也不敢想,用脑子最消耗热量了。躺着。胃里冒酸水儿,杀得牙软。

后来,从肚子里开始发热,脚心,脖子,指头尖儿,越来越烫。安徒生不是写过卖火柴的小女孩吗?这个丹麦的老东西,他写得对。人饿死前,就是发热,热过了,就是死。

我没死。死了怎么还能跟你结婚?怎么还能有美丽?

我醒的时候,好半天才看得清东西。我瞧见远处有炊烟。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烧饭才会有炊烟。爬吧。

就别说怎么才爬到了吧。到了,是个人家。我趴在门口说,救个命吧,给口吃的吧。没人应。对,可能我的声音太小。我进去了。

灶前头靠着个人,瘦得牙龇着,眼睛亮得吓人。我说,给口吃的。那人半天才摇摇头。我说,你就是我爷爷,祖宗,给口吃的吧。那人还是摇头。我说,你是说没有吗?那你这灶上烧的什么?喝口热水也行啊。那人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不管了,伸手就把锅盖揭了。水气散了,我看见了,锅里煮着个小孩的手。

2024年3月9日星期六

方证大师:世人笑我太迂腐,我笑世人看不穿


文/萧十一



《笑傲江湖》里的方证大师,看上去是个傻乎乎不通世务、甚至迂腐得有些可爱的老和尚。

聪明伶俐的令狐冲就曾多次发出类似的感叹,“这位方证大师当真是个大大的好人,只不过未免有点迂腐”、“这位佛门高僧不通世务,当真迂得厉害”。

令狐冲当时身在局中,年纪又小,看不清楚,做出这样的判断情有可原。

我们读者可不要跟着令狐冲的判断走,谁要是真信了方证大师的不通世务、过于迂腐,那才是真正的迂腐。

方证大师非但不拘泥迂腐,反而转弯极快,极丝滑,以至于很多人根本看不清方证大师的丝滑之处。



方证大师作为少林寺的一把手,正教的领头人,日常工作似乎都是维护武林和平,伸张江湖正义,弘扬社会风气,惩处江湖败类等等。总之,应该一方面赏善,另一方面罚恶。

实际上,这是当年的北丐洪七公才做的事。遇到侠义善良的郭靖,穆念慈就赏降龙掌、逍遥游;遇到奸邪的裘千仞,梁子翁就打狗棒招呼。黑白分明,一丝不苟,不打半点马虎。

但方证大师不是这样的人,作为江湖第一大派少林派的一把手,他并不太在意整个江湖的公道正义,也不太讲究个人的品质道德,首先考虑的始终还是少林派的核心利益。

像青城派余沧海对林家灭门一事,虽然方证大师也觉得余沧海干得不地道,借其盟友冲虚道长的话就是“青城矮子脸皮最老”。但这并不影响人品奇差的余沧海一样能成为少林寺的座上宾,一样可以被方证大师拉来对付魔教,到了关键时刻,方证大师甚至还要豁出性命从任我行手下力保余沧海。

只要对方有足够的利用价值,其个人品德好坏与否并不重要,这就是方证大师行事的内在逻辑。

当然了,最典型的例子还得是令狐冲。在令狐冲身上,周期最长,变化最多,方证大师的“重利益,轻人品,淡感情”也体现得更直观。

方证大师在令狐冲被岳不群开除之后,其姿态对令狐冲表现得很热络,很关怀,还要破格录取令狐冲为关门弟子当令狐国冲,简直一副慈眉善目、悲天悯人的温暖长者模样。令狐冲也一度深受感激,虽然最终不曾答应,但也觉得方证大师好人呐,很是尊敬。

但我们仔细深入观察,就不难发现方证大师在破格招收令狐冲这件事,考量的还是利益,并且是巨大利益。

方证大师既不曾因为令狐冲被华山开除,整个正道江湖声名狼藉而坚决抵制拒绝。决定招收令狐冲,固然因为他发现令狐冲人品不坏,曾搭救仪琳、恶斗田伯光,英风侠骨,品质优良,更多还是因为此时的令狐冲本身具有巨大利好,令狐冲不仅掌握独孤九剑的高明剑术,还有魔教圣姑、华山风清扬这样的强大人脉资源。

当令狐冲具有这个巨大的利用价值后,令狐冲的个人品格其实已经无关紧要,就算令狐冲再怎么离经叛道、罪大恶极也可以视而不见。当然了,具有巨大价值的令狐冲品质还那么侠义善良,倒也不失为锦上添花,但这也仅仅只是添个彩头而已,并不是真正最核心最要紧的东西。



同理,令狐冲因巨大价值进入方证大师的视线,也会因巨大价值的转移,从而失去方证大师的关注。

等到左冷禅五岳并派前夕,方证大师又一次在令狐冲身上下重注,近乎梭哈。他本人亲上恒山道贺观礼,出席令狐冲接任恒山掌门的重大仪式。

如此重视,可谓是给足了令狐冲面子,不仅让恒山众弟子都喜形于色地感叹:“掌门师兄的面子可大得紧”,也让齐聚恒山上的各方势力“无不骇异”。

甚至就连令狐冲本人也大为意外。要知道,据令狐冲的生平经验来看,“记得师父当年接任华山派掌门,少林派和武当派的掌门人并未到来,只遣人到贺而已”。方证大师的这一举动,着实让令狐冲颇有些受宠若惊。

在接下来进一步的密议里,方证大师更是各种拉拢,信誓旦旦地表示将全力支持令狐冲抢夺五岳派掌门人,并将提供强大的武力支持,“嵩山派若有什么不轨异动,我们少林、武当两派自当出手制止”。

这个过程中,方证大师也不忘借盟友冲虚的口各种拉踩,说到令狐冲就是“直性子人、随随便便、无可无不可”等等好人卡可劲发;说到岳不群时,就是“不动声色、坐收巨利、深谋远虑”等意存贬损的词汇哐哐往外砸。

总之,我们支持你,是因为你老弟是“直性子人”,人品好。而其他人,左冷禅是个野心家,岳不群是个心机婊,人品大大的不好,我们瞧不上的,也不会支持的。

但很快,事情的走向出现一百八十度转弯。最为担心的野心家左冷禅固然失败了,可原本被给予厚望的令狐冲在中途就被重伤了,反而是最不被看好的岳不群胜出了,当了五岳派掌门。

作为早就和令狐冲密议结盟,出阵助威的方证大师,在令狐冲在中场比剑被岳灵珊的长剑钉在地下,随后鲜血狂涌,甚至“不知生死如何”之际时,方证大师是何表现呢?是赶紧上前亲自出手救治,还是站在一边担心紧张?

答案是,方证大师全程没有任何行动,也没有任何关心。

可以说,当在令狐冲失败的那一刻,也就是令狐冲的价值应该被重新评估的时候,之前对令狐冲的投资许诺都变得暧昧含糊起来。

那么,此时的方证大师又在忙些什么关注什么呢?答案是,还是忙着他的大局,和之前有所破裂的胜利者岳不群进行关系修补。

之前方证大师和岳不群之间是有了嫌隙的,他收华山弃徒令狐冲为弟子,又去参加后者的恒山就职仪式,这都会让岳不群多多少少难堪。可现在的岳不群成为“五岳派掌门”,方证大师就要以新的姿态来对待了。

方证大师主动上前给岳不群攀谈,低声说:“岳先生,此刻嵩山门下,只怕颇有人心怀叵测,欲对施主不利。常言道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施主身在嵩山,可须小心在意。”

老江湖岳不群自然滴水不漏,答:“是,多谢方丈大师指点。”

方证大师又继续示好:“少室山与此相距只咫尺之间,呼应极易。”

岳不群回复:“大师美意,岳某铭感五中。”

这几句对话虽然不长,但你品方证的话,是亲近的、热切的、哥俩似的,甚至是同盟性质的,让你觉得似乎少林和华山一直那么好,我俩关系一直那么近。

这一番对岳不群的殷殷嘱咐,与当初对令狐冲的暖心照顾何等相像?此前要和令狐冲呼应,可当形势一转,就要各种关心岳不群要“小心在意”了,要同岳不群“呼应”了。所谓众生平等,私下他如何看待令狐冲和岳不群且不说,但在工作层面上其实没那么大差别,谁更具有利用价值,我就跟谁“呼应”。



当然,转弯够快,身段够柔,固然是当领导者的优点,可有时候时局变化太快,这样转来转去,就很容易翻车。

《笑傲江湖》恰好就是这样一个变化极快的世界,方证大师就不得不面对一件很尴尬的事情,那就是迅速上位的岳不群居然又迅速坍台。

方证试图让岳不群承担阻击日月教的功能,然而岳不群一击即溃,日月神教非但未受牵制,反而势力愈张,要一统江湖,令少林的算盘大乱,措手不及。

此时的五岳剑派,几乎只剩下令狐冲的恒山派还保持完整的建制,令狐冲毫无疑问地又成了对抗魔教的关键。

更让方证挠头的是,这个关键人物令狐冲做出一副摆烂的姿态,“大家索性连剑法也不练了”。他还不向少林低头,说什么“不愿为了恒山一派而牵累武林同道”的想法,表示“不许本派弟子泄露此事,以免少林、武当诸派来援”,不管令狐冲怎么想的,方证大师反正是晾在一边了。

会不会是因为上次方证大师做得太不地道,年轻的令狐冲自觉无味,失去了对这些老帮菜的信任?

令狐冲不主动低头示好,就只能逼得方证大师前来转圜。作为少林掌门,方证大师又像之前一切都没发生一样,满脸和蔼,笑眯眯地再次登门。

见到令狐冲,方证大师打个哈哈,一副假意责怪的口吻:“令狐掌门却不遣人来敝寺传讯,莫非当我少林派僧众是贪生怕死、不顾武林义气之辈?”

这语气,仿佛双方友谊一直那么牢固,关系一直那么好,让人如沐春风。

令狐冲的回答也很微妙,其中最有信息量的几句是:“晚辈自思一人做事一人当……如何再敢惊动大师和冲虚道长?倘若少林、武当两派仗义来援,折损人手,晚辈之罪,更加万死莫赎了。”

方证大师只说了少林僧,但令狐冲却将武当和冲虚道长也微微刺了一下,这俩老家伙都不地道。

方证大师面皮半点也不红,主动表示:“现下少林、武当、昆仑、峨眉、崆峒各派好手,都已聚集在恒山脚下了。”意思是老弟放心,这次我们是认真的,我是带着满满的诚意来了。

只差老弟你这个先锋官了。

令狐冲目的达到,当然也不好再推却,于是双方携手一致抗魔教。原本妥妥的翻车局,又被方证大师一套“千手如来掌”精彩地扳回正轨。

发现没有,令狐冲这个卓越人才,助楚则楚胜,助汉则汉胜,任我行后来一再逼迫用强却不能驱使之,然而方证大师却不断能用怀柔手段,使之成为自己的臂助。

方证大师也再一次为少林派成功争取到了重要战略资源,对接下来的决战也有了一战之力,不至于完全一片倒,多少又有了一丝悬念和希望。原本妥妥的翻车局,就硬是被方证大师漂亮地扳回正轨。

这就是方证大师厉害之处,在《笑傲江湖》这么复杂多变的江湖环境里,他不显山不露水,表面看上去乐呵呵的,实际上却能迅速调整路线,放得下身段,拉得下脸面,并成功笑到了最后。

当别家的决策都因为仇恨、赌气、争胜、迷思、执念而偏颇的时候,方证大师和他的少林只关心一个:局面,自始至终关心的是局面。

最终左冷禅、任我行等野心家化作尘埃,令狐冲等隐士归隐梅庄,少林仍然主导江湖,稳坐钓鱼台,天知道方证大师一声淡淡的“阿弥陀佛”里,究竟有多不亦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