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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1日星期六

不正经的经济学分析:中国的约炮比例为什么显著下降

将18至25岁年轻人群体的“约炮(Hook up)”比例断崖式下跌这事儿,放经济学框架里一看,其实特典型。说白了,就是宏观环境变了,年轻人算了笔账,觉得不划算,就不玩了。背后其实也就那几个经济学核心理论。

首先是搜寻理论和交易成本,直接把门槛抬上去了。 亲密关系也算个“匹配市场”,想成交,光你情我愿还不够,找人、筛选、建立信任,全是成本。2020年到2025年这几年,线上是更发达了没错,但水也更浑了。匹配软件上骗照的、搞仙人跳的、聊半天发现货不对板的,信息不对称这块儿就让人头大。为了筛掉不靠谱、不安全的人,得花多少时间精力?这就是“隐性交易成本”。一旦这个成本高到离谱,甚至盖过了你预想的那点爽感,理性的年轻人算账,得,惹不起我躲得起,直接退群不玩了,整个市场也就冷下来了。

其次是机会成本和钱包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 18到25岁,本来就是从学校进社会的节骨眼儿,攒人生第一桶金的时候。结果这五年,经济增速慢下来了,找工作卷成麻花,考公考研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似的。经济学里讲,时间、精力、钱都是稀缺资源。现在生存压力上来了,大家自然把资源砸到回报更高、更稳的事儿上,比如搞钱、提升自己。“约炮”这事儿呢?得花时间吧,这就是机会成本,刷题背书不香吗?约炮还得花钱吧,打车、吃饭、开房,样样都是预算约束。经济形势不太明朗的时候,这种非必要、纯消费的社交活动,第一个就被大家从购物车里“优化”掉了。

再者就是替代效应,直接给你平替了。 经济学说,某样东西变贵了,消费者扭头就找便宜的替代品。这五年你看,短视频算法把你拿捏得死死的,游戏越做越上头,二次元、主播、各种电子榨菜管饱,现在连AI伴侣都能陪你谈恋爱了。这些玩意儿门槛低到尘埃里,边际成本几乎为零,还绝对安全,多巴胺说来就来。你再看现实里找个人约,充满不确定性,还得磨合、妥协、冒风险。一对比,刷手机、打游戏、搞电子反刍,简直是性价比之王,风险为零。这些低成本替代品直接把年轻人亲密关系的时间全给吃掉了。

最后就是大家的风险偏好集体收缩,变怂了。 经济好大家就爱浪,觉得试错成本低,敢玩点刺激的。经济一调整,人立马就变保守了。“约炮”这事儿说到底就是高风险操作;得病的风险、隐私被爆的风险、社死的风险、人身安全隐患,全套的。未来赚多少钱没底,犯错的机会也更少了,谁还愿意为了一时刺激,去踩一个可能让自己生活崩盘的“黑天鹅”?所以行为上就全往“绝对安全圈”里缩,越来越保守。

所以你看,数据掉得这么狠,真不是年轻人没欲望了。而是交易成本更高了,搞钱的机会成本更紧迫了,便宜的替代品满地都是,加上大家实在是不敢冒风险了。这么一算,整个群体就默契地、不自觉地做了场“成本收益精算”,结果就是不约了。

2026年3月7日星期六

如果把《国富论》浓缩成 10 句话


@静水深深流 2029:如果把《国富论》浓缩成 10 句话:

1、一个人在穷乡僻壤里是很难发财的,只有大城市才是他实现目标的好地方。因为,当财富的流通量非常少时,一个人能够从中取得的财富量也很少。

2、那些发大财的人之所以会发财,靠的主要是长期的勤勉、节约和小心经营。

3、个人的收入最终来源于地租、利润和工资三项。

4、人类的好胜心理,使得大多数人都认为统治下等人是光荣的,而俯就下等人则是一种耻辱。

5、当法律企图把工资规定在某个水平时,总是会使工资更低而不是更高,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如此。

6、购买廉价商品的顾客,通常远远多于购买高价商品的顾客,因而廉价商品的销售量和销售总值,都比高价商品更大。所以,在一般情况下,廉价商品总量与高价商品总量的比例,必然比一定数量高价商品对同量廉价商品的价值比例大。

7、决定国民真实财富的因素,不是其总收入有多少,而是其纯收入的大小。当资财被留作消费时,它就是固定资本;当资财被暂时保留或是直接用于投资时,它就是流动资本。

8、资本的用途总共有四种:

一是获取社会每年要使用和消费的原生产物;

二是制造适于使用和消费的原生产物;

三是将多余的原生产物或制成品运至缺乏它们的地方;

四是为适应临时需求而将一部分原生产物或制成品分成更小的部分。

9、决定资本用途的唯一动机是私人利润。决定资本投入农业、工业或是批发业的因素,是哪个行业能够取得最大利润。

10、每一个拥有资本的人,都在不断地为资本寻找最有利的用途。他的初衷,当然是获得自身利益,而不是为社会创造利益。但是,随着他对获得自身利益的深入研究,他必然会在主观和客观上都选择对社会最有利的用途。

2026年3月3日星期二

犯罪经济学:中国的小偷为什么断崖式地下降?


我是做生意的,有发言权。

小偷的三个支柱产业遭遇灭顶之灾。

一是偷现金,以前他们活动在医院,电脑城,车辆上等人员密集场所,现在手机支付,现金消失是小偷产业最大的滑铁卢。

二是偷手机,电动自行车等,现在手机带密码,二手手机和电瓶很便宜,加上公安机关要求二手商收购时,要拍照,登记身份证。我们这里卖电动自行车几天后就被抓了,官方把他当时卖车的照片公布出来了。

三是打击销赃渠道,每次抓获犯罪分子后,都顺藤摸瓜找销赃商家,一般这些商家都是二手商,以自己数万投资的商铺与吃上顿没下顿的小黄毛收益风险共担,很吃亏,所以胆大的收二手商家越来越少,让偷窃变现能力几乎消失。

小偷最大的土壤是现金,偷大额现金的收益和风险自己承包。

其他商品则需要专业人员共担风险收益才能变现,比如手机需要解密码,还需要销售渠道,销赃链条越长,任何一环出问题都会全体踩缝纫机。

互联网办公普及前,公安有侦查科,靠人员的刑侦技巧抓罪犯,因为公安办案有区域限制,跨市办案需要上层沟通,出证明文件,盖公章,还要增加人员出差费用,所以当时只要犯小案,因为刑侦效率和成本约束,只要到其他省市就安全了,特别是那些道路不通的民族自治区。

我在车站专门看了服务台下面的通缉犯照片,40 多张,能上的至少是 B 级犯罪才通缉,因为当年只有传真,所以人像细节看不到,几乎是黑乎乎剪影。

所以当年犯案主力是流窜犯罪,因为这样卡了制度和成本的 bug,根本没法解决。

犯罪分子是理性人,犯罪后逃跑的成功率高,大把花钱,大口吃肉,有这样的榜样,自然吸引了众多想一夜发财的人。

好像是 2017 年摄像头、互联网和人脸识别⁺普及,刑侦改革后成本大幅下降,效率惊人。

我前两年带施工队,一小头目是浙江那边吸毒假释,在四川跑工地的时候,他坐在面包车门边,在不同乡镇被路边执勤警察拦过两次,车上 5 个人,每次见面就认识的样子,只让他趴在车上,像美国电影那样搜身,车门边的座位是道路摄像头是拍不到的,估计被警察身上带的执法仪看到了。

两年前,读高中的侄儿中午在偏僻巷子里,小天才手表被几个黄毛抢了□,家长报案,不到晚饭警察打电话说这几个黄毛抓到了,手表领回。

估计几个黄毛在主路被 ai 找到了。

2026年3月1日星期日

一个宏观研究者的自我修养

文/朱尘Mikko

最近有一些业内同僚问我怎么不怎么写联储笔记了,甚至连会议解读的路演都没有了,这不免让笔者感到有些苦涩。说实话目前的我的状态跟17年末和18年时期有点像,简言之就是找不到活干,把自己卷没了。在这里感谢还在请我线下吃白饭的一些业内同僚!

无所不能还是无能?

作为一个研究者实际上我对自己的能力圈划分是非常狭窄的,说是“全球宏观研究者”恐怕是抬举我了,我个人认为自己能算的上“懂”并且积累了一些经验的领域只有“美元流动性”(或者全球流动性),其中又以央行(资产负债表)见长。

可或许是“宏观”一词给人的广袤感所致,宏观研究者这个标签似乎承载了许多职能:

    需要就自身宏观领域中“技术性”的问题去提供专业的分析
    需要热衷于对“主线宏观叙事”的跟踪与传播
    需要有系统性风险的警示能力
    需要了解所有经济体的经济和市场基本概况,包括主要发达国家和新兴市场经济体
    需要对大类资产——包括但不限于股、债、汇、商及Crypto,甚至还得了解各行各业
    需要有实用性,解决一些具体并现实的问题
    需要提供情绪价值

下面我们来逐一分析上述的每一条最终是如何让宏观研究者的工作流变得究极繁复的。

卷专业领域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宏观研究者专业领域内的问题已经被嚼烂到渣都不剩,比如重大经济数据发布以后的子项分析播报(这看起来像是媒体的职能)和央行政策分析等等。

以美国经济为例,本轮紧缩至今,研究员就通胀已经卷了总体通胀、核心通胀、超级核心;二手车、OER、医保等分项;供应链、逆全球化、FTPL;对就业则是卷了职位空缺、政府就业、实际薪资、数据造假、族裔分化、退休、移民等等……视角数不胜数,每个季度都有新花样,联储的资产负债表分析甚至可以卷到ONRRP和TGA余额日级别的监测。

图:通胀跟踪受迫性“面面俱到”

从笔者个人的经验出发,通常这些数据分析被结构化到极致的时候,你反而应该关注总体数据本身,不管你把PCE的分项拆到多细,超出联储目标就是超出联储目标,最终应该得出的结论依然是“通胀太高”。

只是……这个结论已经得出很久了,所以我真没有什么可多写的。

主线叙事

每一年都会有新的“宏观叙事”涌现出来,比如“去全球化”就是一个典型,“财政主导”也算是近几年政策叙事的核心,此外还有经久不衰的“地缘冲突”。在叙事出现的时候,宏观研究者被要求“抓主线”,如果抓住了主线,则很有可能作出连续的正确的市场判断,那么报告里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正如我们所料”和“请参考我们此前的报告”塞进去了。

但要做到抓到主线+抓稳主线实际非常难,因为你的专业知识和市场经验可能根本不足以你做到这两点。

比如,本轮长期美债收益率上行到了5%,但是此前十年的宏观研究者都没有见过5%收益率水平的长期美债,他们也没有见过美国经济衰退,所以面对去年的美债冲击和衰退预期的时候,经验无法提供任何实质帮助。

而一个不了解国际经济学的人如何游刃有余地跟踪去全球化?一个对政治毫不感兴趣的人(笔者)又怎样去分析地缘局势?2019年的联储甚至因为财政资金波动受迫宽松,联储内部的研究者都是傻子吗?
一个研究员,了解“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并让现实从抽象的叙事中显露出来,已经是能力的体现了……而倘若可以了解事实的联系和影响,已经算得上超凡入圣了。

预测危机

宏观研究者的一种典型用途就是被拿来做危机警报器,这一职能跟天气预报差不多。只是很多时候我们做的事情只是看一眼外面的天气然后告诉你需不需要带伞。

在包里背一把伞或许是个最优解,但笔者作为一个哪怕知道下雨也不爱带伞的人现在很少建议其他人长期带伞。

我的经验告诉我,响应式或者说应对式地处理宏观风险对于市场参与者而言更好一些,如果陷入一种对于危机的恐惧而总是担心市场崩盘则容易陷入一种行动障碍,而这对于多头驱动的市场来说是致命的。当然,我也不认为“always stay in the game”就是一种负责的方法,但思考什么时候出来的前提是得先进去。

过去十多年中可以称得上系统性危机的事件很少,美国08地产,欧洲10欧债,中国15和全球20疫情,如果从单个经济体的角度出发的话也算不上特别频繁,笔者记忆比较深刻的是2020年5月我终于刻画好了整个疫情宏观风险的潜在传导路径以及后果,但市场已经见底两个月了。

经济体百科全书

近两年流动性边际收紧的环境下,有许多脱颖而出的特色经济体和市场,而EM的投资格局也因为中国出现了改变。要知道,“国别研究”可是一个天坑啊,甚至可以上升到国家的“情报”范畴,宏观研究者的涉猎范围又被迫扩大了。

因为产业链迁移和贸易纷争,研究者被迫要跟踪墨西哥以及东盟经济体的FDI和贸易流动;因为AI和电子行业,韩国又成为了跟踪电子和美元区贸易的关键经济体;日本市场的上涨吸引着投资者,也得看;印度(中国竞争者)、沙特(2023愿景)甚至阿根廷(米莱)都要浅浅地关注。

图:几年前我可想不到自己会看沙特的就业市场……
只关注中欧日美看起来已经很难让投资者满足了,这一点上笔者确实感受到了行业的发展与进步。要知道,智堡成立伊始时,有关欧元区的研究几乎无人问津,而现在的投资者不仅仅对国别领域的研究需求在扩散,甚至对部分行业垂直领域还有持续的跟踪和关注,很多工作仅依靠宏观研究者显然无法满足这个需求缺口。

最近买什么?

由于市场中普遍会混淆“宏观研究”和“宏观策略”,这导致宏观研究者必须要对各个资产类别进行覆盖,而这项工作几乎无穷无尽,一个合格的宏观研究者在过去一年必然回答过以下5个问题:

- 日股怎么了?
- 美债怎么5%了?
- 人民币汇率怎么看?
- 铜看到多少?
- 比特币减半影响如何?

笔者个人的感受是,对于某个特定的资产类别,如果你没有经历过两轮以上周期的跟踪和洗礼,那么你是无法形成“连续”的所谓“市场感”的。这确实很抽象,但我相信很多宏观研究者都和我一样,脑中有着各个资产类别跟踪的时间碎片,但是由于你没有在一个资产类别下深耕而难以串联成可用的经验。

比如,14年的原油市场让每个宏观研究者都记忆深刻,但我没有16-17年油价记忆了;15-16年间跟踪过信用市场的波澜,此后没有再跟踪过;唯一跟踪10年以上的是美债,结果范式还转变了……

如果纳入行业,那么工作量又会过载,Mag 7和AI你能不看吗?恐怕很难不跟踪;中小银行出了事,就去翻SVB的资产负债表;私人信贷市场规模巨大,就要纳入跟踪;WFH导致商业地产有风险,你也得跟踪吧?中国的电车和地产能放下吗?利率下行环境下险资的压力要跟踪吧,为什么我一个宏观研究员还得看偿二代啊!?

什么?客户问Volmageddon、0TDE和basis trade这些……我不是交易员啊……

图:我都30多了还得练基本功吗?
我以为我只需要看一下联储的资产负债表而已。

实用价值

“朱总,我的孩子马上留学需要换汇,您认为这个汇率水平是一次性换完还是分批换汇?”
“我之前疫情放开时买了一套学区,现在建议出手还是抵押贷再抄底一套?海外置业推荐美东、美西还是日本?我朋友在希腊搞了一套说欧洲涨了很多啊。”
(干工程的哥们儿)“我之前低价屯了点钢材,现在地产放松了你觉得该怎么弄?”
“我想抄底美债,请问你买哪个ETF,利息是怎么算的?”
“香港开存款和美元账户现在要带什么东西证明?”
“利率下行环境高股息怎么看?性价比比国债高吗?”
“金价怎么看?现在可以入场吗?”
“我的kexue上网不太好用,你是用软路由的吗?可以帮我配置一下吗?”
“请问你有Goldman讲地产去库存的报告吗?”
“请问你的显示器是哪一款?你说的AI工具Poe怎么上不去?”
……
图:感谢AI……
情绪价值
之前有朋友说宏观研究是提供情绪价值的,我一点儿都没有感到冒犯,甚至还觉得提供情绪价值挺棒的,人到中年主打一个物尽其用。我到现在依然记得在直播解读联储议息会议时称赞我手好看的会员,感谢你让我感受到了自己真正的价值。
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同僚们相处的时候总感觉大家对宏观研究者有一种奇特的尊重夹杂着轻蔑的感觉,就像宏观研究本身那样——既有用又没用……

2026年1月18日星期日

经济学常识生活应用指南


引言:将经济学思维融入日常生活

经济学并非遥不可及的理论,也不是金融圈的专属“黑话”,它是我们理解世界运转的通用语法。我们每天都在做出经济决策,从早餐选择到职业规划,从储蓄投资到公共政策支持。本指南旨在将核心的经济学常识,转化为普通人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执行的行动建议,帮助您做出更明智的决策,从而获得更少的焦虑与更多的把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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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个人财务与投资行动建议

本部分综合通货膨胀、利率、债务及市场情绪等要点,为您的个人财务管理和投资提供一个清晰的行动框架。

1.1. 构建抗通胀的资产配置

解释通货膨胀的本质:通货膨胀的实质并非钱变多了,而是同样的钱能买到的东西变少了,即“购买力变少”。如果您将大量现金或资金存放在低息存款账户中,物价的上涨会持续侵蚀您的购买力,这相当于被征收了一种无形的“通胀税”。例如,若将3万元存入活期账户一年,您可能仅获得约600元的利息,但如果物价上涨3%,您的购买力却可能被“吃掉”900元。

提出行动建议:

  • 配置抗通胀资产:为了实现长期财务目标,应将资金配置在能够抵御通货膨胀的资产上,例如宽基指数基金、优质企业的股权或核心城市具有自住价值的房产。
  • 建立紧急备用金:建立一笔可覆盖6至12个月生活支出的紧急备用金,以应对突发状况。将除此之外的闲置资金投入到能够创造回报的工作或投资中,避免“死钱”躺在低利率账户中持续贬值。


1.2. 优化个人债务结构

区分良性与不良债务:“好债”通常用于能够提升未来收入或带来长期收益的投资,如用于教育深造或购买生产性资产;而“坏债”则多用于冲动消费或高成本的借贷,如高息信用卡分期和现金贷。

提供债务管理策略:

  • 优先偿还高息坏债:应将偿还信用卡分期、现金贷等高利率的“坏债”作为首要任务,因为它们的利息成本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 审慎评估新债务:在考虑新增债务前,应进行理性的“评估四步”:明确借款用途是否能产生长期收益;了解利率是固定还是浮动;评估偿还能力是否与收入匹配并留有余地;制定应对失业等意外情况的应急预案。
  • 理解利率的影响:利率是资金的价格,其变动直接影响家庭的现金流。例如,一笔100万元的30年期等额本息贷款,在年利率约为5%时,月供大致为5370元;当利率降至3%时,月供则降至约4210元,每月可节省约1160元。这笔钱可以显著改善家庭的财务状况。


1.3. 建立理性的投资体系

揭示市场情绪的力量:市场中普遍存在“羊群效应”,投资者的大脑天生厌恶损失,这导致人们倾向于在市场高点时追涨,而在市场低点时因恐慌而“割肉”卖出,从而造成损失。

构建对抗情绪的机制:

  • 利用自动化工具:采用“定期定额”投资和“年度再平衡”等策略。这些机械化的操作能帮助您对抗情绪。例如“年度再平衡”:您设定股票与债券的长期配置比例为60:40。当牛市一年后,比例可能变为70:30,此时纪律性地卖出10%的股票并买入债券;若熊市后比例变为50:50,则反向操作。这个简单的动作能迫使您高位减仓、低位加仓,用规则战胜情绪。
  • 选择透明的投资标的:优先投资那些信息透明、治理良好的资产。例如,定期公布财务报表、拥有稳定分红制度、治理结构完善的公司,其经营状况更易于判断,投资风险也相对更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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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消费与市场行为建议

本部分提炼了关于价格判断和消费决策的智慧,帮助您成为一名更精明的消费者。

2.1. 理性判断价格的“替代品原则”

  • 阐明价格决定因素:商品的价格并非由其生产成本直接决定,而是由市场的供给与需求关系决定的。当需求旺盛而供给稀缺时,即使成本很低,价格也可能很高。
  • 提供行动准则:判断一个价格贵不贵,先问我是否有替代品?有没有“下一好选择”(Next Best Alternative)?如果有功能相似、价格更优的替代选项,那么当前商品的价格可能就偏高了。

2.2. 破解“免费午餐”的“三问法”

揭示免费的真相: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免费午餐。所谓的“免费”服务或产品,只是将成本通过其他方式或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转移给了消费者。例如,免费的App通过您的个人数据和注意力来变现;“0元购”手机则将成本摊分到长期的高额套餐费用中。

提供决策工具:在面对免费或超低价优惠时,必须思考以下三个问题:

  • 谁在付钱? (如果不是我直接付费,那一定是广告商、平台或未来的我。)
  • 怎么付? (是通过我的个人数据、时间,还是通过绑定长期高价服务?)
  • 付到什么时候? (这种隐性成本需要我承担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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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职业与公民素养建议

本部分将经济学原理延伸至职业发展和公共事务领域,为您提供更宏观的行动指南。

3.1. 提升个人职业的不可替代性

  • 阐述全球分工的影响:贸易和全球分工虽然让整个社会能够享受到更便宜、更优质的商品和服务,提高了社会总福利,但同时也对部分可被轻易外包或自动化的岗位造成了冲击。
  • 提出职业发展策略:在职业规划中,应有意识地向那些不可轻易被外包或自动化的环节靠拢,例如需要高度创造力、复杂协作和深度专业知识的领域,如研发、设计、品牌管理和高端服务。
  • 拓展职业选择的维度:在进行职业或城市选择时,不能只看薪资(即“个人GDP”),还应综合评估生活成本、通勤时间、社交质量等GDP无法衡量的“不可交易的幸福”。

3.2. 用经济学视角参与公共事务

解释市场失灵与外部性: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并非万能。当个人或企业的行为对社会造成了负面影响(如工厂污染环境、交通拥堵)且无需承担相应成本时,就出现了“外部性”问题,导致市场失灵。

倡导理性的公民行动:作为公民,应支持用市场化工具(如碳排放交易、拥堵费)来治理外部性问题。因为这类工具通过价格信号引导行为改变,通常比“一刀切”式的行政命令更具效率,对社会整体的成本也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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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日常实践框架:十大核心检查清单

本框架将以上常识系统化,为您提供一个可操作的日常检查清单。

  • 财务状况审查:每季度更新个人或家庭的“收入-支出-资产”表,清晰掌握财务全貌。
  • 应急储备金配置:确保拥有可覆盖6至12个月生活支出的高流动性、低风险资金,以应对突发状况。
  • 家庭风险保障:根据实际情况配置意外、医疗、重疾和寿险等基础保险,构建家庭财务安全网。
  • 长期投资纪律:建立以宽基指数为核心的投资框架,并预先写下明确的买卖原则以约束情绪化交易。
  • 债务健康度体检:定期审视所有债务的利率、期限和还款条件,优先清偿高利率的不良债务。
  • 职业资本投资:每年投入时间学习一项新技能,以提升个人在职场中的“不可替代性”。
  • 信息源质量管理:主动减少对情绪化财经信息的依赖,转向阅读原始数据和权威机构的报告。
  • 大额消费决策流程:在进行大宗消费前,运用“需要吗?现在需要吗?非它不可吗?”三问法进行审慎评估。
  • 家庭财务沟通机制:建立每半年一次的家庭理财会议,共同校准财务目标与风险偏好。
  • 公民经济素养:关注公共政策对资源分配及外部性的影响,并运用自身权利支持更优的制度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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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将经济学常识内化为行动自觉

掌握这些经济学常识的核心价值,并非为了背诵公式,而是为了内化一套辨别信号与噪音、权衡当下与未来的思维能力。当您具备了这种能力,在面对生活中的各类选择时会更加从容:当别人被价格波动牵着鼻子走时,您能看见其背后的供需关系;当别人抱怨通胀时,您已经在布局抗通胀资产。

愿你把这些“常识”,变成日常的“常用”。现在就可以迈出第一步:打开您的资产负债表,为它做一次彻底的“经济学体检”。 

2026年1月6日星期二

一条鱼如何解释整个经济?你必须知道的5个反常识真相


引言:为什么经济学没那么难?

经济学,一个听起来就充满复杂图表和深奥术语的领域,常常让人觉得遥远而难以捉摸。我们被告知,经济的运行是专家的事,与我们的日常生活相去甚远。但如果这一切的本质,都可以通过一个关于鱼的简单故事来解释呢?

在《经济为什么会崩溃》这本书中,作者就为我们构建了这样一个寓言:一座孤岛,三个居民,唯一的经济活动就是捕鱼。这个看似原始的故事,却像一面棱镜,折射出经济世界最核心、最根本的运作法则。本文将从这个故事中,为你提炼出五个足以颠覆传统认知的经济真相,它们将挑战我们被灌输的许多观念,并帮助你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看懂我们身处的经济世界。

1. 经济增长的真正引擎:不是消费,而是储蓄

故事的开始,小岛经济处于一种“手停口停”的原始状态。居民艾伯、贝克和查理,每人每天都必须花费一整天的时间,用双手捕捞一条鱼来果腹。他们消费了自己全部的产出,没有任何剩余,因此生活水平也无法得到任何改善。

转折点发生在艾伯做出一个关键决定的时候。他选择了承受饥饿的风险,牺牲了一天的消费(即少吃一条鱼),从而节省出时间去思考和发明。但这个决定并非没有风险:万一他的发明失败了,他就会白白饿上一天。这种承担风险的意愿,正是企业家精神的萌芽。幸运的是,他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制造了一张渔网——这是小岛上第一件资本品。

这项资本投资的结果是革命性的。有了渔网,他仅用一小时就捕到了第二条鱼——这在过去需要花费一整天的时间。他一天的总产量翻了一倍。这种通过延迟消费(储蓄)资本投资所创造出的富余,也就是“储蓄”,才是经济增长的真正源头。它打破了仅仅为了生存而劳作的循环,为小岛未来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这与我们现代社会中“消费是拉动经济增长的第一动力”的观念形成了鲜明对比。小岛的故事告诉我们,消费只是衡量经济活动的结果,而真正的增长动力,来自于那些被节省下来、用于提高未来生产力的资源。

储蓄创造了资本,而资本使生产扩大成为可能。

2. 债务的两面:是创造财富还是埋下祸根?

当艾伯有了储蓄(多余的鱼)之后,债务应运而生,但债务有好坏之分。这个简单的寓言清晰地揭示了“生产性贷款”与“消费性贷款”的天壤之别。

首先是生产性贷款:艾伯将自己的储蓄借了出去。他借给贝克和查理每人一条鱼,而他们承诺未来每人偿还两条鱼。贝克和查理利用这条鱼作为一天的口粮,从而腾出时间为自己也各制造了一张渔网。这笔贷款直接促成了新资本的形成,使得小岛的整体捕鱼能力(生产力)翻了三倍。因此,贝克和查理可以轻而易举地从他们未来增加的渔获中,偿还艾伯的本金,并支付那额外的一条鱼作为利息——这是对艾伯延迟消费和承担风险的报酬。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受益的正向循环。

再来看消费性贷款:想象一下,如果艾伯借给贝克和查理鱼,只是为了让他们能放一天假去沙滩上晒太阳。这笔贷款没有创造任何新的生产能力。它没有增加小岛未来的产出,反而成为了一种纯粹的负担。为了偿还这笔债,贝克和查理必须在未来削减自己的消费,这使得违约的风险大大增加。

这个区别至关重要。在当今世界,金融系统常常模糊这两种债务的界限。能够创造新价值、提高生产力的债务是健康的;而仅仅为了提前消费、没有对应产出增加的债务,则可能为未来的危机埋下祸根。

3. 政府无法创造财富,它只是财富的搬运工

随着小岛社会的发展,政府(美索尼亚)出现了。起初,它的职能很清晰:提供安全、灯塔等公共服务,其资金来源也同样清晰——向每位居民征收一条鱼作为税收。

然而,为了赢得选票,政客们开始向民众承诺超出税收能力的福利和工程项目,却又不想通过增税这一不受欢迎的手段来筹集资金。为了填补资金缺口,他们想出了一个“聪明”的办法:开始印刷一种名为“鱼邦储备券”的纸质凭证。起初,这些纸券可以随时在储备库兑换成真正的鱼,但不久后,政客们便开始秘密地让纸券与鱼的储备脱钩。他们让科学家用鱼骨和鱼皮制造更小、更劣质的“官鱼”来冒充储备,从而使发行的纸券数量远远超过了储备库里真鱼的数量。

这里的核心教训是:政府印刷纸券的行为,并没有在小岛上创造出任何一条新的鱼(真实财富)。它本质上是一种财富转移的工具,通过让货币贬值,悄无声息地将岛上储蓄者和生产者的购买力,转移到政府及其支持的项目手中。这是一种比直接征税更隐蔽、也更具欺骗性的“隐形税”。

4. 通货膨胀的真相:不是物价上涨,而是货币贬值

我们通常认为“通货膨胀”就是物价上涨,但小岛的故事揭示了这只是问题的表象。物价上涨是通货膨胀的结果,而不是原因。

真正的原因——通货膨胀本身——是政府不断扩大货币供应量,即印刷越来越多的“鱼邦储备券”的行为。

当纸券的数量相对于岛上真实的鱼的数量急剧膨胀时,每一张纸券所能代表的真实价值就降低了。结果就是,购买同一条鱼,现在需要花费更多的纸券。因此,我们看到的现象是“鱼的价格上涨了”,但其本质是“纸券的价值下跌了”。

这个视角的转变是颠覆性的。我们面临的关键问题,不应该是“为什么东西越来越贵?”,而应该是“为什么我口袋里的钱越来越不值钱?”。

5. 贸易逆差的警示:你不能永远靠印钱来换取商品

故事的最后,美索尼亚开始与一个生产力极高、储蓄充裕的岛屿——中岛帝国进行贸易。

这场贸易的模式非常特殊:美索尼亚向中岛帝国出口自己印刷的“鱼邦储备券”(纸币),而中岛帝国则向美索尼亚出口大量真实的、有价值的商品。在一段时间里,这种模式让美索尼亚的居民享受到了远超其自身生产能力的生活水平,他们不用辛苦捕鱼就能获得消费品。

但这种不平衡的交易注定无法持续。最终,中岛帝国发现自己手里堆积如山的“鱼邦储备券”正在迅速贬值,而美索尼亚岛内根本没有足够的生产能力和真实商品来兑付这些纸券的价值。

这个结局敲响了警钟:一个国家不可能通过无限印刷纸片,来永久换取另一个国家通过劳动和储蓄创造出的真实产品。靠印钱维持的繁荣终究是空中楼阁,当别人不再相信你的纸币时,游戏就结束了。

结论:一条鱼背后的深刻启示

这个关于鱼的简单寓言,剥离了现代经济学的复杂外衣,直指其最核心的逻辑:一个健康的经济体,其根基在于储蓄、资本投资、稳健的货币和富有成效的劳动。这些原则如同物理定律一样,简单而永恒,并且任何人都能够理解。

这个关于鱼的简单故事清晰地展示了通往繁荣的道路,然而许多现代经济体似乎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进。既然一个小岛无法将纸凭空变成鱼,我们为什么会相信一个国家可以将纸变成真正的财富呢?这种信念的最终结局会是什么? 

2026年1月4日星期日

自由选择:市场的力量


我们都搞错了?弗里德曼的5个惊人洞见,将改变你对世界的看法

1.0 引言:我们是否一直在问错误的问题?

我们通常认为,面对贫困、经济危机或不平等等重大社会问题时,政府的干预是理所当然的解决方案。这似乎是一种无需论证的共识:市场出了问题,政府就应该出手修复。

但如果这种善意的干预恰恰是问题的一部分,甚至就是问题的根源呢?如果那只试图“帮助”的手,反而制造了更多的混乱和失望呢?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米尔顿·弗里德曼在其经典著作《自由选择》中,对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观念提出了根本性的挑战。本文将从中提炼出五个最具冲击力、甚至有些“反常识”的观点,它们旨在挑战我们对经济与社会运作方式的传统认知,并邀请你一起重新思考。

2.0 观点一:经济大萧条的真凶——不是资本主义,而是政府的失误

我们历史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是:1929年的经济大萧条是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失败的铁证。但弗里德曼却给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诊断:这恰恰是政府失败的典型案例。

故事要从1913年成立的美国联邦储备系统(美联储)说起。它的初衷是好的——充当银行的“最后贷款人”,防止银行因储户集中取款而陷入恐慌,从而稳定金融体系。然而,在历史的关键时刻,这个本应扮演救火队员角色的机构,却犯下了一系列致命的错误。

  •     初期的无动于衷:在1929年股市崩盘后的关键一年里,美联储没有采取积极的货币宽松政策来应对经济收缩,反而坐视货币供应量缓慢但持续地减少。
  •     见死不救的银行业危机:1930年末,银行业危机爆发。美联储本可以通过在公开市场上大规模购买政府公债,为银行系统注入急需的流动性,从而阻止银行倒闭的多米诺骨牌效应。但它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     关键转折点:1930年12月11日,美国银行(Bank of United States)倒闭。这家银行虽然是私人银行,但其名称让许多国内外人士误以为是官方机构。它的倒闭引发了全国性的恐慌。事实上,这是一家殷实的银行,本可被救助。纽约州银行总监约瑟夫·A·布罗德里克曾试图说服纽约的其他银行家出手相救,但由于反犹主义等偏见,计划在最后一刻失败。布罗德里克警告他们,他们正在犯“纽约银行业历史上最严重的错误”。他的预言成真了,美国银行的倒闭点燃了席卷全国的恐慌之火。
  •     空前的货币崩溃:由于美联储的失职,一场本可控制的衰退演变成了灾难。从1929年到1933年,美国的货币总量减少了惊人的三分之一。

时任总统赫伯特·胡佛在回忆录中对美联储的评价可谓一针见血:

“我的结论是,它(联邦储备委员)在全国发生困难的时候,的确是一根不中用的稻草。”

这一观点之所以令人震惊,是因为它将历史责任从那个抽象的“失控的市场”转移到了具体的“失职的政府”身上。它迫使我们反思:当我们满怀善意地将方向盘交给政府时,是否也默许了它将我们带向悬崖的可能?

3.0 观点二:一支铅笔的奇迹——看不见的手远比计划的头脑更强大

让我们来看一个弗里德曼经常讲述的故事:“一支铅笔的家谱”。

一支最普通的木杆铅笔,它的诞生过程堪称奇迹。它的木材来自北加利福尼亚的雪松,砍伐需要锯子、卡车和绳索。制造这些工具,又需要开采铁矿、炼钢、种植麻类。伐木工人喝的每一杯咖啡,背后都凝聚着无数人的劳动。它的“铅芯”是来自锡兰(今斯里里兰卡)的石墨;顶端的金属圈是黄铜,由锌和铜矿石冶炼而成;那块被称为“橡皮擦”的东西,其核心成分来自印尼的菜籽油。

故事的核心观点令人震撼:地球上没有一个人完全知道如何制造一支铅笔。

成千上万参与制造的人,来自不同国家,讲着不同语言,信奉不同宗教,甚至可能彼此仇视。但这些差异完全不妨碍他们为了各自的利益,自愿合作生产出了一支铅笔。没有一个中央计划局在发号施令,没有军队在强制执行命令。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答案就是亚当·斯密两百多年前就发现的机制——价格体系。价格在其中扮演了三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     传递信息:当对铅笔的需求增加时,零售商会提高订货量,价格信号会像涟漪一样,迅速传递给木材商、石墨矿主和咖啡种植者。他们甚至无需知道原因,只需要知道有人愿意为他们的产品出更高的价钱。
  •     提供刺激:价格的变化激励人们采用最节约成本的方法,并将资源用于最有价值的目的。铅笔制造商会想办法节约更昂贵的木材,伐木公司会根据链锯和人工的相对价格决定生产方式。
  •     分配收入:价格决定了每个人通过其劳动和资本能获得多少回报。这激励着人们去寻找能为社会创造最大价值的工作和生产方式。

更精妙的是,价格传递的信息是双向的。假设一场森林大火或工人罢工导致木材供应减少,木材价格便会上涨。这个信号会立刻告诉铅笔制造商要节约使用木料,并促使消费者将铅笔用得更短或改用自动铅笔。消费者和制造商甚至无需知道火灾的发生,价格本身就完成了所有必要的信息传递和行为激励。

正如亚当·斯密在他的经典论述中所言:

他在追求他自己的利益时促进社会的利益,常常比他实在想促进时还更有效果。我没听说过,那些装作是为公众的利益做交易的人做了多少好事。

这个故事的冲击力在于,它生动地揭示了在没有中央指挥的情况下,自由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如何能够创造出远比任何天才计划者所能构想的更复杂、更高效的合作秩序。这种自发的秩序,其力量常常被我们低估。

4.0 观点三:“从摇篮到坟墓”的悖论——福利国家的善意为何总带来失望?

福利国家向我们作出了一个美好的承诺:政府将保护个人免受生活中的各种风险,实现从摇篮到坟墓的全方位保障。这听起来无懈可击。然而,从社会保险到公共住房,再到医疗保健,这些善意的计划为何结果总是令人失望?

弗里德曼用一个精妙的比喻揭示了其内在的逻辑缺陷——花钱的四种方式:

  •     第一类:花自己的钱,为自己办事。 比如自己去超市购物。这时,你既有强烈的动机要省钱,又力求让每一分钱都物有所值。
  •     第二类:花自己的钱,为别人办事。 比如给朋友买生日礼物。你仍然想省钱,但对于东西是否完全符合对方心意,你可能不那么在乎。
  •     第三类:花别人的钱,为自己办事。 比如用公司的钱请客吃饭。你不太关心省钱,但会极力追求物有所值,点自己最想吃的菜。
  •     第四类:花别人的钱,为别人办事。 你既不关心省钱,也不在乎是否物有所值。


几乎所有的政府福利计划都属于第四类。管理这些计划的官僚们,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服务的对象也与他们没有直接的个人关系。这就解释了这些计划为何天生就倾向于浪费、低效和腐败。

以美国的几个关键计划为例:

  •     社会保险:它并非我们理解的“保险”,即你存钱为自己的未来做准备。它更像一个强制性的代际转移支付,一个“连锁信”,由今天的年轻人纳税供养今天的老年人,其财政状况随着人口结构的变化而岌岌可危。
  •     公共住房:在美国,政府的公共住房计划建造的住房数量,甚至比为实施这些计划而拆除的住房还要少。而且,这些项目常常沦为新的贫民窟和犯罪的温床。
  •     医疗保健:政府在医疗上的开支激增,但主要结果却是医疗费用的急剧上涨,而不是医疗服务质量的相应提升。


这迫使我们直面一个残酷的现实:福利制度的失败并非执行不力,而是其“花别人的钱为别人办事”的内在基因所决定的必然悲剧。这让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通往善意的道路,是否真的需要经过政府这道效率低下的大门。

5.0 观点四:发展的真正秘诀——日本与印度的鲜明对比

一个国家的繁荣,到底取决于什么?是丰富的自然资源,是慷慨的外国援助,还是英明的领导人?弗里德曼通过对比1867年明治维新后的日本与1947年独立后的印度,提供了一个近乎“受控实验”的震撼答案。

两国在各自改革的起点上,印度的优势似乎是压倒性的:

  •     起点:两国都有古老的文明和决心实现现代化的能干领导人。
  •     印度的优势:印度继承了英国留下的更好的基础设施(铁路、文官系统),拥有远比日本优越的自然资源,并且在独立后获得了大量的外国援助和投资。而日本几乎与世隔绝,资源匮乏,且没有任何外援。


许多外界观察者将这种差异归因于国民性,认为印度人受制于传统,而日本人则天生勤奋。但这恰恰颠倒了因果。事实上,当时居住在日本的外国人对日本的未来同样悲观,一位观察家写道:“我们不认为它(日本)会变得富有……人民自己的爱好懒惰嬉戏,妨碍了它。”另一位则认为西方的原则在这里会“致命地倾向于芜杂和腐败”。

然而,两国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

  •     日本:主要依靠自由市场和自愿合作。由于一项国际条约的限制,日本在最初三十年无法征收高关税,被迫实行了自由贸易。政府的干预相对有限。
  •     印度:其领导人将资本主义视为帝国主义的同义词,采取了苏联式的中央经济计划。他们实行严格的进出口管制、价格管制和投资审批制度,试图用计划来指导整个国家的经济。


结果天差地别:日本经济实现了飞跃,人民生活水平迅速提高,一跃成为世界强国。而印度经济却长期近乎停滞,贫富差距扩大,大部分人民依然生活在贫困之中。

这个历史案例的震撼之处在于,它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表明:一个国家的繁荣,关键不在于资源、外援或领导人的意图,而在于其选择的经济制度。 市场的力量,那种由千百万人追求自身利益而形成的自发秩序,远比任何中央计划的头脑更为强大和有效。

6.0 结论:重新思考自由与平等的边界

总结以上几个观点,一幅挑战传统智慧的图景浮现出来:导致大萧条的不是失控的市场,而是失职的政府;创造复杂秩序的不是英明的计划,而是“看不见的手”;福利国家的失败源于其内在逻辑的缺陷;国家发展的秘诀在于经济自由。

这些观点最终指向了一个更深层次的哲学问题:我们该如何理解“平等”?

弗里德曼指出,“平等”的含义已经发生了悄然的转变。最初,它指的是《独立宣言》中的“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和“机会均等”。在这种理念下,每个人都有权凭借自身能力去追求自己的目标,而不应受到人为的专制障碍的阻挠。这种平等与自由是相辅相成的。

然而,近几十年来,一种新的含义开始占据主导——追求“结果均等”,即每个人都应享有同等水平的生活或收入。弗里德曼对此发出了核心警示:对“结果均等”的追求,必然与“自由”发生冲突。 因为要实现结果的均等,就必须授权政府去拿走一些人的东西给予另一些人,限制人们的选择和交易,这必然导致政府权力的不断扩张和个人自由的不断被侵蚀。

当我们努力追求一个更美好的社会时,我们究竟应该更多地依赖于个人追求各自目标的自愿合作,还是更多地依赖于政府的强制性干预?自由的边界,又应该划在哪里?弗里德曼的洞见没有提供简单的答案,但他迫使我们去直面这些最根本的问题。 

2025年12月25日星期四

颠覆你世界观的5个当代经济学洞见


颠覆你世界观的5个当代经济学洞见

引言:重新认识我们身边的经济学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经济学似乎是一门遥远的学科,充满了复杂的数学模型和宏观的国民生产总值(GDP)数据。它好像与我们的日常生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但如果经济学的最新思想,正在揭示我们日常决策、社会互动乃至未来职业的惊人真相呢?

当代经济学早已冲破传统供需曲线的藩篱,它正像一位侦探,在心理学、社会学和计算机科学的交汇地带,探寻着人类行为的深层密码。本文将分享来自当代经济学的5个最具冲击力、甚至反直觉的洞见。让我们一起探索,这些思想将如何改变你我看待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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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们并非理性:你的决策,早已被心理“怪癖”左右

传统经济学建立在一个核心假设之上:人是“完全理性的”,总能做出最优决策。然而,行为经济学的先驱、201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理查德·泰勒(Richard Thaler)彻底挑战了这一观点。他借鉴了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和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的“前景理论”等开创性研究,指出真实世界中的人深受“有限理性”、“社会偏好”和“自制力缺失”等心理因素影响,决策时常常偏离纯粹的理性。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原理。研究发现,人们对损失的痛苦感受,要比获得同等收益的快乐感受强烈得多。这种心理上的不对称,让我们沉迷于微乎其微的暴富幻想(买彩票),却对防范概率虽小但后果严重的大额损失(买保险)犹豫不决。我们的决策天平,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

助推(Nudge)理论:通过精心设计决策情境来“悄然”引导人们做出更佳选择,而非强制命令。例如,“明日储蓄更多”计划通过自动提高退休储蓄比例来改善人们的理财决策。

这一洞见的颠覆性在于,它不再固守完美的理性人模型,而是承认并利用了人类的非理性,以此来设计更人性化、更有效的公共政策。从鼓励民众储蓄到提高器官捐献率,行为经济学的智慧正在全球范围内,让政策制定变得更加聪明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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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追求私利,未必带来共赢:“囚徒困境”的冷酷启示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提出的“看不见的手”理论深入人心:每个人追求自身利益,最终会促进整个社会的福祉。然而,诺贝尔奖得主约翰·纳什(John Nash)提出的“纳什均衡”概念,则揭示了这一美好图景的局限。他指出,在缺乏合作的博弈中,纯粹的利己行为可能导致所有参与者都陷入“两败俱伤”的糟糕局面。

最经典的案例莫过于“囚徒困境”。两名共犯被隔离审讯,对每个人而言,背叛同伙、坦白罪行都是最佳的个人策略。然而,当双方都从自身利益出发选择背叛时,最终导致两人都受到了比合作(都保持沉默)更严厉的惩罚。

这一洞见的深刻之处在于,它为理解现实世界中为何会频繁出现恶性价格战、贸易保护主义抬头、乃至全球气候变化等“公地悲剧”提供了强大的分析框架。这不仅是一个理论模型,更是对“人人为己,上帝为大家”这一传统信念的冷酷数学反驳,解释了为何在一个看似理性的世界里,我们依然会集体走向双输。它告诉我们,合作与信任并非理所当然,有效的制度设计和沟通渠道,才是避免个体理性最终导致集体非理性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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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解决全球贫困:答案可能藏在最微小处

如何帮助数亿人摆脱贫困?过去的答案往往是宏大的:大规模工业投资、巨额国际援助。然而,以阿比吉特·班纳吉(Abhijit Banerjee)、埃丝特·迪弗洛(Esther Duflo)等诺贝尔奖得主为代表的当代发展经济学家,发起了一场“实证革命”。这标志着发展经济学从“宏大理论的空谈”转向了“脚踏实地的实干”,将研究焦点从宏大叙事转向了微观、精准的田野实验。

他们开创的“随机对照试验”(RCT)方法,类似于严谨的医学临床试验。经济学家不再空谈理论,而是深入贫困地区,将减贫这个大目标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小问题”,然后通过小规模实验来寻找真正有效的解决方案。这些实验得出的结论,往往简单、具体,却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     案例一: 在肯尼亚,研究发现为学童提供免费的驱虫药,这项成本极低的健康干预,竟然能将学校的缺勤率降低25%,并显著改善了他们的长期学习成绩。
  •     案例二: 在印度,实验证明为学习成绩落后的学生提供有针对性的课后辅导,能有效提高其成绩。这一发现最终推动了印度政府在全国范围内推广类似的教育计划。

这一洞见的启发性在于,它彻底改变了我们对抗贫困的思维方式。它证明,宏伟的目标可以通过一系列基于证据的、低成本的微观干预来实现。解决全球贫困的钥匙,或许就隐藏在这些最微小、最具体、最贴近人性的答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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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富者愈富的秘密:一个简单的不等式r > g

为什么在经济持续增长的今天,贫富差距却在不断扩大?法国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Thomas Piketty)在其轰动全球的著作《21世纪资本论》中,通过分析跨越两个世纪的数据,给出了一个简洁而深刻的解释。

他提出了一个著名的不等式,作为理解当代财富分配的核心:

r > g (资本收益率 > 经济增长率)

这个公式的含义通俗易懂:如果资本(如房产、股票、债券)的平均年回报率(r),长期以来系统性地高于整体经济的增长率(g,这大体上决定了大多数人的工资增长速度),那么财富就会不可避免地向少数拥有资本的人手中集中。换言之,靠钱生钱的速度,超过了靠劳动挣钱的速度。

这一洞见的冲击力在于,它揭示了现代资本主义体系内部一个可能导致不平等自我加剧的内在机制。皮凯蒂指出,20世纪中叶不平等的暂时缓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两次世界大战和大萧条摧毁了巨额存量资本。这让当今r > g的回归更像是一种历史常态的重现,而非偶然。他警告,若不加以干预,社会可能重回“世袭资本主义”(patrimonial capitalism)时代,即财富主要通过继承而非个人努力获得,这将严重损害社会的流动性与机会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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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AI的新目标:你的创意和分析工作还安全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经济学家用“任务偏向型”理论解释技术对工作的影响:自动化主要替代的是常规的、可编程的任务,无论是蓝领(如装配工)还是白领(如文员)。而那些需要创造力、复杂分析等非常规认知任务的高技能工作,被认为是人类安全的“护城河”。

然而,以ChatGPT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AI)的横空出世,正在彻底打破这一边界。这些新技术展示了在语言、编程、设计等过去被认为是人类专属的、非常规的认知任务上的强大能力。这意味着,传统意义上“不易自动化”的岗位,如部分程序员、插画师、市场分析师等,也开始面临来自机器的竞争或辅助。

劳动力市场重塑的机制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复杂和难以预测。这一洞见的重大意义在于,它迫使我们重新思考“工作的未来”。重点不再是“机器是否会取代人类”,而是技能价值的重构。未来的技能需求将出现两极分化:AI极大地增强了顶尖人才的生产力,使其价值倍增;同时,它也降低了某些复杂工作的技术门槛,导致中端岗位的竞争加剧,并可能抑制薪资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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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在变革时代,与经济学一同思考

从人类的非理性决策到贫富差距的内在逻辑,再到AI对未来工作的颠覆,这些洞见清晰地表明:当代经济学早已不是象牙塔里的枯燥理论,而是一门与现实紧密互动、充满活力的学科。它正在帮助我们理解人性、社会与技术之间复杂的交织。

这些洞见不仅是智识上的享受,更是我们理解这个复杂时代的一副新“眼镜”。它们帮助我们看清潜藏在新闻标题、技术浪潮和社会争论之下的深层经济逻辑。当AI重塑工作、不平等持续加剧时,我们应如何利用这些经济学的智慧,为自己和下一代创造一个更公平、更繁荣的未来?这个问题,留给每一个与时代同行的我们去思考和回答。 

2025年12月23日星期二

中世纪金钱迷思:黑暗时代?


“黑暗时代”并不黑暗:颠覆你认知的中世纪经济学五大真相

引言:欢迎来到真实的中世纪

一提到欧洲中世纪,你的脑海中可能会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一个被宗教教条禁锢、经济停滞、思想僵化的“黑暗时代”。人们普遍认为,教会对商业和利润持怀疑甚至敌视的态度,其经济伦理观扼杀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历史学家亨利·皮朗甚至形容,教会“对商业的态度,不只是消极,而是积极的仇视”。

但如果告诉你,中世纪的神学家们早已在讨论“风险溢价”和“产权激励”,甚至为“紧急避险”提供了神学辩护,你是否会感到惊讶?历史的真相远比这刻板印象要复杂和有趣得多。中世纪的经济思想并非一片空白,更不是一套僵化的反商业教条。相反,它是一个充满张力、不断调适的伦理体系,经院哲学家们以惊人的理性,试图在基督教信仰与日益繁荣的商业现实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他们探讨的问题——公正的价格、贷款的利息、私有财产的合理性——至今仍回响在现代经济学的殿堂里。

本文将为你揭示关于中世纪经济学的五个反直觉真相。读完之后,你对那个所谓“黑暗时代”的看法,或许会从此被彻底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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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惊奇一:“公正价格”不是政府定价,而是市场价格

“公正价格”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动态的市场价格

一个广为流传的误解是:教会提出的“公正价格”(Just Price)是一种由权威机构强行规定的、僵化的价格,它压制了自由议价,扼杀了市场活力。

事实恰恰相反。中世纪的学者们,尤其是被誉为“天使博士”的托马斯·阿奎那,早已敏锐地观察到供求关系对价格的决定性影响。他们不仅承认“物以稀为贵、以多为贱”的规律,甚至提出了一个在今天听来也极为通达的观点:“朝贵夕贱同样是公正的、合法的”。在当时的多数神学家和教会法学家看来,“公正价格”并非一个固定的数字,而是特定市场中的通行价格(prevailing price)。用现代的话说,公正价格其实就是竞争性的市场价格。

“公正价格”理论的核心目的,不是为了控制市场,而是为商业行为设置一条道德底线,旨在防止欺诈、胁迫和对弱者的剥削。经济史家鲁弗教授一针见血地指出:

公正价格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它只不过是竞争价格。……公正价格是供求力量相互作用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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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惊奇二:教会嘴上禁止高利贷,却给利息开了无数“后门”

高利贷禁令并非一刀切,而是充满变通的“艺术”

众所周知,中世纪教会严厉禁止高利贷(Usury),即任何形式的借贷取利行为。这一禁令的初衷是保护穷人,因为在当时的农业社会,借贷大多是出于生活急需的消费性贷款,收取利息无异于雪上加霜。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随着商业活动的蓬勃发展,教会和法学家们展现出了高度的务实精神。他们围绕着高利贷禁令,建立起一套复杂而精巧的“例外”系统,为商业信贷和金融活动打开了方便之门。这些“后门”背后的神学法理逻辑,听起来就像是现代金融学的雏形:

  •     逾期赔损 (Damnum emergens): 如果债务人未能按时还款,导致债权人蒙受了实际损失,那么债权人有权要求对方支付一笔赔偿金。
  •     失去获利机会 (Lucrum cessans): 如果债权人因为把钱借出去,而错失了本可以抓住的其他正当投资机会,那么他也有权要求借款人对此进行补偿。
  •     本金风险 (Periculum sortis): 债权人承担着本金可能无法收回的风险,因此有理由索取额外的报酬作为风险补偿——这已然是现代“风险溢价”思想的萌芽。

此外,一种更巧妙的方式是将借贷转变为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投资入股。放贷者将资金作为投资,与商人合伙经营,合法地分享利润。通过这些变通手段,用现代分析的眼光来看,教会实际上是将 predatory lending(掠夺性贷款)与 productive commercial credit(生产性商业信贷)区分开来。这充分表明,中世纪的经济伦理并非顽固不化的教条,而是在坚守道德原则与适应经济现实之间不断进行着动态平衡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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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惊奇三:私有财产并非天经地义,但因“效率”而被认可

私有财产的神学辩护,听起来像现代经济学

在神学理论上,阿奎那等思想家认为,财产公有制(common ownership)其实更符合人类最原初的“自然状态”。然而,在现实中,他们却坚定地为私有财产制度辩护。理由是什么?不是因为“天赋人权”或“神圣不可侵犯”,而是基于三个听起来异常“现代”的、关乎效率与秩序的实用主义论证:

  •     提高关切度: 每个人对自己专属的事务会更加用心负责。相比之下,对于公共或他人的事务,人们则容易漠视懈怠,导致效率低下。
  •     维护秩序性: 当每个人都有自己分内的产业要照料时,社会事务会更有条理。如果人人都对一切事都想插手,社会必然陷入混乱。
  •     促进和平性: 私有财产使人各安其分,更容易感到满足,从而减少因资源占有而产生的纷争和冲突。

这三点理由,与现代经济学为私有产权所做的辩护——强调其在提供激励、明晰责任和降低交易成本方面的作用——几乎如出一辙。这表明,中世纪的经院哲学家们早已洞悉了产权制度对于社会繁荣与稳定的关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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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惊奇四:商人逐利不一定有罪,关键看“动机”和“用途”

为商业正名:从“贪婪之罪”到“有条件的许可”

在早期教会看来,商业活动,尤其是“贱买贵卖”以求获利的行为,具有极高的道德风险。圣奥古斯丁甚至断言:“商人很难不陷入罪中”。逐利被直接与“贪婪之罪”(Avarice)挂钩。

然而,托马斯·阿奎那再次为这一问题带来了更为精细和理性的分析。他承认,纯粹为了利润而追求利润是空虚的,但在道德上并非天生就有罪。商业行为本身是中性的,其善恶取决于商人的动机和利润的最终用途。在他看来,利润只是实现道德目标的手段,而非目标本身;为积累而积累财富才是贪婪,但用商业来养家糊口则不然。

阿奎那认为,在以下情况下,商人的逐利行为是道德上可以被接受的: 当商人获得的利润是适度的,并且被用于高尚或必要的目标时。例如,用利润来维持家庭生计、救济穷人,或者为了公共福祉而从事贸易(比如为国家运来生活必需品),那么这种商业行为就是正当的。

简而言之,阿奎那将商业活动从“原罪”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将其引导至服务于家庭责任和社会公益的轨道上。他关心的不是商人是否赚钱,而是他为什么赚钱,以及他如何使用赚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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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惊奇五:为求生而“盗窃”,在道德上竟是正当的

生存权高于财产权:阿奎那最“惊世骇俗”的观点

尽管阿奎那为私有财产制度提供了强有力的辩护,但他同时也为其设定了一个深刻的伦理边界,提出了一个在当时乃至今天都堪称“惊世骇俗”的观点。

他明确指出,当一个人面临“迫在眉睫的物质匮乏危险”,且没有其他办法满足生存需要时,他可以从另一个人的富余财产中拿走自己所需的东西来维生。更重要的是,阿奎那强调,这种行为**“严格来说不算欺诈或盗窃”**。

这背后有着深刻的神学逻辑:人为制定的财产法,不能凌驾于上帝创造万物的根本目的——维持人的生命。在极端困境下,上帝创造的财富应该回归其最根本的用途。因此,为了活命而拿走富人的剩余物品,在道德上是正当的,因为它根本不构成真正的“盗窃罪”。这一思想与现代法律中的“紧急避险”原则异曲同工,闪耀着人道主义的光辉,也为财产权的绝对性划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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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古老智慧的现代回响

通过这五大真相,我们看到的中世纪不再是一个僵化、蒙昧的时代。它的经济思想并非一套阻碍发展的死板教条,而是一个充满智慧的道德框架,努力在信仰原则与复杂的社会现实之间寻求平衡与调和。它尊重市场,但为市场划定伦理边界;它承认私产,但强调其社会责任;它理解商业的必要,但警惕无节制的贪婪。

阿奎那将生存权置于财产权之上的思想,在今天这个由算法和资本主导效率的时代,是否为我们重新思考“共同富裕”或“基本收入”等社会议题提供了一个被遗忘的道德罗盘?中世纪的思想家们试图将经济活动锚定在道德的基石上,这或许正是他们跨越时空,留给我们的最宝贵启示。 

2025年12月22日星期一

边际革命:一个理念如何重塑经济学


价值源于人心,而非成本:边际革命如何颠覆了我们对经济的一切认知

引言:解开“钻石与水”的古老谜题

一个困扰了经济学家几个世纪的谜题是这样的:为什么对生命至关重要的水如此廉价,而毫无实际用途的钻石却极其昂贵?

这就是著名的“钻石-水悖论”(diamond-water paradox)。古典经济学家,如亚当·斯密,曾试图从劳动和生产成本的角度来解释——获取水很容易,投入的劳动少,所以便宜;而开采钻石则困难得多,耗费的劳动多,因此昂贵。然而,这个解释总让人觉得不够彻底。

尤其到了19世纪末,随着工业革命的深化,世界正在发生巨变:一个初具规模的消费社会正在崛起,市场价格的频繁波动常常无法用生产成本来解释,整个经济体系也变得日益复杂。古典经济学那套以客观成本和生产关系为核心的理论,越来越难以解释眼前的现实。经济学界迫切需要一种新的范式。

正是在这个历史背景下,一场深刻的思想革命应运而生。它不仅彻底解开了“钻石-水悖论”,更从根本上重塑了我们理解价值、选择和所有经济决策的方式。这套革命性的思想,至今仍在深刻影响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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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价值不在物品里,而在你心里:主观价值的颠覆性力量

边际革命带来的第一个颠覆性观念,是将经济学的分析重心从生产供给侧彻底转向了消费需求侧,用一套全新的**“效用—稀缺”价值论取代了古典的“劳动价值论”。其核心思想就是主观价值(subjective value)**。

这个思想彻底推翻了古典经济学认为价值是物品的客观属性(由劳动或成本决定)的观点。相反,价值完全是主观的,它取决于每一个独立个体在特定情境下的需求和偏好。价值不在物品里,而在评价者的心里。

用这个新视角再看“钻石-水悖论”,答案瞬间清晰:正因为水资源充足,多得到一杯水给我们带来的额外满足感(即边际效用)很低,所以我们愿意为它付的价格也很低。相反,钻石极为稀有,多拥有一颗能带来巨大的满足感。因此,决定价格的不是物品的总用处,而是我们对“下一个”单位的需求程度。如果在沙漠里,一个极度脱水的人面对一杯水和一袋钻石,水的边际效用接近无限,而钻石的边际效用则为零,水的价值会立刻超越所有钻石。

奥地利学派的创始人卡尔·门格尔(Carl Menger)对此有精辟的论述:

“价值的衡量本质上是完全主观的……一件物品对甲来说可能价值极高,对乙则价值很低,甚至毫无价值,这取决于他们对该物品的需求程度和物品的数量……不光价值本身是主观的,对价值的衡量也是主观的。”

这个思想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将经济学的核心从冰冷的生产成本转向了鲜活的人类选择与心理,承认每个人的决策都是经济世界运行的根本驱动力。

2. 决定你选择的,是“下一个”而非“全部”:边际效用的智慧

边际革命的第二个核心武器是 边际效用(marginal utility)。

简单来说,我们做决策时,考虑的不是某个物品的总效用,而是消费下一个额外单位所带来的新增效用。这就是“边际思维”(thinking at the margin)。

这个概念最经典的体现是 边际效用递减规律(law of diminishing marginal utility)。想象一个饥饿的人吃馒头:

    第一个馒头: 雪中送炭,效用最高。
    第二个馒头: 依然很美味,但满足感已经不如第一个。
    第三个馒头: 刚好吃饱,新增效用为零。
    第四个馒头: 开始感到不适,新增效用变为负数。

这个规律也体现在更现代的例子中,比如购买汽车。第一辆车极大提升了出行便利,效用巨大;第二辆作为备用车,效用就远不如第一辆。一个理性的消费者,只会在一个商品的边际效用高于或等于其价格时,才会选择购买。

这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需求曲线是向下倾斜的:因为我们消费的同一种商品越多,其边际效用就越低,所以我们愿意为下一个单位支付的价格也随之降低。只有在价格下降时,我们才愿意购买更多。

“边际思维”是现代经济学的核心分析工具,它解释了从我们每天要喝几杯咖啡,到一家公司决定是否要多生产一件产品的无数日常行为。我们总是在权衡“下一个”选择的成本与收益。

3. 一场思想革命,三位互不相识的“英雄”

最令人称奇的是,这场思想革命并非由某一个人领导,而是由三位学者在19世纪70年代,于不同国家各自独立地发展起来的。他们被誉为边际革命的“三巨头”:

  • 威廉·斯坦利·杰文斯 (William Stanley Jevons) 在英国: 在其1871年的著作**《政治经济学理论》**中,这位数学家和逻辑学家大胆地将微积分引入经济学。他将经济学视为一门精确计算效用最大化的定量科学,为经济学的数学化奠定了基础。
  • 卡尔·门格尔 (Carl Menger) 在奥地利: 在其同样于1871年出版的**《国民经济学原理》中,他更侧重于纯粹的逻辑推理,系统地阐述了主观价值理论。他强调经济学必须从个体行为出发进行分析(即方法论个体主义),并创立了深刻影响后世的奥地利经济学派。与杰文斯和瓦尔拉斯不同,门格尔对经济学的过度数学化持怀疑态度,并因其对理论演绎的捍卫,与当时强调经验归纳的德国历史学派爆发了著名的“方法论之争”(Methodenstreit)**。
  • 莱昂·瓦尔拉斯 (Léon Walras) 在法国/瑞士: 在其1874年的著作**《纯粹经济学要素》**中,他展现了最为宏大的雄心,试图创建一个能够描述整个经济体系如何同时达到平衡的数学模型。他提出的“一般均衡理论”首次为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提供了严谨的数学蓝图。

三位思想家在互不知晓的情况下得出了相似的结论,这本身就说明,经济学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亟需范式转换的临界点。

4. “看不见的手”有了数学蓝图:一般均衡的宏大构想

在三位巨头中,瓦尔拉斯的构想最为宏伟:一般均衡理论(general equilibrium theory)。他因此被后人誉为**“经济学界的牛顿”**,因为他试图像牛顿用万有引力定律统一天体运行那样,用一套统一的数学法则来描述整个经济宇宙。

他试图用一套复杂的联立方程组来证明,在一个经济体中,所有市场(商品、劳动力、资本等)如何能够通过价格的自由浮动,最终达到一个所有供需都同时出清的“一般均衡”状态。其内在逻辑可以用著名的**“瓦尔拉斯定律”(Walras's Law)**来概括:在一个有n个市场的经济体中,只要有n-1个市场达到了均衡,最后一个市场也必然是均衡的。这精妙地揭示了所有市场之间相互关联、自动调节的内在机制。

为了解释这个过程,瓦尔拉斯构想了一个虚拟的“拍卖师”(auctioneer)。这位拍卖师会报出一组价格,所有参与者据此报出自己的供给和需求量。如果某个商品供不应求,拍卖师就提高其价格;如果供过于求,就降低其价格。在找到能让所有市场都平衡的最终价格之前,不进行任何实际交易。

这个模型虽然是高度抽象的,但它首次严谨地证明了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是如何在数学上运作的——一个分散的、由个体决策驱动的市场,如何能够自发地形成一个系统性的、协调一致的宏观秩序。这一创举,将经济学分析的视野从孤立的单个市场,提升到了观察整个经济体这张相互关联的巨大网络的高度。

5. 经济学如何从“政治”走向“科学”

边际革命带来的最终影响,是经济学自身的转型。它标志着经济学从古典的“政治经济学”(Political Economy)演变成了现代的“经济学”(Economics)。

  • 革命之前: 古典政治经济学关注的是宏观层面的大问题,比如社会阶级(资本家、地主、工人)之间的财富分配、国家财富的增长,其价值理论建立在客观的劳动成本之上。
  • 革命之后: 新古典经济学将焦点转向微观层面,研究理性的个体(“理性经济人”)如何在约束条件下最大化自身的效用或利润。它的核心工具变成了边际分析和数学模型。

这场深刻的转变,宣告了现代微观经济学的诞生。我们今天在教科书上学到的所有基础工具——供给与需求曲线、均衡分析、最优化问题——其理论根基都源于这场革命。后来,经济学家阿尔弗雷德·马歇尔用著名的**“剪刀”比喻**,将古典经济学关注的供给/成本与边际革命关注的需求/效用巧妙地结合起来,形成了现代微观经济学的基本框架。

更重要的是,这场革命不仅是学术性的,还具有深远的意识形态影响。例如,基于边际分析发展出的边际生产力分配理论提出,在竞争市场中,每种生产要素(劳动、资本)的报酬都等于其边际贡献。这为市场经济下的收入分配提供了一种基于效率的辩护,有力地回应了马克思主义关于剥削的理论。这种强调个体选择、市场效率和数学严谨性的“科学化”新范式,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成为了经济学研究的绝对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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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从“成本”到“选择”,一个至今影响我们的视角

边际革命的本质,是一次深刻的视角转换——它将我们对价值的理解,从一个由客观生产成本决定的世界,带入了一个由主观人类选择在“边际”上塑造的世界。它告诉我们,价值并非内在于物品,而是源于我们与物品之间的关系。

这个看似简单的思想转变,却是现代经济学的基石,它塑造了我们今天理解市场、定价、消费和一切资源配置决策的方式。

然而,这场革命建立在“理性经济人”的假设之上。如今,随着行为经济学的兴起,我们越来越发现人类决策中充满了各种心理偏见。这不禁让我们思考一个新问题:在一个充满非理性的世界里,我们生活中的经济决策,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由边际上的理性计算所主导的?这对我们的未来又意味着什么? 

2025年12月3日星期三

颠覆你世界观的4个惊人见解:来自经济学巨著《人的行为》


这些选段来自路德维希·冯·米塞斯的经济学巨著《人的行为》 米塞斯的核心理论是行为学(Praxeology),强调人类一切行动都是为了在不满意状态下寻求更舒适的境况,并必然建立在对因果关系的认知之上。

颠覆你世界观的4个惊人见解:来自经济学巨著《人的行为》

我们每天都在做选择——从早晨喝咖啡还是喝茶,到决定职业道路和人生伴侣。但我们是否真正理解驱动这些选择的根本法则?我们是情绪的奴隶,还是理性的舵手?价值究竟是什么?甚至,当我们选择“什么都不做”时,我们又在做什么?

在经济思想的璀璨星空中,有一本深刻但常被忽视的杰作,试图为所有人类行为提供一个统一的理论框架。它就是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巨匠路德维希·冯·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的鸿篇巨著——《人的行为》(Human Action)。

这本书并非轻松读物,但其思想的深度和广度足以改变我们看待自己和世界的方式。本文的目标,便是从这部巨著中提炼出四个最令人惊讶、甚至颠覆常识的核心观点,帮助你更好地理解自己和你周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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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的每一个行为,无论多么“疯狂”,都是理性的

当我们看到有人在愤怒中摔门而出,或有人为了一个看似虚无缥缈的理想而放弃巨额财富时,我们通常会评价这些行为是“不理性的”。然而,在米塞斯看来,这种评价源于对“理性”一词的误解。

米塞斯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定义:人的行为必然总是理性的。这里的“理性”与我们日常口语中的用法截然不同。它并非指行为是否明智、有效或不受情感影响,而是指行为是否有目的。只要一个行为是利用手段来达成某个目的——即消除内心的某种不适感——那么在行为学的意义上,它就是理性的。

无论是情感冲动下的激烈反应,还是深思熟虑后的冷静决策,其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点:试图用一个更满意的状态取代当前不那么满意的状态。那个摔门而出的人,其目的是为了暂时摆脱令他不适的环境;那个放弃财富的人,其目的是为了获得他认为更高层次的满足。它们都是为了满足某种欲望而采取的手段。为了更深刻地理解这一点,不妨想想一位一百年前的医生,他用当时最先进但现在看来无效的方法治疗病人。他的行为并非“不理性”,而是基于当时知识的一种理性尝试。我们的行为是否有效,取决于我们知识的正确性,但这并不改变其行为本身作为一种有目的的、理性选择的本质。

这个观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将我们从对他人行为的道德批判中解放出来。它促使我们停止简单地评判行为的“好坏”或“明智与否”,而是去理解行为背后的目的。

人的行为必然总是理性的。所以,“理性的行为”这个用语,是个赘词,因此必须扬弃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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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价值是主观的幻象,只存在于你的选择瞬间

古典经济学曾面临一个著名的“价值悖论”:为什么对生命至关重要的铁,其价值远低于装饰用的黄金?如果价值由物品的“总效用”决定,这显然说不通,因为“所有的铁”对人类的效用无疑远大于“所有的黄金”。

米塞斯运用边际效用法则完美地解开了这个悖论。其核心思想是:我们从不在抽象的“所有黄金”和“所有铁”之间进行选择,而总是在特定的、边际的单位之间进行选择。

一个物品单位的价值,并不取决于它能满足的最重要的需求,而是取决于它能满足的最不重要的那个需求。因为我们拥有的铁很多,所以我们会用边际上的那一单位铁去满足一些相对不那么重要的需求(比如做一个普通的架子),因此铁的边际效用很低。相反,黄金稀少,每一单位黄金都被用来满足我们认为非常重要的需求(如保值、重要装饰),因此其边际效用极高。

这一观点的颠覆性在于,它揭示了价值的真相:价值并非物品的内在属性,它不存在于黄金或铁之中,也不取决于生产它所需的劳动量。价值完全是我们内心的主观排序,并且这种排序会随着情境不断变化。更重要的是,这种价值排序只有通过实际的取舍行为才能显现出来。在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价值才被创造和揭示。

价值不是固有的,不是事物内在的什么性质。价值存在于人的心中,是人对环境情况进行反应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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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选择“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行动

我们常常将“行动”与积极的、可见的动作联系在一起。但米塞斯将行为定义为:有意识地影响事态发展的选择。基于此,他得出了一个简洁而深刻的结论:当我们面对一个可以改变的情况而选择不作为或顺其自然时,这本身就是一种行为。

选择忍受一份不喜欢的工作,而不是去寻找新机会,这并非“没有行动”。这同样是一种旨在达成某种目的的行动,其目的可能是避免寻找工作的不确定性风险,或是维持当前生活的稳定。你之所以维持现状,是因为在权衡利弊后,你认为“什么都不做”的代价低于“做出改变”的代价。

这个观点极大地改变了我们对责任和选择的看法。它强调了我们对自己生活状态的掌控力。因为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刻,即便是维持现状,也是我们主动选择的结果。我们永远在行动,永远在选择。

因为,什么都不做,把自己投闲置散,也是行为,也一样在决定事态的发展。……不仅做了什么是行为,没做什么可能做到的,也是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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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社会合作的基石不是爱,而是自利

传统的观念常常告诉我们,社会是建立在同情、友爱或集体主义精神之上的。我们合作是因为我们彼此关爱。然而,米塞斯提出了一个更为冷静和根本的解释。

社会合作的根本动力是,人们通过理性认识到,分工比每个人独自劳动更有效率。这种效率的提升对所有人都有利。

为了阐明这一点,米塞斯运用了李嘉图的联合律(即比较优势法则)。这个法则证明,即使是在能力不均等的个体之间,合作也对双方有利。让我们想象两个人,A和B。A在各方面都比B更有效率:他生产p产品需要3小时,B需要5小时;他生产q产品需要2小时,B需要4小时。乍一看,A似乎没有理由与B合作。但如果A只专注于他相对优势最大的领域——即生产q,而让B去生产p,他们合作的总产出将远大于各自为战时的产出总和。最终,通过交换,即使是能力更强的A,也能获得比单打独斗时更多的财富。

这个观点是震撼的,因为它将社会从一个神秘的、情感驱动的共同体,还原为一个基于理性和功利主义的、服务于个人目的的伟大工具。我们之所以形成社会,不是因为我们必须彼此相爱,而是因为合作最符合我们“正确了解的”私利。爱与友谊是社会合作的美好结果,而不是其原因。

比较有才干的、比较有能力的和比较勤勉的人,和比较没才干的、比较没能力的、比较不勤勉的人,两者间的协调合作,结果对双方都有利。分工所产生的利益,总是彼此共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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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重塑你看待世界的方式

以上四个见解,共同指向一个核心思想:人的行为,无论看起来多么复杂或混乱,其背后都有一个统一的、可被理解的逻辑。它总是有目的的,总是理性的,总是在进行价值排序和选择。

理解这一逻辑,是理解个人生活和社会运作的关键。它让我们不再轻易地评判他人,而是去理解他们行为背后的目的;它让我们明白价值的主观性和瞬时性;它提醒我们,即便是“不作为”,也是一种有意识的选择,我们时刻都在塑造自己的未来;它也揭示了社会合作的理性基础。

既然我们所有的行为——包括不作为——都是为了用一个更满意的状态取代当前状态的选择,那么,你当下的这个选择,是为了创造一个怎样的未来? 

2025年11月30日星期日

刘晗评《中午吃什么》|经济学家戳穿的美食套路

中午吃什么:一位吃货经济学家的美味指南
[美]泰勒·考恩著
朱道凯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新民说
2025年9月出版
368页,7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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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晗

食客众多,知味者稀。世上美食众多,美食家却不多;洞悉经济法则和市场规律的学者很多,而让理论照见现实的摆渡人却不多。恰恰泰勒·考恩(Tyler   Cowen)二者兼有,他曾被《经济学人》杂志评为“过去十年最具影响力经济学家”之一,会吃且深谙其中门道。从书本到餐桌,从街边摊的平价小吃到米其林餐厅的顶级料理,从超市采买到餐馆外食,他将搜寻美食过程中被人种过的草、避开的坑,干饭时尝过的鲜、踩过的雷都写进了《中午吃什么:一位吃货经济学家的美味指南》。

一日三餐谁都少不了,可吃什么实在大伤脑筋。早餐垫巴点儿零食,晚饭主打少吃半饱,唯独午饭难糊弄。APP看得眼花缭乱,点外卖就像开盲盒,有的网红店徒有虚名,还不如自己在家随便做的。考恩瞥见了这个时代餐饮业的“势利眼”,在外行人看来好吃的大多价格不菲,而事实却是只买对的,不买贵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拿出吃货找美食的那股劲头,准能挖到不为人知的美味。

别以为经济学就是枯燥的概念理论和计算公式,从传统市场的讨价还价到外卖软件的满减攻略,到处都是诱人的消费陷阱,若是对这些常见形态和手段略知一二,便可保持警惕,果断绕行,以免荷包失血的同时,留下挥之不去的味觉梦魇。考恩在这本保姆级教程中以经济学家的视角祛魅,亲自示范如何在自助餐的饥饿博弈中守住理性,面对琳琅满目的货架如何保持人间清醒,把钱花在刀刃上,从此不做“大冤种”。

抱怨快餐贫瘠,
不如研究“逛超市学”

日子越来越好,东西却越来越难吃,诸如此类的抱怨此起彼伏。一面将此归咎于食物供应链大批量生产和商业化,速冻食物、罐头为生活提供了便利,口感却大打折扣,日渐单一和平庸化;一面沉浸在高油、高糖等重口味食品带来的愉悦,任凭味觉感知力日渐衰微。在古早时代味觉记忆里,单纯的饮食习惯一去不复返,但这并非食物质量日渐拉胯的根源所在。

如今为契合当代生活节奏而生的快餐,却是百年前物质匮乏时期的无奈之选。20世纪初,美国政府出台的禁酒令让众多顶级餐厅关门歇业长达数十年之久,阻碍了餐饮业的正常运转。下馆子不能点酒,厨师甚至不能用红酒调味,餐饮文化没落可想而知。禁酒令后,“二战”令刚复苏不久的餐饮业再次遭到重创,新鲜食材短缺、断货是常有的事,再加上政府限制移民,美国家庭餐桌单调乏味,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才有改观。当时午餐肉罐头等廉价“代餐”悄然兴起,与此同时,冷饮店和糖果店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街头,售卖汉堡、热狗、炒饭的简餐餐车也逐渐流行起来。

20世纪后期,电视占据了美国家庭娱乐的核心地位,肥皂剧、黄金档成为诸多家庭的佐餐伴侣,其间插播的食品广告精准投放,赚足了眼球。食品保鲜技术、规模化运输以及大众传播的兴起将快餐推到家庭餐桌的“C位”。“看电视的习惯、上班的妈妈和宠坏的孩子三者联合起来,钝化了美国人的美食鉴赏力”,越来越多的女性从家庭走向了职场,微波炉加热即食的预制食物节省了人力和时间成本,取代了新鲜食材。甜甜圈宠溺着孩子,为了不错过电视上的精彩瞬间,快餐和外卖就成了家庭餐桌的首选。

1950年代美国电视餐的广告宣传单

快餐不仅是消费革命标准化进程的结果,也与个体疲于改变一成不变的购买行为和饮食习惯有关。不可否认的是,出餐迅速、口味稳定且购买方便,这就是为何食物比以往多样化,人们还是愿意吃快餐的原因。但不管多美味的食物,也架不住天天吃,迟早有吃腻的一天。久而久之,对快餐无节制、不加自控地食用,健康也会亮起红灯、肥胖问题随之而来,甚至还会引发一系列疾病。特别是在饮食上喜欢重口味,被营销广告吸引的食客,更容易背刺躺枪。

行为受制于习惯,改变个人的饮食格局,势必从跳出现在的生活模式开始,而灵活应变的消费观在其中有着不可小觑的影响。考恩建议大众少点对快餐的抱怨,出去逛逛才会有不一样的收获。主流连锁超市买不到合胃口的食材,试试走出熟悉的购物圈,多开辟几条新的采买渠道,餐桌上才不至于只有那没新意的“老几样”。

超市逛得多了,考恩会在心里为它们分上三六九等。有的货架布局不完善,周末超市客流量大,顾客和购物车把货架旁的通道堵得满满当当,挑选入了神,半天不挪步,购物体验感大打折扣。毕竟采买不是例行公事,不如另辟蹊径改善超市购物体验,没准儿一不留神就会发现对味的美食新大陆。考恩把家附近的超市按购买习惯加以分类,哪家买生鲜,哪家买冷冻食物,有了方向,购物也不会盲从。在华人超市淘各种调料、干货、糖果,光是豆瓣酱的品种就已经令考恩挑花眼,店员英文有限,当考恩不知道选哪种调料时,拿出菜谱给店员看一眼,准能选到对标的一种,味道大差不差。

老派人对食物有着错误认知,对性价比高的食物如速食、快餐的原料来源和冷链存疑,而这样的焦虑完全没有必要。考恩喜欢华人超市的一点是新鲜与冷冻分明,在美国超市能看到打着“新鲜”旗号却冷冻过的海鲜。这家超市也并非十全十美,对于考恩来说亦有弊端,他在这里挑选不出喜欢的零食和奶酪,但这些锦上添花的食物毕竟回购率低,并不妨碍考恩一周多次光顾。这家店以叶菜新鲜丰富闻名,包揽了他家里大半个餐桌的菜量。价格低廉,买回去熬高汤、炒菜换着样吃也不会腻。

蔬菜不方便囤货,考恩宁愿每周一趟趟逛超市,只为买到性价比超高的蔬菜。多买菜,少开车,自带环保袋,主打一个该省省,该花花。华人超市改变了考恩的饮食结构,过去早餐里雷打不动的加工食品,被替换成了米饭、粥、青菜和饺子,至少比油炸的更健康。

下馆子吃漂亮饭,
不如自己下厨

当点外卖成了日常,做饭变得陌生,人们在快节奏里丢失了烹制美味的初心,竟然忘记了自己也曾是“会烹调的动物”。19世纪的法国,烹饪美食曾是上流社会的一种政治手段,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Charles   Fourier)将其升华为一种“高大上”的跨学科概念,把它视为集食物制作、饮食心理、就餐环境、味觉体验为一体的“美食学”(gastrosophy)。傅立叶对饮食的狂热推崇,以至于把亚里士多德学派推崇的节制美德贬低得一无是处。他曾预言,未来人类一天吃五餐,外加两顿点心,顿顿美食,人均身高2米,营养充沛,预期寿命达到150岁将不是梦。虽然现实与预言相差甚远,但营养专家对特殊人士少吃多餐的建议,以及遍地美食随便逛吃的现状,正在向“频繁且丰富进食”的想象靠拢。

傅立叶的想法并不为奇,古罗马人大快朵颐之后为了再吃一席不得不催吐,贵族的极端享乐可见一斑。当下社会的贫富差距在拉大,但这并不代表底层无权享受美味。质量上乘的食物显然比过去昂贵,但质量中等的食物,却反而愈发便宜。大众对那些物美价廉的产品蜂拥而至,引起了广告商、名厨、美食作家、意见领袖在内的社会名流的关注,在商业运作和资本流量的加持下价格水涨船高,底层原本放肆购得的美食,经过包装之后身价暴涨,变得高不可攀。

市场变幻莫测,美食限时限量。士绅化效应(gentrification   effect)延伸到了消费领域,有些味道,注定只是大众舌尖的过客。资本与权力始终站在制高点,对资源的重新分配,原有群体逐渐边缘化,如此“内卷”令原本并不富裕的人雪上加霜。不明就里的消费者被餐饮业背刺还不止步于此,考恩揭示出了行业内幕,所谓的一流餐厅讲究食材新鲜,海味空运,但如果食材不够,只能靠各种酱汁或者创新厨艺来凑,注重食材的搭配会令一餐平平无奇的饭焕然一新,这就意味着食客吃一顿饭要支付比以往更高的溢价。

泰勒·考恩

还有的餐厅享有交叉补贴(cross-subsidy),靠周边商圈或毗邻食品原产地蹭热度,借势招徕人气。拉斯维加斯赌场周边物美价廉的餐厅吸引食客进场赌博,本质上是用收益补贴食物。再比如巴黎屠宰场附近的餐厅省去了运输成本,游乐场小吃摊雇佣厨艺别具一格的家庭主妇招揽游客,影院用卖爆米花和汽水的收益补贴电影。上世纪70年代,航空业受管制之前,机票高涨,航空公司供应龙虾吸引旅客,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而今廉价航班上的食物鲜有惊艳之时,航空公司转而将生意转移到了机场,旅客提早到达,自掏腰包享受大餐。

19世纪时,美国酒馆将交叉补贴发挥到极致,免费提供午餐,然后在饮料上抬高价把钱赚回来,甚至以套餐强行兜售饮料。在餐厅点酒水不划算,这几乎是所有食客心知肚明的事,但架不住餐厅会不失时机推荐特色饮品。比如点了浓郁的红肉,高低得搭配一杯红酒或气泡水解解腻。特别是那些不会特意看价的顾客,大概率会为饮料埋单,他们会注意到菜单上的大头主品,而忽略了酒水等七零八碎的佐餐小食。

这杯饮品的价格不仅包含了其本身的价值,还有餐桌小费、代客泊车、侍酒以及观景等隐蔽费用,尤其市中心黄金地段寸土寸金,精打细算的老板甚至把租金、装潢费用让食客平摊。特别是在市场上有了知名度的品牌连锁餐厅,味道不会惊艳,但至少不会踩雷。价位天花板的高档餐厅诱惑着各路食客想要尝鲜,附加的优质服务彰显出餐厅高端的品质,网红店还会安排到店客人拿号排队、打卡领礼,沿街赚取流量,事实上都是餐厅提价的圈套,味道不尽如人意,有的颜值在线的“漂亮饭”不乏科技狠活,更有甚者,不惜在食材上掺假,以次充好,与预期相差甚远。

在那些“挨宰”的食客眼里,只看得到先期成本(upfront  cost),延迟成本(delayed cost)往往忽略不计。偏高的饮料价格往往存在价格歧视或差别定价 (price  discrimination),餐厅看准了那些心甘情愿掏钱的食客,便从他们那里揩更多的油。对普通消费者而言,实现吃饭自由轻而易举,但想躲开价格刺客却有些难度。下馆子“有风险”,垃圾食品便宜解馋,但总有吃腻的时候,而且不利于健康,食品危机正悄然逼近,转基因相关的食品安全问题触目惊心,明枪难躲暗箭难防。

考恩虽吃遍天下,但他酷爱下厨。作为资深煮夫的他建议食客学习烹饪,在采买、做饭、研读食谱的过程中懂得分辨食材,才能对外食有所理解和感悟。进厨房首先置办炊具,所谓差生文具多,新手最忌讳买一堆看上去精致但不知怎么用的“废物”,事实上居家烹饪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厨具,大多时候只用顺手的那几样,其他都会闲置。如果是新手的话,考恩推荐简易厨具试水,后续再根据经常做的拿手菜和烹饪习惯入手更专业的家伙事儿,最适化搜寻(optimal  search)之后再精准投资一个更耐用的,避免浪费。

菜谱基础,烹调就不基础。佐料、食材删繁就简、反复实验方能合槽自己的口味。适当请亲朋好友做客品尝,在听取意见后做出改良,对精进厨艺大有裨益。手残党全程靠网络和科技就能逆袭,线上购买食材,微波炉、空气炸锅是“邪修”做饭的救命稻草,那味道不亚于餐厅。于吃主而言,对美食的投资从来都不是视觉溢价的买卖,摒弃掉浮华,味蕾见本味,盘中见真知,这是自己下了厨才悟得出的真理。

吃在异乡开盲盒,
不如结交当地土著

考恩是地道的美国人,但他超爱异国料理,喜欢集市上充满烟火气的小吃摊、大排档和路边苍蝇馆儿。考恩喜欢吃烧烤,从食材搭配到酱料配方,总能吃出花样来,朴实热闹,屡试不爽。美食家出门在外总能有意外的“彩蛋”,有的卖相一般,浅尝普通,回味上头。有时探店前只想随便吃点填饱肚子,没想到一口下去“原地封神”。

“得克萨斯州最好的烧烤厨子,是技术高超的应用科学家;在新墨西哥州首府阿尔伯克基的餐车式简餐厅,可以吃到令你如痴如狂的辣肉酱;在意大利最少米其林星级餐厅的地区——西西里——照样拥有一些欧洲最好也最便宜的食物;新西兰的炸鱼和薯条店,提供的是优质海鲜,虽然他们只收你不到10美元。”还有日本居酒屋里的迷你火锅、各式串烧,新加坡街头混合着中式豆瓣酱、马来辣椒、印度香料和西式番茄酱的小吃,突显出多元文化的融合……

然而并非每一餐都吃得心满意足,法国高档餐厅和平价美食两极分化严重,各有利弊。如果开盲盒失败,旅馆提供的早餐可能会是一天当中最好的一餐了。事先不做功课,进店直接问服务员店里的招牌菜,大概率会收获到菜单上利润最高的那道或是当天厨房准备好食材的,不如点一道口味熟悉的菜,比较一下便知店里厨艺如何,顺便提升一下食物鉴赏力。

想要吃得好,社交要派得上用场。考恩外出吃饭从不跟风,在他看来,“……饮食是一种社会经验。人们不仅关心营养、卡路里和味觉,也会寻找适合他们的社会环境。这是你破解餐厅‘密码’的第一步。”经济学不只关心劳动成本、资金成本和租金是否合理,行为经济学派将人类的行为视为考量对象。就算看遍美食导览,也未必没有认知盲区。因此放下理性,融入社交,寻找能吃得到一起的美食搭子,上网搜索业界口碑也不错,但也要对别人的评价有所甄别。

陌生城市初来乍到,找当地土著带路能避开很多坑,像一些老字号的家常菜,花不了多少钱还能吃到当地独具特色的天花板美食,而且有些私家菜馆开在隐蔽的位置,需要熟人带路。街头市集餐车的小吃不见得比其他餐馆的口感差,但卫生状况堪忧,不过出门在外重在体验。考恩吃大餐之前都要吃点零食、点心作为缓冲,这样就不必饥不择食,就像不能饿着肚子逛超市是一个道理,眼大肚子小。

在美国,中餐厅数目是麦当劳店的三倍还多。亚洲人的很多种社交关系即是围绕着饮食展开的,关于吃的话题永远有的聊。考恩喜欢中国餐馆的氛围,老主顾和老板、伙计之间的沟通和家人一样随意不客气,这种相互之间的信赖,即是一个店的活招牌。旅行觅食犹如探险,经由美味与当地文化产生联结并留下美好回忆。当全球人口即将飙升至90亿大关,农业革命迫在眉睫。大众不只为吃顿饱饭,更是急需一场颠覆认知的美食觉醒革命。从超市货架到餐桌美学,从外卖点单到厨房革命,是时候重构人类与食物的亲密关系了,解决温饱只是入门,吃出创意才是王道。

2025年11月29日星期六

马克思的核心漏洞在哪里?


@test

有疑惑很正常,因为马克思的理论本身迷惑性就很强。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推荐没有一定哲学/政治经济学素养的朋友读马,因为你需要对他的每一句文字都抱着批判和警惕去读,否则很容易被他带进沟里。

马克思把自己标榜为一位冷静的科学家,他创造了剩余价值、资本逻辑、劳动商品化等一系列概念,试图将政治经济学打造为一门严密的科学。但在阅读他的文字时,我们却能透过那些冰冷的术语,感到纸背后面透出的愤怒与道德审判。

这种形式的跳跃在《资本论》中随处可见。以工作日那一章为例,起初他像个外科医生一样,用剩余价值和必要劳动等概念,严密推导出“资本具有将工作日尽可能延长的内在倾向”。到这里,依然是科学的描述。但紧接着,画风变了。他开始罗列现实:清晨5点进厂的儿童、脊椎变形的少年、产后被迫复工的母亲、40岁就已衰老如60岁的工人。

这些依然是通过调查报告和证词写出来的,形式上还是事实陈述。但语气开始有转折:他开始把资本描述为一种人格化的力量:不断追逐剩余劳动,把每一小时都变成利润;对工人的健康、寿命、家庭完全无动于衷。

于是著名的比喻出现了:

    资本是“死劳动”,只靠吸吮“活劳动”而活,
    像吸血鬼一样,吸得越多,活得越好。

这一刻,之前还是价值范畴的分析,瞬间转换成了道德意向的控诉。再举个《资本论》的例子,同样是工作日一章的内容:

他先说:

    资本有内在倾向要无限延长工作日;
    工人有本能需求要保住自己的健康和生命。
    两者之间的斗争,会迫使国家立法限制工时(工厂法等)。

然后,他把这类具体的工时斗争,提升为一个更高层次的”历史规律“的表现:个别工场里围绕工时斗争(工会、罢工)是资本和劳动这两个阶级之间更大规模对抗的缩影。然后补充一句:

    这只是资本与雇佣劳动之间不可调和对立的一种表现形式。 

这时隐性跃迁已经在发生了:

    剩余价值分析 = 描述性(这一步无论结论正确与否,至少方法上没问题)
    吸血鬼隐喻 = 道德控诉;(不自觉引入道德判断)
    “不可调和对立” = 背后已经在召唤一个终极冲突的历史视野。

描述阶段,他在论证现实中存在一种剥削结构,对于资本主义的运作模式做了手术刀般的解剖。他的理论诞生于正义的反抗,然后纵身一跃,变成这个事实在结构上绝对不可容忍:

    资本主义内在矛盾必然加剧;
    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不可调和;
    资产阶级掘了自己的坟墓;
    无产阶级作为“普遍阶级”必然成为历史主体。

在这一点上,论证就超越了描述现有结构,在此基础上加上了强烈的历史终局论。他拒绝承认这是一种道德义愤;同时他鄙视那些讲正义和博爱的空想社会主义者,认为他们太软弱、不科学。他宣称自己找到的是铁的历史规律:马克思不承认自己在做道德审判,鄙视公平和正义这些词,认为它们是资产阶级的法权概念。他说他在对资本主义社会做解剖:

    传统的宗教说:“你应该行善,因为这是神的旨意。”
    空想社会主义者说:“我们应该建立公社,因为这更公平。”
    马克思则说:“这无关应该,而是生产力发展的必然。我不是在宣教,我是在计算天体运行的轨道。”

那么,问题在哪里呢?是实然到应然的跳跃。不在于马克思本人存在道德判断,因为任何批判都离不开其道德立场。问题在于—他一边说自己是揭示历史规律的科学家,一边又在道德上要求一个彻底清算的终极时刻,所谓终极时刻就是革命。

这种理论赋予了无产者高尚的愤怒,宣称要砸烂一切旧社会。纯粹的愤怒如同一场农民起义,来得快去的快;纯粹的科学却只能在书斋中流传。马克思让愤怒的人们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理,让研究真理的人感受到神圣的愤怒。这就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悖论:如果历史必然发生,何须人为干预?如果必须人为干预,何谈必然规律?既然资本主义灭亡是像日出日落一样的自然科学规律,那你为什么要愤怒?为什么要号召革命?就像没有人会去街头抗议万有引力一样。如果太阳必然落下,何须你推它一把?

显然马克思本人对此并不是毫无意识,他试图用黑格尔的辩证法来跨越这条鸿沟,宣称事实本身包含着自我否定的逻辑,因此实然正在运动走向应然。他对此的辩解是:人本身就是历史规律的一部分,无产阶级的愤怒和革命行动本身就是“自然规律”借由人的肉体展现出来的过程。但这个逻辑在现实中往往走向分裂:如果条件不成熟,到底要不要使用暴力?如果人的意识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那还是不是历史唯物主义?

在理论的裂痕中,科学的一派(考茨基)走向了等待主义和进化论,如果真信铁的规律,那就坐等资本主义烂透。结果是,第二国际看着工人阶级生活改善,革命热情消退,最终被改良主义收编;愤怒的一派(列宁)走向了唯意志论,既然条件不成熟,既然西方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没有爆发革命,那就用暴力强行制造条件。在俄国这样一个资本主义未发展的国家,暴力实际上相当于强行把未成长的胚胎剖腹产。马克思的理论中社会主义革命只能在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发生,列宁却实际改写了历史—一旦引入了先锋队和唯意志论,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根基其实就被掏空了。决定历史的不再是生产力,而是革命家的意志和强力。这在哲学底层逻辑上其实已经背叛了唯物史观,走向了极端唯心主义——认为只要意志足够坚定,手中有枪,就可以在新社会的大地上强行发展出生产力。这也注定了这个早产儿先天不足,必须依靠后天的暴力和专政手段来维持生命。

马克思预示了一个最终解,既然存在一个没有剥削的的彼岸,那么为了到达这个彼岸,过程中的任何牺牲都是可以被历史的宏大叙事所豁免的。他当然意识到了革命暴力的必要性与危险性,但始终没有发展出一套如何设限的理论。相反,终极清算的结构在他的叙述中常常被视为“历史必然的净化过程”,而不是一个必须被严格约束的危险机制。

我不是在说马克思对后来的每一件罪行负直接责任,而是说:他那套“历史必然 + 终极清算”的思想结构,给后来的人提供了一种极其危险却看似正当的思维模式。在这套模式里,道德疑虑被视为软弱,所有暴行都可以在历史的正义名下被赦免。于是道德虚无主义成了武器,彻底清算的思维模式导致了极端的政治洁癖。既然目标是建立全新的人和全新的社会,那么旧社会的一切——法律、道德、人伦、文化——都成了阻碍,人一旦相信自己是必然正义的历史力量,对手段的自我怀疑就会急剧下降。激进的建构主义试图在废墟上建立天国,结果往往是在人间建立地狱。

2025年11月15日星期六

普通多孩家庭的生活,听起来太灾难,因为中国是个对生育极度不友好的社会


@江东猫草:我觉得梁建章的多孩家庭对谈系列,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他采访多孩家庭,3-6 娃,普通人,没有大钱,然后要证明他们这个选择带来的幸福。但是育儿的幸福是一个只有自己能够心领神会的事情,但育儿的艰辛太一目了然了,你没生过都知道每三个小时挤半个小时的奶、再洗刷一套瓶子是什么感觉,你没娃也知道一家三代挤在几十平米的房间里是什么感觉,年轻人辛辛苦苦离开了家庭,又重新想象这种没钱、没资源、没保障带来的恐怖吗?

我们旁观者听起来,只是觉得太辛苦了,我不要这样没有一点容错空间的生活,我不要一家 7 口人天天在家做饭,把伙食费控制在 3000 块。

说白了这是一个生育极度不友好的社会,多孩家庭的一切都是自己兜着,育儿成本几乎全部都在家庭,社会没法分担一点。如果你查过西欧、北欧的育儿支持政策,或者了解日本的育儿补贴(从两口子决定结婚开始,preIPO 轮进行补贴),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中韩都是自己生了自己兜的社会,基本得不到任何来自政府或者其他第三方的救助,非常非常微薄,能不能领到还另说,甚至我们的职场文化完全是反向的:不断惩罚那些无法加班、无法随叫随到、需要长时间育儿的人。

我不是在羞辱多孩家庭。相反,我觉得他们堪称英雄,在这样的生育环境里愿意生这么多。五孩家庭 “欠 20 张信用卡” 是社会的耻辱,因为这种家庭的兜底应该是社会来保障的,人口是经济活动延续的必须条件,多生的家庭应该有选择,而不是只能自力救济。

五孩家庭只能自力救济,轮流刷爆二十张卡,这绝对不是家庭的错。

梁建章自己是知行合一的人,携程是什么生育友好的文化,懂的人懂,他真的在践行自己的观点,和那些没带子宫又只出一张嘴的催生学家完全不一样,后者即使说的都是真的也高高在上,用道德绑架个人选择。梁自己真的付出,这一点就很 respect;但正因为如此,这个任务才显得根本不能完成。

普通多孩家庭的生活,听起来太灾难。他只是在证明普通人除非放弃全部的生活,否则根本不可能生 3 个以上的孩子,难。

2025年9月14日星期日

The Economist | 不必为生育率暴跌而感到恐慌,人口减少的世界并非只有坏处


@阑夕:The Economist 的封面社论:不必为生育率暴跌而感到恐慌,人口减少的世界并非只有坏处。

看完之后感觉有种躺平的摆烂感,核心观点我翻译过来:

– 五十多年前的畅销书「人口爆炸」还在担心人口增长会耗尽全球粮食,作者 —— 同时也是一名生物学家 —— 在认真考虑过用宇宙飞船将过剩人口运送到其他星球这个方法似乎在技术上难以实现之后,改为主张各国实行严格的生育控制,「如果不能说服年轻人自愿结扎,就应采取强制手段」;

– 想象未来总是会被未来打脸,如今全世界已有 2/3 的国家生育率低于 2.1 的「置换水平」,这是维持人口稳定的标准值,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的现在生育率(0.91)甚至低于东京(0.99),马斯克也常把文明终结挂在嘴边作为警告;

– 联合国曾经预测全球人口将在 2084 年达到 103 亿的峰值,但这基于对低生育率国家触底反弹的乐观判断之上,按照当前的趋势,更合理的推断是全球人口会在 2065 年以 96 亿到顶,随后在 2100 年暴跌到 89 亿,无论如何,从 1800 年的 10 亿人口到今天 80 亿多指数级增长将不可避免的以先缓后急的曲线萎缩;

– 主流的担忧在于经济层面,人口减少意味着创造 GDP 的基数变低,专业化的分工深度也将受限,沉重的公共债务将震荡式的由老龄化群体承担,大城市可能还好,但随着最后一所学校的关闭,小县城恐怕会沦为空心砖;

– 人口预测是确定性因素(2070 年将满 50 岁的人现在都已出生)和不可知变量(如今 20 岁的年轻人未来会选择生几个孩子)的奇特混合体,从长远的时间尺度来看,坍缩速度看似惊人,但在应对上,我们剩下的时间还够用;

– AI 或许被过度炒作了,但其发展速度显然快于人口消亡,因此,AI—— 以及其他即将问世的技术 —— 在很大程度上能够缓解人类对于创造力衰减的恐慌;

– 另一个乐观的原因是,人类健康寿命的可见延长,这能让人在更长的日子里继续当牛马,不对,是保持生产力,一项研究显示,2022 年的 70 岁老人在认知力上相当于 2000 年的 53 岁人群,这种现象可以为社会赢得关键的适应期,日本等国家也证明了人口下降和国家返贫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 支持生育的声音总是希望动用公共资金来提升国内的生育率,用来逆水行舟的对抗结构性趋势,但这注定徒劳无功,政府在为家庭减负方面固然能够发挥一定作用,但想用财政补贴刺激人们超额生育,要么代价高到吓人,要么根本无效,匈牙利已经把 6% 的 GDP 投入到生育政策里了,但其生育率仍然低于「置换水平」,有论文显示,该国丰厚的生育补贴主要影响了生育时间的选择,而非生育总数;

– 人口萎缩导致的老龄化终将迫使经济与社会做出重大调整,老去的人需要得到妥善照料 —— 成本未必高于需要 20 年持续抚养的孩童 —— 而且他们对于政治的影响更强,大概率会推动对自己有利的政策出台,比如在解决养老金无法与预期寿命同步延长这个矛盾上;

– 适应一个人口减少的星球并不容易,但既来之则安之,本世纪所有关于人口灾难的预测其实都站不住脚,而 2100 年如此遥远,就更别说那些更靠后的忧虑了,也许到了那时机器人已经能带孩子了,家庭规模再次进入扩张区,谁又能想到呢?就让我们活在当下吧。

2025年8月14日星期四

社保的石头 韩国已经摸过了

文/卢诗翰

这两天大家对于社保讨论的非常激烈,但我很遗憾的要泼盆冷水

因为历史证明,这个讨论的意义不大

为什么说历史呢?因为隔壁的前瞻服韩国,类似剧情已经走过一遍了 


韩国的社保体系建立于上世纪60年代,1960年韩国实行了政府公务人员养老金制度,覆盖范围包括公务员、警察和司法人员,3年后覆盖到军事人员,1973覆盖到公立教师,95年覆盖到农业和渔业人员,1999年基本覆盖了全体劳动者。

因为一开始没有覆盖所有人,所以韩国社保的资金池先天就比较浅,属于开场就有风险的。

但当时的韩国并不在意,因为那时正是汉江奇迹,亚洲四小龙的奇迹时代,2000年韩国人均GDP达到1.23万美元,是当时广东的8倍,已经来到发达国家水平线,如此傲人的数据,换谁都乐观。

韩国人也理所当然的认为,形式不是小好,而是大好,社保这点小问题,肯定会在高速增长中解决。

然后,问题就出现了,

首先是人均寿命增长带来的老龄人口大量增长,领养老金的人数大大增多,同时,韩国新生人口也在快速下降,一来一回下,韩国的社保池子似乎有枯竭的迹象。

雪上加霜的是,08年前后,世界金融危机又来了,韩国作为外贸大国深受影响,经济增长也开始放缓了。

原本指望高速增长解决问题,现在问题没解决,增长还停了~


无可奈何下,韩国只能被迫调整社保体系

首先,他们决定增加社保来源,2005年韩国颁布了《雇员退休收入保障法》,建立了社保第二支柱。

韩国的社保支柱体系,你可以简单理解为社保分级,第一支柱是国家养老金,所有人都有的保底型社保,第二支柱是你交一部分,企业也交一部分,属于企业给你的福利。第三支柱就是你自己购买的商业养老。韩国在2005年规范了第二支柱,也就是以监督规范的名义,要求企业们多交社保。是不是有熟悉的感觉


其次,他们调整了退休金额,2007年,韩国调整了养老金的收入替代率,从50%降低至40%。

你可以理解为退休工资比在岗工资,从50%降到40%。


同时,延迟退休这个万金油操作他们也没落下

2013年,韩国决定延迟退休年龄,从原本的55岁延迟到60岁,且2013年之后每隔5年提高一年,到2033年,韩国法定退休年龄将达到65岁。


开源,节流,延迟退休,你能想到的招,韩国他们其实都用上了,但基本没有效果。


为什么,因为后来他们才发现,关键不是社保,而是人口。

你现在去翻当时韩国的分析,普遍会提到人口问题,因为韩国在折腾了一圈,交了无数学费后发现

——社保的本质不是一个金融问题,而是一个人口问题

在金融层面谈社保是非常空泛的,

假设一下,如果现在每年几千万新生儿,无数学校医院拔地而起,各地新城地铁不断铺开,此时社保哪怕高一点,大众会这么焦虑吗?不会吧?

因为大家相信,未来大量年轻人能把社保这个池子填满,现在交了,未来就有保障,有这个信心在,工作就好做。


而如果每年新生儿就一点呢?

哪怕你的制度设计的再好,分配再科学,甚至降低一点门槛,很多人可能也不想交

因为大家都会怀疑,未来就这么点年轻人,能不能填满社保的池子,会不会自己交了几十年,退休后没人接盘了


社保的机制核心就是当前工作的人养退休的人。

在未来没人的情况下,哪怕你把制度玩出花来,也是没用的。

所以养老问题,你折腾养老金或者延迟退休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核心问题是人口,有人口才有希望。


于是,这个问题来到了第二阶段。

也是我认为最最魔幻的阶段,


当年韩国想明白社保和人口的关系后,决定把提升生育率作为工作重点,他们做了大规模调研,询问年轻人怎样才愿意结婚生子,而答案高度统一——提升女性权益

熟悉剧情的人应该猜到了,没错,韩国的性别战争,追根溯源,一个源头就是这里。


韩国政府做了大规模调研后得到的结论是:

——要提升生育率,就要提升女性权益,女性权益保障了,女性就愿意结婚生子了。


这还等什么,大韩民国兴废在此一战,赶紧开干。

韩国以风驰电掣的速度通过了一大批女性权益法案,比如首府首尔,在2007年就火线上马了“女性友好城市计划”,宣布在接下来三年内推出90余个项目,涵盖道路、交通、文化、住房等多个领域,全方位立体化无死角的保障女性权益。

比如公共卫生间,女性上厕所老排队,这显然不友好,立刻增加女性卫生间数量,且保证光线充足空间宽敞,拥有完善的育儿和化妆设施。是的,这批卫生间专门配备了化妆设施,全方位体现女性友好。

再比如道路,一些地砖道路会卡住女士高跟鞋,那就全部抹平,且斑马线与人行道的连接处也被改造为坡形,方便母亲推着婴儿车通行。

同时,首尔还专门开辟了5万个女性专属车位,用粉色标注,这些停车位空间更大,位置更好,更接近保安室,哪怕你昨天才从驾校毕业,今天都能轻松停车。

此外,管理层面,首尔的城市管理系统也积极的让女性相关组织参与其中,将女性声音放到更重的位置。他们甚至还引入了一个女性认证系统,公共设施必须达到女性认证的标准才能上线。

简单来说,如果女性觉得卫生间比例1:2还是不够,还是排队,那就继续加,加到女性满意为止。

除了公共设施方面,韩国还推出了女性专用廉租房公寓,女性创业财政补贴等一系列政策。

对,你没听错,廉租公寓,但只有女性可以申请~

这还没完,除了加强女性权益,他们还听从女性意见,削减了男性的“结构性优势”

比如之前就有女性主义者指出,韩国男性是全民服役的,而服完兵役后,是有退伍费和公务员考试加分的。

也就是每个男性都可以享受到服兵役带来的加分优惠,这毫无疑问是一种倾斜,应当废除。

你没看错,这不是我瞎编的,我编不出来如此倒反天罡的发言,她们是真觉得为国家强制服役算男性红利的~

男性为国家服役是理所应当的,不值得表扬,考公时也不应该有加分

但女性作为弱者,社会是必须要给保障的,公务员和企业招聘就应该保证名额


这一轮也是韩国社会性别矛盾的彻底引爆点。韩国的性别战争如果要给他开个头,我认为就是这一刻。

之前都属于民间个体的小打小闹,但这一轮韩国官方为了生育率直接下场推行的政策倾斜,可能才是性别战争正式成为“战争”的原因。

比如2025韩国大选的一大选题,军人加分制是否要恢复,你会发现,其实就是当年这一系列操作的后遗症。双方也非常清楚,这个政策就是一个性别议题。

于是灵魂问题来了,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投入了如此多资源,如此剧烈的一套组合拳下来,韩国的生育率增加了吗?

答案是不但没有增加,反而继续一路狂跌。

由此,我们的思考题来了

你认为问题出在哪?

是女性权益给的不够多,还是不该削弱男性权益,或是忽视了对立矛盾的处理,还是别的什么?


答案是这些都不对

这个阶段的所有选项,不管你怎么选,不管你怎么操作,都是错的,全都没用


因为真正的问题出在最开始的地方

还记得最开始的调研吗?

年轻人怎样才愿意结婚生子,答案是提升女性权益


这个结论在很长时间里都没人思考,因为他看起来太合理了,合理到你根本不会去质疑。

生育主体是女性,所以提升生育率当然要提高女性满意度啊,

并且这个调研不止一次,调研机构也不止一个,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机构,最后却都得到了同样的答案,这个结论显然是无可置疑的对不对?


直到2020年前后,终于有人提出了质疑

提升女性权益就能提升生育率,这个理论不一定成立

他只能证明另一件事——你调研的对象都是女性。


对结婚生育的调研是针对适龄人群尤其是相亲市场进行的,这很合理,因为结婚的潜在群体就是相亲市场。

可问题在于,现实中相亲市场女性占据了压倒性数量,所以不论是什么机构,设计什么样的问题,最后得到的结论肯定都是偏向女性的。为什么各种调查问卷都认为女性更优秀,男性更想结婚,但市场反应却是更优秀的女性剩下了,更想结婚的男性在相亲市场绝迹呢?为什么调研结果和现实结果有如此巨大的差异呢?

因为填写问卷的都是女性。

所以灵魂中的灵魂问题来了

相亲市场女性多,代表什么?

真正不想结婚的其实是男性,你要提升生育率,就应该去拉男性的结婚意愿。


这是一个完完全全反直觉,甚至和调研结果百分百相反的结论

但他的含金量高的惊人

我认为理解了这个问题,也就彻底理解了当前东亚社会一系列社会问题的根源。


韩国是什么时候明确反应过来的呢?我觉得是在2020年前后,

因为所有提升女性权益的政策无一例外宣告失败,不但没有提升生育率,还下降的更快了。

2020年直接跌到0.84,全球倒数第一,最绝的是首尔,作为前所未有的女性友好城市,推行了如此多女性友好项目,最后生育率一看0.55,韩国已经是全球倒数第一了,你首尔在这个倒数第一里,居然还能打出腰斩的数据。

首尔的数据表现,直接戳破了之前所有的推论。

首尔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还是无法拉升生育率,有没有可能整个政策方向就是错的?


站在2025年这个后来者视角,我们很容易就知道答案,这个方向当然是错的。

给女性一套房,女性并不会因为权益提升而去结婚生子。恰恰相反,没有房子,要找月薪3000的,现在有了房子,那还不得找月薪一万的?你逼有房子的女性找月薪三千的男性,她认为是下嫁,绝对不会同意。

所以你越是给女性福利,她们的结婚要求越高,满足条件的男性越少,结婚率就越低。

你又给免费公寓又给岗位保障,结果当然是,相亲市场全是嫁不出去的女性,且都认为找不到“条件匹配”的男性。


但在当时,这个问题还不明显,整个理论也不成熟,韩国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他们只能通过首尔的数据,判断方向错了。但并不清楚问题出在哪。


直到2021年前后,有些地方实在顶不住人口问题,死马当活马医,搞了男性跨国相亲会。

这个跨国相亲会尝试了一套新的思路

韩国女性认为韩国男性条件不好配不上自己,这个事实既然已经无法改变,那就不去管他了。

但韩国男性的条件,匹配东南亚国家女性,不是绰绰有余吗?我去吸收东南亚女性不就得了?

我称之为韩国版暖被窝工程~~~


这个工程我认为是里程碑式的一个工程,

过去的思路,你可以理解为,既然女性不满意,那就千方百计满足女性要求。

而新的思路,可以理解为,既然你要求高,那你就不结,没关系,我也不强求你结,我去找想结婚的群体。

有人认为3000块的生育补贴低,你的应对不再是提升补贴金额,而是要学会放弃,因为这些人就不是你的目标群体,你加到一亿她们也还是不满意的。你只需要找到对3000块满意的群体,让他们结婚就行了。

东南亚女性想嫁条件更好的韩国,韩国男性也想外娶,既然双方都有意思,那就一拍即合。


后面的剧情发展因为过于离奇,以至于很多人应该听过~

前一刻坚决反婚反育的韩国女权组织听闻韩男外娶后,立马组织人手去现场大闹跨国相亲会。

而这波行动也让大家彻底看清了问题所在

既然你口口声声不结婚,那别人结婚关你什么事?

如果你真是不结婚的群体,那么哪怕为了晚年生活保障,为了社保充裕,你也应该支持想结婚的人多多结婚多多生子啊?有足够的年轻人,你晚年生活才有保障。

说白了,之前所有口号都是打着结婚名义要好处呗。


这一波后,韩国整个生育政策开始转向,他不再尝试说服反婚反育的年轻女性,而是直接筛选愿意结婚的人群,并且开始注重男性权益。

比如著名的生娃免兵役政策,男性有三个孩子就免兵役~有人可能不知道韩国免兵役的要求多高,这么说吧,之前免兵役的,都是拿世界冠军奥运金牌的。

当时国内很多人无法理解这个政策,生孩子是女性的事,怎么去减男性负担?这就是版本没跟上。

没到那个版本那个环境,你就是无法理解他们在干什么。

理解这个,你也就理解了,为什么韩国大选那么多人扯性别战争

因为大家发现这就是核心矛盾,房价也好,社保也罢,很多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最后发现都要回来打女权问题。

能随意离婚分房的情况下,你告诉我房价怎么保?  


顺带一提,特别讽刺的是,随着韩国性别战争白热化,打着打着,生育率不但止住了跌幅,甚至还出现回升了~

所以总结一下,韩国的社保问题剧情发展是非常明确的

第一阶段,发现社保问题,千方百计保社保

第二阶段,发现社保本质是人口问题,花样百出抬人口,一个劲的提升女性结婚意愿

第三阶段,发现方向不对,转身去抬男性结婚意愿


这个时间花了多久呢?

答案是14年,从2007年社保预警到女性友好城市再到2021年男性外娶相亲会,明面上的时间间隔是14年。当然,和我们类似,官宣时间是一回事,水面下的讨论应该会早很多,具体转向时间无疑会更长。


并且这个流程无法跳过,最多缩减

因为人类社会是有组织惯性的,又称为不可逆螺旋。

一个社会问题,哪怕所有人都发现不对,但在爆发出来前,大家还是会照惯性操作,没有人愿意叫停,因为都不想承担责任。很多社会问题,不去火炕里走一圈,不往南墙上撞个头破血流,大家就是没有共识的。


所以社保问题的解决办法并不是不踩火炕,而是快速过峰,比如我们努努力,三年走完他们10年的流程。

千万不要提一堆自以为聪明的办法,我可以非常明确的告诉你们,没用的,人类历史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不会听从历史教训。社会发展这种问题,是走不了捷径的,该踩的坑,一个不落,必须要踩。

也不要幻想踩刹车,拦火车是最愚蠢的行为,一个是你拦不住,另一个乘客还会怪你,你也不要幻想说服对方,因为对方没有经历,就是不会信的。哪怕你把整个流程具体有几个阶段分别会是什么症状摆他们面前都没用。我甚至可以明摆着告诉你,几年后中国尝试了各种社保方案,最后也会去搞跨国相亲会,并且百分百也会被女性砸场子,这个剧情是一定会触发的,一样没用。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多加点煤,多踩几脚油门,早点撞墙。撞墙了,流血了,自然就发现问题了,快进快出,伤亡说不定还少点。


不要看到日本韩国在那狗刨泳就觉得他们很蠢,事实是他们要过的河,你也要过,聪明一点,就赶紧记下他们摸了哪块石头,从哪里过的河。再聪明一点,就提前布局相关产业。

别等会他们一阵狗刨过了河,你信心满满然后喝一肚子水,那就搞笑了。 

2025年8月10日星期日

吕多·屈佛尔:为什么马克思没有完成《资本论》


马克思去世后,经过多年来对其留下的手稿和笔记本的阅读和编辑(或者说重新编辑),恩格斯分别于1885年和1894年出版了《资本论》第二卷和第三卷。编辑《资本论》第二卷和第三卷是严峻的考验,马克思的字迹几乎难以辨认(有时是缩写速记),恩格斯必须先口述手稿,再根据他对每段内容和完成程度的评估决定哪些内容适合发表。

恩格斯惊讶而沮丧地得知,尽管马克思的手稿写于1863—1865年(远在第一卷出版之前),却几乎没有进行过出版前的修改。在马克思去世后大约五个月,恩格斯在写给奥古斯特·倍倍尔的一封信中抱怨说,马克思把他蒙在了鼓里,如果他知道的话,就会每天催促马克思继续写作并完成这本书。考虑到第三卷的出版经历了很长时间,可以确定恩格斯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尽管他曾做出乐观的预测。他觉得有必要添加许多脚注和澄清,甚至添加一些新段落。《资本论》第二卷与第三卷出版相隔的九年时间,尽管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用恩格斯的视力急剧恶化来解释,但也很难不让人认为,即使是恩格斯也失去了一些他最初的热情。

我们首先来考察关于《资本论》未完成原因的“正统”观点,这种观点认为,由于手稿内容以外的原因,如马克思糟糕的健康状况或诸多其他的政治和写作任务,使得《资本论》未能完成。然而,越来越有说服力的观点认为,原因可以在《资本论》手稿本身中找到。

一、马克思未完成《资本论》的原因是糟糕的健康状况、耗时的政治斗争以及其他承诺吗?

针对《资本论》未完成而提出的“正统”观点是马克思的健康状况不佳。达维德·梁赞诺夫表示:“尽管身体虚弱,马克思仍继续努力完成他的巨著,他在1860年代初完成了初稿,但没能成功地准备好后两卷的出版。我们现在知道,最后一份手稿是在1878年完成的。任何繁重的脑力劳动对他过度紧张的大脑都是一种威胁。多年来,马克思的家人和恩格斯一直担心他突然中风,这个强大的有机体曾经拥有超人的劳动能力,后来逐渐变弱。1878年以后,马克思不得不放弃《资本论》的所有工作,希望能在更有利的时机重新投入工作。最后,这个愿望未能实现。”不过,在1870年代之前,马克思的工作和研究就常因疾病而中断。罗曼·罗斯多尔斯基指出,《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对某些主题的进一步讨论止步于马克思因过劳而引起的疾病。

马克思在1858—1866年间长期患病,他的家人将之归咎于过度劳累、营养不良和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他夜以继日地工作,大量吸烟,而且是劣质烟草。此外,马克思一家居住的伦敦街区卫生条件极差。马克思年轻时就患有肝病,并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断恶化。从他头痛、失眠和高血压的症状中可以明显看出,长期超负荷的工作、不健康的生活习惯以及糟糕的生活条件导致了严重和反复的健康风险。在1878年12月《芝加哥论坛报》的一次采访中,记者以为时年60岁的马克思“超过了70岁”。

马克思患有严重的炭疽痈和复发性疖子,这是由于葡萄球菌感染,加之营养不良、免疫力下降和长期暴露在寒冷中。马克思称英国为“痈病流行的国家(痈实际上是一种无产阶级的病)”。他接受了热敷治疗,医生还给他开了鸦片和砒霜,但这些治疗加重了他的肝脏问题,眼部感染也阻碍了他的阅读和写作。

马克思的朋友和敌人对其疾病给出了不同的解释。奥托·吕勒认为,马克思是一个神经官能症患者,当他面对几乎无法克服的问题时,会因为无意识的心理过程而生病。而其他大多数传记作者的判断更加温和,常见的说法是,马克思清楚地意识到他手稿中的弱点,但由于疾病复发,他缺乏力量和意志力。最近,盖瑞斯·琼斯甚至提出,不是马克思的疾病推迟和阻碍了他完成手稿,而是相反,马克思遭遇的理论困境是他生病的根源。

费利克斯·雷尼奥对马克思的健康问题及其治疗不当做了全面的医学描述。基于他的通信,近期的研究认为马克思被诊断出患有化脓性汗腺炎,这不仅可以解释为什么马克思会反复出现引起疼痛的疖子和痈,还可以解释他的关节痛、眼睛感染等症状。

到了1870年代,马克思仍然偶尔遭受痈和支气管炎的折磨,毫无疑问,严重的失眠影响了他的工作;唯一似乎有帮助的就是放缓工作节奏以及每年在矿泉疗养地休养三周。然而,在我们看来,文献中体现的1870年代马克思的健康状况有点失真,这一时期与《资本论》由于健康问题而没有完成的解释密切相关,因为马克思的生活状况在1870年以后发生了很大变化。

还有观点认为,有关第一国际和巴黎公社的紧迫政治和宣传活动,对马克思未完成《资本论》影响很大。因此,简单回顾一下他在1870年代写了些什么,以及对比他的写作模式和作品是否与之前(如1860年代)不同,是有价值的。事实上,根据他的经济学手稿、笔记和其他著作,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尽管马克思健康状况不佳,但1860年至1866年间是他的著述异常高产的时期。毫无疑问,第一国际的思想和组织问题及伦敦会议(1871年9月)和海牙会议(1872年9月)的准备工作占用了马克思和恩格斯大量的时间。在1872年写给尼古拉·丹尼尔逊的一封信中,马克思说出了他的打算:“我实在疲惫不堪,加上我在自己的理论工作中遇到干扰太多,所以我打算9月以后退出商业事务,这项事务目前主要落在我的肩上,而您知道,它在全世界都有自己的分部。但是,‘凡事总有个限度’,而我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不能再同时干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事情了。”马克思的“奴隶地位”随着海牙会议后国际工人协会总委员会迁至纽约——这是马克思的战略举措,旨在使总委员会摆脱布朗基主义者和巴枯宁主义者的威胁性控制——而改变。1871年至1872年间,马克思花了大约18个月的时间修订出版《资本论》德文第二版。1871年,他写了几封短信寄给一些杂志(包括《泰晤士报》)的编辑,内容涉及巴黎公社和发生在巴黎的事件的不实新闻报道。马克思还撰写了《法兰西内战》,并发表了很多公开演讲(主要是关于巴黎公社的)。1872年1月中旬至3月,他和恩格斯一起撰写了《所谓国际内部的分裂》。1873年4月至7月,他们又共同撰写了《社会主义民主同盟和国际工人协会》。1873年,马克思一直在编辑(事实上是写作)《资本论》第一卷的法文版(虽然经常被健康问题打断),这个版本包含了一些重要的修订。1874年4月至1875年1月,他对米哈伊尔·巴枯宁的《国家制度和无政府状态》做了摘要。

1875年4月至5月初,马克思起草了《哥达纲领批判》。1878年6月,他在《每日新闻》和《法兰克福报和商报》上发表了几篇揭露洛塔尔·布赫尔的论战短文和一篇关于第一国际历史的文章。1876—1878年间,他还参与了恩格斯《反杜林论》的构思,甚至撰写了完整的一章。在1870年修改了《资本论》第二卷大约一半的手稿后,马克思于1878年7月重拾该卷。但是,正如琼斯所指出的,不知为何他只写了七页便没有再继续。1879年9月,马克思和恩格斯一起撰写了给倍倍尔、威廉·李卜克内西和威廉·白拉克等人的通告信,接着在10月写下另一份文稿——然而这两份文稿的大部分都是由恩格斯起草的。1880年5月,马克思为恩格斯的《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法文版以及法国工人党的纲领分别撰写了导言。1881年2月底至3月初,马克思写下了给维拉·查苏利奇的复信的四份草稿。1881年间,马克思还为阿道夫·瓦格纳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撰写了评论。

1869年,马克思已经熟悉了商业算术,此后(特别是从1878年开始),他的数学研究变得更加系统化,写下了数学笔记和两份关于微分学和导数函数定理的手稿。他的地质学笔记可以追溯到1878年,人类学笔记可以追溯到1880—1882年。令人不解的是,如果马克思在1860年代末和1870年代由于健康状况恶化而缺乏完成《资本论》的精力,那么如何解释他对第一国际、巴黎公社、俄国农业及其组织的研究,或者他在地质学、数学等领域的研究上所花费的精力呢?现在越来越多的马克思学研究者认为,马克思对其政治经济学和哲学的关键部分的怀疑和不断变化的想法阻碍了《资本论》的最终出版。他们找出了一个或多个假定的关键矛盾,这些矛盾要么导致马克思大失所望,要么阻止了他完成《资本论》第二卷和第三卷。我们将在下文中讨论这些观点。

二、价值向生产价格的转化是无法解决的问题吗?

一些学者提出,马克思未完成《资本论》的原因是第三卷中的生产价格理论与第一卷中的价值理论相矛盾。恩格斯在《资本论》第三卷序言中嘲讽过的意大利经济学家阿基尔·洛里亚在他关于马克思的传记中阐明了马克思将劳动价值(《资本论》第一卷)转化为生产价格(马克思去世之后出版的《资本论》第三卷)的过程,并指出:“这个所谓的解决方案非但没有拯救受到威胁的学说,反而给了它致命的一击,并意味着对它声称支持的东西的断然否定。因为,对于一个知道作者自己已经冷静地准备抛弃这个学说的人来说,第一卷中价值对劳动的还原学说还能有什么意义?对于马克思在发表这份所谓的辩护时的犹豫不决,我们有什么理由感到惊讶吗?”然而,正如鲁道夫·希法亭在1902年已经强调的,马克思关于价值转形过程的阐述是在《资本论》第一卷出版之前写下的,因此这个问题会导致马克思没有完成《资本论》第三卷这一点很难令人信服。

马克思意识到他关于“转形问题”的解决方案存在不完备之处,因为他在生产价格中只表述了产出而没有表述投入,但他似乎并不认为这一点很重要。此外,马克思认为自己处理剩余价值与利润、价值与价格等问题的方式优于古典经济学家。

以上所述有力地证明了不能把后来被称为“转形问题”的矛盾作为《资本论》未完成的原因。欧根·冯·庞巴维克于1896年发表的文章《卡尔·马克思及其体系的终结》使得“转形问题”在《资本论》第三卷中作为一个严重的矛盾得到关注。他在《资本论》第三卷问世前出版的《资本与利息》一书中就已经指出,马克思的转形问题是无解的,而且马克思知道这是事实。出于将马克思从约翰·卡尔·洛贝尔图斯-亚格措夫的剽窃指控中解救出来的使命,恩格斯在《资本论》第二卷序言中提醒马克思的研究者,李嘉图学派和洛贝尔图斯都知道“价值规律的矛盾”,但是:(1)他们中没有人能够解决这个问题;(2)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3)它将很快发表在《资本论》第三卷中。恩格斯写道:“那些想在洛贝尔图斯那里发现马克思的秘密源泉和把洛贝尔图斯看做马克思的一个卓越先驱者的经济学家们,在这里有机会可以表明,洛贝尔图斯的经济学到底能够提供什么。如果他们能够证明,相等的平均利润率怎样能够并且必须不仅不违反价值规律,而且反而要以价值规律为基础来形成,那么,我们就愿意同他们继续谈下去。不过他们最好是快一点。这个第二册的卓越的研究,以及这种研究在至今几乎还没有人进入的领域内所取得的崭新成果,仅仅是第三册的内容的引言,而第三册,将阐明马克思对资本主义基础上的社会再生产过程的研究的最终结论。等到这个第三册出版的时候,洛贝尔图斯这个经济学家,就用不着再提了。”最终,恩格斯出版《资本论》第三卷不是在“几个月后”,而是在10年后,他花了很多篇幅批判性地回顾了许多学者提出的“解决方案”,发现这些方案不是错误的、零散的,就是不如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的方案。

三、将“亚细亚生产方式”或俄国公社与历史唯物主义相调和是不可能的吗?

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马克思强调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关系在社会发展中的作用。尽管一个多世纪以来的主流解释强调了决定性的一面,但许多马克思主义学者还是主张,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并不意味着资本主义社会必然取代封建社会,或封建社会必然取代奴隶社会,正如《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已经明确指出的那样,奴隶制—封建制—资本主义制度的更替是欧洲现象。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的笔记本Ⅶ中,马克思强调了前资本主义社会的贸易瓦解了旧的社会关系,但是瓦解的程度取决于社会的性质,因此印度社会——或者一般来说,所谓的“亚细亚共同体”——几乎没有受到干扰。然而,根据马克思的观点,资本主义为非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提供了未来的预示。

琼斯认为,通过对俄国农村公社的研究,马克思发现,俄国公社不仅在封建主义中幸存下来,而且与资本主义共存,这意味着资本主义的扩大再生产及其导致的扩张并未瓦解原始共产主义生产关系的残余。同样,琼斯指出,马克思还发现,1861年俄国农奴制改革解放了农奴,却并未导致他们大规模无产阶级化,这与英国和西欧其他国家的大部分情况相反。

针对这些观点,我们可以认为,马克思在1870年代之前撰写《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关于前资本主义经济形态的笔记时,他就已经在努力运用他认为一直在起作用的机制。然而,这并没有阻止马克思出版《资本论》第一卷,而是促使他按照《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表述以及《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的考察进行了修改。在修改后的《资本论》第一卷中,马克思不再坚持过去所认为的那种关于资本主义产生的所谓普世模型。例如,1872—1875年的法文译本就证明了这一点,该译本在序言中指出:“工业最发达的国家向那些就工业规模来说跟在后面的国家所显示的,只是后者未来的景象。”甚至这个也不是普遍规律。马克思还修改了他以前撰写的关于“原始积累”的章节。然而,这样的修正只是澄清,并不证明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发展规律”的想法有任何根本性的改变。

因此,马克思当然有理由重写他手稿中的段落,而且毫无疑问,在研究俄国公社时,他对经济形态并非必然演进的见解发生了进一步的改变。但是,像琼斯那样声称《资本论》第二卷是马克思因历史唯物主义的致命矛盾而有意未完成,似乎是错误的。诚然,马克思在论述扩大再生产的同时日益意识到,如果他想历史地、实事求是地研究资本主义发展的进程,将面临一项艰巨的任务,他在这方面的研究无疑推迟了《资本论》第二卷和第三卷手稿的写作进程。然而,从马克思在1870年代对手稿的改写中,我们可以推断出,他其实并没有像琼斯所说的那样,真正纠结于扩大再生产如何进行的问题,而是纠结于关于再生产过程的经济理论。至于对“资本主义关系在全球扩张”进行第一次马克思主义的分析,我们必须等到罗莎·卢森堡1913年出版的《资本积累论》;而对于资本主义如何以及通过什么途径从封建主义中产生的问题,则必须等到莫里斯·多布在1930—1940年代的研究(尤其是1946年出版《资本主义发展研究》)。

四、利润率趋向下降的规律

在关于马克思的文献中可以发现他没有完成《资本论》的另一个原因,即他越来越怀疑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写于1857年10月至1858年5月之间)中提出的利润率趋向下降的规律。

罗斯多尔斯基在他关于《资本论》形成的权威研究中指出,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的概念是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首次提出的。此外,剩余价值与利润之间的区别、如何定义平均利润率、平均利润何以是剩余价值在各个生产部门之间重新分配的结果等内容都已经体现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尽管不如在《资本论》中完善。只是,与《资本论》相反,《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的论述是基于黑格尔的辩证法。

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认为资本主义生产力的发展导致利润率下降,但也提到了一些延缓利润率下降的因素。然而,他在《资本论》第三卷中进行了不同的论述,列出了更多的延缓利润率下降的因素。此外,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被视为减缓利润率下降的因素,在《资本论》中则被视为起反作用的因素。马克思在1861年12月—1862年1月的手稿(笔记本XVI)中指出,利润率下降规律转化为一种趋势。只有在《资本论》第三卷中,才会有单独的一章论述对这个规律起反作用的各种原因。

《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认为,推翻资本主义的不是无产阶级,而是资本自身通过利润率下降规律所导致的。此后,即在1861年以后的马克思经济学著作中(而不是琼斯所暗示的从1870年代开始),并未将这一趋势与资本主义的“大崩溃”联系起来。这很难成为导致马克思的手稿一直处于不完整和未完成状态的重大理由,诚然,他似乎从未对自己的著述感到满意,并一再重新阐述他对利润率下降趋势的看法。如何分析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对剩余价值率和资本价值构成同时产生的影响?马克思一次次回到他的基本公式,一再阐述并经常运用他对微积分的研究。但是,马克思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表述他的理论,即在讨论“规律”之后列出了起反作用的因素,特别是不变资本要素的贬值,在我看来,这意味着尽管马克思试图利用数学来提出劳动生产率提高的技术变化与利润率之间存在明确函数关系的努力并未成功,但他发现自己的理论已经足够有力。

海因茨·库尔茨最近指出,马克思通过研究农学认识到,他对利润率的长期过程的解释可能是错误的,而李嘉图的技术变革理论(这种变革抵消了收益递减)最终很可能是正确的。马克思批评李嘉图:(1)把边际土地上农业产出的生产成本等同于价格,因此只承认级差地租的存在;(2)认为土壤肥力的差异几乎完全是自然生产力差异的结果,与人类及其改善土壤肥力的行为无关。库尔茨问道:“李嘉图所提及的农业收益减少真的错了吗?马克思声称资本家对短期利润最大化的关注必然导致土地和自然的荒漠化,这难道不是一种与李嘉图的静态推理相等同的动态论证吗?因此,马克思会去研究德国农业和生物化学领域的杰出先驱李比希的著作,尤其是他的土地耗竭理论,也就不足为奇了。”

马克思研究过尤斯图斯·冯·李比希,这是众所周知的,也是有据可查的。马克思的确和李比希一起为资本主义在农业上的破坏性发展寻找权威论据,认为这是由于土壤自然肥力的耗尽。但是,他对李比希的研究与其说与对利润率下降趋势的怀疑有关,不如说与他以辩证唯物主义的视角分析和关注人与自然之间不断变化的和繁杂的关系有关——马克思使用了“物质变换”(Stoffwechsel)这个术语。

最有可能的是,与利润率趋向下降类似,马克思在资本主义对农业的毁灭性影响中看到了资本主义发展的另一个关键的辩证矛盾。不同于资本主义不断革新生产力因而是进步的观点,在这里,我们看到马克思强调了资本主义如何破坏并最终摧毁自然和人类。正如他所指出的,农业中的级差地租与低肥力土地无关,而是与改良土壤有关。当土壤变得越来越贫瘠,耕地的租金就会增加,利润份额就会下降(考虑到实际工资率)。这一见解显然让马尔萨斯和李嘉图卷土重来。

然而,令人怀疑的是,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破坏生态的本质的论述是否会让他根据利润率下降的趋势修改手稿。利润率的长期行为(the secular behavior),特别是资本有机构成的上升,其背后的机制与那些因资本主义对自然的破坏性剥削而导致土壤肥力枯竭的机制完全不同。一种“李嘉图式的”理论认为,由于稳定的土地损耗,地租在总收入中的份额将会上升,这种理论将补充而不是反对利润率趋向下降的规律,因为这种下降会导致资本主义制度的问题和危机不断增加。正如迈克尔·克拉特克所指出的,把马克思深刻的农业研究视为对绝对地租理论的修正会更有说服力。

五、扩大再生产理论

第二卷手稿到达恩格斯手中时的情形,清楚地说明了《资本论》未完成的状况。恩格斯处理该卷手稿时遭遇了很多困难,他在序言中指出:“第一篇最难的部分在第V稿重新改写了;第一篇其余的部分和整个第二篇(第十七章除外)没有什么重大的理论上的困难;但是第三篇,即社会资本的再生产和流通,在马克思看来,非重写不可。……这样就产生了第VIII稿,这是一个只有四开纸70页的笔记本;只要对照一下现在印成的第三篇(采自第II稿的插入部分除外),就可以知道,马克思善于把多少东西压缩到这个篇幅中去。”第十七章(在第二篇中)涉及剩余价值的流通以及马克思对简单再生产和扩大再生产的界定,而第VIII稿体现在《资本论》第二卷的最后一章,也即第二十一章。在第十七章中,马克思研究了可用货币资本在资本主义再生产过程中的作用——更确切地说,是它在资本家和工人购买产品(包括黄金)方面的作用,以及它在实现剩余价值方面的作用。这一章很难理解,但也启发了许多后来的研究者,无论是马克思主义者(从卢森堡到亨利克·格罗斯曼和奥斯卡·兰格)还是非马克思主义者。接下来的章节涉及社会总资本的再生产和流通,或者说研究宏观经济层面的流通。在这个阶段,马克思提出了再生产理论,该理论后来成为分析宏观经济均衡条件的工具。根据恩格斯在序言中提及的他编辑这些章节所使用的材料,可以推断出马克思致力于构建这一理论体系,这些材料使他能够描述社会总资本在一个经济体的两大生产部类以及各个部门之间的循环过程如何必然导致经济体的简单或扩大再生产。马克思发现了保持生产领域中价值构成的一定比例关系对于顺利实现再生产至关重要,而这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是不可能的。

第二卷的章节同样被指责为缺乏实证支持:“卡尔没有为《资本论》第二卷提出的问题找到满意的解决方案。”这种判断似乎非常不公平,马克思在撰写手稿时,几乎没有历史数据或统计数据来说明这种机制在起作用,更不用说支持扩大再生产的理论阐述了,我们必须等到1930年代才能获得至少可以部分用于“实证叙事”的详细宏观经济统计数据。然而,正如马克思在1870年代的笔记和通信中所表明的,他试图用详细的实证资料来补充他对资本主义再生产的分析。

马克思运用再生产理论探讨了第一部类(生产资料)的剩余价值可能通过与第二部类(消费品)各部门之间的交换来实现的各种途径,并得出结论:只有当消费的第二部类以前贮藏的折旧基金数额与第二部类更新的固定资本总额达到某种平衡时,再生产问题才能获得稳定的解决方案。这样一种平衡——马克思称之为“再生产规律”——显然表明了再生产过程的脆弱性,以及这一过程是多么容易被打断。因此,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提到了会破坏“再生产规律”的各种因素,并研究了信用制度的作用、投机、货币积累及其对价格和利息率的影响、现有资本的定期贬值、原料和农产品价格的突然波动等等。与再生产过程的脆弱性相关的还有将“贮藏”的折旧基金用于各种投机目的,这使我们想起了马克思关于投机引起危机的笔记,这是他研究过的一个重要主题,但一直未得到充分探讨和阐述。

马克思的结论很有可能解释了(至少部分解释了)他对主要经济体的周期性危机如何演变的数据及最新情况的持续兴趣。在1874年5月18日写给路德维希·库格曼的信中,马克思说自己“为第二卷搜集了大量新材料”。在1879年4月10日写给丹尼尔逊的信中,马克思解释了为什么对《资本论》第二卷和第三卷推迟出版感到高兴:“第一,在英国目前的工业危机还没有达到顶峰之前,我决不出版第二卷。这一次的现象十分特殊,在很多方面都和以往不同,完全撇开其他各种正在变化着的情况不谈,这很容易用下列事实来解释:在英国的危机发生以前,在美国、南美洲、德国和奥地利等地就出现如此严重的、至今几乎已经持续五年之久的危机,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不论这次危机可能怎样发展——仔细观察这次危机,对资本主义生产的研究者和职业理论家来说当然是极其重要的——,它总会像以前的各次危机一样地过去,并且会开始一个具有繁荣等等各个不同阶段的新的‘工业周期’。但是,在这个‘表面上’如此稳固的英国社会的内部,正潜伏着另外一个危机——农业危机,它将在这个社会的社会结构方面引起巨大而深刻的变化。这个问题等以后有机会我再来谈。现在来讨论这个问题,未免扯得太远了。第二,我不仅从俄国而且也从美国等地得到了大批资料,这些资料使我幸运地得到一个能够继续进行我的研究的‘借口’,而不是最后结束这项研究以便发表。第三,我的医务顾问警告我,要我把我的‘工作日’大大缩短,否则就难免重新陷入1874年和以后几年的境地,那时我时常头晕,只要专心致志地工作几小时就不能再坚持下去。”

我认为一定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在1870年代,马克思即使不是连续地、至少也是定期地阅读各种材料,了解在现实世界中资本主义再生产过程是如何进行的,又是如何被主要生产领域的不平衡和不相称的扩张所打断、同时也被货币和金融的动荡和危机所打断的。可惜的是,在《资本论》第二卷和第三卷中没有发现这个结论的踪迹,但从马克思的笔记本B113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认为1866年的经济危机是由投机和金融欺诈引起的。乔奥·德·保拉等人有力地论证了笔记本B113包含了一组连贯的摘录笔记,这些笔记来自马克思了解1866年经济危机的五个相关信息源。这些笔记与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一般经济衰退和金融危机的评论之间的关系是显而易见的,但与此同时,这些笔记也显示了马克思的分析处于怎样一个未完成的状态,因为这些笔记没有展示马克思关于这一主题的进一步的研究方法和研究兴趣,也肯定不是对金融和货币不稳定问题及其在经济危机爆发时的作用的详细的或连贯的看法。

这把我们带到了很久以后才得到运用的马克思的再生产理论,以及对不间断的再生产过程的阻碍因素的理解,例如,兰格在1950年代对再生产周期的数学研究,以及琼·罗宾逊经常遭到误解的《资本积累论》。在进行这些(以及其他)研究的近80年前,马克思显然尚未做好充分的准备来完成再生产和积累循环的理论,甚至他的数学研究也还在进行之中。马克思可能想通过对这种呈周期性不稳定状态的现实世界发展的分析,以英国、美国和/或俄国作为研究案例,来补充他关于资本主义条件下不可能实现平衡的、正常的再生产的观点。马克思还认识到,如果考虑到金融不稳定的可能性及其与再生产过程和再生产周期的相互作用,资本主义经济的这种固有的不稳定性就变得更加可怕。

正如我们今天从约翰·冯·诺依曼、森岛通夫以及许多其他人的开创性研究中所了解的那样,在基于再生产理论的投入—产出型模型中分析稳定的长期扩张,需要使用矩阵代数和微积分等数学工具。马克思知道,他在扩大再生产的例子中所尝试的解决方案根本不足以分析再生产问题,他显然做了进一步尝试,这是否与他留下的数学笔记有联系?

在1858年4月至6月马克思为准备《政治经济学批判》而写下的笔记中,我们已经发现了对数列和对数的代数阐述。马克思从1863年开始研究微积分,到1870年代早期,他越来越确信应用数学在政治经济学中的必要性。自1878年起,他的数学研究变得更加系统化,我们有理由相信,马克思对微积分的理论和哲学基础的兴趣必须从一个更宏大的、以政治经济学为主的科学项目中去理解。毫无疑问,除了应用和深化辩证唯物主义方法以及运用数学研究辩证发展过程之外,马克思希望“用数学方式从中得出危机的主要规律”。从1863年起,马克思的兴趣日益转向微积分,他不仅把微积分作为一种数学技巧来研究,而且研究它的哲学基础。马克思为什么研究微积分,我们尚不清楚,但有学者认为,他的数学研究与他对理论经济学研究的持续深化是一致的。一些学者甚至认为,马克思以偏微分方程阐述了《资本论》中的各种定理。事实上,在马克思的资本主义“运动规律”的基础上阐述微分和积分对于为经济周期进行数学建模的重要性,是由波兰马克思主义者兰格、早期的后凯恩斯主义者米哈尔·卡莱斯基和约瑟夫·斯坦德尔分别在1940年代和1950年代率先提出的。然而,对于许多其他应用,马克思需要一些他不熟悉的数学工具(如布尔代数)或刚刚发明的数学工具(如矩阵代数)。

六、马克思的性格特征

如前所述,我们可以认为,除了简单扩大再生产理论的地位及其与经济危机的关系之外,马克思的手稿中没有多少实质性内容足以令人信服地解释为什么《资本论》没有完成。当然,他持续与一些重要的理论问题作斗争,但是如果这些问题阻止了他准备出版自己的作品,那又如何解释马克思在去世前不久对他的女儿爱琳娜说,希望恩格斯对他的手稿“做出点什么”,从而佐证他支持手稿中的观点,而不是对它们有严重的怀疑。那么,一本将在经济思想史上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并影响了如此多的人的著作,在作者生前却一直没有完成,尽管一切(或几乎一切)都存在并被记录下来,这怎么可能呢?马克思的个性和他的一些性格特征是否也要承担责任?

似乎有可能的是,马克思的疾病和他的思想发展,加上他对完美的渴望,把他带到了一个自认为不可能完成他在1860年代前半期所写的东西的境地。在《资本论》第二卷序言中,恩格斯写道:“只要列举一下马克思为第二册留下的亲笔材料,就可以证明,马克思在公布他的经济学方面的伟大发现以前,是以多么无比认真的态度,以多么严格的自我批评精神,力求使这些伟大发现达到最完善的程度。正是这种自我批评的精神,使他的论述很少能够做到在形式上和内容上都适应他的由于不断进行新的研究而日益扩大的眼界。”

马克思在1844年《德法年鉴》时期的合作出版商阿尔诺德·卢格这样描述他对这一时期马克思的印象:“他什么也没完成,放弃一切,重新投入到无尽的书海中。”马克思的女婿保尔·拉法格也提到马克思对完美的渴望:“马克思永远不会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满意——他总是做一些改进,也总是认为他作品的翻译不如他想表达的内容……。”

抑或如亚历克斯·卡利尼科斯所说:“马克思留下了《资本论》三卷中的两卷手稿供恩格斯编辑。拖延的一个原因是马克思是完美主义者,不断地重写和扩展他的手稿,阅读更多的书籍和文章,他的研究似乎永无止境。另一个原因则是需要分析和评论当前的现实发展。”马克思一定觉得自己与其他几卷一起站在了未来工作的珠穆朗玛峰前。通过出版《资本论》第一卷,他已经设定了科学的(和文学的)标准,他的朋友和敌人将根据这些标准来评判其他几卷。

乍一看,“马克思的完美主义,加上一些遗留的理论问题,以及他收到的关于主要经济体经济发展新信息的泛滥,使得他无法在1870年代完成《资本论》第二卷和第三卷手稿”的观点,从他明显未完成的《政治经济学批判》(1859年)来看似乎是不可靠的。原因很简单:与《资本论》第一卷不同,马克思希望《政治经济学批判》是他政治经济学研究的“第一个成果”,出版这本书是为了“从根本上”迅速打击“蒲鲁东社会主义”,希望“为我们的党取得科学上的胜利”。

也有可能是马克思对第一卷收获的相当冷淡的反应大失所望,但又觉得有必要改编、修订或扩充他1864—1865年的其他卷手稿,事实上,他已经放弃了完成出版工作。然而,第一卷的法文译本和俄文译本有望获得成功,马克思出于追求完美的热情,花了大量时间对其进行修改。同时,鉴于手稿的状况,加之担心由于未来几卷中某些部分的不完美而影响读者眼中第一卷的形象,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他推迟了第二卷和第三卷的工作,而是更多地阅读和研究各种相关的主题,如美国和俄国的农业和土地所有权、世界主要国家的经济危机、投机和货币发展等,马克思1876年4月4日致弗里德里希·左尔格的信和1879年4月10日致丹尼尔逊的信证明了这一点。

马克思的完美主义,加上他对知识的兴趣,很可能是没有完成《资本论》的主要原因,这也解释了他在1870年代对俄国、数学、地质学、人类学等方面的研究。梁赞诺夫就此指出:“为什么马克思要在这个系统的、基本的总结上浪费这么多时间,或者说花费这么多的劳动,直到1881年,他生命的第63年,对一本地质学的基础书进行一章一章的总结,这是不可原谅的迂腐。另一个例子是1878年,他收到了一本摩尔根的著作,他对摩尔根做了详细的总结,以极小的字迹做了98页笔记(你应该知道,他的一页手稿相当于至少2.2个打印页)。老马克思就是这样工作的。”马克思的许多笔记显然与他的《资本论》直接或间接相关。他对农学的兴趣可以追溯到1850年代,一直持续到他于1883年去世,他阅读了李比希、奥古斯特·冯·霍夫曼和弗里德里希·凯库勒的著作,并做了大量笔记,他的研究是出于农业技术进步在从手工业到工业生产的转变中的重要作用,也与他的地租理论相关。然而,马克思写于1878年的与农业相关的地质学、矿物学和化学笔记(2011年首次发表在MEGA2上,有近657个印刷页)包含大量手绘,例如描述地质剖面和具有个别地质时期特征的化石,但几乎没有任何自己的评论。显然,马克思对这些自然科学的兴趣并不纯粹是功能性的(作为其政治经济学研究的素材),在他的兴趣背后是理解自然的需要,这样他就可以在以后的阶段将获得的洞察力整合到对世界的总体看法中。

马克思的人类学笔记写于他生命的最后三年,包含他对路易斯·摩尔根、约翰·菲尔、亨利·梅恩等人作品的阅读摘录和评论。马克思的兴趣显然与原始人类的经济和社会发展有关,也与他在1841年至1846年间的思考和写作有关,此外,还可以找到一些与《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内容相关的段落。马克思《人类学笔记》的出版者劳伦斯·克拉德认为:“1857—1867年马克思创作《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和《资本论》的这段时期基本上延续了1841—1846年间涉及的问题,这些问题也持续到1879—1882年他更为系统地研究人类学的时期。这种方法变得越来越具体:它关注人类社会的演变,关注处于不同经济地位的阶级的利益及其对立,关注农民合作社的演变,关注家庭与文明社会的关系,关注国家和社会,关注社会分工与其非专业化之间的关系。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和《资本论》中,原始人类被当作一个范畴,是对原始状态的抽象,与资本主义经济的具体化相对立,而不涉及特定的原始民族,这里点明了印度、中国、希腊、罗马和现代欧美国家。在《人类学笔记》(1879—1882年)中,马克思把特定的原始民族进一步具体化为确定的社会制度。”与马克思的地质学、矿物学、地理学、人类学等笔记相似,他的数学笔记虽然包含着可能对经济学著作有用的摘录和挖掘,但肯定有更宏伟的目标。马克思似乎认为他可以将在笔记中获得的启发和知识整合到辩证唯物主义中去。

七、尝试将松散的部分串联起来

《资本论》为什么没有完成?《资本论》手稿写于1863—1865年,在1867年出版了第一卷之后,其他几卷的出版迫在眉睫。马克思的亲密朋友和记者偶尔会被告知“第二卷”正在路上,有时又会被告知他在整合新的相关材料。因此,所有人都对未来要出版的几卷抱有很高的期待。当然,马克思患有溃疡、肝病和失眠症,在1870年代,他几次去现在的斯洛伐克和德国进行温泉疗养。然而,自1880年代初马克思的个人生活遭遇了几次严重的打击之后,至少在他最亲密的朋友看来,他已经越来越缺乏完成《资本论》的精力。在那时,马克思已经让他的女儿爱琳娜请求他的朋友和1844年以来的合作者恩格斯对手稿“做出点什么”。

马克思去世后,恩格斯沮丧地发现,手稿的绝大部分还是草稿,正如他几个月后向倍倍尔抱怨的那样:“引文没有条理,随便记在一起,仅仅是为了日后选用而搜集起来的。”自1870年以来,恩格斯一直住在伦敦,几乎每天都去看望马克思,如果有人知道手稿的未完成状态,那就是恩格斯,但他也不知道。在《资本论》第二卷德文第一版序言中,恩格斯这样描述手稿:“材料的主要部分,虽然在实质上已经大体完成,但是在文字上没有经过推敲,使用的是马克思写摘要时惯用的语句:不讲究文体,有随便的、往往是粗鲁而诙谐的措辞和用语,夹杂英法两种文字的术语,常常出现整句甚至整页的英文。这是按照作者当时头脑中发挥的思想的原样写下来的。有些部分作了详细的论述,而另一些同样重要的部分只是作了一些提示。用做例解的事实材料搜集了,可是几乎没有分类,更谈不上加工整理了。”直到1885年1月,恩格斯才把《资本论》第二卷准备好交付出版商,而对《资本论》感兴趣的读者不得不等到1894年才得以目睹第三卷。

我不想假装已经解释清楚了《资本论》为什么没有完成,就1870年代而言,当马克思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手稿中时,复发的疖肿疼痛和肝脏问题无疑耽误了他的工作。但是,考虑到马克思在此期间完成了许多其他任务,如果完成《资本论》的写作在马克思的优先事项清单上,其他事务怎么可能阻止马克思完成《资本论》?

那么,《资本论》手稿的实质性问题究竟是什么?如果马克思认为恩格斯能够对这些手稿“做出点什么”,那么这些手稿又是如何促使马克思重新考虑他的早期手稿呢?几乎每一个在《资本论》中没有解决的问题都被马克思主义学者用来作为这本书没有完成的原因。然而,正如我所主张的,其中一些或新或旧的理由远不能令人信服。多年以后,马克思不得不重新思考他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明显带有决定论倾向的历史唯物主义,我们可以认为他在1861—1867年期间有所转变。至于劳动价值转化为生产价格的“转形问题”和利润率趋向下降的规律,可以说,当马克思继续全力解决这两个问题时,他所提出的解决方案虽然不够完美,但其瑕疵并不足以为《资本论》未完成提供充分的理由。

一个值得重视的可能性是,马克思没能成功地将扩大再生产和资本主义的“运动规律”与用再生产理论分析稳定的经济扩张统一起来,正如前文提到的,马克思关于微积分和微分方程的笔记中至少有一部分与这个问题相关。然而,解决这个问题所需的数学工具“非负矩阵代数”当时还没有出现。直到1930年代冯·诺依曼和1950年代兰格的经济扩张模型相继问世,才有可能找到一个可接受的解决方案。但是,马克思在1860年代前半期写作手稿时遇到的所有实质性问题,以及他试图解决这些问题的努力,再加上马克思的完美主义性格和他对知识的无限渴求,一再使他沉浸于研究诸多领域最新的科学发现,从而阻碍了《资本论》手稿的完成,这一点从马克思拼命阅读主要资本主义国家从农业领域到金融恐慌的最新材料就可以看出。恩格斯在编辑《资本论》手稿时使用了这些笔记中的大部分,但肯定不是全部,似乎他认为他的朋友最好结束阅读,并去完成自己的巨著。

(作者:吕多·屈佛尔(Ludo Cuyvers),比利时安特卫普大学;译者:梅沙白,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译文有删减。)

来源:《国外理论动态》2023年第3期—《科学与社会》(Science & Society)2020年第84卷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