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ELM
在“吃瓜蒙主”等等网络大V的煽动下,在墙内的简体中文网上,“悼明文学”逐渐从网络趣味梗变成一个混掺严肃的议题,核心主张类似:“明代一切都好,清代一切都坏”,将1644年明朝灭亡、清军入关视为“华夏文明的中断”,将清朝定位为“外来殖民政权”,并衍生出对清朝历史全盘否定的评价,将近代中国积贫积弱、遭受列强欺凌的根源归咎于清朝的统治。
这套煽动性的说辞影响越来越大,以至于中共官方媒体“浙江宣传”不得不亲自下场发布文章《警惕“1644史观”带乱了节奏》,定调指出,“1644史观”是一些“自媒体通过截取碎片化史料、输出情绪化观点、制造争议性话题来收割流量,严重误导认知”,批驳这个讨论是“刻意歪曲历史”,“与境外某些旨在解构中国历史连续性的叙事形成了呼应,为那些试图否定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历史合法性的论述提供口实”。
这个话题往大了说,是如何看待古代历史的历史观的体现。在中国这种“历史为政治服务”的传统价值观下,也是当代中国大陆缺乏政治着力点的体现。这里不谈过于空泛的框架,只说几个明粉皇汉们绕不开的客观事实。
首要问题就是领土版图:
中国大陆当前的领土疆域,上承民国,前承清代,但都远比明朝时期辽阔,而这个增加部分的领土,主要就是在清代得以增加并定型的。所以,“满清腐朽,割地赔款”不完全对,割地是有的,但对外割让的部分,远小于带来的领土增加的部分。
明代疆域在永乐年间达到极盛,彼时除“两京一十三省”之外(也就是后来清政府划定的“汉地十八省”),在西藏还设有乌斯藏都司,在东北设有奴儿干都司,在嘉峪关以西设有西北八卫。不过这些都是羁縻卫所,也就是只承认明朝的宗主身份,类似今天英联邦Commonwealth,具有高度自治权,明朝无法干涉各自的内政。
满清入关,明清鼎革,让中国(中原王朝)的领土疆域大大扩张,很少被人意识到的是:东北区域(今天的东北三省和内蒙古东部)是从清代才永久纳入中国(中原王朝)版图的,而不是像上图的地图一样,好像从古早时期就是中原王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相当多的历史证据都表明,在满清之前,中原王朝的北部边界从未长期超过400毫米等降水量线(天时)和燕山山脉(地利):
历史上的“中国(中原王朝)”的主要疆域,北部疆域与400毫米等降水量线高度重合
严格地说,东北地区被永久纳入中原王朝领土版图,主要原因是地理环境的变化,人为因素尚在其次。在明代之前,华北和东北之间主要是为荒漠(今内蒙境内,如下图问号处)和山岭(今河北境内,燕山山脉,如下图红叉处),举目全是天堑,大军难以北伐,更难以驻扎,所以罕有南部势力能越过这样的天堑长期占据北方的记载。如隋唐两代均有大举征伐高丽而最后基本都因为后勤补给过于困难而告失败。反过来,其实北方势力也有短暂越线突袭的时候,如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皇太极率后金军翻过燕山山脉,杀到北京城下,掳掠而还。
明代,华北地理条件发生了极大改变。由于第四纪冰期的海退现象,海岸线退后,陆地上升,今天的河北东部和辽宁西部出现了辽西走廊(上图红圈处)。辽西走廊也不是立马出现的,一开始也是海水倒灌形成的沼泽,直到明代初期,积水逐渐退却,慢慢辟为道路。辽西走廊东到盘锦,南到今天的山海关,依山傍海,宽约为十数公里,地势平阔,极其方便大规模人口迁移,立刻成为东北和华北的主要通路,也是两边政权的兵家必争之地。
锦州-辽西走廊-山海关通路的出现,使得当时处在通路两端的明代和后金的大规模接触成为可能。华北平原地势开阔,山海关一旦洞开,入关军队可长驱直入华北平原和整个中原腹地,而出关军队可以直抵辽河平原进入东北境地。相比绕远的西路(问号处)和无法大规模翻越的燕山山脉(红叉处),简直是天赐的通路。
在这样的地理背景下,叠加当时的政治军事动态(人和),导致了清军入关,明清鼎革,而作为满清龙脉所在的东北,也就这样永久成为了中国大陆的一部分。由于历史本身的戏剧性,以至于当代的人们几乎都意识不到东北地区是在清代才成为中共的大外宣话语体系的“自古以来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
单是东北地区纳入版图,就已经是满清对中国(中原王朝)的巨大贡献,更何况还有内蒙、新疆、西藏这样的边疆大省,也都是基本在清代就成为中国(中原王朝)领土的。而明代则恰恰相反,交趾(今越南)正式脱离中国(中原王朝),独立建国。这一进一出,谁对中国(中原王朝)的疆域版图贡献更大,一目了然。
如果让明粉皇汉们选择:让今天的中国恢复到他们心目中的明代的“大一统”,代价是去掉所有由满清带入的领土疆域,他们又会作何选择呢?
做个附注:严格来说,明粉和皇汉并不是一个概念,明粉关注的是朝代,皇汉关注的是民族,但在实际网络舆情环境里,这两个人群有很大的交叉重叠,所以在这个系列里会放在一起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