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o Zion 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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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7日星期日
国企有什么不成文的规定?一招助你看透体制内
直接上干货吧。
1.一个领导的年龄如果比他同级别的领导都要小,甚至要小10多岁,不要犹豫,不用打听,这就是大腿了,赶紧想办法去抱。
2.涉及到干部和薪酬的问题(当然还有其它一些问题),只有一把手能下决策,其它副职不要唧唧歪歪,如果有想法,可以事前和一把手沟通争取同意,但在会场上,作为副职不能说话,一把手同意后甚至在一把手同意之前,说一个同意就行。
3.专业性越强的岗位,越是苦哈哈干活儿的,没什么社会关系;越没有专业性的岗位,越是大佬,一定要搞好关系,不要得罪。
4.国企工作,哪些是重要的。只有一个原则:任何影响或者可能影响你本人的收入待遇以及职位职级的,都是重要的;任何影响或者可能影响领导的收入待遇以及职位职级的,都是紧急重要的。
5.哪些部门强力?所有对内的部门(综合、董办、党建、人力等),都是强力的,所有对外的部门,有可能重要,有可能收入高,但不强力(这条放在政府机关也是一样,比如组织部、两办,这些就是对内的;比如商务厅、招商局这些就是对外的)。强力部门有啥好处?容易在内部获得更多好处,包括提拔晋升调岗调级评先评优等。
6.公司风评很重要,极其重要,非常重要。显著影响到公司整体、领导班子对你的观感,间接影响你之后的发展。
7.再次强调,一定要抱个大腿,没大腿抱,吭呲吭呲地干活儿,顶天了涨点薪,提拔的事情不要想。
8.开大会,没用,都是走形式,开小会,有一点点用,大部分也是走形式,不开会,或者关上门开比小会更小的会,那才是有用的。
9.消息灵通很重要。如果不灵通,就造成你知道的时候就是板上钉钉了;如果灵通,很多事情都有转圜的余地。这一点也是造成领导和员工之间认知的最大的不同,甚至很多人会认为领导有能力,其实还真不是,就是消息更灵通,人脉关系更广而已。
10.不要吝啬不要吝啬,花小钱办大事儿,平时请同事喝喝奶茶,有机会请领导吃吃饭,送礼也与贵重无关,虽然最好不要“千里送鹅毛”,但是春节从家里带点土特产,最多几百块钱这种,送给领导,其实领导也挺高兴的,至少你把他当回事儿了,人家需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11.情绪一定要稳定,无论什么情况,无论你本人是不是领导,都不要生气发怒骂人,除非某些领导是心静如水,刻意装出生气发怒骂人,那另说。即使配合再不顺畅,表面上也要就事论事,不要就事论人。
先说这些,想到其它再说。
[读书]Laura Mascaro/劳拉·马斯卡罗,坎德拉·弗兰德斯:《Where Does Money Grow?/给孩子的小岛经济学》
This is an excellent introductory economics book for kids. The Chinese title is a bit misleading, as the book actually has very little to do with an "island," whereas the English title is much more accurate: Where Does the Money Grow? It helps children understand the fundamentals of economics and finance. Furthermore, it guides them in creating their own budget tables—a practical feature that makes it much more useful than other introductory books on the market.
宇宙中为何没有文明进化到可以星际旅行,通过虫洞找到我们?
文/北冥有鱼
因为让生命能够诞生的物理规则,和让生命无法相遇的物理规则,是同一套规则。
一、宇宙的参数像是为生命「调」过的
物理学里有个让人不安的事实:宇宙的几个基本常数,精确得像被人故意设置过。
引力常数再强一点,恒星会几百万年内烧光,来不及孕育复杂化学;再弱一点,物质聚不成恒星和行星。强核力偏差几个百分点,要么宇宙里只剩氢,要么氢全部聚变成重元素,没有水的余地。最夸张的是宇宙学常数 —— 如果偏差 10⁻¹²⁰,宇宙要么早就坍缩成一点,要么膨胀得连星系都来不及形成。
这套参数允许了恒星、行星、化学、生命。
但同样这套参数也定义了光速、热力学、时空结构 —— 也就是后面要讲的那四堵墙。
二、四堵墙
第一堵:光速
很多人把光速理解成「目前的技术上限」,未来总能突破。这是误解。
光速在相对论里不是速度限制,是时空结构本身的属性。超光速等价于时间倒流,会摧毁因果律 —— 结果先于原因发生,物理学就崩溃了。这不是工程问题,是逻辑问题。
更深的一层:光速定义了「现在」的范围。你此刻能影响的最远地方,就是一光秒外。再远的一切对你而言都是过去时。两个相距 1000 光年的文明,永远活在彼此的历史里,没有共时性可言。
至于虫洞 —— 广义相对论确实允许虫洞解,但要让它稳定可穿越,需要「奇异物质」提供负能量密度。我们从未在宏观尺度观测到这种东西。撑开一个人类大小的虫洞,需要的负能量大致相当于木星质量的能量当量,而且符号要反过来。这不像「我们还没造出来」,更像「宇宙根本不让你这么玩」。
第二堵:热力学第二定律
熵增是宇宙最铁的法则,比光速还铁。
任何复杂系统 —— 飞船、生态、文明 —— 都需要持续能量输入来对抗熵增。星际航行不是「加速然后滑行」那么简单。一艘飞船要在几万年的航程里维持内部低熵:空气循环、辐射屏蔽、生物圈稳定、设备不老化。所需能量远超直觉。
把 1 吨重的飞船加速到光速的 50%,需要的动能大约是人类一年总发电量的几千倍。这不是技术进步能解决的,E = mc² 就写在那里。
第三堵:平方反比律
能量、信号、引力都按距离平方衰减。你向比邻星发一束激光,到那里时强度只剩出发时的极小一部分。要让信号穿过银河系还能被识别,发射功率得是恒星级别。
这意味着主动通讯本身就是天文工程。不是装个天线、烧把篝火就行。一个文明要让别人「看见」自己,得动用相当于一颗恒星的能量。
第四堵:时间窗口
恒星寿命是百亿年量级,但适合复杂生命的窗口短得多 —— 要等重元素积累、要有稳定的轨道、要避开伽马暴和超新星、要躲过小行星撞击。地球花了 40 亿年才出现智慧生命,而智慧生命存在的时间到现在只有 10 万年级。
这扇窗口在宇宙尺度上几乎是瞬间闪烁。
恐龙灭绝才 6500 万年,对宇宙是一瞬间。一个文明在仙女座星系 2 亿年前繁荣过,发出的信号现在才到,但他们早灭绝了。而我们那时还是单细胞,也接收不到。文明之间不仅隔着空间,还隔着时间,两者都对得上的概率极低。
三、最反直觉的部分:笼子和摇篮是同一个东西
如果只看到上面那四堵墙,结论是「宇宙对生命很苛刻」。但真正深的洞察在这里:让生命能诞生的条件,和让生命无法相遇的条件,是同一套物理定律的两面。
恒星之间必须相隔很远 —— 否则引力扰动会摧毁行星轨道,邻星辐射会消毒所有生命。太阳系孤悬在猎户臂的一个安静角落,是地球生命能存在的前提条件。但这份「安静」同时也是「遥远」。
光速必须有限 —— 否则因果律崩溃,物理学不自洽,连稳定的化学反应都不会有,更别说生命。但有限光速同时意味着信息传递有天花板。
熵增必须存在 —— 否则没有时间方向,没有能量梯度可供生命利用。生命的本质就是利用熵增过程局部维持低熵的结构。但熵增同时意味着任何远距离工程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宇宙必须足够大、足够老 —— 才能积累出生命所需的重元素(碳、氧、铁都是上一代恒星死亡时锻造的)。但宇宙足够大、足够老的代价,就是文明之间的距离和时间错位都大到无法跨越。
这四件事不是巧合。它们是同一套底层规则的不同侧面。
四、结论:结构性的孤独
所以费米悖论可能根本不是悖论。
我们一直在问「他们为什么不来」,潜台词是「足够先进的文明应该能来」。但这个潜台词可能是错的。一个允许生命到处串门的宇宙,可能根本不允许生命存在。
我们能在这里问「为什么没人来找我们」,恰恰是因为没人能来找我们。如果物理定律允许轻易跨越星际,那套定律下大概也长不出会提问的我们。
这种孤独不是悲剧性的,是结构性的。就像深海鱼永远见不到月光 —— 不是因为月亮不存在,而是因为水太深,而水深正是它能活着的原因。
宇宙允许生命存在,但不允许生命轻易相遇。我们以为的「宇宙浩瀚壮丽」,从生命交流的角度看,其实是一种几何意义上的孤独。
而这份孤独,可能就是我们能存在本身的代价。
为什么《茶花女》里玛格丽特会欠下那么多债务?
文/远山微明
其实玛格丽特不是欠下了很多债务,而是有很多账单没付
在今天,购买绝大部分商品或服务都是需要即时付款的,网购平台的 “先用后付” 也只会给十几天的宽限期,实际上只是避免商家发次品劣品的一种手段。如果没钱还想消费,那就只能去贷款,无论网贷、抵押贷还是分期支付(相当于变相的贷款),你都明确地知道你是在超前消费
而在 20 世纪以前,上流社会的消费习惯是完全不同的。在那个时代上流社会的大部分消费不是直接付款现结,而是记账的,在某个结账日统一结算过去一年的开销
为什么要采取这种销售模式呢?
一方面,传统贵族的核心资产是土地,他们平时的现金流是不宽裕的,不像资本家那样随时可以拿出一大笔钱。而来自土地的收入不是每月结算,需要等到粮食交割后才能拿到出售粮食的收入或农民缴纳的租金。所以贵族需要等拿到一年的土地收入以后,才能结算过去一年开销的支出
另一方面,对商人、店家来说,采用记账能促进消费。如果每季度的新衣都要贵族们亲自去店里挑选,那他们不见得会买很多,而且现结款意味着购买者对价格会更加敏感,即便是贵族也可能犹豫是否要节约开支(特别是,很多贵族其实是打肿脸充胖子,现金流非常紧张)。但在记账模式下,成衣店有什么新款式,鲜花店到了什么当季鲜花,都直接送到贵族府上。当然,理论上不想要的话可以在某月某日前退回,但贵族们不会亲自打理这些事务,负责签收的都是仆人。贵族们就算知道了,多数时候抱着 “来都来了” 的心态,也就收下了。到了年底结账的时候,哪怕账单堆得很高,也没有反悔的机会,只能付款了
上流社会的生活是非常奢侈的,贵族家庭都会雇佣一大帮仆役,单每天订购的新鲜食品就不是一个小数目;每季都要根据时尚潮流换衣服,贴身仆役也需要穿制服,衣服穿过后要拿去清洗、熨烫;贵族还有自己的马车和马,马车的维护、零件更换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此外还会购买各种时髦的产品,宅邸的装饰品,等等。一年下来,到了结账日,上门要账的商人店家自然是络绎不绝,每个人都带着一笔不小的账单前来结账
在近代,随着通货膨胀,土地贵族的购买力相对而言有所下降,而贵族需要出入各种社交场合,意味着他们很难降低自己的消费水平,这种销售模式又意味着贵族很难准确掌握自己的财务状况,有时候不知不觉就花出去一大笔钱,到了年底因为歉收或者因为消费实在超出了收入,就会在真正意义上欠债。早在工业革命和法国大革命让贵族走向没落之前,贵族破产就是常有的事情。在旧制度时期,很多法国贵族就经常寅吃卯粮,不得不厚着脸皮要国王从国库里拿一笔钱作为赏赐或者授予他一个年金丰厚的官职,用来还债(不过法国国王也不是冤大头,通过这种方式,贵族被紧紧绑在国王身边,从而强化了君主专制)
然而,乡绅和外省的高等法院都敌视那个珠光宝气的首都和宫廷世界,虽然他们各自的财运差别甚大,也都无法挤入那个世界。因为任何一个贵族,不管他的家世多么久远,也不管他是否有权享有 “朝廷之荣”,若没有庞大家产,都无法立足于凡尔赛和巴黎的奢华世界。而唯有接近权力中心的人才会有致富的良机。而一旦机会到手,梦想成真,财富便会滚滚而来。皇亲国戚自然可以入驻朝中官职或担当外省督察官这样的肥缺,要不也可享有优厚的年金。此外他们也能为其亲友与下属谋得教会的大笔俸禄或是各类肥差。事实上,不论有多少家产,许多大贵族的偿还能力还得靠他从国库中汲取的大笔津贴。[26] 路易十六执政时期,政府的关心恩宠实际上只集中于少数富有的大都会寡头身上。从 1789 年到 1790 年,革命者公开了抚恤清单,证明大笔的金钱流入了退休军官的腰包,数量达数百万里弗,而宫廷里的显赫寄生虫与此毫无关系。教会的俸禄则专门为那些贫穷贵族所保留
不过一般来说,当年的结账日付不出钱不代表一个贵族就会破产。贵族每年有稳定的收入进账,有当时最优质的资产土地,还可能因结交廷臣或得到国王宠信捞到肥缺,再不济还有一条路,那就是娶一个陪嫁丰厚的资本家女儿来化债 —— 如果哪个贵族娶了一个资本家的女儿为妻,旁人就知道这个贵族的经济情况大概率不太宽裕的。像贵族这样的群体,用今天的金融术语来说叫 “优质债务人”,所以商人、店家愿意接受延期付款。付不起的账单可以直接开借据,也可以开期票,持有期票的商人可以去银行贴现
你会发现这么一来贵族的财务状况就更加混乱了。那些结账日付不出来的款项都会转换成期限不同的借据、期票,每年的结账日都会产生新的账单,还有些真正意义上的债务:从其他贵族或银行借的钱。很多贵族直到去世前,没人弄得清楚他的财务状况到底如何,因为他的账单实在太复杂了,很多单子可能数额并不大,只是一时付不起,但因为没人上门要求立刻兑现,就一直欠着。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对赌,赌的是这个贵族的资产能不能还完欠款。如果清算之后,贵族的资产数目大于债务,或者能找到别人帮他还债(比如波德莱尔去世后,他母亲虽然并无还债义务,还是帮他把巨额债务还清了),那债主们就赌赢了。如果债务比资产更庞大,那债主们就赌输了,因为贵族的继承人可以选择不继承遗产,这样也就不用还债了
例如《战争与和平》里,重要角色娜塔莎和尼古拉的父亲伊里亚・安德烈耶维奇伯爵就是一个资不抵债的贵族,他去世后债务清点持续了一个月的时间,最终算出来债务数目比家产大一倍。不过,伯爵的债主们有托尔斯泰的金手指,托尔斯泰安排尼古拉继承债务,还给他妹妹和他自己安排了一个有钱的结婚对象,所以尼古拉最终把钱还清了
尼古拉在接到父亲的死讯时,他正随俄国军队待在巴黎。他立刻请求退役,没有得到批准就请假回莫斯科了。在伯爵去世后一个月,家里的经济情况完全弄清楚了,谁也没有想到各种零星债务数额如此之大,大家都感到很吃惊。债务要比家产大一倍
亲戚朋友们劝尼古拉不要接受遗产。但是尼古拉认为不接受遗产是对他十分敬重的父亲的责备,便不听劝告,继承了遗产和承担起了还债的义务
伯爵在世时,由于他这个老好人有一种无形的巨大影响,债主们一直不好意思开口,到这时突然都上门来要债。如同常有的那样,他们仿佛展开了一场比赛,看谁能最先要到,而那些像米坚卡之类的持有礼金票据的人,现在成为最凶的讨债人,他们既不给尼古拉放宽期限,也不给喘息的机会,而那些似乎曾怜悯过给他们造成损失(就算真的造成损失)的老伯爵的人,现在毫不留情地向这个显然不欠他们的钱却自愿承担债务的年轻人逼债
一般来说,贵族生前除非挥霍实在无度,信用完全破产,否则债主们不会上门逼债。一方面,贵族的债主有很多,没理由先还钱给你。如果贵族每年还在付一部分账,那让这种情况一直延续下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有利的,万一他和伊里亚・安德烈耶维奇伯爵那样,女儿和儿子都找到富有的继承人了呢。另一方面,上流社会都在一个圈子里,如果哪个商人逼债太紧,他的名誉难免受损,其他贵族可能因此与他疏远,担心自己某一天也会被他缠上要求立刻还债
其实,就算贵族还不起钱,商人们也未必利益受损。前面提到过,记账消费不是贵族需要什么就买什么,而是商人们把产品直接送到贵族府上,这意味着贵族每年都会买很多自己不需要的商品,就不说有些商人还会和仆役串通,故意让贵族买下一些特别昂贵的商品。所以就算贵族只偿还了账单的部分,和现买现结的消费方式相比,商人们还是赚了的
像玛格丽特这样的交际花,因为她们在社交场也算一只脚踩进了上流社会,所以也用记账的方式消费。因此玛格丽特严格来说不是欠了很多债,而是有很多账单没付。但到了还账的时候,情况就大有不同了。首先,贵族有稳定的现金收入,还有丰厚的地产,而交际花自己没多少财产,赞助人提供的赞助也不是稳定收入,赞助人随时可能因为自身财务状况不佳或另有新欢而终止赞助。其次,交际花的地位比贵族低得多,没人会因为交际花被逼债而兔死狐悲。在商人、店家看来,交际花不是优质债务人,她的账单是不能一直拖欠下去的
当然,年轻的交际花在社交场合是前途不可估量的明星,因此如果她们一时财务状况紧张,商人们也未必会逼得很紧,因为她们很有可能在不久后找到新的赞助人。所以商人们乐意给那些刚刚失去赞助人或赞助人给的钱不够付账的交际花一些宽限时间,从而搞好关系。比方说,Mary Robinson 曾被太子乔治四世纳为情妇,乔治四世允诺给两万英镑。然而他们结束这段关系时,乔治四世赖账不给,Mary Robinson 只能威胁如果不给钱就曝光太子的私人信件,最终收到了 5000 英镑的年金作为补偿。但是她并没有因此破产,当时的债主如果逼债太紧,那之后肯定会后悔,因为她后来又与反对党领袖 Charles James Fox,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败者组英雄 Banastre Tarleton 等人保持过浪漫关系
什么情况下交际花会被逼债呢?
一种情况是她去世了,这是正常的清债方式。玛格丽特去世后没有继承人,债主们或者说那些还没结清代付款项的商人们自然纷纷上门,开始清算她的财产来偿债。这和交际花的身份毫无关系,就算真正的贵族,死后也要处理各种账单
另一种情况是其他人判断她不再可能在社交界重登辉煌,得到极其富裕且慷慨的赞助人赞助,比如她年老色衰了,或者闹了丑闻不得不离开上流社会。《茶花女》里玛格丽特就属于这种情况,她为了爱情抛弃了富裕的赞助人,选择和年金 8000 法郎的有产者阿尔芒・杜瓦尔在一起。因此,其他人判断玛格丽特未来的财务状况会从年入数万乃至十几万法郎变为年入不到一万法郎,所以自然纷纷上门要求玛格丽特结清账单
其实这就可以看出《茶花女》也带有作者小仲马的意淫成分,虽然没有《哀鸿:城破十日记》那么夸张。交际花要么和庞巴杜尔夫人那样登天成为国王的官方情妇,要么就需要在社交圈不断周旋,通过向赞助人索要珠宝首饰等奢侈品攒下一笔家资。在这之前是不能停下这个循环的,一旦贸然退出社交圈,失去了为自己付账单的人,就会陷入窘境,自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珠宝首饰都需要为了付账单而当掉,唯一的保障就是声称爱自己的那个人会与自己长相厮守
茶花女的原型玛丽・杜普莱西曾与小仲马约会,这已经算是爱情了,因为小仲马当时的财力是供不起交际花的。但玛丽・杜普莱西拒绝退出社交圈,继续和富裕的赞助人来往,这让小仲马感到愤怒,他希望玛丽・杜普莱西和自己在一起,最终两人因此闹翻。在《茶花女》里,玛格丽特先是离开社交圈和阿尔芒・杜瓦尔在一起,又为了不影响他的前程而与他分手,最后留给他一本倾诉了爱意的日记。这些桥段完全是小仲马幻想出来的
至于问题描述里写道,“不要超前消费有多少钱花多少钱不就得了吗?这样不就不会有欠债了吗?” 这和当时的交际花经济有关系
为什么上流社会的贵族或富豪要捧红一个交际花?当时找个情人的开销远低于交际花,很多中产阶级大学生都养得起情人,如果仅仅是为了有年轻漂亮的女性傍身,完全不需要去养交际花。这一方面是因为交际花除了惊人的美貌外,一般都有些其他的价值,比如庞巴杜尔夫人是个非常聪明的女性,她接受了完整的文化教育,善于交际,还会处理国政,如果她是男性可以成为首席大臣,她是女性则作为情妇来帮助路易十五处理国政,还是当时法国首要的文化与艺术赞助人。在与国王的性关系结束后庞巴杜尔夫人曾自信地表示,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小姑娘只能和国王保持一夜情关系,只有她才能抓住国王的心。对玛格丽特而言,她能成为公爵的情人和公爵隐秘的恋女癖有关系,公爵把她当替身女儿同时与她保持肉体关系
另一方面,养交际花是为了在社交场合获得关注。用几十万法郎的巨款把一个平凡的女人推到社交圈的中央,让整个巴黎为她的美貌(有时还有才华)倾倒,这也能让背后赞助她的贵族成为未来几年社交圈的话题中心,从而满足他的虚荣心。这就像古罗马时期,元老会花费足够支付罗马城一年的食品配额的黄金去举办盛大的赛会,吸引市民的关注那样。贵族在社交圈的最大追求就是吸引人们的关注,一个贵族死前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曾和某个交际花坐在按照她的身份没有资格进入的剧院包厢里,而那些更死板的贵族再怎么恼怒也无济于事,第二天整个巴黎都在谈论自己昨天的乖张行为,觉得自己的一生起码在社交圈是成功的
我们必须记住这些赛会对见证它们的 “罗马人民” 意味着什么,它们巩固了 “平民” 与元老院之间古老的联系,贵族们都必须出席这样的赛会。他们按照等级,一个家族挨着一个家族,被安排坐在圆形大剧场和马克西穆斯竞技场里。然而赛会本身并不只是一场盛大的贵族秀,它们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神奇时刻。在一周内挥霍的大量金钱,使露天剧场成为一个奇迹的发生地。在一段被祝福的时间里,正常生活的规则暂时中止了。走钢丝的艺人和舞蹈演员以眼花缭乱的翻腾藐视着重力;大地和海洋汇合到了一起,因为专门建造的露天剧场为了举行海战表演而灌满了水;当热烈的群众浸在喷泉散发香气的泉水中时,巨大的风琴在演奏着。
所以,交际花是不能停止花钱的,因为贵族捧红交际花就是为了让她花钱。其实交际花自己的生活就算再怎么铺张浪费,也不可能和玛格丽特那样花十几万法郎。交际花没有庄园要维护,没有几十上百个仆役要养,不需要备好几匹马和马车轮换,她自己的生活就是巴黎上层中产的生活,就算大手大脚花钱,一年花一万法郎也算多了。19 世纪的 1 法郎相当于现在的 50 人民币,玛格丽特一年花十几万法郎相当于现在一年花六七百万人民币。按照购买力平价来算更加夸张,当时成年男性工人的年收入在 300-500 法郎,养一个骑兵也只需要花 1000 法郎,一艘帆船游艇大概要 10000 法郎,飞机刚发明的时候一架私人飞机只要 2 万法郎。玛格丽特花掉十几万法郎,放现在相当于每年买几艘游艇,再买几架小型私人飞机撞着玩,否则单纯吃喝玩乐,她就算在最高档的餐厅当鹈鹕享用最名贵的食材,也花不了那么多钱
但贵族给交际花签单的逻辑,不是一次性给她十万法郎,然后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如果是这样,那玛格丽特当两三年交际花就足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了:当时在巴黎 1000 法郎就足够一个人过上不错的生活。《高老头》里贵族家庭一年要花 20000 法郎,但这是一个大家庭的开销,而且很多是为了充体面。如果玛格丽特一个人,那她一年花四五千法郎,就能有贵族的生活水平。但社交圈的贵族们捧她不是为了让她攒钱的,而是要让她替自己大出风头的,所以玛格丽特得和《西虹市首富》里的王多鱼那样想尽办法花钱,比如遇到乞丐善心大发给乞丐施舍几百法郎,再比如她其实不需要但得有豪华马车来充排面,她得每天都有不同的衣服出入社交场合
这种消费对交际花来说也不完全是浪费。有文化有才华的交际花(她们往往出身相对较好,接受过教育)会花钱举办沙龙,赞助文人、艺术家,这能够提升她们自己的社交地位,吸引更富有、地位更高的赞助人。对于所有交际花来说,消费本身就是一种积攒财富的过程。她们花几万、十几万乃至更多法郎,账单都由赞助人支付,但买到的商品都在自己手上,这些商品在她们年老色衰退出社交圈后都可以拿去当掉 —— 尤其是珠宝首饰、马与马车、不动产这些保值的财产 —— 成为她们养老的本钱
所以玛格丽特一年花那么多钱、有那么多待付账单,不是因为她不懂节约、花钱大手大脚(再怎么花钱也很难花那么多),不是因为她消费习惯不好,寅吃卯粮(当时先消费后结账是上流社会通用的消费习惯),而是因为交际花经济就是这么运转的,赞助人捧她就是为了让她替他花钱,她花钱消费同时也是在投资自己、积攒财富。玛格丽特之所以出现经济问题,是因为她抛弃了之前的赞助人和只能算有产者的阿尔芒・杜瓦尔在一起了,没人帮她签单还账,只能不断变卖珠宝首饰还债
2026年6月6日星期六
21岁成年人被送进戒网瘾学校:这不是教育,是“家法外包”
内容摘要:
从戒网瘾学校到考公、留学、相亲,中国家庭正在形成一整套“家法外包”产业链。
引言:
“暴政的最坏形式,是披着关怀外衣的暴政。”
—— C.S. Lewis
前几天,南方人物周刊发了一篇报道。
一个北京音乐学院的大三女生,被父母联合戒网瘾机构的人,从上课的小区地下车库里强行带走,跨省送进了河南一家叫“励萱教育”的机构。亲戚先把人骗进消防通道,说家里出了事,随后父亲、陌生男子、商务车全部到位。手机被拿走,通讯被控制,一路偷拍视频“报平安”,最后送进封闭学校。
她21岁。
成年人。
但说老实话,这个女孩本身其实不是重点。她只是个引子。真正值得看的,是这种东西居然到今天还在正常运转,而且已经从处理所谓“网瘾少年”,一路发展到开始处理成年人恋爱。
很多年前,我们看杨永信,说这是戒网瘾。后来看到豫章书院,说这是管叛逆。再后来,各种机构开始管早恋、厌学、离家出走、拒绝考研、拒绝考公。现在呢?一个21岁的成年人,因为谈恋爱,被送进了这种地方。
而整件事里最有意思的,其实不是机构,而是整个社会对这件事的反应。
新闻里有个细节特别有意思。女孩男朋友报警以后,警方最开始联系家属,家属说她很安全。后面又说她“同意父母这么做”。再后来,还有一句话:
“成年人也有父母啊。”
我说老实话,这句话其实已经把很多东西全说明白了。
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陌生人之间——几个人把一个女孩骗进消防通道,控制通讯,塞进商务车,跨省送到封闭机构,期间还偷拍视频“报平安”——那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一定是绑架。
但只要前面加一句:
“这是她父母。”
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开始变软。原本它应该是一个成年人是否正在被非法控制,结果慢慢变成了家庭矛盾、亲子冲突、父母管教、恋爱问题。
而整篇报道里,最让我注意的,反而是那个交往不到半年的男朋友。
很多人喜欢把这种故事往“爱情”上理解。但我说实话,这里面真正少见的,其实不是深情,而是能力。更准确地说,是一种仍然把对方当“人”的能力。
因为在整个社会默认“父母天然拥有处置权”的情况下,他居然还在从“她是不是自由的”这个角度思考。这个才是少见的地方。
因为在很多中国人的潜意识里,一旦涉及“父母”,成年人的主体性会瞬间消失。
于是:
限制自由变成管教。
控制通讯变成为你好。
强制转移变成教育。
非法拘禁变成家庭问题。
而更可怕的是,这套逻辑在中国其实不是个别现象。
很多中国家长,本身就是长期生活在封闭系统里的人。他们不学习,不成长,不研究,对现实社会的理解非常有限,但偏偏,他们又天然默认自己拥有对子女的最终解释权。
我以前做过一些青少年心理救助、讲座和咨询。有家长来找我,说孩子不听他的,非要自己选专业,家里现在矛盾特别大。
我就问他:
“你参加过高考吗?”
他说没有。
我又问:
“你上过大学吗?”
他说也没有。
然后我就很奇怪。你一个连高考都没参加过、大学都没上过的人,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指导一个已经考上重点大学、接触信息比你多得多的孩子选专业?
你考过公吗?
你考上了吗?
你知道现在真实的就业市场是什么样吗?
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但他们会天然觉得:
“我是你爸妈,所以我懂。”
很多中国家庭真正运行的规则,从来不是谁更有道理,而是谁是家长。
于是孩子十八岁、二十一岁、二十五岁,甚至三十五岁,在很多家长眼里依然还是“孩子”。
他不需要有自己的判断,不需要有自己的边界,甚至不需要有自己的生活。因为很多家长真正无法接受的,并不是孩子过得不好,而是孩子不听自己的。
于是孩子反驳,就是叛逆;孩子拒绝,就是白养了;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就是不孝。
很多孩子后来所谓的“网瘾”“厌学”“躺平”,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病。很多时候只是逃避。因为现实生活本身已经让他窒息了。
而中国社会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把焦虑迅速产业化。
家长焦虑孩子学习,于是出现补课班;家长焦虑孩子心理,于是出现心理机构;家长焦虑孩子不听话,于是出现戒网瘾学校。后来甚至发展到考公辅导、考研规划、留学就业、相亲、婚恋、催婚、催生,整个链条一路往下长。
说白了,就是:
家长负责焦虑。
产业负责接管。
而最有意思的是,这些产业最开始很多甚至不是暴力机构,它们是从“帮家长辅导孩子作业”开始的,然后慢慢变成“帮家长管孩子”,最后变成“帮家长控制孩子”。
于是整个事情开始彻底变味。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特别中国的问题。这些家长本身很多就不学无术,对世界缺乏真正了解,所以他们特别容易相信各种机构的话术。
很多所谓“问题”,本身就是被产业制造出来的。
什么网瘾。
什么早恋。
什么不听话。
什么厌学。
很多时候根本不是病。
但产业需要病。
因为只有先把孩子定义成“有问题”,后面的控制、矫正、治疗、训练,才有合法性。
于是先制造焦虑,再贩卖解决方案,然后再不断扩大控制范围。最后,很多事情就开始进入违法甚至犯罪区域:侵犯自由、限制通讯、强制转移、暴力训练、羞辱、殴打、非法拘禁,甚至死人。
而最荒诞的是,这套东西在中国居然能长期稳定存在。
因为它背后不只是需求,还有默认。
很多时候,不是没有法律,而是很多暴力,只要放进家庭关系里,性质就会自动变软。
前些年,中国其实发生过很多次孩子被忘在车里活活闷死的事。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是:如果是校车司机、幼儿园老师把孩子忘在车里,往往很快就会刑拘、立案、追责;可如果是父母把孩子忘在车里闷死,很多时候最后会变成:
“父母已经很痛苦了。”
事情会迅速往“家庭不幸”那个方向滑。
还有家暴。
陌生人把一个孩子打成重伤,很多人第一反应会是暴力犯罪;但如果是父母打孩子,现实里大量人的第一反应会变成:
“是不是教育方式过激了?”
“毕竟是自己孩子。”
“父母总不至于故意害孩子吧。”
于是同样的暴力,只要放进家庭关系里,性质就开始变软。
而这种“默认”,最后又进一步影响了执法。
很多地方最重要的,其实不是把事情解决,而是别把事情升级成正式问题。别影响指标,别影响评优,别影响稳定。
于是很多事情会被重新分类:
暴力变成家庭问题。
控制变成教育问题。
非法拘禁变成亲子矛盾。
最后,整个社会形成了一种特别荒诞的状态:
孩子不是独立主体。
而是一个默认可以被长期管理、长期控制、长期处置的人。
于是学校开始外包,家长开始外包,产业开始接管,执法开始默认。
最后形成了一整套完整的“家法外包”供应链。
而最可怕的是,它现在已经越来越成熟了。
从补课,到心理,到戒网瘾,到考公,到留学,到就业,甚至到婚恋、生育,整个社会正在形成一种越来越稳定的逻辑:
你不用真正理解孩子。
你也不用真正学习怎么当父母。
你只需要花钱。
然后就会有人替你继续控制他。
失控的爱:女大学生被家人骗入戒网瘾学校的11天
编者按:一个做公务员的父亲,一个做老师的母亲,联合戒网瘾机构的人员,将自己品学兼优的女儿骗进戒网瘾机构,度过了11天。原因是他们觉得原本乖巧的女儿不再听话,并且交了一个他们不认可的男朋友。
而这个交往不到半年、不受父母肯定的男朋友,凭借惊人的韧劲,在11天里通过各种方式,最终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恋人,帮助她重获自由。
这是一个家庭悲剧,也是一则都市童话,但无论如何,一场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矛盾,本不应该变得如此惊惶和曲折。
戒网瘾机构在这一事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这种在时代变革带来的教育困境中诞生并逐步异化的社会产物,如今更像是一种为“家法”服务的外包商——为那些在子女教育中陷入失控的家庭,提供虚妄的秩序假象。倚仗着家长授予的“权威”,它们不断试探规则与伦理的边界。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类原本只针对未成年人展开的灰色业务,如今已悄然将手伸向成年人。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发自北京通州、河南三门峡编辑 / 陈雅峰 rwzkcyf@163.com
“这些都是警察,你要听他们的话”
素伶被抓走的那天是个晴朗的星期日。2026年3月15日上午10点左右,男友虚空照常开车送她去给学生上钢琴课。作为北京一所师范学校的音乐学大三学生,素伶靠着周末教钢琴,一个月收入可达七八千元。
到了学生家的小区门口,素伶跟虚空交代,让他按原计划找地方修一下她的电脑,最好能在商场附近,这样自己下课后两人可以一块在商场吃饭,顺便逛逛。
虚空在车里看着素伶进了小区门,然后自己也出发了。
▲2026年3月15日,楼道的监控画面显示,素伶(白色上衣,蓝色裙子)在准备给学生上钢琴课的时候被蹲守的二姨妈和父亲带走 图/受访者提供
素伶刚进单元楼,就被人一把抱住。还来不及被惊吓到,素伶就发现这是平时生活在山西运城老家的二姨妈。二姨妈一边连推带拉地带着素伶往消防通道走,一边跟她说:“你的表弟小耿犯事了,你到底给你表弟发了什么消息,赶快回老家运城跟他接受调查。”
一头雾水的素伶刚拐进消防通道,发现自己的父亲等在那里。素伶试图用力挣脱,并说道:“我这上课呢!”她被父亲和二姨妈左右夹住,推出了消防门,进入地下停车场。在一片慌乱中,素伶的手机和包被二姨妈拿走。
消防门门口的车位上停着一台白色的7人商务车,旁边迎上来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女的还举着手机在录像。二姨妈指着他们说:“这些都是警察,你要听他们的话。”陌生男子随即拉开门,二姨妈将素伶推上了车。
▲2026年3月15日,停车场的监控画面显示,素伶(中间白色上衣)被家人及励萱教育工作人员强行带走 图/受访者提供
二姨妈手忙脚乱地将素伶推到最后一排靠右的座位。她紧挨着素伶坐下,又神秘兮兮地跟素伶说:“你这个可危险了,你是不是涉黑了,或是参与了某种非法活动?你现在要回去配合调查,姨妈相信你是无辜的。”
素伶大惑不解。她确实听说表弟最近惹了事,但两人平素并无太多来往。上次联系还是2026年春节,她问表弟以前一起去过的摩天轮在哪儿,表弟也没回复。
见父亲和二姨妈都在车上,素伶也就没有多想。但素伶第二天还要上学,就问为什么不让北京的警察帮忙调查,这样在北京调查完了,也不耽误事。二姨妈没有多解释,回道:“你就听他们的,他们都是警察。”
素伶要求坐在她前座的两人出示警察证,两人没有搭理。素伶有点紧张,问父亲:“他们真的是警察吗?”父亲回答说:“是,他们就是警察。”
车窗外的街景从熟悉逐渐变得陌生。素伶知道虚空还在等自己,急着跟他报个信,于是问道:“警察先生,请问您能不能通过打电话的方式告诉我的男朋友,我目前是安全的,让他来山西省运城市找我。”
“警察”拒绝了素伶的请求,但又跟素伶说,她的手机在另一台车上,只要她把锁屏密码说出来,他们可以让人解锁她的手机,跟虚空进行联系。
想到自己一直没发消息,虚空肯定会很担心,素伶急得哭了出来,还是把锁屏密码告知了“警察”。至于有没有跟虚空联系,“警察”也没说。
磨了半天后,对方忽然告诉素伶:“你男朋友告诉你说电脑已经修好了,问你下一步干嘛。”
素伶有点先天的小毛病,容易尿频尿急。她提出要上厕所,“警察”似乎有备而来,给了她一个粉色的盆,找地方停车后,所有人下车,只留素伶和二姨妈在车上。等素伶尿完,有人会把盆拿出去倒干净,然后继续上路。之后素伶还有三次小便,都是这么解决的。她心想,管这么严,说不定表弟真摊上了大事。
素伶一行人经过了山西运城、河南三门峡市区,然后周边景色看上去越来越偏,灯光越来越少,最后拐进一条窄路,似乎进了一个村子里。最后,素伶见到一个门牌,上面写着“励萱教育”四个大字。大门打开,车开了进去。
▲2026年4月26日,河南三门峡,南曲沃村的励萱教育校区教学楼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素伶下车后看到一片操场,对着一栋围着操场的三层楼房,中间一块标牌竖写着两行口号:“点亮心的强光,撒播爱的火种。”操场上有不少穿着迷彩服、看着像未成年人的少年。素伶的直觉是,表弟是不是因为犯事,被关进了这种类似青少年矫治学校的地方。于是随口问父亲:“(表弟)小耿在哪里?”
父亲没有看素伶,冷冷地回答:“就是送你来这的。”
“来,说你现在很安全”
听见父亲的话,素伶浑身开始颤抖。
一直有留意时间的素伶记得,那是晚上9点左右,一群穿着迷彩服、看上去大概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围了上来,盯着她看,跟她说:“咱们去打台球,你喜欢打台球吗?”
素伶死命抓着二姨妈,叫她带自己走:“姨妈带我走,这是什么地方?我不要打台球,我是来这里配合警察调查的!”素伶反复向二姨妈哀求,说要回北京,让二姨妈给男友虚空打电话。
素伶的二姨妈左顾右盼,没有答话。此时,励萱教育的一名女性工作人员对那群穿迷彩服的女孩一声令下:“把她带过去。”
在素伶的尖叫声中,一群女生拉着她在地上拖行了五六米远,一直拖进校门右手边的“家长接待室”。素伶的眼镜在一番拉扯中被碰掉,似乎被其中一个女孩捡走,蓝色的百褶裙也被扯破了。
进了“家长接待室”,几个女孩对素伶说:“你歇会儿,你看那么多人来到这个学校,就你反应这么大,你不觉得丢人吗?你年龄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的,说要找男朋友什么的,你好不好意思。”
素伶感觉自己跑不出去了,索性在黑色的沙发上坐下,冷静了一会,问几个女孩:“这里是不是那种戒网瘾学校?是不是把人给弄进来,然后每天电击他们?”
女孩们回答:“你在说什么,我们这儿根本就没有打骂体罚的,我们跟教官和老师的关系都可好了。”
素伶不信:“那你拿得到手机吗?”
其中一个女孩一脸得意地回答:“我每天都能拿得到手机呀!”
这时一名男子开门进来,岔开两腿坐到了素伶对面,一边笑嘻嘻地问:“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
素伶说不知道,并要求见父母。男子说:“你得反思一下你是怎么来的。待会给你一个机会,你跟你爸妈聊聊天,你现在得配合我们。”说完掏出手机对着素伶开始拍。
男子将素伶带到了50米外的一个“董事长室”。一进门,素伶见到了母亲,母亲上来抱住她就哭了:“宝宝,妈妈好想你,你快亲亲妈妈,妈妈可爱你了。”
素伶也哭了,抱着母亲问道:“妈,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儿,不是说去配合调查吗,我学校那边怎么办,我工作怎么办,不要给我放到这好不好……”
父亲也进来了,素伶跟他说:“爸,这是哪儿?你们骗我对不对?我不怪你们骗我,我只想回北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就想回家,回家以后天天跟你们待在一起。”
父亲说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签休学申请,要么你自己签,要么我们给你签,你要在这里呆一年。”
素伶觉得父母已经疯了,坚持不签申请。带素伶过来的男子在一旁,一直举着手机全程拍摄,但素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对着父亲扑通一声跪下来,说道:“不要给我放在这儿,我要回家,我要回北京,不要给我放在这儿。
父亲说:“你现在晚了。”
在一片哭闹中,父亲忽然说北京的派出所来电话了,要素伶回个信,报个平安。
父亲拿着手机递到素伶嘴边,见她很激动,慌忙把电话挂了。等素伶稍微平静点,父亲再次接通派出所的电话,对她说:“来,说你现在很安全。”
素伶假装冷静下来,说:“行。”等父亲把手机拿近一点后,素伶立马大喊“救命”,连着喊了两声。
一直拍摄的男子和素伶母亲立马扑上来捂住了她的嘴,然后将她死死按在了沙发上。控制住素伶后,母亲赶紧拿着那个电话走了出去。
“宝宝”
已经是3月15日下午1点,早过了素伶本该结束教学的时间。虚空在微信上问了一下素伶情况,十多分钟后才有了回复:
“还没有呢,孩子今天状态不是很好,在加练。”
这种情况很罕见,虚空只好让素伶结束了就联系他。到下午1点50分依然没消息,虚空有点着急,又给素伶的手机发信息:“我去你那儿找你咯。”
素伶手机的回复很奇怪:“晚点儿吧,我一会儿要去趟商场。”然后跟虚空说,要给他一个“小惊喜”。但之后素伶手机又发来消息:“宝宝你先回去吧。”
这句话让虚空顿感情况很不妙。他们两人从来不叫对方“宝宝”。
虚空赶紧问素伶到底在哪里,但之后素伶的手机再也没回消息。虚空开始反复给素伶打电话,但已经没人接了。
▲虚空和素伶交往至今还不到半年。在确定关系那天,两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似乎早已把对方当作对象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交往以来,两人从未失联。此刻信息反常、电话不接,联想到素伶不久前刚在派出所被父母当众殴打,虚空觉得必须行动。下午4点28分,他报了警。
晚7点07分,在素伶实际上已经进入山西时,虚空发现她的iPad上关联的耳机位置更新,最新位置在通州火车站附近——如果离开北京的话,虚空第一个想到的可能目的地是山西运城——那是素伶老家。2026年春节,他刚陪素伶回去过,因为素伶母亲逼她去当地看一个“大仙”。
当晚,北京辖区派出所与虚空联系了两次。第一次说,没找到素伶,但联系到了她的父母,听父母说,素伶的手机在他们家律师手里,而“孩子在睡觉”,不方便回复。派出所表示无法确认素伶的人身安全,还得继续沟通。
第二次,派出所说联系上了,确认人身安全没有问题,但他们是“通过视频核实的”,未能与素伶直接联系。
虚空追问,这是否说明素伶的通讯设备依然被控制?又如何确认人身安全?派出所表示,素伶“同意她父母这么做”。
虚空又跟派出所提起了素伶之前与父母发生过冲突的事。派出所表示情况或许有变化,素伶现在既然同意父母陪着,他们也没办法,“你也不是监护人。”
虚空对监护人的说法提出了疑问:“她现在是成年人了,成年人没有监护人。”
派出所回答:“成年人也有监护人啊,成年人也有父母啊。”随后派出所建议,如果有民事纠纷,可以寻求相关法律援助。
虽然得到警方的确认,但虚空依然不放心,他去了一趟素伶父母家,家里没人。
第二天上午,素伶的同学跟虚空确认,她没有上课。而她平时经常使用的如B站、小红书和网易云音乐均没有新的使用记录。素伶成绩优异,很少无故缺课,且基本也不大可能在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不刷手机。
3月16日下午,虚空搭飞机前往运城。考虑到素伶父母之前的行为,他想到素伶很可能又被父母拉去老家看“大仙”,此外运城也有不少她的老家亲戚,说不定也能获得一些有用的消息。
虚空似乎蒙对了,当晚抵达运城后,素伶耳机的位置再次更新,就在运城本地,并且是虚空之前陪她去过的二姨妈家。
二姨妈家只有二姨父在。此前虚空陪素伶来看过他们,当时还颇为融洽。但这回见面,二姨父态度十分古怪,一见虚空到来,就把他往外推,并且告诉他,如果素伶的东西在他们家里,就让她自己来找。
无奈之下,虚空又在运城报了警。他发现,运城的警方在核实素伶人身安全的过程中,似乎收到了跟北京警方同样的视频。素伶在视频中有出现,有点头的动作,但并非实时对话,她一直未与警方直接视频沟通。
运城警方无法确定素伶的人身安全,于是不断给她的各个亲属打电话询问情况,终于在跟二姨父沟通的时候,对方无意中漏了点口风——“送去了XX学校。”等民警进一步询问,二姨父推说有事,此后就再也没接了。
虽然学校的名字没听清,但虚空猜想,国内既叫作学校,又能限制人身自由、切断外界联系的,很可能是那种戒网瘾机构。
运城警方随后表示,素伶父母提供的视频无法证实拍摄时间,也不能作为她人身安全的有效依据,需进一步核实;而且素伶是在北京不见的,虽然电子设备出现在运城,人可能还在别处。此外,运城的警方也无法查询北京的各种交通卡口、出入信息。所以,虚空还得返回北京,继续找北京的警方处理此事。
“哪天把这个男的忘了,你就能出去”
喊那两声“救命”有没有用,素伶无从得知。家人都走了,素伶被几个女孩带到了宿舍,三楼的女六班八寝。
宿舍大概50平方米,摆着五张上下床,素伶被安排在靠角落的一个下铺床位,跟旁边的一张床并在一块。床颇为老旧,在上面有一点动作都会发出声响。
那天晚上,素伶辗转难眠。室友打呼噜的声音清晰可闻,宿舍里弥漫着一股脚臭和汗臭夹杂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在这里洗澡需要特批,有的人快半个月都没洗过了。
那晚,素伶尝试过逃跑,但稍微一动,床就吱呀作响。睡旁边的室友张丽丽立马被惊醒,然后问素伶:“你要干嘛?”
素伶只好说自己要上厕所,张丽丽告诉她:“你不能一个人去,我陪你去。”
回宿舍后,素伶大概睡了一两个小时,艰难地熬到了第二天。张丽丽带她去了厕所,还给了她一支验孕棒让她验孕,告诉她每个女生来了都要这样。确认素伶没有怀孕后,张丽丽告诫她:任何时候都不能独立行动。
前一晚在门口问素伶要不要打台球的女孩叫梁雯雯,她是素伶的班长,这时又指示素伶去找王老师,拿一下私人物品。
王老师把素伶的行李箱拿出来,然后交代梁雯雯:“你查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不能拿的。”
行李箱里装的东西很齐备,夏天冬天的衣服都有。素伶意识到,父母确实打算让她在这呆一阵子了。
梁雯雯将素伶的东西翻了一通,确保没有任何的违禁品,然后带她回了宿舍,教她怎么叠被子和衣服,又带她领了一套迷彩服。
第二天下午,一位姓张的教官跟素伶说:“你爸妈都跟我说了,你男朋友太糟糕了。你在这里呆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呆三年。你在这呆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这个男的给忘了。哪天把这个男的忘了,你就能出去。”
张教官跟素伶透露的另一个消息让她大为振奋:他说素伶的男友就是个神经病,自从素伶失踪后就开始不停报警,干了好多过分的事情,影响了素伶父母的工作。
“妈只是太在意你了,我都神经质了”
虚空与素伶交往至今还不到半年。
2025年年底,两人在一个兵击俱乐部初见。那天,虚空在现场跟所有人切磋了一圈,火气正旺。这时上来一个跃跃欲试的女生,说自己是第一次玩,能不能打一场。
虚空高大壮实又是老手,对上个子中等、身体瘦削又第一次玩的素伶,这场战斗本该没什么悬念。但之前玩过一点短兵器格斗的素伶动作灵活,并且很快就懂得利用个人优势周旋。趁虚空麻痹大意之际,素伶用了一个非常规的动作,闪到虚空的侧面,照着他的腰部,猛戳了一下。
▲2026年4月25日,虚空正在为素伶穿戴兵击格斗使用的铠甲。自从将素伶救回北京后,两人出门前都会穿戴防护用具,以防不测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打完后,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都觉得对方是个不错的对手——虚空觉得素伶既有天分又锐气十足,素伶觉得虚空很尊重对手,没有因为自己是个新人就放水。在接下来的十多天里,两人光是线上聊天就打了几万字。等到确定关系那天,他们都觉得理所当然,似乎早已把对方当作对象了。
母亲对素伶找对象有过明确要求:要有北京户口、有房子,“同一个阶层能托举你”,对方家里不能有离异的情况,不准跟对方上床等。素伶一口答应,但也很清楚感情这事不是用工招聘,她过去谈恋爱从来就没有按母亲的要求来,这次也不例外。
虚空也没跟素伶隐瞒任何事,他比素伶大三岁,两岁时父母离异,母亲是个事业型女强人,一手把他带大。他中学开始去了国外,在加拿大读大学时有过一段仓促的婚姻,遇见素伶几个月前,这段婚姻在法律意义上才真正结束。
两人感情升温很快,不过素伶知道这个对象父母一时半会肯定接受不了,决定先不跟他们说为妙——从小到大,这都是素伶跟父母的相处之道。
她从小就知道,父母并非那种能轻松沟通的人。他们让她学钢琴她就学,不许穿吊带裙她就不穿,禁止跟某个朋友来往她就不来往——她总觉得,让父母满意,维持一家人的和睦,比什么都重要。
但如今,这个所有人眼里的乖女儿和好学生已经21岁了,素伶觉得不能退让的选择已经越来越多。
什么都不跟父母说,暂时还能相安无事,不过素伶显然低估了父母的侦查能力。临近2026年元旦的前两天,素伶跟虚空出去玩,准备在外面住。夜里,母亲的电话突然打来,问她是不是没回学校——素伶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知道的。母亲十分震怒,大骂她不要脸,要求她立即回宿舍,否则就要让全校都知道她跟男的同居。
父母两人在电话里轮番痛骂,素伶当场便崩溃大哭。虚空很奇怪,就将电话接了过去。此时,电话里素伶母亲的声音又变得温柔和蔼:“你是她男朋友呀?我们想要她回家,跟她交流一点事情,什么时候能把她送回来?”
虚空一口答应,表示马上就送,只是素伶坚决不肯,最后只能作罢。
见素伶情绪很激动,虚空觉得自己有必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好帮着素伶跟她父母好好沟通——毕竟将来搞不好自己也得管他们叫爸妈。虚空是个想到就去做的人,他瞒着素伶,加上了素伶母亲的微信。
过两天,他直接跟素伶先斩后奏,说他已经约了她的母亲吃饭,想一块好好谈谈。素伶对这种做法半信半疑,但也没阻拦。
虚空听素伶说过,她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音乐老师,都受过很好的教育,应该都是讲道理的体面人。跟素伶母亲面谈后,虚空感觉也不错。他坦率地交代了自己的情况,素伶母亲依然和气,也并没有反对他们交往,只是提了几点要求:一是生活要正能量;二是学习成绩要好;三是身体要好;四是跟家里人要保持好关系。
虚空觉得素伶母亲说的每一点都是素伶和他想要的,可以说前三点都已经满足要求了,至于最后一点,他也愿意尽力帮忙。所以之后一段时间,哪怕每次送素伶回家前她都会哭一场,虚空都会劝她回家好好跟父母聊聊。
为了让素伶父母放心,他还主动跟他们分享了自己的很多个人信息,包括之前在国外的生活日常,还把自己母亲的电话给了对方。虚空相信,只要多沟通,家庭关系就能搞好。
直到2026年1月16日。
那天,虚空和素伶起了个大早,一块参加了素伶学校的一个活动。折腾到午饭后回家,两人都困得不行,回到住处倒头就午睡,手机都关了静音。
▲素伶和虚空在北京通州区的一处临时住所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素伶母亲连着给他们各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于是又往虚空母亲那打了十几个电话。虚空母亲当时正在开会,不堪其扰,把素伶母亲拉黑了。
等素伶终于接电话时,素伶母亲先是控诉虚空的家人不尊重她,然后要求素伶准备跟她次日一块回山西老家:一是素伶奶奶因为她跟男友同居气病了,人在ICU,赶紧去看看;二是母亲要素伶去看一个老家的“大仙”,“大仙”说素伶身上有脏东西,需要赶紧处理,并且已经预约好了时间。
素伶多问了两句这个“大仙”到底是什么来路,母亲顿时大怒,开始大骂她“翅膀硬了”,是个“失败品”,要求她当晚立刻回家,不然“从此没有你这个女儿”;并威胁素伶,如果她不回家,就会去她和虚空住的小区大闹,还要去给她办休学,办不成也让她在学校待不下去。
当晚,素伶无论如何不愿再回家。结果,警察找上了门,因为母亲报案说素伶要自杀。警察确认素伶理智清醒,人也安全,又是个成年人,就建议她到派出所跟父母做一个调解。
素伶觉得,有警察在,父母或许还能冷静沟通一下,于是就答应了。素伶一直很想有机会让父母明白,她有自己的打算,但家人一直都是其中的一环——她知道父母为培养自己投入的心力,也知道父母四十多岁得子后的压力。她愿意,也一直希望早点独立,作为女儿照顾父母,作为长姐照顾弟弟。
在派出所见到父母时,她说,她有自己的计划,她希望大家都幸福:“我很爱你们,但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们管得有点太多了,我已经21了,我能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素伶说完,向父母鞠了一躬。还没来得及反应,父亲已经冲了过来,素伶被他一脚踢倒,滚到了墙根。父亲紧接着上来又朝素伶的腹部踹了一脚,令她当场尿了出来。
母亲也冲了过来,素伶以为她是来帮忙。结果,母亲扯住素伶的头发,开始扇她耳光,她只好抱着头大叫。民警开始拉架,拉住一个人,另一个人还在打。两个民警一起上,才把场面控制住。
等虚空到派出所准备接素伶的时候,这夫妻俩的“混合双打”已经结束,母亲先回去照顾弟弟。素伶最终没有选择验伤,并且在民警的调解下,签下了谅解书。虚空这才明白,素伶家的事要比想象中复杂许多,这段日子以来父母对她多番辱骂,她都没跟自己说。
在虚空开车送素伶和她父亲回家的路上,她哭得声嘶力竭;父亲全程只说了一句话:“你控制一下情绪,有事我们回家再说。”
到家后,素伶问了一句奶奶的病情。母亲说奶奶生病是她编的,然后表示要看看素伶的伤。
素伶拽着虚空,扭头就往外走,然后开始跑,边跑边笑。
第二天,虚空还是陪着素伶去了山西。他们想,昨晚已经闹那么大了,再满足一次素伶父母的要求,或许以后他们会有所收敛。
位于运城市三家庄宇帆公寓的“大仙”,据素伶母亲的说法,是“有神通”的,能找上这位师傅帮忙,母亲“也不知道自己积了什么德”。“大仙”上来就铁口直断,说素伶是“观音菩萨的座下童子”,来人间历练,要经历风雨才能圆满,圆满之后,自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她的历练会遭遇很多坏人阻碍。
然后,“大仙”给素伶看了一张火焰的照片,指着火焰说,这里面有驴羊仙鹤等多种牲畜,都是素伶身上的脏东西,他已经做过法事,但还不够;往后素伶每年都要来找他施法,方得保全性命;五年内切莫出国,出国必死。
说到素伶的男朋友,“大仙”说他是走南闯北的命,人也很聪明,所以小心被他骗,“这个人的婚姻命格是不能被触碰的,你要谈下去,就要有所保留,不要什么都信。”
素伶知道,“大仙”的话基本就是把父母的意思包装了一遍。考虑到父母的因素,素伶没有当场翻脸。见完“大仙”,素伶和虚空一块开车去了附近的盐湖观光。
素伶没留意自己的手机一直是静音,而虚空把手机留在了车上。玩了半个多小时回到车上,两人发现电话又被素伶母亲打爆了。
两人赶忙开始回电,这时北京警察的电话已经打了进来,说素伶母亲报案了,来确认她的人身安全。素伶接完警察的电话,拨通母亲的手机,这时运城的警察又给虚空的手机打来了电话。
素伶一手拿着一个手机,啼笑皆非地对母亲和警察喊道:“我现在左手一个手机右手一个手机,你们俩要不要说一下?”
等回复完警察,素伶几乎要在电话里跟母亲咆哮:“不要乱报警了好吗?你不要乱报警了,我真的生气了!”
母亲的声音显得有些柔弱:“妈只是太在意你了,我都神经质了。”
素伶忍住没向母亲继续发火,开始跟母亲讲述与“大仙”见面的情况。她借着“大仙”的名义,说自己的学业生活不能被影响,婚姻大事更要自己做决定,被外力阻挠反而会出问题,“所以你们俩以后就别说什么要给我办退学。”
母亲似乎听进去了,跟素伶说,办退学只是为了吓唬她。
素伶想起来就来气:“你吓着吓着真给我打一顿,当时我爸一脚给我踢在地,我当场尿了,你知道吗?”
母亲的回答,听上去仿佛在进行另一场对话:“你知道妈妈现在的脚后跟都是冻着的。”
东拉西扯地找补了一圈后,母亲还是跟素伶道了歉:“妈妈给你道歉,我打了你,我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你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妈妈打你挺后悔的,爸爸在家里,早上起来像小孩一样哭。”
素伶声泪俱下地痛斥父母对自己的殴打,母亲在电话里反复说自己“神经质了”,希望素伶和虚空能给她“安全感”,她答应素伶,会让父亲向她好好道歉,“各退一步。”
母亲最后跟素伶说:“妈妈打你的时候,没有想到你都21岁了,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小公主,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妈妈给你道歉,妈妈给你道歉……”
母女二人勉强实现了和解,父母似乎也默认了她和虚空在一起的事实。素伶一度觉得,情况最坏也不过被打那次了。
▲2026年4月26日,河南三门峡,位于市区的励萱教育AI自习室门口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新来的高材生
素伶两眼一睁,看到的是上床的床板,意识到自己人在励萱,然后心里一沉。她知道虚空可能在找自己,但也做好了外力无法救自己的心理准备。从进入励萱那一刻起,素伶就在琢磨怎么出去。
趁夜里跑出去基本不大可能,宿舍的每层楼入夜都会有一道门上着锁,需要密码加二维码才能打开,大门也一样。素伶还想过各种办法:躲进垃圾桶里等着被垃圾车收走、偷老师的手机求救,甚至还想过找个瘦小的女生,用尖锐的发卡挟持她,逼学校放人。素伶仔细研究过这些方法的可行性,感觉都不大行得通。
于是,她决定表现得配合一些,等学校老师教官逐渐对自己放松警惕,说不定会出现更多机会。
教官和老师们都知道素伶是在北京学音乐的大学生,十分热衷让她表演节目。一位姓吴的教官时不时就会问“新来的高材生在哪”,然后让素伶上去唱个歌。
素伶每次都会很卖力地唱,她知道他们会把学生的生活日常拍下来发给家长,或许这样一来,父母见她变乖了,可能会愿意把她接出去。
进来励萱两三天后,孟校长找到素伶问:“我们听说你是钢琴家,是音乐生,学习很厉害,明天的音乐课能不能让你来上?”
素伶满口答应。她想,这样一来她就有机会获得纸和笔,搞不好还有机会要到手机。因为要上课,素伶还拿回了自己的眼镜,眼前变得清晰,她感觉总算活了过来。
被送来没几天的学生当老师讲课,在励萱教育似乎也是破天荒的事情。素伶上课的阵仗很大,学生严阵以待,老师和教官们一块围观,还有人专门负责拍摄。
素伶决定安排学生们合唱周杰伦的《稻香》,她给一百多号人的课堂安排了不同声部,有人专门负责说唱部分,还用上了一些特别的教学游戏。她觉得一堂课教下来颇为吃力,但这里的孩子似乎从未上过这样的音乐课,大家玩得非常开心。
跟几个同学混熟一点后,素伶尝试动员同学帮忙。她知道有几个人过一阵子就要出去,便想着说服对方帮自己给虚空报信。
最接近成功的是班长梁雯雯。她经常带着素伶去图书室,跟素伶往来最多。素伶趁没人的时候跟她说,不论她出去后上不上学,自己都愿意每月给她500块钱——只要她帮忙给虚空报个信。
梁雯雯一度答应了,但过两天又反悔。她跟素伶说,她觉得这个地方对她很重要,她不愿意背叛这个地方。
虽然是北京来的大学生,还给学生上过课,但素伶并未因此获得什么区别对待。一天,素伶站队列时被反复挑错,她受不了了,朝着天大喊:“我要回北京,我要找我爸妈!”
吴教官听到喊声,从背后一脚把素伶踹倒在地,然后把她带进家长招待室,说:“我踢这一脚是为了你好,让你冷静下来。”
素伶忍着怒火说好话:“对,吴哥你说得对,我听你的。只有你对我最好,哪怕你踢我了,我也不怪你。你踢我多少下都行,我就是想看书。”
吴教官答应了素伶,然后神秘兮兮地跟她说,她的男友是个“器官贩子”,“现在警察正在调查他”;父母为了保护她才把她送进励萱,为此还有一个“绝密的协议”,协议上有个红色五角星的印章。
素伶很诧异,这才发现,这里给学生做心理辅导的方法其实也很低级。一方面是强力压迫和限制自由,另一方面则是一些听上去显得很弱智的瞎话——不过在这个地方,似乎已经够用了。
▲河南三门峡,位于布张村的励萱教育校区紧挨着布张村村委会和村卫生院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励萱教育的日子简单枯燥。
清晨6点半,被称为“生活组”的资深学生吹响起床哨,宿舍众人总会提前十几分钟醒来,匆忙整理内务:擦窗扫地、清理杂物、统一方向放水杯、叠豆腐块军被——午睡醒来还要重复一遍,不能敷衍。
如果天气好,全体学生就要围着大概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操场跑。跑完了做操,早操有好几套,包括抖音上看来的“中华孝道”、“迷彩迷彩”以及“少年强则国强”的简单舞蹈,完了再打一套军训常见的军体拳。
一日三餐,流程固定,早中晚的伙食内容大同小异,口味很重,一般都是一桌一个大盆,里面是一堆肉和菜的杂烩。素伶在那吃了十天饭,吃到过四五顿肉,有一次还吃到了鸡蛋。这锅杂烩一般会搭配馒头,有时候有浇了卤的面。
每个人的那份必须吃完,否则会招来教官的训斥。新人素伶吃不惯,剩下了一些。班长念她是个新生,让同桌的其他人帮她把剩下的分着吃完了。
上午下午各有一堂所谓的课,但课的内容与一般学校的课业毫不相干,大多是播放一些关于不要赌博、孝顺父母、游戏成瘾有多害人的宣教片,老师再做一点点评总结。在课程中间的休息时间,所有人会被带去操场上训练,站队列、踢腿、跑操,跳一些简单的舞和操。
晚上会有一段所谓的自习时间,教官一般会先带着全体学生“看新闻”——他把自己的手机投屏在投影仪上,然后全班看他刷抖音短视频。
素伶还遇到过一次“特别节目”。教官说某班某某女生“信谣传谣”,伤害了别人,损害了学校声誉,家长授权学校对她进行戒尺处罚十下。当着全班的面,女孩趴在一张矮桌上,撅起屁股,戒尺抽得清晰可闻。素伶边看边数,觉得教官应该抽了14次。
每天睡前,班长要点评表现,有人因为说话声音太大被要求反省,要对着窗外重复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话太大声”。一般是50遍,有时候也可能是200遍,看班长心情。
素伶在励萱教育的11天里没洗过澡,张丽丽告诉她自己快20天没正经洗过。有些人可能会趁休息时把头伸到洗手池里洗一下,或者简单擦擦身。正式的洗澡需要统一安排,教官某天会说,估计明天天气不错,明天中午我们组织洗个澡。等到了第二天可能变卦,又说“今天风很大,还是先不洗了”。
▲2026年4月26日,河南三门峡,南曲沃村的励萱教育校区操场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我们家猫丢了都查监控啊”
在找人一筹莫展之际,虚空给海军打了电话。虚空玩兵击格斗,同时在做相关的装备生意,海军是他的合作伙伴。
一听说素伶的事,海军就急了,赶紧让虚空去事发地查监控视频。
虚空觉得自己没什么理由去人家小区调监控,也不愿意为了调监控编瞎话骗人,他相信有关部门会尽责调查,该做的他们一定会做。海军听得血压都高了,跟虚空说:“我们家猫丢了都查监控啊,何况你这丢的是人!”
虚空依然钻牛角尖,海军没有逼他。连续多日报警和蹲守也没什么进展后,虚空越等越觉得不是办法。终于,在3月22日,虚空跟辖区派出所说,自己有个电脑在素伶包里,素伶不见那天也一起不见了,他希望调取那个小区的监控,查一下自己财物的去向。
警察给了虚空一张财物丢失的受案回执,拿着这张回执,小区物业十分配合地帮他找。
找到素伶的那段监控后,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清楚地看到,素伶的二姨妈、父亲以及多名陌生人员将她强行带上了一台商务车。
3月23日,虚空拿着监控视频再次到派出所,以素伶被非法拘禁为由报案。当天下午,海军给虚空介绍的律师刘泽鑫赶到,帮忙提供法律援助。警方将素伶父母叫到派出所问话,他们请的律师也随后到场。
刘泽鑫是警察子弟,之前还在检察院工作过,他很清楚,发生在家庭内部的事件,在处理上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一开始他考虑的是,素伶的事情以协商解决为优先,让她人回来最重要。
刘泽鑫在派出所待到半夜,跟警方与素伶父母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获得什么进展。但他发现素伶父母请的律师可能是个突破口,因为在素伶被带走的那段监控视频里,这名律师也出现了。
刘泽鑫提醒对方律师:“你注意一下你那边的风险。”对方一听就连忙解释,说他有对话录音能证明,他曾反复劝说素伶父亲不要送她去戒网瘾机构,但这位父亲说这是她自愿的。
当天晚上,虚空还在警方那里看到了一条视频,素伶出现在视频里,穿着迷彩服,明显处在一个封闭环境,她哭着大骂了虚空一顿,声称要跟他分手。素伶说父母为了她煞费苦心,叫虚空“不要再捏造那些不实的信息,你就是个混蛋,你如果敢把我爸妈搞得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饶不了你”。
虚空相信这个视频很可能是素伶在被胁迫的情况下录的,基本可以确定她被困在了一个地方,并且多拖一天,就可能多受一天的折磨。虚空决定,不管警方如何处理,他都要想办法自己去救人了。
虚空做了两手准备。他依然相信,素伶父母如此行为,或许还是因为对自己不够信任,于是跟素伶父母的律师说好,要给他提供一些自己的个人信息,通过律师向他们证明自己不是什么骗子和坏人。
3月24日下午,虚空在素伶父母的律师处,把自己和母亲名下在北京、上海、海南等地的房产证,在加拿大读大学的成绩单和本科毕业证,自己做兵击装备生意的资金流水,自己婚史的证明等一系列个人信息和证明交给律师查验。律师查验完表示,“未发现无法解释的事宜,本人暂时消除对您的猜疑。”
律师当着虚空的面跟素伶父母通了电话,表示虚空的身份没有问题,并再次强烈建议他们尽快将素伶接出来。
但素伶母亲依然不依不饶,说相关证件上的人脸不像虚空,然后要求他把学历拿去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进行认证。
学历认证最快也要十个工作日,虚空不想再等了,反复哀求律师,请他告诉自己素伶到底在什么地方。
律师表示自己真的是不知道,但无意间听素伶父母说到过一个地方,“什么峡。”
虚空立刻反应过来,很可能是运城隔壁的三门峡。连日来,虚空和海军联系到了不少志愿者,一家一家地询问戒网瘾机构,打听消息。结合三门峡这个重要信息,他们立刻锁定了三门峡的两家戒网瘾机构,一家叫XX教育,另一家就是励萱。
当晚,已经三十多小时没好好睡过觉的虚空从北京开车赶往三门峡,为防不测,他还穿上了一副平时玩兵击用的铠甲。海军怕他开车时睡过去,跟他聊了一路的电话。
在三门峡当地,励萱教育称得上是颇有影响力的教育品牌。河南省和三门峡市本地媒体都对励萱教育及其创始人孟素德进行过报道。
2026年4月26日,《南方人物周刊》记者在闫校长的带领下,进入励萱教育南曲沃村的校区——即素伶被困11天的地方——进行参观,在其中的校园公示栏看到,对孟素德的介绍比相关报道多了一个“陕州区政协委员”的身份。
据介绍,励萱教育的收费以半年为单位,半年26800元,一年36800元,吃住全包;原则上学生至少要待满半年,家长至少要三个月后才能来探望。
对于不肯自愿过来的学生,闫校长建议,如果是外地学生,要么家长以旅游为名先把孩子带到三门峡,到了当地学校可以派车接。对于实在不好管的孩子,学校也可以派人到当地接,只是要另外收取部分费用。
“被改造好了,学会感恩父母了”
在励萱教育住到第八天的时候,孟校长找到素伶,要她录一个视频,告诉父母,说她一切都挺好的,让父母放心。
孟校长和闫校长几次三番地劝说,说辞也很有诱惑力。他们说只要素伶录了这个视频,警察就不会找其家人的麻烦,他们就能过来接她了。
素伶本能地感觉这是一个陷阱,拒绝录这个视频。
于是孟校长换了个法子:“你要不录一个别的?你就骂你这个男朋友,说你每天骚扰我的家里人,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好了。”
素伶动摇了。她想,自己能不能出去可能就是父母一句话的事,一直不配合的话,可能更出不去了。最后,她还是答应录一条视频,表示要跟虚空分手。
录完后,闫校长又反复要求素伶录视频表示自己很安全,她却无论如何再也不肯了。闫校长只好退而求其次,让素伶给父母写一封信,让她在信中骂一下虚空,“或许事情就会有转机。”
素伶觉得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动摇一下父母,于是写了一封八页长的家书,里面细数了从小到大父母对自己的照顾,表白自己的心迹,并且照例对虚空进行了一番批评——她说虚空偏执,没有好好跟自己的父母沟通,要他向父母道歉。她趁机也表达出她愿意跟虚空携手共度一生的想法,她提到了许多之前与虚空交流过的话题,只希望虚空看到信后能读出她的真实意思,让他知道自己没有放弃,没有被洗脑。
▲素伶在励萱教育手写的家书 图/受访者提供
闫校长审完稿似乎很满意,告诉素伶,她家人这两天可能会来。
3月25日上午10点不到,闫校长突然把素伶的行李箱拿给她,说她的二姨妈待会来接她,她可以走了。
素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能出去就好。她换上了来时的那套衣服,把一些小零食给了老师,让他们转交给张丽丽。
眼含热泪的二姨妈来了,激动地抓着素伶的手,一边不停地给闫校长鞠躬,一边说素伶在这里“被改造好了,学会感恩父母了”。
素伶强忍着满腔怒火和恶心,决定做戏做到底。她也流着泪对闫校长说了半天感谢,然后跟二姨妈走过每天出操的操场,以及来的那天被一群人拖行的地方。素伶的表哥开着车在门口等她,闫校长带着两个教官,表情阴晴不定地跟着出来送别。素伶跟他们说了再见,然后对着踹过自己的那个吴教官多说了一声“再见”。
表哥开着车,带上素伶和二姨妈离开了励萱教育,在半路还接上了素伶母亲。母亲只说要带素伶去“一个朋友家”,那里还能让她练钢琴。
到达目的地后,素伶发现那里又是一所类似励萱教育的戒网瘾机构,连整个建筑结构都如出一辙。已经有两个女孩在门口迎接,她们笑着跟素伶说:“我们带你进去转转吧。”
素伶劫后重生的心情再次跌到了谷底,表哥抓着她的手,她根本走不了,只好哭着苦苦哀求家人,不要再把自己送进这种地方。
这家机构最终拒绝接收素伶——因为母亲向对方要求,要陪着素伶在学校里一起生活。
无奈之下,母亲只好又把素伶带上车,决定先去她表哥家。表哥一边开车,一边让素伶答应,以后回北京不会再找虚空。
素伶不敢有任何忤逆,顺着表哥的话不断念叨:说在励萱呆了11天彻底想通了,不会再和虚空在一起,虚空是个烂人,让她一家不得安宁,回北京一定会跟他分手。
“是的,我要自由!”
3月25日一早,开了一夜车的虚空马不停蹄地先去了一趟XX教育。对方告诉虚空,他们确实没有接收过素伶这个人,并且还带着虚空进学校转了一圈。
准备前往励萱教育的时候,虚空意外地接到了素伶父亲的电话。
虚空跟律师的沟通似乎起了作用。素伶父亲表示自己可能错怪了虚空,现在他愿意相信律师的说法,但素伶母亲依然不相信。他说,他会继续说服自己的妻子,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这期间,他希望虚空先好好休息,保持冷静,等事情解决,他会让虚空与素伶见面。
考虑到之前发生的许多事,虚空没敢完全信任素伶父亲,于是继续恳求对方告诉自己现在素伶在哪里。
素伶父亲坚持让虚空“保持一点克制”,等他慢慢做家人的思想工作,依然拒绝将素伶的位置告知虚空。他表示自己也要保护那所学校的信息,“毕竟这些日子一直在帮我们,她姨妈还跟学校有些往来,闹僵了谁也不好。”
虚空没有等,挂了电话就赶往南曲沃村的励萱教育校区,他欣喜若狂地发现自己找对地方了——他见到了素伶的表哥。
表哥的态度看上去挺友好,说他就是来接素伶的,等她出来,大家可以一块好好聊聊。
但这时,素伶母亲又给他打来了电话,说自己刚到三门峡,让他去火车站接一下她。
因为素伶父亲的那通电话,虚空以为素伶母亲也想通了,于是十分高兴地开着车赶到了火车站。赶到火车站时,正好见到素伶母亲在便利店里买东西。
素伶母亲磨蹭了一阵后走向虚空的车,忽然扒着车窗问他,他的学历认证做好没有。
虚空只好不断解释,说已经跟律师证实过身份,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素伶接出来,恢复人身自由。
然而,素伶母亲充耳不闻,反复念叨着“中留服认证”,不上车也不让虚空走,并且叫来了附近巡逻的警察,说虚空在跟踪她。
警察随即过来了解情况。好在虚空随身携带的视频记录仪一直开着,警察当场调出视频查看,发现确实不存在什么跟踪行为。但在这一来一去的十几分钟里,素伶母亲已经不见了。
虚空知道自己又被骗了,赶紧开车赶回励萱教育,当他赶到时,表哥的车已经开走。
▲家长给励萱教育送的锦旗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几近崩溃的虚空跟海军通了个电话。海军让他赶紧吃块糖,稍微闭眼休息一下,平复心情,“你还有人要救。”
在海军的劝导下,虚空慢慢冷静下来。盘算一番后,他决定去运城——素伶的表哥和二姨妈都家住运城,那也是素伶现在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在虚空赶往运城的途中,素伶也被带到了表哥家。表哥忽然一反常态地开始讨好她,他说虚空已经知道素伶离开戒网瘾机构了,可能会疯狂报警找她,让素伶跟虚空好好沟通一下:“跟他说清楚你们要分手的事情,你在车上答应哥哥的对吧?你答应我的你一定要做到,对不对?”
素伶答应了表哥,拿着他的手机,说要进卫生间打电话。素伶进卫生间前偷偷把插在门上的钥匙拔掉,进去后锁上门,然后拨通了跟虚空的视频通话。
电话的另一头,正在开车的虚空大声问素伶:“你想不想要自由?!你是不是被控制了?!”
素伶回答:“是的,我要自由!”
素伶立刻把自己的定位发了过去,但虚空不知道具体的位置。素伶跟他说自己在20层,洗手间窗外能看到蓝顶和红顶的房子,且能听到附近幼儿园孩子的欢笑声。
十几分钟后,虚空找到了素伶所在的楼层,刚出电梯,就看到素伶的二姨父在门口抽烟。他进不了门,于是在电话里对素伶喊道:“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素伶从洗手间里冲了出来,家人来不及阻拦,她冲到门口把门打开,跟门外的虚空抱在一起。
屋里的人乱成一团,一窝蜂地跑出来,母亲一把扯住素伶的脖子,虚空大喊:“她会被你勒死的!”素伶母亲又转过来对付虚空,在虚空的脖子和额头上抓了几道伤痕,她冲得有点狠,撞在了虚空穿的铠甲上。
一群人扭成一团之际,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我们进去说!不要在门口闹!”
素伶一直搂着虚空,两人进屋在沙发上坐下,赶紧录了一个视频报平安,然后发到了虚空跟海军、志愿者等人沟通的群里。
▲2026年3月25日下午,素伶时隔11天后与虚空重聚 图/受访者提供
素伶母亲报警说虚空袭击她,警察赶到现场,将所有人带回了派出所。
虚空随身携带的视频记录仪录下了事件的整个过程,警方进行了查验,给虚空做了个笔录,并让他签字保证当晚不会离开运城,以便配合后续调查。
当晚素伶和虚空找了个电竞酒店住下,素伶连上厕所都不敢关门,还要让虚空在门口守着。素伶吃了几根小香肠和鸭脖,觉得很咸,酒店的花洒是坏的,没法洗澡,但他们很满足。
第二天,运城的派出所让他们补充了一些信息,就让他们走了。走前民警还劝了一下素伶,让她去看看母亲,但她没敢去。
“你们咋想的,把我送到那种地方去?”
随后素伶和虚空在保定见到了海军和刘泽鑫律师。一群人百感交集,带着素伶好好吃了一顿火锅。
海军给素伶和虚空收拾了一间房子,让他们多住几天,“就当是你们在保定买的房。”
素伶向刘泽鑫详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表示想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刘泽鑫告诉她,一旦她报案,警方展开调查程序,事情很可能不可控。
决定是否报案前,素伶给母亲发过一个和解的条件,要求参与整件事的家人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向她道歉。
素伶收到了一份母亲发来的、明显用AI生成的道歉信,于是主动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忙吗,感觉身体怎样呢?”素伶听上去很冷静,仿佛一个刚下班的女儿在跟母亲闲聊。
素伶母亲听上去很虚弱,说自己一边做笔录,一边在医院输液,伤情有待观察。
素伶继续问:“你们咋想的,把我送到那种地方去?”
母亲中气十足,说素伶被“PUA”了,要把她“临时性地保护起来”,直到她核实清楚虚空的情况。
素伶没再多说:“行吧,妈早点休息,我也累了。”
素伶和虚空一度以为,她的父亲已经想明白了。但在素伶获救后,父亲又再次恢复了之前那种无法沟通的状态,并且变本加厉。
他开始不断地发信息辱骂素伶,骂她“傻逼”“蠢货”“性饥渴”,说她“比KTV的小姐都便宜”。
▲2026年4月24日,素伶和虚空来到派出所询问案件调查进度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回到北京后,素伶和虚空开始收拾旧日的工作和生活。4月5日,素伶带着所有的证据,在北京的派出所,以自己遭到非法拘禁为由报案。
在素伶去报案的路上,刘泽鑫律师尝试做了最后的和解努力。他致电素伶母亲,建议她还是好好看看素伶的和解条件,认真道个歉。
素伶母亲说自己“眼睛快哭瞎了”,看不了那么多字。她表示自己道过歉了:“她妈快死了,我AI编一下,我自己再加点话不行吗?”
刘泽鑫没再坚持,只能告诉她:“这个行为很可能构成刑事犯罪,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截至记者发稿时,素伶的父母仍拒绝接受采访。
五一假期,素伶和虚空出国旅游了一趟,两人玩得很开心,并且平安归来。素伶没有像“大仙”说的那样,出国就死在外面。
▲北京市公安局的不立案通知书 图/受访者提供
回国后,素伶收到了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的不立案通知书。警方认为,素伶遭到非法拘禁一事,“没有犯罪事实”。
素伶不认可,她准备继续追究此事。
(应受访者要求,虚空、素伶、张丽丽、梁雯雯为化名。感谢王立对采访提供的协助。)
看见坑以后,先别撬孩子脚下那块砖
内容摘要:
一个朋友打电话来,说想让孩子初中以后不上早晚自习,最好只上半天学,剩下时间自己在家教一点。话题从孩子教育,一路扯到学校洗脑、短视频、读书、出国、房子、国企司机当领导、4S店做活动,还有我当年怎么给女儿胡编乱造讲故事。说白了,这不是正经论文,就是拿几件身边事下酒,聊聊很多人为什么明明看见了坑,却还是不知道怎么往外爬。
人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该要什么,因为人只能活一次,既不能拿它跟前世相比,也不能在来生加以修正。
—— 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前几天,老张给我打电话,说他有个想法。
他想等小儿子上初中以后,不让孩子上早晚自习,最好只上半天学,剩下的时间在家里由他自己教一点。
我问他,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说学校洗脑,学校往孩子脑子里灌屎。
我说,这不是目的。这个只是你对学校的判断。
学校洗脑不洗脑,灌屎不灌屎,咱们先放一边。你如果还准备让孩子继续在中国上初中、上高中,最后参加中考、高考,那学校这套东西就是他必须经过的系统。你可以讨厌它,可以骂它,甚至可以说它是一坨屎,这些都可以。但你不能一边让孩子还留在这条轨道上,一边又把轨道拆掉一半,然后假装孩子自由了。
自由不是少上两节晚自习。
自由是你给孩子另一条真实可走的路。
你要么承认孩子还在中国这条升学链里,那你就要面对这条链的规则。中考、高考、分数、学校、同龄竞争、老师评价、同学环境,这些东西不是你骂两句就不存在。你要么就真的给孩子设计另一条路。海外教育也好,国际课程也好,语言路线也好,职业路线也好,总之它得是一条路。不是你今天说学校洗脑,明天说孩子学点 AI,后天又说可汗学院也挺好。
AI 是工具。可汗学院也是工具。网课还是工具。
工具不是路线。
我跟他说,你现在要问的不是孩子上不上晚自习。你首先要问,孩子以后走哪条路?国内升学,还是海外升学?如果走国内,少上学校的时间,成绩怎么保证?同龄人社交怎么保证?考试怎么保证?如果走海外,去哪儿?钱从哪儿来?签证怎么办?语言怎么办?学校怎么找?失败以后怎么退回来?
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想明白,就先动孩子的课表,这事不对。
老张跟我是二十多年的朋友,我跟他说话一向直接。我说你现在这个东西,它不是教育方案,它是焦虑。
他说他可以自己教一点。
我听到这句最害怕。
因为教育不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家里,给孩子讲几句自己最近看短视频看来的道理。教育是时间表、教材、训练、反馈、测试、同龄人环境、升学路径、家庭资源,还有失败以后谁承担后果。你真要把孩子从学校系统里抽出来一部分,你就得拿出一套比学校更清楚、更稳定、更能交付结果的东西。
他拿不出来。
他现在的状态其实挺典型。不是完全看不见问题。恰恰相反,他能看见一些问题。学校有问题,中国教育有问题,中国社会有问题,房子有问题,工作有问题,他自己的家庭处境也有问题。他不是那种彻底麻木的人。大多数人还停留在第一步,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坑里,还在研究这个坑冬暖夏凉,墙上能不能挂电视,角落里能不能搭个小厨房。老张至少知道坑不对劲,知道上面掉石头,知道下面渗水。
但问题是,看见坑以后怎么办?
很多所谓觉醒的人,卡在这里。
他们能看出问题,能骂问题,能把问题说得头头是道。教育有问题,制度有问题,房子有问题,就业有问题,社会有问题。说得都对,甚至很多时候说得很准。问题是,准没有用。你看见墙上裂缝,不等于你会搭支架;你听见水声,不等于你会找排水口;你知道坑里危险,不等于你会爬出去。
我以前听过一个事,说一个年轻人进了一家行业巨头级的公司,实习或者入职没多久,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万言书,把公司一堆问题全指出来了。董事长看了,说写得很好,问题也都是现实存在的。然后跟人事说,永不叙用。
很多人看到这种事,会觉得这是企业压制批评,不敢面对问题。其实未必。
一个刚进公司两三个月的年轻人能看出来的问题,你觉得在里面干了十几年二十年的人看不出来吗?老板看不出来吗?中层看不出来吗?老员工看不出来吗?很多时候他们都看得出来。问题在那里放了很多年,不是因为没人知道,而是因为它背后牵扯流程、部门、成本、旧人、客户、责任、考核、历史包袱。
你写一万字说“这里有问题”,当然可以。可你有没有提出一条能具体解决其中哪怕一个问题的办法?如果你真能说清楚,第三个问题最危险,涉及哪几个部门,成本多少,先从哪个节点改,三个月内能降低什么风险,谁会反对,怎么让他不反对,我相信董事长给人事的指令就不是永不叙用,而是赶紧把这个人弄回来,加工资。
问题从来不缺。
缺的是把问题变成路径。
我以前刚到 4S 店做策划的时候,也不是一开始就懂汽车行业。我之前一直在大卖场、大型综合体里做策划,到了 4S 店以后,发现他们做活动有自己一套流程,OA、PPT、层层汇报,看起来挺正规,真执行起来很别扭。我要是想写意见,当然也能写一大堆:流程低效、信息冗余、决策慢、执行成本高,妈的这个不行那个不行。
但那没有用。
我后来就把它改成了一张表。
这张表上不写太多漂亮话,只写几个东西:活动目标是什么,预算是多少,需要哪些物料,要花多少钱。至于活动具体怎么打,我口头讲。老板先看见这事大概要多少钱、需要什么东西,我再告诉他为什么做、怎么做、预期效果从哪里来。他听明白了,觉得能做,就在表上签字。流程一下就短了。
这就是做事和批评的区别。
批评可以写一万字,做事往往要压缩到一张表。目标是什么,成本是多少,风险在哪里,谁负责,下一步怎么动。一个问题如果不能变成这种东西,它就永远只是问题。
老张现在的问题就在这里。
他看见学校有问题,这不容易;他知道孩子可能被洗脑,这也不算错。但看见以后,他没有那张表。孩子以后走什么路线?每天学什么?谁教?怎么测?怎么保证阅读?怎么限制短视频?怎么保证同龄人接触?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怎么退回去?这些都没有。
他只有焦虑。
而且这个焦虑还不是第一次聊。我很早以前就跟他说过,孩子只要在学校里,就不可能完全避开学校那套东西。你真怕学校洗脑,那你在家里就得反洗。反洗脑也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东西,不是你天天给孩子讲政治,不是你灌另一套情绪,更不是你刷了几个短视频以后,跟孩子说“你看这个世界多黑暗”。
反洗脑最基本的东西就是读书。
让孩子有正常的知识输入,有语言能力,有历史感,有比较能力,有一点点判断力。孩子脑子里得有材料,你才能撬得动。没有材料,你拿什么撬?
这次我问他,你孩子最近都看些什么书?
他说,绘本。
我当时真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一个小学马上毕业、马上要上初中的孩子,日常阅读还主要停在低龄绘本这个层面。你一边说学校洗脑,一边让孩子大量看短视频,正经书不读,阅读能力没建立起来,然后你说你要在家自己教一点。
你教什么?
你拿什么反洗?
学校灌屎,你家里连水管都没接上。
我以前还真帮朋友“反洗”过一个孩子。那孩子七八岁、八九岁的时候,有点小粉红。他妈是我发小,体制内的人,本来也不太觉得这事有什么大问题,但隐隐觉得不太对,就跟我说,你能不能跟孩子聊一聊。
我说没问题。
我就带那孩子去爬山。路上随便聊,发现这孩子阅读量非常大。那个年纪已经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对中共史、中国史这些东西也能张嘴就来。小孩当然有很多结论是现成的,但他脑子不是空的,有材料,有兴趣,有理解力。
我没跟他吵,也没给他灌另一套东西。我只是随便挑了几个存疑点,说你看,这几个地方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你回去找点资料,自己想想。后来他真的去看了,也自己找了一些书,我又给他推了一些。没多久,小粉红这个毛病基本就痊愈了。
所以反洗脑这件事,前提是孩子脑子里得有东西。一个有阅读量的孩子,你撬一个缝,他自己会往外走。一个脑子里主要是短视频、低龄绘本、游戏脏话的孩子,马上上初中了,还没有形成真正的阅读能力,你说你要反洗脑,那不是拿水冲泥,是拿空桶去灭火。
老张的小儿子我不是不了解。我们两家关系很好,这孩子经常到我家来玩,也跟我爬过山,有时候还在我家过夜。我女儿比他大得多,也经常带他玩。所以这个孩子什么状态,我多少是知道的。
这孩子看起来很乖。尤其在我面前,挺老实。因为他知道我这里有规矩,他想来我家玩,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我家不允许他碰手机,他就能做到。
这件事其实很说明问题。
他不是完全管不住的人。他知道谁的话有用,知道哪里有边界,知道不守规矩会有什么后果。可一拿到手机,那种抓着不放的样子,我一看就知道,这孩子对手机的依赖已经很重。玩游戏的时候满嘴脏话,情绪化,容易激动,说话又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一个小学快毕业的孩子,嘴里已经有很多大人腔,脑子里又没有足够的阅读和知识撑着,最后就变成一种很怪的状态:像个小大人,又完全不是大人;像懂很多,又其实什么都没沉下来。
老张也知道孩子一直刷手机不好。
但他不会觉得这件事比学校洗脑更急。
因为他自己也刷短视频。
一个人如果自己天天泡在那个东西里,就很难把它当成真正的危险源。他会觉得学校洗脑是系统性的,是政治性的,是宏大的;短视频只是孩子打发时间。可在孩子这个年龄,真正天天塑形他的,未必是学校里那点口号,反而可能是手里那块屏幕。
他怕学校往孩子脑子里灌屎,可家里手机这个管子一直开着。
我自己不是不让孩子玩。我家里一直有游戏机,掌机、PS4、PS5都有,电脑游戏也有。我女儿小时候跟我在外面吃饭,有时候没办法,孩子得带在身边,我宁愿多带一个任天堂或者 PSP,也不把手机塞给她看动画片。她玩游戏我接受,玩正经游戏我没意见。我真正控制的是手机,尤其是手机视频和那种无限往下刷的东西。
她在国内一直到上高一,我给她用的都还是老年机。现在她自己也承认,那个阶段用老年机是对的。因为手机不是一个简单工具,它后面接的是一整套东西:短视频、算法、碎片刺激、即时反馈、情绪语言、廉价爽感。一个孩子如果太早被这个东西接管,注意力和阅读能力会被切碎。
我也不是说我多会当爹。我就这一个女儿,我也没做过别人的爹。我的教育经验,只能从她身上来。
她小的时候,我给她讲故事,也不是照着格林童话念。我基本上都是现编。因为孩子小,她也没什么反抗能力,我讲什么她听什么,只要她觉得好玩就行。更小的时候,我讲的很多东西其实都在我的舒适区里。讲人从树上下来以后,各种职业怎么慢慢形成;讲为什么有人去打猎,猎人里面为什么又会分不同角色;讲为什么放羊人经常跟早期宗教有关;讲宗教、商业、政治这些东西是怎么长出来的。
那时候我也没指望她真懂。三四岁的孩子,懂什么体系?她能听出故事感,觉得有意思,就够了。结果后来她上初中,有一次我又讲到类似的东西,她突然说,爸,这个你讲过。我还挺惊讶,我说你还记得?她说平时想不起来,但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这件事我一直记得。
很多小时候的输入,不是马上变成知识点的。它会沉在下面,变成一种熟悉感。你小时候给她讲过世界不是天生这样的,职业、宗教、商业、政治都是慢慢长出来的,她长大以后再看学校里那些现成答案,就不会那么容易觉得它们天经地义。
后来她大一点,我又编过一批故事,主题更简单,就是反复讲一件事:哭没有用,慌张没有用。
小朋友遇到大灰狼也好,遇到危险也好,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乱跑,不是吓傻,而是冷静下来,观察四周,看看手里有什么,哪里能躲,哪里能跑,能不能想办法解决。
这些故事当然都是我胡编乱造的。但胡编乱造不等于没用。它里面有一个反复灌进去的东西:遇到问题,不要只停在情绪里。你得观察,你得判断,你得行动。
老张以前听我讲这些,也说过,你有那么多知识储备,所以你能讲,我讲不了。
我觉得这话不对。
给孩子讲东西,不是非得讲宗教史、商业史、政治史。你会什么,就讲什么。你会做饭,可以讲一道菜为什么这么做;你会修东西,可以讲工具为什么这样用;你做过生意,可以讲一个买卖为什么赔钱;你爬过山,可以讲为什么不能慌,为什么要看路线,为什么要留体力。
家庭教育最要命的,不是父母知识储备不够。是父母自己遇到问题的时候,就没有那套“冷静下来、观察四周、解决问题”的习惯。
老张现在就是这样。
他看见学校有问题,但没有把这个问题拆成路线;看见孩子可能被洗脑,但没有建立阅读和讨论;看见手机不好,但没有真正切断手机这个输入口;看见自己想出国,但没有查签证、学校、预算、收入和退路。
他不是没有焦虑。他焦虑得很。
问题是,他的焦虑没有变成动作。
而且他还误读了自己家的经验。他大儿子当年能考上天津大学,他很容易以为这是家里教育还可以,或者孩子放一放也能长出来。但我跟他说得很直接:你大儿子能上天津大学,很大程度是因为孩子自己智商高,不是因为你们家形成了一套可以复制的教育方法。
小县城孩子考到天津大学,当然是人中龙凤。可到了天津以后,他进入的是另一个生态。寝室里几个孩子都是高智力人群,他很快就知道谁比自己更强。高智商孩子之间是能互相识别的。谁聪明,谁更聪明,谁理解力压人一头,他们自己心里非常清楚。
我还跟他说过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学霸考一百分,你考九十九分,这俩人不是只差一分。学霸考一百分,是因为满分只有一百分;你考九十九分,是因为你只能考到九十九分。很多人看成绩,只看卷面上的差距,看不见天花板被考试本身压住了。真正顶尖的人,超过你的部分不显示在分数里,不代表不存在。
他大儿子后来沉迷手机游戏,学分已经低到压不住,这个事我还去过学校,跟辅导员谈,也跟孩子谈。这个孩子厉害的地方在于,他能被讲通。高智力孩子跟他说话很省事,你把问题拆给他,他马上能明白自己处在什么位置,再不动会出什么后果。后来他开始玩命追学分,一边维持第二学年的课程,一边追回第一年掉下去的东西,非常苦,但最后扛过来了。
这是孩子自己硬。
这不是路径可靠。
你不能拿老大的偶然成功,去给小儿子设计一条半脱离学校的路。老二如果智力水平明显不如哥哥,又长期刷短视频,又没建立阅读能力,那问题完全不一样。老大是高智力孩子掉进坑里,给他一根绳,他知道怎么爬。老二可能连自己在哪里、为什么要爬、怎么爬,都未必马上理解。
所以他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拿一个模糊的焦虑,去改孩子的现实路径。
这里还涉及一个更大的东西:人基本上是活在自己的经验里的。
我前几天还跟另一个朋友聊过。他在一个大型国企里干了一辈子,马上要五十岁提前退休。按说这样的人也算见过事,单位、人事、领导、利益关系,他都不陌生。可聊着聊着,我发现他的经验非常窄,窄到几乎完全被单位包住了。
他跟我说起他们单位的一些领导、部门主管,常常会说,这个人原来是给谁谁谁开车的,那个人也是给谁谁谁开车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异样感,好像这就是很正常的人事路径。
我听着就觉得这单位基本没什么前途了。
我不是说司机不能当领导,也不是说学历低的人不能当领导。我自己学历也不高,在企业里也做到过常务副总。一个人能不能做管理,最后看的是他能不能办事,能不能承担责任,能不能解决问题。
可如果一个单位里,一个两个司机当了领导,还可以说是个人能力。一批司机都当了领导,那就不是个人奋斗了,那是组织选拔逻辑坏了。
它说明这个单位真正看重的,不是业务,不是技术,不是财务,不是管理,而是近身、服从、忠诚、知根知底。司机之所以容易上去,不是因为他开车开得好,而是因为他离领导近,嘴严,听话,熟悉领导的私人生活,长期完成了某种忠诚测试。
这种地方,当然可以继续转。但它不会有真正的未来。因为它的干部不是从解决问题的人里长出来的,而是从伺候权力的人里长出来的。
可我那个朋友意识不到。他甚至会替一个人可惜。那人以前也是给领导开车,后来那个领导在内部斗争中失败了,这个司机就一直没混起来。最近好像有点松动,要被提拔了。他觉得这人挺可惜,耽误了这么多年。
他的可惜,在他的经验里是成立的。这个人本来贴近过权力,只是押错了人,所以耽误了。但从外部看,这事本身就很荒诞。一个组织里,一个人的前途居然主要取决于他给哪个领导开过车,而不是他能不能把事干成。这说明这个组织已经不是现代组织,而是某种熟人权力生态。
人就是这样。人会把自己经验里的荒诞当成正常。
体制内的人,会觉得司机当领导很正常;一辈子没真正缺过钱的人,会觉得钱没那么重要;在旧系统里混过位置的人,会觉得自己懂社会;看见学校有问题的人,会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教育。
但经验如果没有被抽象成方法,很多时候不是工具,而是遮眼布。
老张也是这样。他不是完全没有经验,也不是完全没有能力。他在地方供电系统下面的企业干了快三十年,从财务做到厂长、一把手,见过钱,见过人,见过饭局,见过事故,见过关系怎么运转。他当然不是白纸。
可问题就在这里。
他拥有的那些经验,没有变成方法。读过的那些书,没有变成判断。看见的那些问题,没有变成路线。最后这些东西反而成了一层旧壳,把他包住了。
他知道学校不好,所以觉得自己醒了;他知道中国不对劲,所以觉得自己清醒;他看了一些短视频,听了一些说法,所以觉得自己掌握了新信息;他手里还有一点资产,所以觉得自己还有退路。但真正需要行动的时候,这些东西一样都推不动他。
他不是没有知识,而是知识没有行动接口。
他说孩子可以学 AI,可以看可汗学院。可你问他孩子到底走什么路线,他没有。你问他孩子看什么书,他说主要还是低龄绘本。你问他怎么反洗脑,他没有阅读系统。你问他想不想出国,他想。你问他去哪,怎么去,孩子怎么上学,钱怎么来,老婆怎么支持,他也没有。
这就是很多中国中年人的困境。
不是完全没看见问题,也不是完全没有能力。很多人甚至是有能力的,只是能力都长在原来的坑里。那套能力可以让成年人在中国社会里活得不差,甚至如果良心、底线、体面这些东西再往后放一放,还可以活得更好。乱世有乱世的活法,灰色社会有灰色社会的空间。
但孩子教育这件事不一样。
成年人可以在坑里找活法,孩子不行。成年人知道哪里脏,哪里险,哪里该绕,哪里该装糊涂,哪里可以低头,哪里可以伸手。孩子没有这些。他只能被学校、考试、同龄竞争、家长焦虑、手机短视频和未来出口一起往里推。
我很早以前就有不止一次机会出去,全被我错过了。原因当然可以找很多,家庭、钱、时机、信息,最后说到底,主要还是自己傻逼。后来能出来,很大程度上也不是因为我多么先知先觉,而是孩子的问题已经逼到眼前了。有些事不是靠成年人在坑里继续找活法能解决的。
工作可以换,钱可以再挣,关系可以再搭,成年人受点委屈可以咬牙。但孩子如果被那个环境压坏了,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所以我不是反对老张怀疑学校。恰恰相反,我太知道中国学校是什么东西了。问题是,怀疑学校没有用。你不能只说狼来了,然后坐在那里骂狼。你得想,孩子站在哪里,手里有什么,往哪跑,谁能帮,先走哪一步,摔了怎么办。
哭没有用,慌张没有用。
这话我小时候给女儿编故事时讲过很多遍。那时候是小朋友遇到大灰狼,现在换成中年人遇到现实,其实还是这句话。
学校洗脑,骂学校没有用。孩子刷短视频,骂短视频没有用。中国环境不好,骂中国没有用。老婆不支持,骂老婆没有用。房子不好卖,骂房价没有用。工作找不到,骂社会也没有用。
不是说这些东西不该骂。该骂当然可以骂,骂两句也爽。我也骂,我骂得比谁都难听。但骂完以后,事情还在那里。孩子明天还要上学,手机明天还会递到他手里,房子明天还在跌,工作明天还是没有,老婆明天还是要问你到底有什么方案。
你得冷静下来,观察四周。
看看孩子现在真正缺的是什么。是阅读,是规则,是社交,是语言,是注意力,还是一条新的升学路径。看看家里真正能动的资源是什么。是房子,是存款,是亲友,是时间,是父母其中一个人先出去探路,还是先从限制手机和建立阅读开始。看看第一步能做什么。不是一上来就改变世界,而是先把一个问题变成一张表。
目标是什么。成本是多少。资源在哪里。风险是什么。谁来执行。失败了怎么退。
这才叫解决问题。
老张这通电话,让我觉得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不是看不见坑。能看见坑,已经比很多人强。可他看见坑以后,没有找梯子,没有找绳子,没有看四周有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他站在坑里,一边说这个坑太坏了,一边准备先把孩子脚下那块还算完整的砖撬起来。
这就不对了。
很多人的所谓觉醒,最后都卡在这里。
看见问题,已经不容易。但看见问题以后,如果没有路径,没有动作,没有那张能签字的表,没有那套日常里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输入系统,所谓觉醒就只是更高级的焦虑。
大灰狼来了,能看见狼,当然比看不见狼强。
但看见狼以后,哭没有用,慌张没有用,站在原地骂狼也没有用。
你得先看看,旁边有没有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