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日星期五

[图说] 当AI超越人类,我们没资格去判断它究竟是否具有智能 (10.02)

【1】中方代表俄罗斯、古巴、朝鲜、委内瑞拉等28个国家作共同发言:反对



【2】香港国安处通报:8人散播谎言、攻击香港特区政府及抹黑警队,涉嫌煽动被拘捕



【3】工业机器人在中国的应用远超其他经济体(2025),客观上反映了中国工业的自动化程度。



【4】电影《椒麻堂会》导演邱炯炯第二部剧情电影《腹喜》入围第39届东京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将世界首映。
电影《椒麻堂会》曾在第74届洛迦诺国际电影节上荣获评审团特别奖,也是邱炯炯的第一部剧情长片。故事取材自其祖父,一个川剧小丑的一生。上一辈的演员一个接一个故去,演员的死导致了舞台的没落,生活史的中断催促着川剧的消亡。
新作品《腹喜》集结李康生等演员,以四川美食为背景展开怪诞史诗。李康生为角色苦练两月四川乐山方言,还化身“老太婆”。影片故事分四段、跨千年,他演前两段。
HAF称赞《腹喜》:导演邱炯炯以画笔般的镜头语言,将横亘千年的宴饮仪式、穿梭生死的饕客群像,熔铸成一个超现实宇宙。在这里,生者与往昔之人同桌举箸,每一帧画面都流淌着魔幻与怪诞交织的诗意,宛若一幅动态的志怪长卷。
邱炯炯:“腹喜”,四川方言,即“腹中的喜乐”。这是一部黑色轻喜剧的饮食图鉴,一道笔记体风味的四川童话串烧。用日常的态度、恣意的想像,以神话、野史、传闻为背景,把历史长河中或贵或贱、或虚或实的川人落地于烟燻火燎的灶台之前。意在唤醒对生命旨趣的回眸、打量、体察和想像之兴致,坚定对琐碎日常的旧爱、执着、守望与捍卫。




【5】节假日电车长途出行大痛点:充电有人等5个小时才充上,有服务区超200辆车排队




【6】9月30日,国内多家品牌金饰价格较昨日上调。每克报价较前一日上涨12元至14元不等,价格集中在1260元/克附近。(央视财经)



【7】普京:很快所有人都得开中国车



【8】地铁安检的尽头……



【9】 兽爷
晚上十一点四十的民宿大堂。我家娃旁边小孩说,家长让他们搞到一点,明天早上五点出发



【10】非常的没品,没有体育精神



【11】美国向中东部署更多爱国者系统保护油气设施
美国新闻网站Axios星期四(10月1日)报道,近几周,#美国#又向#沙特阿拉伯#和#卡塔尔#部署两套“爱国者”反导系统,以保护当地的油气生产设施。
报道引述两名美官员和地区消息人士的话说,美军9月向沙特部署了一套“爱国者”反导系统,用于保护一处关键石油生产设施,另一套“爱国者”反导系统则被部署于卡塔尔,以保护一处天然气生产设施。



【12】美国成立自主作战司令部 扩展AI及无人机能力
#美国#战争部长#赫格塞斯#宣布组建“自主作战司令部”(Autonomous Warfare Command),负责建立美军的自主作战力量及提供机器人作战能力。
这项宣布凸显了战争形态正在迅速改变,美军必须加快对#无人机#和#人工智能#(#AI#)等系统的发展,同时也反映出五角大楼正在把军事力量,从昂贵的传统武器平台,转向成本较低、由AI驱动的自主系统。



【13】美官员称五角大楼拟向中东增派一艘航母和万名军人
一名#美国#官员称,五角大楼可能很快向#波斯湾#增派一艘航空母舰,以及1万名海军水兵和海军陆战队员。若美国总统#特朗普#决定升级对伊朗的打击,此举将为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提供更多选项。



【14】泰国水灾持续多日 阿努廷政府被批应对不足救援迟缓
连续多日降雨使泰国包括首都曼谷在内的多地遭遇严重水灾,首相阿努廷因政府应对措施不足和救援迟缓,遭到公众和舆论批评,指政府未吸取去年合艾大水灾的教训。



【15】特朗普单方面宣布韩国投资阿拉斯加LNG韩方:尚未拍板
#美国#总统#特朗普#单方面公布#韩国#对美投资计划,将韩美尚未达成最终协议、规模达540亿美元的阿拉斯加液化天然气(LNG)项目也列为韩国投资成果,引发争议。韩国政府随即强调,双方此前仅同意继续磋商,项目仍须经过商业可行性及法律程序审查。



【16】德国晶片巨头英飞凌新厂启用 助泰国发展成区域半导体中心
#德国#晶片巨头#英飞凌#(#Infineon#)科技公司斥资480亿泰铢(145.25亿美元)在#泰国#新设的半导体制造基地正式启用,助力泰国打造更先进的本土晶片产业,也彰显泰国在东南亚半导体供应链中的巨大发展潜力。



【17】听起来耳熟



【18】GPT 的寿命越来越短,意味着什么?
GPT-1,活了248天
GPT-2,活了469天
GPT-3,活了916天
GPT-3.5,活了104天
GPT-4,活了237天
GPT-4 Turbo,活了189天
GPT-4o,活了290天
GPT-4.5,活了46天
GPT-4.1,活了115天
GPT-5,活了97天
GPT-5.1,活了29天
GPT-5.2,活了84天
GPT-5.4,活了49天
GPT-5.5,活了77天
GPT-5.6,活了56天
GPT-6 Astra,活了19天
GPT-6 Sol,活了7天
GPT-6.1 Sol,刚出生1天



【19】耐克Q1营收下降4%不及预期,公司宣布重组计划并将裁员
当地时间周四(10月1日),耐克公布2027财年第一季度财报,当季营收同比下降4%至112亿美元,低于市场预期;净利润下降2%至7.12亿美元。
其中,大中华区本季度营收11.8亿美元,营收持续下滑。与此同时,公司将进行称之为Pace的运营模式转型,包括将业务调整为三大区域市场,分别为美洲,欧洲中东和非洲,亚太和大中华区。
此前耐克集团业务主要分为四大区域市场,分为北美地区、大中华区、亚太及美洲地区、EMEA。
此外,这家运动鞋巨头还宣布了一项“为耐克长期增长定位”的重组计划。该战略预计将从2027年开始导致裁员,不过公司未提供将削减多少岗位的进一步细节。
股价方面,耐克今年已暴跌超过40%。



【20】罗伯特·帕丁森称《变形金刚》是2000年代最具代表性的电影。
“21世纪初的影片有着极度鲜亮、高饱和度的色调,画面质感十分光鲜。我认为这种风格在《变形金刚》这里达到顶峰,之后便逐渐落幕了。



【21】@汪有
知乎讨论那英老师加唱《弯弯的月亮》这个问题下面,高赞一顺水地要求一视同仁,尊重规定,处罚那英,维护严肃性。
还有说“以前罚了张靓颖,那现在就得罚那英”。
有个高赞是“那以后歌星都说自己朋友死了随便加唱怎么办”,就这还不少赞。
我之前很喜欢知乎,我第一批关注就是在知乎起家的。
现在这个平台和我越来越远了。

唐不闻
王小波说过,把矮的拔到和别人一样高很难,把高的砍一刀大家一样矮就简单多了。原来真的有人这么考虑问题


【22】刘慈欣:当AI超越人类,我们没资格去判断它究竟是否具有智能。
他打了个比方:就像你往桌子上放一只蚂蚁,它根本判断不出人类是否具备智能。我们对智能的判断,只适用于差距在一定范围内的对象;一旦超出这个范围,你真的没法分辨它是拥有智能,还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现象。当人工智能的智能远超人类时,你既无法完全理解它,也无从判断它的智能发展到了哪一步。



【23】根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包括英伟达(Nvidia)的黄仁勋(Jensen Huang)在内的行业领袖,在白宫 AI 峰会的幕后质问 Anthropic 的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质疑他对人工智能危险性的警告。



【24】Gemini 4 Argon的跑分还不错,和GPT-6 Astra打平了,不过整个AA竞技场现在Top 3又被A/给包圆喽⋯⋯



感谢来源:喷嚏网 综合编辑,有增改


《霸王别姬》的诞生:一出 “烂片” 如何被改造成经典


@西门大妈:如果你不怎么看戏,可能很容易以为京剧名段《霸王别姬》是那种 “老祖宗传下来” 的戏曲,然而如果你是一个出生在民国初年的人,到你大概七八岁,大人带你去戏园子看戏,你甚至都未必看得到这出。

原因很简单,这出戏虽然取材于两千年前的楚汉之争,但其实对于民国年间的人来说,这是一出 “新戏”,新到啥地步呢?

1918 年,溥绪根据《千金记》和《史记・项羽本纪》,写了一出《楚汉争》,这算是第一版剧本。根据这个剧本,武生泰斗杨小楼与尚小云作为当时的流量小生担任了主演,当年北京的桐馨社首演,然后呢?

非常失败,约等于今天烂片的待遇,立刻就被下了院线。

本来这就是个普通的烂片,但是它遇到了命中的贵人,这就是梅兰芳先生。

首演的时候,梅先生对这个题材很有兴趣,就去看了。看完自然是十分失望的,但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梅先生发现了很多具体的问题,比如杨小楼” 有时上来唱几句散板就下去了,使得英雄无用武之地”“一些敷衍故事的场子占用相当长的时间,就显得瘟了”。

说白了,编剧不行,不是主演不行,主演被编剧耽误了。

三年后,梅兰芳与杨小楼创立” 崇林社”,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这个烂尾戏。齐如山根据《西汉演义》、依据《千金记》并参考《史记》写出初稿,然后再由梅兰芳与杨小楼排戏。经过几个人精心打磨后,第二年这个故事再次登上舞台,梅兰芳饰虞姬、杨小楼饰项羽。

顿时一票难求….

不过这还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霸王别姬》的样貌。梅兰芳特别喜欢这出戏,而且他和很多动不动 “祖宗之法不可变” 的老登不一样,用今天的话说,梅兰芳和市场结合特别好,特别尊重观众。这出戏他一辈子演了一千多场,根据观众反馈打磨修改,不断地改服饰、改唱段甚至加动作….

比方说,虞姬的标志性扮相” 如意冠”,就是演出了几百场之后,才定型的(没错以前压根没有)。就连” 虞姬舞剑” 配《夜深沉》曲牌,也不是刚开始就有的。

经过千余场打磨,《霸王别姬》才以现在的姿态呈现在观众面前,最终成为梅派最具代表性的剧目之一。

诸如此类的 “看起来老其实很新” 的戏还有很多,包括但不限于《白蛇传》(1944 年)、《野猪林》(1948 年)、《将相和》(1950 年)、《杨门女将》(1950 年)、《穆桂英挂帅》(1959 年)、《赵氏孤儿》(1959 年)、《谢瑶环》(1961 年)…

为啥大妈要写这个呢?不是因为要大家去看京剧,而是想起了一部电影,也叫《霸王别姬》。

这部电影中,张国荣主演的程蝶衣在解放后,他的徒弟们和年轻人们想要排一些新戏,以劳动人民为主角,讲述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以外那些普通人可歌可泣的故事。在组织全力帮助下才戒掉鸦片的程蝶衣对此什么反应呢?他的原话是:

“现代戏有意思,可现代戏的服装有点怪,没有行头好看,布景也太实了。京剧讲究的是个情境,唱念做打都是在这个情境里面,穿这一身往布景跟前一站,玩艺儿再好也不对头了。我就怕,这么一弄,就不是京戏了。”

程蝶衣理解的京剧,美学根基是虚拟的,靠的是一整套虚拟化的程式调动人们的想象和共鸣,比如一个棍子上面挂着很多穗子,这就是马鞭,拿出这个鞭子一挥,大家就都知道这个人要骑马了。可以说,是靠着观众的脑补,“打马上山” 这个情节才能完成。

这也是今天京剧没落的原因,我看个戏,还要先学这么一大堆规矩?

所以在他看来,现代戏动摇了京剧的根基,打破了这种演员和观众的 “内行规矩” 和默契,一切落到实地了,就不美了。毕竟现实生活,怎么可能处处都美呢?

不美,在他看来,就不是京戏了。

问题是,他的文化水平让他根本解释不了自己的艺术理念,所以这段话落在任何一个人耳朵里,都约等于 “劳动人民不美不配上台”。所以当时小四当场质问他: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古时候的英雄美人上了台,就是京戏,现在劳动人民上了台,就不是京戏了?”
这句话其实不是找茬, 是几乎任何一个人听完都会问出来的话。

对徒弟的反抗,程蝶衣只憋出一句” 你这,说的是两码事,放肆!“

他答不出来,就只能诉诸 “老祖宗的规矩” 来给自己撑腰。程蝶衣毫无疑问有崇高的艺术追求,但他一辈子最多最多只能做到优秀戏曲演员而不是如梅兰芳一般的艺术大家,就是因为他深刻的理解了京剧每一步 “祖宗之法”,却从未想过:

这 “祖宗之法” 哪里来的?

所以他会是非不分,在法庭上说出” 青木要是活着,京戏就传到日本国去了” 这种混账话,也会真诚的认为侵害自己的袁四爷一流人物,才是自己的艺术知音。而那些整整齐齐端坐在台下听他唱戏,在他破音的时候为他鼓掌加油的解放军,都是不懂戏的泥腿子,是不配跟自己谈艺术的。

在他看来,自己坚持了这么久的,一定得是古老的,完美的,永远正确的,不容许任何人改动,改动了就是欺师灭祖。

但讽刺的是,这部电影的名字《霸王别姬》,恰恰就是梅兰芳先生不断在实践中,根据观众意见和反馈一点一点持续创作出来的 “新戏”。程蝶衣崇拜梅兰芳,认真学习了他创作的一切,却没有学到梅先生的艺术灵魂。他没有能力创造自己的新戏,就转头怒斥年轻人,不允许他们再创作新戏。

因为在他看来,那不美,不艺术,不配登上舞台。

但后来我们都知道了,《红灯记》《智取威虎山》,再次为京剧艺术开辟出了一条全新的道路。成功的把古老的程式化艺术,和真实的生活完美结合。

甚至这也不仅仅局限于京剧艺术。在芭蕾舞界,《红色娘子军》甚至震惊了法国的艺术界。他们第一次发现,芭蕾舞原来还能这么跳,原来舞蹈不只有王子公主,优雅端庄,还有热血的战斗,改天换地的决心。

所以什么是新?什么是旧?什么该坚持?什么该改变?

生在旧社会的程蝶衣不懂,那情有可原。但这部电影的编剧导演,那些生在新中国的文艺工作者们,很多似乎也没弄懂。

人到中年,睡觉最舒服


@雷斯林 Raist:什么养生都比不上多睡一小时。

1,睡觉能壮阳。

人到中年,很多人开始琢磨吃点啥。
生蚝、韭菜、牛鞭鹿鞭驴鞭….
但真正管用的是睾酮,而睾酮主要在夜间深睡时分泌,和睡眠关系非常大。你凌晨一点还在熬夜,早上六点就爬起来了,睾酮想帮你也帮不上。
一边熬最深的夜,一边补最贵的品。
壮的不是阳,是商家的营业额。

2,睡觉能减肥。

很多人看猪睡得多,就以为睡觉会发胖。
事实上恰恰相反,睡觉能让减肥。
因为缺觉会让身体分泌更多饥饿素(Ghrelin),也会让身体进入应激反应,分泌更多皮质醇。这些会让你吃得更多,分解肌肉,并囤积更多脂肪。

3,睡觉能增强记忆力。

上学时应该都有体会:晚上死活背不下来的课文,睡一觉起来,居然顺了。
这不是玄学。睡眠里有个阶段叫 REM(快速眼动期),专门负责整理白天接收的信息 —— 该存的存进长期记忆,该删的清理掉。
睡觉,就是大脑在归档。如果没有充足的睡眠,脑子就是一团浆糊,啥也思考不了。

4,睡觉能让健身效果更好。

人 70% 的生长激素在睡觉时分泌,同时睡觉的时候皮质醇低、睾酮高。这就为身体合成肌肉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激素环境。
在不用药的情况下,深度睡眠时间决定了你的健身效果。如果深睡不够,训练甚至会适得其反。

还能举出更多更多的例子。
什么睡眠不足的人更容易生气、更容易衰老、更容易生病,等等等等。就不展开说了。

有一种文化,认为睡觉是懒惰的代名词,提倡不睡觉奋斗工作。
这种文化有毒而且有害。

事实上每个人应该都有体会:
当你前一天没睡好,接下来这天无论玩什么好玩的,吃什么好吃的都会觉得索然无味,无精打采。

人其实是一种很俗的动物,最重要的就是吃喝拉撒睡这些基本需求。
无论你拥有多大的权力,无论你拥有多少财富。如果你无法睡一个好觉,也是没办法快乐的。

睡觉是最重要的事情。可能也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今天还看到一个说法。
健身是用短期的痛苦换长期的舒服。
吃大餐喝酒抽烟是用短期的舒服换长期的痛苦。
但睡觉不一样。
睡着也舒服,睡醒了也舒服,睡多了也舒服,睡久了也舒服。
是用短期的舒服换长期的舒服。
总之就是舒服。

1990 年出生是中国 1980–2000 年间最惨的一批人

@北漂民工的日常:有人拿 alpha engine 测算哪一年出生比较痛苦,一句话总结:如果按” 住房 + 工作 + 养老 + 竞争” 综合加权、以当下痛苦为准,1990 年出生(严格说是 1987–1990 出生峰值代)是中国 1980–2000 年间最惨的一批人 —— 出生在最拥挤的跑道,成年后每一步关键决策都踩在贝塔的下行电梯上。 ​​​

 

“外包” 泛滥会让整个社会道德滑坡


先说一个我亲身经历的事。

几年前我在一家公司上班,团队里有个外包来的小伙伴,平时帮我们做运维的活儿。有一次他在客户那边操作,出了一个大事故。具体细节就不说了,反正客户那边炸了锅,公司赔了钱,领导被叫去骂了一顿。

后来大家坐下来复盘,想知道问题出在哪。查来查去,原因特别简单:他操作之前没有认真检查脚本。脚本里有一个很要命的错误,只要多看一眼就能发现。

更让人难受的是他事后的态度。他跟同事说,一个月五六千块钱的工作,不值得自己那么上心,大不了换一家公司,接着做外包。

后来他也确实这么干了。事故处理完没多久他就走了,果然入职了另一家,继续做外包。

大家不要相信什么 “行业封杀”,HR 也是一群牛马,互相还是竞争关系,他们哪来的本事封杀别人。

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一开始我觉得是这个人不行,缺乏责任心。后来类似的事见得多了,我慢慢改了想法。这个人其实不坏,平时跟大家相处得挺好。问题出在他干的那份工作上。

我的看法是:外包这种用工方式,正在让整个社会的道德水平往下滑。这话听起来有点大,我慢慢说。

上班这件事,从来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很多人觉得,上班就是给多少钱干多少活。你去问任何一个正经上过班的人,他都会告诉你,实际情况比这复杂。

公司招一个正式员工,给他的东西里面,工资只占一部分。还有一样东西没写在合同里,但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你好好干,以后能升职,能涨工资,能在这个行业里越混越好。公司那边也会默认,这个人要在这里干好几年,值得花心思培养。

这个东西可以叫隐形契约。合同上是没写,但它真实存在,而且很重要。

一个人在公司里有没有前途,直接决定了他用什么态度干活。他知道自己可能要在这个公司、这个行业一直混下去,那自然责任心就比 “随时跑路” 强太多。

“外包” 把这个隐形契约干掉了。

一个派遣工在客户公司干活,他面对的是什么情况?

干得再好,客户公司也不会给他升职,因为他不算这家公司的员工。干得再好,派遣公司那边也看不见,因为他天天在别人的地盘上干活。工资是签合同时谈死的,干三年和干三个月,基本一个价。

也就是说,隐形契约里写的那些东西,升职、前途、以后的发展,在他这里全都没有。而且更麻烦的是,外包员工知道自己升迁受限,知道自己的天花板就是正式工的地板,换谁心态都好不了,都有种混一天算一天的心态。

那个小伙伴说,五六千的工作不值得上心。这话听起来很气人,但你站在他的位置上想一想,会发现他说得没错。他上心能得到什么?什么都得不到。客户不会给他转正,派遣公司不会给他涨钱,脚本多检查一遍,没有任何人会因此对他好一点。

让一个人的道德长期对抗他的利益,那是圣人才做得到的事。我们不能指望满大街都是圣人。

也就是说,责任心是要花钱买的,而且只能用长期关系来买

一家公司能正常运转,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很多人在做合同以外的活。

比如下班前多看一眼系统,交接的时候多嘱咐两句,发现别人弄错了主动提一句。这些事没人给钱,合同里也没写,但公司就靠这些东西活着。

这种东西其实是一种冗余。就像修桥的时候多放几根钢筋,平时看着浪费,关键时候救命。

冗余很贵,只能用长期关系来买。正式员工愿意多操这份心,是因为公司给了他安全感,给了他一个身份,给了他一种” 这里是我的地盘” 的感觉。这些东西折算成钱,其实不少。

外包按人头计价,一个月五六千,买到的就是合同里写的那点活,多一分都没有。你按买商品的方式买人,人就按商品的标准给你交货。这笔买卖说起来很公平,只不过事故也是按这个价钱卖给你的。

最麻烦的是,这种心态会传染

外包伤害的不只是派遣工自己。

正式员工都在旁边看着。一个人干着差不多的活,拿一半的钱,没有任何前途。这件事对看的人冲击很大。看的时间长了,正式员工心里也会犯嘀咕:我那么拼命,图什么?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伤害。一份活,公司敢用五六千的派遣工来做,等于公开告诉所有人:这活就值这个价。干活的人自己也会慢慢接受这个定价。一份工作的尊严,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没的。尊严没了,认真也就跟着没了。

这条路,日本已经走过一遍了

日本从 1985 年开始搞外包合法化,后来越搞越大,非正式员工占到全部就业人口的将近四成。结果日本出了一整代没有正经工作过的年轻人,他们管这个叫” 就职冰河期世代”。这些人里面,很多人不结婚,也不怎么花钱,整个社会变得死气沉沉,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这事最要命的地方,是它停不下来

外包为什么会越滚越大?因为它真的能帮公司省钱。

你站在老板的角度算一笔账。招一个正式员工,工资一万,加上社保、公积金、年终奖,实际成本奔着一万五去了。同样的活找个派遣工,六千块就干了,出了事还能随时退回去,辞退还不用给 N+1。

更要命的是,这里面有个连锁反应。你的竞争对手用了派遣工,成本降下来了,报价就敢比你低。你不用,单子就被他抢走,所以你也不得不用。一家用了,整个行业都得跟上,谁都跑不掉。

最后说两句

我不反对灵活用工。有些岗位确实适合外包,这没问题。但如果一个社会里,干着核心工作的人,很大比例都是” 随时会走的人”,这个社会的责任心就会被掏空,所以我反对的是现在的 “外包泛滥”。

毕竟责任心的来源特别简单:你觉得这事跟你有关,你是准备长期在这里干,你才会上心。外包这套制度,恰恰就是让干活的人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反正我没不准备在这里长呆,就算我想长呆,人家也不把我当自己人,咱就不自我感动了,我那么上心干啥。

来源:九边 Pro

 

==附一则==

劳务派遣就是一种以老实人为燃料的制度

来源:@河森堡

最近,大家开始频繁讨论起劳务派遣这种用工制度,我想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谈谈这个问题,总的来说,劳务派遣就是一种以老实人为燃料的制度。

从2011年开始,我以劳务派遣员工的身份在国家博物馆工作了近十年,所谓的劳务派遣具体来说是这样的,即我在国博工作,当讲解员,有办公室,有工位,有制服,有设备,这些方面都和国博的正式员工一样,然而,从法律上的劳务关系来看,我并不是国博的职工,而是文化部人才中心的职工,没有事业单位编制,是这个人才中心派遣我到国博完成用人单位安排的日常工作,这种三角关系就是所谓的劳务派遣。

从打工人的角度出发,劳务派遣带来的第一个弊端就在于同工不同酬,我刚入职时,讲解员所属的社教部大概有1/3的同事是劳务派遣身份,部门里所有人的日常工作是一样的,都是去展厅讲解,接待参观团体,写讲解词,准备一些专题课程,有时也在一些庆典活动中做礼仪,但在工作内容完全重合的情况下,劳务派遣员工的收入大概只有在编员工的70%,有时甚至更低,这让我们派遣员工颇为不爽,派遣员工付出了同样的辛劳,有时候甚至更多更快地完成了任务,比如率先拿下了一个新展的讲解,或者在一个月中完成了最多的讲解小时数,但在我刚参加工作的几年间,这些都没有改变收入上的不平等。

但那时候和我一起入职的都是同龄人,大家刚从学校毕业,一腔青春赤诚,而且,80年代末出生的这批人,小时候被理想主义照耀过,对于那种“比待遇,越比心胸越窄,比奉献,越比境界越高”的叙事还是买账的,再加上彼时国家 经济昂扬向上,社会氛围宽松振奋,同工不同酬这事我们也就没计较。

劳务派遣的第二个弊端,在于完全不给人希望,对我们这代人来说,理想主义的保质期大概在5年左右,因为到了这个时间段,当年一起入职的在编员工,就已经可以在职称上更进一步了,在国博里,随着工龄增长,职工可以申请更高的职称,比如助理馆员,馆员,副研究馆员,乃至研究馆员,最高级的这个研究馆员也被我们称为正研,属于正高级职称,和高校里的教授是同一级别,当然,薪资待遇也会随着职称一起变高,然而,我们劳务派遣员工从法律关系来看,根本不是国博的员工,那当然也就没有资格申请这些职称,连最低级的助理馆员都不行,而且,这还不是一个暂时情况,是永久性的限制,这意味着哪怕你以劳务派遣的身份在国博工作二十年,你的身份还是和刚参加工作时一样。

尽管,我们刚入职时就被告知了这一点,但知道这件事和亲历这件事在感受上是完全不同的,看着当年一起入职的同事在职称上更进一步,我和其他派遣同事陷入了巨大的焦虑,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心说绝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单位里,年轻人想要出头,就得在外面打拼,这就是我当年做自媒体最初的动机。

我已经离开国博六年了,如今回过头来看,这种劳务派遣制度无论是给职工还是给用人单位,都带来了损失。

从职工的角度来说,更低的收入和被封死的发展前景,显著加剧了人的沮丧和焦虑,那种“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没用”的切身经历,会在短短几年内把一个人的责任心、荣誉感和能动性消耗殆尽,我讲得精彩生动,不会因此多拿一分钱工资,我背点水词把讲解糊弄过去,谁也找不出我的茬,那就混呗,老子还特么省事了呢,我当年在各个博物馆交流时,见过很多这样心灰意冷的同行,他们事业上最具发展潜力的几年,就在这种外部施加的自暴自弃中荒废了。

从用人单位的角度讲,劳务派遣远不如正式编制稳定,想要解约开除就是领导一句话的事,所以派遣员工没啥安全感,很少有人会愿意在这么不稳定的环境中沉淀长期经验和技能,一有其他机会,派遣员工选择离职是个大概率事件,这也造成了很多博物馆极高的员工流失率,新招人又得从头培训,好不容易培训出来了,人又找下家了,长此以往,派遣员工要不离职,要不混事,整个部门业务水平上不去,就靠几个老实人勉强维持。

当年的我是个异类,我额外做了很多努力,摸索沉淀,最终在网络上获得了收入和影响力,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肩负起养家的重担,为了对冲劳务派遣带来的低收入和不稳定等风险,我愈发频繁地参加馆外的商务活动,这也引发了单位不满,说我把部门风气都变浮躁了,以至于派遣员工们人心思变,我虽然嘴上认错,但依然继续寻找各种机会增加自己的曝光和收入,因为我知道,身为一个劳务派遣人员,单位并不在乎我将来的发展,能对自己人生负责的只有我自己,如果我接受训诫,放弃外部的机会和资源,回到单位里做一个闷头听话的老实人,默默地燃烧自己,那随着年龄增长,我最终面临的将是窘迫又没有保障的人生。

到头来,劳务派遣制度形成了一个悖论,一个人越是得不到保障,就越想在外面寻找机会,而越是在外面有机会,人就越有倾向和能力离开,这特别像《进击的巨人》里那样,越是战斗力强的士兵,就越有机会被选拔为宪兵,驻防到安全的内地,远离危险的前线,所以越能打就越不用打,能力越强就越不用负责,抗锅填线的都是别无选择的老实人。

劳务派遣这个制度的本意是给用人单位节省成本,雇人干活时少花点钱,但以我之见,劳务派遣虽然省下了一些像钱这样的有形之物,但却浪费了更多的无形之物,很多年轻人的责任心,荣誉感,能动性,乃至进取精神,在劳务派遣制度下被肆意挥霍践踏,当社会上这些无形之物亏欠到一定程度后,客观规律一样会启动清算,今天的我们已经在各个行业见到了端倪,而且,我认为,在无形之物的清算中,当年节省下来的钱也会被以其他形式填回去,甚至填回的更多更惨,代价由全社会承担。

孔子在《论语·颜渊》中曾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句话过去被认为是维护封建礼教,但其实孔子的本意是在阐述一种义务对等原则,也就是说,君主有君主的样子,臣子就有臣子的样子,当爹的有当爹的样子,子女就有子女的样子,在对等原则之下,大家依照身份各尽义务,国家也就治理好了。

孔子认为,人应该依照身份尽义务,我非常同意,人是什么身份,就尽什么义务,正式身份就尽正式义务,临时身份就尽临时义务,用年轻人的赤诚和理想转嫁财政上的成本,把老实人的别无选择当作顺从和理解,拿他们的青春和乃至人生当作燃料,以维持组织低成本运转,不合古圣之道。

当年国博北门外,立着一尊巨大的孔子像,我上班时,曾无数次从他的目光下走过,如今回想起来,这位圣贤当年的注视,可真是意味深长。

月球是撞出来的


@Steed 的围脖:大约 45 亿年前,一颗火星大小的天体忒伊亚(Theia)撞上了刚成形不久的地球。大量岩石当场汽化,被抛进太空,其中一部分后来重新聚拢,成了今天挂在天上的月亮。

这场撞击没有任何目击者。但银河系里的恒星有老有少,一些年轻的恒星系统此刻正在经历类似的剧烈碰撞。最近,一支天文学家团队用韦布空间望远镜(JWST)对准了这些系统,从它们周围的尘埃里读出了撞击的规模和猛烈程度。

一颗恒星在成长过程中,周围的环境会跟着变。刚出生时,它被一个富含气体的圆盘包围,行星就在这个盘里成形,天文学家叫它原行星盘。等恒星长大一些,气体基本散尽,只剩下稀薄的尘埃和碎块,这就是碎屑盘。

织女星和北落师门周围都有这样的碎屑盘。里面的尘埃离恒星很远,温度很低。

NASA 已经退役的斯皮策空间望远镜在服役期间仔细研究过碎屑盘,发现其中有一小类格外反常。它们在离恒星很近的地方堆着大量温热的尘埃,位置相当于太阳系里水星、金星、地球、火星这几颗岩质行星运行的区域。这类盘被命名为极端碎屑盘。

这么多尘埃聚在这么近的地方,很可能是岩质天体相撞时崩出来的碎屑。换句话说,极端碎屑盘可能就是别的恒星身边正在上演的 “忒伊亚撞地球”。

按照理论预测,这种盘应该很常见。实际观测下来,它们却少得可怜。根据现有数据估计,只有大约 1% 的年轻恒星能被看到处在这个阶段,太阳系形成时可能也是其中之一。

样本太少,过去的研究一直看不清全貌。美国科罗拉多州博尔德空间科学研究所的凯特・苏(Kate Su,音译)领衔的团队,这次凑出了 21 个极端碎屑盘:5 个来自斯皮策的存档数据,16 个来自韦布。成果发表在《天体物理学杂志》(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上。

凯特・苏说,这是他们第一次收集到足够多的系统,能真正理解这一类天体。在韦布之前,他们只知道这些盘很怪,和织女星那种典型的冷碎屑盘很不一样。

韦布和斯皮策拍下的是这些尘埃的中红外光谱。尘埃被恒星晒热后会发出红外光,把这些光按波长拆开,就得到光谱。不同矿物会在特定波长上留下各自的印记,像指纹一样,可以用来辨认尘埃的成分。

光谱显示,极端碎屑盘有 3 个共同特征。它们的尘埃颗粒比其他碎屑盘、原行星盘里的都要细。温热的尘埃特别密集。它们的亮度还会不规律地忽明忽暗。

为了弄清这些特征从何而来,团队进一步分析了尘埃的矿物组成。21 个样本分成了两派,一派富含二氧化硅,另一派缺少二氧化硅。

在地球上,黑曜石这种火山玻璃就是富含二氧化硅的物质。缺少二氧化硅的矿物里有一种叫镁橄榄石,看上去是一粒粒绿色的沙子。

尘埃属于哪一派,透露出它来自什么样的撞击。

样本里大约 1/3 富含二氧化硅。这说明它们来自火星大小天体之间的高能撞击,撞击中相当一部分物质被汽化了,和忒伊亚撞地球是同一个级别。

剩下 2/3 缺少二氧化硅,对应的撞击规模要小得多,更像月球大小的天体之间互相擦碰。

无论哪一派,撞在一起的都是还在成长中的行星胚胎,也就是尚未成型的行星雏形。论文合作者、匈牙利布达佩斯康科伊天文台的阿格内丝・科斯帕尔(Agnes Kospal)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直接研究这些行星胚胎,因为它们太小了。”

两派在年龄上也分得很清楚。富含二氧化硅的盘,只出现在年龄不到 3 亿年的恒星周围。缺少二氧化硅的盘从年轻到年老都有,亮度变化往往也更剧烈。团队推测,这类盘经历了多次撞击,每次撞出的新鲜碎屑在轨道上快速演化、互相碰撞,盘的亮度就跟着起伏。

再回头看地球。模拟显示,地球这样的岩质行星应当在行星系统诞生后的头几亿年里形成。地球和月球大约在太阳诞生后 1 亿年成形,正好落在富含二氧化硅的盘出现的年龄段里。

太阳系也许不止经历过一次极端碎屑盘阶段。

如果那些年老、缺少二氧化硅的盘忽明忽暗,确实是因为整个行星系统的轨道不稳定,那就和太阳系的晚期重轰炸假说大体吻合。按照这个假说,太阳系里的气态巨行星曾经大幅挪动位置,引力搅乱了小天体的轨道,引发一连串灾难性碰撞,制造出短暂而尘埃弥漫的阶段,就像如今在极端碎屑盘里看到的那样。

这套解释还要经过检验。如果它成立,年龄超过 3 亿年的极端碎屑盘里,就不该出现富含二氧化硅的那一派。论文合作者、康科伊天文台的阿蒂拉・莫尔(Attila Moor)说,样本里符合这个年龄条件的盘目前只有 3 个,还需要观测更多才能确认。

月球那场撞击已经过去 40 多亿年,现场早已不存。要知道它当年是什么样子,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去看别的恒星身边正在扬起的尘埃。

从中国历史脉络认识“中华民族”概念——“中华民族”概念百年发展史的启示


文/石硕

《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京)2021年第3期

内容提要:百年来,梁启超、顾颉刚、费孝通对“中华民族”概念的阐释不但影响巨大且有标志性意义,也为我们留下一笔宝贵财富。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今天,我们可从中获得怎样的思想资源与启迪?三位前辈学者阐释“中华民族”概念学术脉络与学理路径有一个共同点——均立足于中国整体历史观、从中国历史脉络阐释“中华民族”概念。恰如费孝通指出:“民族是属于历史范畴的概念。中国民族的实质取决于中国悠久的历史。”中华民族说到底是历史上民族融合的产物,具有混合、交融的特性,是由“共同历史记忆”“共同命运”与“共同未来”联结起来的民族共同体。唯有从中国历史脉络才能真正认识和理解“中华民族”概念。这是百年来三位前辈学者留给我们的重要启示。

关 键 词:中华民族;中国整体历史观;梁启超;顾颉刚;费孝通

项目基金:“四川大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专项研究。

作者简介:石硕,四川大学中国藏学研究所。成都 610064

近年来,学界对“中华民族”的讨论日趋活跃,进一步激发了人们对此概念特质、内涵及其与中国社会和民族格局关系的认识与思考。“中华民族”概念自20世纪初叶产生以来,经过百余年发展,现已成为中国社会中广泛使用并有普遍共识的一个概念。我们知道,任何一个概念,要被此概念所指称的对象接受并认同,二者必有相互契合并发生共鸣的文化逻辑与历史基础。那么,什么是中国人接受“中华民族”概念的文化逻辑与历史基础?这无疑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并具有启示性与重要现实意义的问题。

一百多年来,“中华民族”概念在中国社会的发展,有三个事件值得特别关注:

1.1902年,梁启超首次提出“中华民族”概念。

2.1939年,顾颉刚发表《中华民族是一个》,首次明确指出“中华民族”是一个整体,引发学界对此概念的大讨论。

3.1988年,费孝通发表《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提出“多元一体”是中华民族的重要特征,此观点逐步被中国社会各界所接受和认同。

这三个事件在“中华民族”概念的百年学术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在某种程度上亦可视为“中华民族”概念在中国社会发展的三个阶段。无可否认,在“中华民族”概念形成、发展、完善与丰富的百年学术史上,梁启超、顾颉刚、费孝通三人对“中华民族”概念的学理阐释所做的卓越贡献,为我们留下了一笔宝贵财富。那么,他们是从什么角度、视野和学理路径来阐释“中华民族”概念的?他们的阐释有何共同之处?今天,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新时代背景下,我们可以从他们的阐释中获得什么样的思想资源和启示?为了温故而知新,本文拟对梁启超、顾颉刚、费孝通阐释“中华民族”概念的学术脉络、学理路径及其共识等做一个系统的梳理和探讨,旨在进一步拓宽、丰富和深化我们对中华民族的认识和理解,更好把握和洞悉“中华民族”概念同中国社会相契合的文化逻辑与历史基础。

一、“中华民族”是近代以“民族”整合国家的观念同“中国整体历史观”相衔接而产生的一个概念

根据学界的梳理和研究,20世纪初叶最早提出“中华民族”概念的是当时可称为中国知识精英之巨擘并站在新、旧交替激荡之大变局时代前列的梁启超先生。①为何梁启超能成为最早提出“中华民族”概念的先驱?笔者以为,除了梁启超是当时居于时代前列的伟大爱国者,是中国知识精英的杰出代表和爱国救国活动的积极倡导与实践者外,还需探讨其提出“中华民族”概念的学理背景与思想基础,这既是我们理解其提出“中华民族”概念缘由的重要面向,同时也是洞悉此概念意涵的一个重要路径。

“中华民族”概念的产生有一个重要的时代背景,即清末以来“民族”概念的逐渐流行和使用。对中国近代“民族”一词的出现,学术界主要有两种不同观点,主流观点认为其缘自西方和日本,认为日本在明治维新时期大量翻译西方著作,将西方的“nation”这一词汇和概念对译为“民族”,由于日文翻译中直接使用汉字“民族”(みんぞく),故此词遂经日本而逐渐传入中国。②但在20世纪初叶,具体就梁启超提出“中华民族”概念而言,有一个重要的背景,即梁启超在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后流亡日本,直到1912年回国,在日本滞留了14年。梁启超正式提出“中华民族”概念是1902年到1905年,正值其滞留日本期间。事实上,在提出中华民族概念以前,他已开始使用“民族”的概念。

1901年,梁启超在《国家思想变迁异同论》一文中写道:

民族主义者,世界最光明正大公平之主义也。不使他族侵我之自由,我亦毋侵他族之自由。在于本国,人之独立,其在于世界也,国之独立。③

1902年,梁启超在《新民说》一文中再次写道:

自十六世纪以来(约四百年前),欧洲所以发达,世界所以进步,皆由民族主义(Nationlism)所磅礴冲激而成。民族主义者何?各地同种族、同语言、同宗教、同习俗之人相视如同胞,务独立自治,组织完备之政府,以谋公益而御他族是也。④

从这两段文字可以明白,20世纪初梁启超所使用的“民族”概念乃与“民族主义”相关,这也应是后来他提出“中华民族”概念中的“民族”一词的要义。因此,梁启超提出“中华民族”概念中的“民族”一词,实根源于19世纪西方及许多地区兴起的“民族主义”与“民族国家”含义中的“民族”,其思想精髓和基本理念是以“民族”为基础来整合与构建现代国家。从以上两段对“民族主义”的论述看,之所以推崇“民族主义”,显然是基于两点:第一,“民族主义者……不使他族侵我之自由”;第二,“民族主义者何?各地同种族、同语言、同宗教、同习俗之人相视如同胞,务独立自治,组织完备之政府,以谋公益而御他族是也”。⑤这表明他已敏锐地意识到“民族主义”观念对戊戌变法后深陷颓势的中国社会将是一种新的思想资源。⑥从“欧洲所以发达,世界所以进步,皆由民族主义(Nationlism)所磅礴冲激而成”的论述看,梁启超正是要用当时颇能代表时代潮流并有“民族主义”意涵之“民族”这一新的思想资源来实现中国的社会整合与国家强盛。⑦

梁启超提出“中华民族”概念的另一个重要面向,则是“中国整体历史观”。在目前的相关研究中有一个事实常被人们所忽视,这就是梁启超在正式提出“中华民族”概念以前的1901年-1902年间,曾经发表一系列纵论中国历史的论文,这包括1901年发表的《中国史叙论》,1902年发表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新史学》《中国专制政治进化史论》《中国历史上人口之统计》等。⑧在这些论文中,梁启超已开始把有“民族主义”意涵的“民族”概念引入对中国历史的考察中。正是这种把“民族”置于中国历史脉络中进行考察的学术路径,成为孕育和催生“中华民族”概念的土壤。实际上,在其1901年-1903年有关中国整体历史的系列论述中,已可清楚地寻觅到“中华民族”概念在梁启超心目中一步步孕育、成形的轨迹。

1.正是在把“民族”置于中国历史的考察中,梁启超开始使用“中国民族”一词。其中在1901年的《中国史叙论》中,7次使用了“中国民族”一词。⑨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含有中国民族总体意义的“中国民族”一词,乃“中华民族”概念孕育之雏形。

2.1903年梁启超提出“大民族”概念:“吾中国言民族者,当于小民族主义之外,更提倡大民族主义。小民族主义者何?汉族对于国内他族是也。大民族主要者何?合国内本部属部之诸族以对于国外之诸族是也。”并提出了“合汉、合满、合回、合苗、合藏,组成一大民族”的观点。为证明“大民族”的观点,梁启超还特别征引了瑞士政治学家伯伦知理(Bluntchli Johann Casbar)提出“美国民族,不同地,不同血统,而不得不谓之一族也”的观点,并针对“国境大而民族小,境内含有数民族者”的情况指出:“谋联合国内多数之民族而陶铸之,始成一新民族。在昔罗马帝国,及今之北美合众国,是其例也。”⑩很显然,从“合汉、合满、合回、合苗、合藏,组成一大民族”的观点,已可见“中华民族”概念之端倪。

3.1902年梁启超发表气势磅礴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一文,文中将中国数千年学术思想之变迁划分为七个时代,(11)在纵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后,梁启超深有感触地抒发了一段对“中华”的感慨:

立于五洲中之最大国者,谁乎?我中华也。人口居全地球三分之一者,谁乎?我中华也。四千余年之历史未尝中断者谁乎?我中华也。我中华有四百兆人公用之语言文字,世界莫及……于戏!美哉我国!于戏!伟大哉我国民!

齐,海国也。上古时代,我中华民族之有海思想者厥惟齐,故于其间产生两种观念焉,一曰国家观,二曰世界观。(12)

据考证,这是梁启超首次使用“中华民族”一词。(13)文中未解释“中华民族”的含义,或有学者认为其含义尚不明确。(14)但笔者以为,此文主要讨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在附带论及“中华”时而忽有“中华民族”一语,未解释含义尚属正常。从语境看,我们不排除此处使用“中华民族”可能有灵感一现的“神来之笔”因素,但“中华民族”一词在梁启超笔下的出现却并非偶然,这当与之前他对“民族主义”的推崇、把“民族”概念引入对中国历史的考察并产生“中国民族”“大民族”等思考密切相关。正因为有此基础,故当言及“中华”时,凝聚于笔端的“中华民族”一词乃自然地流泻而出。

不过,梁启超显然意识到了“中华民族”一词的价值与意义。1905年他发表《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一文,比较正式使用了“中华民族”概念。文中使用“中华民族”一词共7次,这意味着已基本用“中华民族”一词替代“中国民族”的称谓。该文是20世纪首篇对中国历史上的民族做系统探讨的论文。文中将中国历史上诸族划分为八个民族即“苗蛮族”“蜀族”“巴氐族”“徐淮族”“吴越族”“闽族”“百粤族”“百濮族”。在分别叙述这八个民族的变迁与历史源流后,梁启超指出:

前所论列之八族,皆组成中国民族之最重要分子也……其族当邃古之时,或本为土著,或自他地迁徙而来,今不可考也。要之,自有史以来即居于中国者也,而其中除苗濮二族外,率皆已同化为中华民族。(15)

文中除使用“中华民族”一词外,还使用了“华族”“汉族”的概念。虽然受时代局限,在文中有把“中华民族”等同于汉族的倾向,(16)但此文却有两个开创性贡献,其一,正式提出“中华民族”概念并力图通过对中国历史上民族流源的探讨来阐明“中华民族”的由来;其二,敏锐地指出“中华民族”最重要的一个特征——混合性。梁启超言道:

今之中华民族……自初本为一民族乎?抑由多数民族混合而成乎?此吾所欲研究之第一问题……吾解释第一问题,敢悍然下一断案曰:现今之中华民族自始本非一族,实由多数民族混合而成。(17)

具有如此独到的见解和眼光,显然得益于其研究中国历史的深厚造诣及由此所产生的中国整体历史观。

20世纪初“中华民族”概念的诞生是一个极具时代标志的事件,它标志着中国民族作为一个整体之自我意识的萌芽与觉醒。诚如梁启超在《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中所说:“究我之此论,其将唤起我民族共同之感情,抑将益增长我民族畛域之感情。”(18)完成此重要时代使命的正是作为思想先驱和著名历史学家的梁启超。之所以能担当和完成这一重要时代使命,与他的两个身份密切相关。其一,梁启超是20世纪初爱国救国的思想先驱与践行者。他直接参加了戊戌变法,并在变法失败后流亡日本。在日本期间他接受了以“民族”整合与构建现代国家的“民族主义”观念,并敏锐意识到此观念对当时的中国社会而言将是一种新的思想资源。梁启超推崇“民族主义”观念即以“民族”来整合国家之初衷,如其所言,正是要“以谋公益而御他族”。其二,梁启超是著名的历史学家,是20世纪初新旧时代交替背景下最早用新思想、新观念对中国传统史学进行批判和反省的史学先驱,也是“新史学”的开创者。他在1902年发表的《新史学》中提出“民族是历史的主流”的观点。(19)为实现以“民族”整合国家的目标,他也是最早对中国历史上的民族进行整体性考察的史学家。正是这种整体性考察,从“中国民族”“大民族”和“中华”等思考一步步演进,最终提出“中华民族”概念。从根本上说,“中华民族”概念的产生,正是近代以“民族”整合国家的观念同“中国整体历史观”相衔接的结果。

二、立足中国整体历史观:梁启超、顾颉刚、费孝通对“中华民族”概念的阐释

值得注意的是,梁启超正式地提出和阐释“中华民族”概念主要是两篇论文,一是1905年发表的《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二是时隔17年之后即1922年发表的《中国历史上民族之研究》。(20)在1905年的《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一文中,尽管梁启超强调中华民族“实由多数民族混合而成”,但却存在对“中华民族”内涵的解释过于狭窄的问题。(21)梁启超对这一解释显然并不满意。因为这不但与其以“民族”为基础整合中国社会、求同胞之团结以“御他族”及国家强盛的初衷不完全对应,也与他在此之前所提出的“中国民族”及“合汉、合满、合回、合苗、合藏,组成一大民族”等观点存在较大距离。因此,在时隔17年以后,经过长时间积淀和深思熟虑之后,1922年梁启超发表了《中国历史上民族之研究》,再次对中华民族的历史轨迹及内部各种复杂成分进行全面研究。此文上起三代,下迄近世,对中华民族形成与发展的历史过程及历史上融合诸族的情形进行了系统、全面的研究。此文对中华民族的特征作了三个高度概括:

1、中华民族为一极复杂而极巩固之民族;

2、此复杂巩固之民族,乃出极大之代价所构成;

3、此民族在将来,绝不至衰落,而且有更扩大之可能性。(22)

为了避免先前的偏颇,也鉴于中华民族“为一极复杂而极巩固之民族”,梁启超对中华民族做了如下阐释:

血缘,语言,信仰,皆为民族成立之有力条件,然断不能以此三者之分野,径指为民族之分野。民族成立之唯一的要素,在“民族意识”之发现与确立。何谓民族意识?谓对他而自觉为我。“彼,日本人;我,中国人。”凡遇一他族,而立刻有“我中国人也”之一观念浮现于脑际者,此人即中华民族一员也。(23)

用“对他而自觉为我”的“民族意识”作为中华民族的本质特征,切中了中华民族的本质,也是梁启超阐释“中华民族”概念的重要贡献。事实上,“中华民族”概念的产生,体现的正是近代列强侵略下中国民族作为整体的“民族意识”的觉醒。故这一阐释不但符合梁启超以“民族”来整合国家、求同胞团结一体以“御他族”的初衷,也与他对中国历史上的民族进行整体观察所形成的“中国民族”“大民族”等思路相契合。正是在《中国历史上民族之研究》中他才最终完成其对“中华民族”概念的阐释。

从梁启超1901年在《中国史叙论》中首次使用“中国民族”,之后提出“合汉、合满、合回、合苗、合藏,组成一大民族”,(24)到《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中国历史上民族之研究》两文中正式提出和阐释“中华民族”概念,我们不难看到,中国整体历史观及对历史上中国民族的考察与研究,乃是“中华民族”概念在他心目中一步步酝酿、孕育并渐臻成熟的主要学术路径。这说明,“中华民族”概念同“中国历史”乃密不可分。打一个形象的比喻,如果说“民族”的观念是一粒种子,那么,这粒种子正是在“中国历史”的土壤中才得以孕育、滋长,并结出“中华民族”概念之果实。

顾颉刚是继梁启超之后,在学理上进一步丰富、完善“中华民族”概念并产生重要影响的一位学者。1939年顾颉刚发表《中华民族是一个》一文,正值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家民族危难之际。作为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对“中华民族”概念及“中华民族是一个”观点的阐释,同样是立足于中国整体历史观,并从中国历史整体视野对“中华民族”的来龙去脉做了深入浅出的阐述:

从前因为我们没有中华民族这个称呼,在我们外围的人们无法称呼我们,可是说话时没有一个集体的称呼总觉得不方便,于是只得用了我们的朝代之名来称呼我们,把我们唤作秦人、汉人、唐人。其中秦字衍变为支那,成为国外最流行的名称;汉朝享国最久,汉人一名成为国内各族间最流行的名称。(25)

顾颉刚认为“中华民族”的称呼虽然近代才出现,但作为一个实体,它的存在却已有两千多年:

秦皇用了武力造成了一个统一的国家,而原来各国的人民也就用了自然力造成了一个伟大的中华民族。秦的国家虽给刘邦项羽所打到,而那些人民所造成的大民族则因团结已极坚固,并不与之俱倒……时代愈后,国家愈并愈少,这就足以看出中华民族演进的经历来。自从秦后,非有外患,决不分裂,外患解除,立即合并。所以我在第一篇文字里说,“中华民族是一个”,这句话固然到了现在才说出口来,但默默的实行却已经有了二千数百年的历史了。(26)

顾颉刚把秦的大一统作为中华民族形成的标志,认为这一个称呼虽然出现较晚,但中华民族作为一个统一实体却已存在了两千多年。对于两千多年来中华民族经历的无数坎坷、劫难及分裂与统一,顾颉刚用20个字做了高度概括:“自从秦后,非有外患,决不分裂,外患解除,立即合并。”这是一种历史大视野,更是一种中国整体历史观。短短20个字,不但将中国历史两千多年发展演变之大势讲得清楚明白、浅显易懂,而且道出了中国历史上分裂与统一及中华民族在历史进程中始终一脉相承、一嗣“外患解除,立即合并”(即整合)的发展规律与特点。总之,顾颉刚不但从中国整体历史观来看待“中华民族”,同时也是从数千年中国历史发展的脉络来阐述和论证“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观点。

“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观点,在梁启超对“中华民族”概念的阐释上又大大向前迈进了一步。如果说,梁启超以“民族意识”作为中华民族本质特征是对此概念的一个重要贡献,那么,“中华民族是一个”则道出了此概念的另一个本质特征,即中国各民族一体。前已提及,梁启超是在对“中国民族”“大民族”“中华”等思考的基础上最终提出“中华民族”概念的,这些认识的后面实际上均蕴含了“中华民族是一个”的思想。事实上,梁启超对中华民族的阐释始终朝着这一方向发展。梁启超提出中华民族“实由多数民族混合而成”,但最初把中华民族定义为“汉族”,后发现此认识并不妥当,故最终以“民族意识”来定义中华民族概念。以“民族意识”来定义中华民族,显然已明确包含了“中华民族是一个整体”的思想。所以,顾颉刚“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观点,可以说用简单、直白的话语一语道出梁启超在探索中华民族内涵过程中努力想要表达却未能说出的话。因此,“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观点,看似简单,但对认识“中华民族”概念而言,却既是一个学理上的升华,也是内涵的丰富与拓展。(27)另外,此观点的语言表述简洁有力,用一句通俗明了的大白话,一语道出中华民族的本质与精髓。当然,这也要归功于作为资深历史学家的顾颉刚,以其对中国历史的深厚学术底蕴,立足中国历史的整体视野,纵贯数千年,深入浅出地把“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观点阐释得简明清晰、明白易晓,这是顾颉刚对“中华民族”概念的独特贡献。此外,顾文的发表正值中国抗战局势严峻、国家民族危难之时,此文对增强中华民族的凝聚与国家团结产生了巨大鼓舞和激励作用。

顾颉刚文章发表后反响热烈,并引发学界的广泛讨论。其时撰文参与讨论或通过各种方式表达意见的学者甚众。(28)从当时学界的反应看,虽有个别学者对文中的某些提法、观点存在争议并有一些辩论,但主流意见却大多是对顾文的观点予以积极呼应、赞同和支持,(29)同时也充分肯定就当时形势而言,其观点对全国的团结抗战具有重要现实意义。出人意料的是,顾文的发表引来了一段在“中华民族”概念学术史上耐人寻味且对学界颇有教益与启示的故事——这就是顾颉刚、费孝通之间就“中华民族是一个”的争议与对话及由此为半个世纪以后费孝通提出“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所埋下的伏笔。当时,对顾颉刚观点表达不同意见的学者主要以费孝通为代表。费孝通于1936年赴英国跟随马林诺夫斯基学习社会人类学,1938年学成归国执教于云南大学。刚回国不久且与顾颉刚同在昆明的费孝通看到顾文后,出于对学术的执着与真诚,给顾颉刚写了一封表达不同意见的信,此信以《关于民族问题的讨论》为题于同年5月1日在《益世报·边疆周刊》上刊出。费孝通主要对顾文使用的“民族”概念一词提出质疑,费孝通依据西方有关“民族”概念的定义,提出“国家不是文化,语言,体质团体”,认为“不必否认中国境内有不同的文化,语言,体质的团体”。(30)为回应费孝通的质疑,顾颉刚先后撰写了《续论“中华民族是一个”:答费孝通先生》《续论“中华民族是一个”:答费孝通先生(续)》,对费孝通提出的质疑从学术上做了坦诚和耐心、细致的回应与交流,并藉此对“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观点做了更充分、更深入的学理阐述。今天阅读两位学术前辈当年就“中华民族是一个”的争议与对话,可以清楚发现,两人的分歧并不存在观点、立场的根本对立,而主要是由于学科背景和学科视角的差异所致。(31)对这一点,两人后来均有所悟。不过,耐人寻味的是,顾颉刚、费孝通当年围绕“中华民族是一个”争议与对话,却为半个世纪以后费孝通提出“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埋下一粒种子。

正是在这场对话的49年后即1988年,费孝通在香港中文大学发表了著名且影响深远的“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演讲,后发表于《北京大学学报》。(32)就知识结构与学科背景论,费孝通是著名的人类学家、社会学家,但肯定不是历史学家。然仔细阅读费孝通阐述“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的文稿,我们惊讶地发现,费孝通这篇长达24 000字的文稿却完完全全是对中国历史上的民族进行系统阐述、从中国历史整体脉络全面论证和阐释“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的一篇宏文。该文上起石器时代,下迄近现代,纵横捭阖,整个就是一篇中国历史上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并最终形成多元一体格局的发展史。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费孝通在《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中对中华民族发展脉络及多元一体格局的阐述,无论是历史视角、框架内容还是基本论点,均与1939年顾颉刚的论述相接近,尤其是关于中华民族逐渐走向一体的历史进程的描述,均与顾颉刚“中华民族是一个”的基本论述相吻合。这正如马戎所说,费孝通对“中华各群体之间经过几千年的迁移、通婚而在血缘上的互相融合、文化上的相互吸收都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这些内容与顾颉刚先生在1939年写下的话语几乎完全相同”,并认为“费先生在50年后基本接受了1939年顾先生对‘中华民族’的基本观念和对其特征、发展历程的描述”。(33)李大龙也认为:“费孝通先生确实对于顾颉刚先生的‘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观点由质疑到认同态度发生了根本性转变。”(34)

梁启超和顾颉刚都是资深的历史学家,二人从中国历史脉络来论证和阐释“中华民族”概念,这十分自然也容易理解。但为何并非历史学家的费孝通,在提出和论证“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也同样完全立足中国整体历史观、从中国历史发展脉络来进行论述与阐释?这是为什么?对此问题,费孝通在1993年有一段含义深刻的回答:

其实从学术观点上说,顾颉刚先生是触及“民族”这个概念问题的。我们不应该简单地抄袭西方现存的概念来讲中国历史的事实。民族是属于历史范畴的概念。中国民族的实质取决于中国悠久的历史,如果硬套西方有关民族的概念,很多地方就不能自圆其说。(35)

这段话是费孝通在顾颉刚百岁纪念会上说的。言辞十分恳切,既是费孝通心迹的流露,也饱含了回顾当年自己与顾颉刚那场争论中对顾先生的理解和自我反思。特别是“我们不应该简单地抄袭西方现存的概念来讲中国历史的事实”这句话,很大程度可视为对自己当年完全从西方概念出发同顾颉刚争论的一个反省。费孝通这番话是在提出和系统论证“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五年以后说的,某种程度上既是费孝通自己阐述“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的深刻体会,也是对为什么必须从中国历史脉络来认识和阐述“中华民族”概念的一个回答。

在“中华民族”概念诞生以来的一个世纪中,梁启超、顾颉刚、费孝通三位学术前辈对此概念的阐释尽管因时代背景的差异而各有侧重和不同,但三人认识“中华民族”概念的学理路径却惊人相似——均从中国历史脉络来认识和阐释“中华民族”概念。其中,最具启示与教益的是,1939年刚从英国留学归来,因由学科背景和学科视角对顾颉刚“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观点表达不同意见的费孝通,时隔半个世纪以后,并非历史学家的费孝通却同样回归了从中国历史脉络阐释“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的学理路径。所以,对为什么必须从中国历史脉络来认识“中华民族”概念,费孝通深有感触地说:“民族是属于历史范畴的概念。中国民族的实质取决于中国悠久的历史。”(36)“中华民族”当然是“属于中国历史范畴的概念”,因此,从中国历史脉络认识“中华民族”概念的学理路径,从根本上说是由“中华民族”概念的属性所决定。换言之,唯有从中国历史脉络,才能充分认识和理解“中华民族”概念。

三、中华民族是由“共同历史记忆”“共同命运”与“共同未来”联结起来的民族实体

从梁启超、顾颉刚、费孝通有关“中华民族”的论述与阐释,可以清楚看到两个突出的共识:

1.中华民族作为一个实体并非是近代才出现的,而是在中国古代就已经存在。梁启超、顾颉刚、费孝通均认为,“中华民族”的称谓虽出现于近代,但作为此称谓所指称的实体却并不是近代才产生的,而是自古以来就存在。梁启超曾这样描述中华民族的形成过程:“曰‘诸夏’,曰‘夷狄’,为我族自命与命他之两主要名词。然此两名词所涵之概念,随时变迁。甲时代所谓夷狄者,乙时代已全部或一部编入诸夏之范围。而同时复有新接触之夷狄发现,如是递续编入,递续接触,而今日硕大无朋之中华民族,遂得以成立。”(37)可见,在梁启超看来中华民族乃历史上“诸夏”与“夷狄”不断融合而成,实为历史的产物。顾颉刚的阐述则更为明确:“从前因为我们没有中华民族这个称呼,在我们外围的人们无法称呼我们,可是说话时没有一个集体的称呼总觉得不方便,于是只得用了我们的朝代之名来称呼我们,把我们唤作秦人、汉人、唐人。”他认为作为实体的中华民族应产生于秦代,秦的统一“用了自然力造成了一个伟大的中华民族”,“中华民族”的称呼虽然近代才说出来,“但默默地实行却已经有了二千数百年的历史了”。(38)费孝通则对此做了更科学、准确的表述:“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自觉的民族实体,是近百年来中国和西方列强对抗中出现的,但作为一个自在的民族实体则是几千年的历史过程所形成的。”(39)用“自在”与“自觉”来区分中华民族发展的两个不同历史阶段,是费孝通阐述“中华民族”概念的独特贡献。

2.中华民族具有混合、交融之特性。对于中华民族的所具有的混合性特征,梁启超、顾颉刚、费孝通三人均有高度共识。梁启超:“现今之中华民族自始本非一族,实由多数民族混合而成。”(40)顾颉刚则以对中国数千年历史发展脉络的深刻洞悉,一针见血地指出:“整部的中国历史的主要问题就是内外各族融合问题。”(41)并写道:“北方人谁敢保证其无胡人的血统,南方人谁敢保证其无百越、黎、苗的血统。”(42)顾颉刚还以汉人为例,指出:“汉人的生活方式所取于非汉人的一定比较汉人原有的多得多。”(43)“汉人是许多民族混合起来的……汉人的文化虽有一个传统,却也是无数文化体质的杂糅,他们为了具有团结的情绪和共同的意识,就成了拆不开的团体了……汉人体质中已有了许多蒙、藏、缠回的血液”。(44)费孝通对中华民族形成与发展的历史轨迹则做了这样的概括:“中华民族的主流是由许许多多分散孤立存在的民族单位,经过接触、混杂、联结和融合,同时也有分裂和消亡,形成一个你来我去,我来你去,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而又各具个性的多元统一体。”(45)从这些论述不难看到,梁启超、顾颉刚、费孝通对中华民族具有混合、交融之特性的认识高度一致。

梁启超、顾颉刚、费孝通三人所以能在以上两点产生高度共识,原因在于他们均从中国历史脉络来认识“中华民族”概念,这也是他们基于对中国历史发展的深刻洞悉得出的真知灼见。诚如顾颉刚所言:“整部的中国历史的主要问题就是内外各族融合问题。”也就是说,民族融合是中国数千年历史发展的一个主流,中华民族正是中国历史上民族融合的产物,故其形成与发展伴随了中国历史的始终,这正是唯有从中国历史脉络才能真正认识“中华民族”概念的原因。

毫无疑问,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存在及其具有混合、交融之特性这两点,正是我们认识和理解中华民族形成与发展之历史过程的关键。有一个问题颇值得深思:梁启超在20世纪初为何会提出一个涵盖中国所有民族的“中华民族”概念?此概念一经提出又为何会不胫而走、得到中国社会和民众的接纳与广泛认同?“中华民族”概念产生及为中国社会和民众接纳与认同的历史基础是什么?其实,对此问题,顾颉刚、费孝通已做了回答。顾颉刚指出:“中华民族”的称呼虽近代才说出来,“但默默地实行却已经有了二千数百年的历史了”。(46)费孝通亦指出:“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自觉的民族实体,是近百年来中国和西方列强对抗中出现的,但作为一个自在的民族实体则是几千年的历史过程所形成的。”很显然,这个“自在的民族实体”的存在,正是近代“中华民族”概念产生并被认同的历史基础。事实上,在中国历史上数千年的民族交往与融合过程中,有两个基本趋势异常明显:第一,中国历史上民族交往与融合的总体趋势,是朝着民族关系愈来愈密切,民族混合与交融程度愈来愈深,愈来愈向“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方向发展。对此,一些前辈学者已做过精辟阐述。翁独健即指出:“如果说我国历史上民族关系有主流的话,主流就是各民族日益接近、相互吸取,相互依存。”(47)费孝通的阐述是:“中华民族的主流是由许许多多分散孤立存在的民族单位,经过接触、混杂、联结和融合,同时也有分裂和消亡,形成一个你来我去,我来你去,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而又各具个性的多元统一体。”(48)顾颉刚则以汉人为例作了这样的阐释:“汉人的生活方式所取于非汉人的一定比较汉人原有的多得多。”(49)也就是说,中国历史上的民族交往与融合是朝着彼此依存度越来越高、越来越密不可分的一个整体方向演进。而这个日益紧密联系的整体,正是费孝通所言中华民族“自在的民族实体”。第二,由于中国历史上的民族交往与融合总体趋势是由松散到紧密、由多元趋向一体,因此,中华文明事实上是由中国各民族所共同创造的。诚如翁独健指出:“中华民族的经济文化,不是由某一个民族创造的,而是由我国所有民族(包括历史上已消失的民族)共同创造的。”(50)而这种由所有民族共同创造的中华文明(即经济与文化),同样成为让中华民族“自在的民族实体”紧密联结的纽带。

这个在中国历史上形成并且日益紧密联结的中华民族“自在的民族实体”,正是近代“中华民族”概念赖以产生并被广泛认同的历史基础。考察中华民族由“自在的民族实体”向“自觉的民族实体”的转化,颇有助于我们对中华民族特性的认识。毫无疑问,产生此转化同近代西方列强的侵略直接相关,对此梁启超、费孝通均有阐述。翁独健对这一转化过程做了这样的勾画:

在反对帝国主义侵略的过程中,也使我国各族人民深深认识到他们的共同命运,从而加强了团结,加强了中华民族的观念和意识。(51)

这段文字清晰勾画出中华民族由“自在的民族实体”向“自觉的民族实体”转化的逻辑路径:列强的侵略——使其“深深认识到他们的共同命运”——“从而加强了团结,加强了中华民族的观念和意识”。这里,翁独健提到了一个重要概念——“共同命运”。其实,在中外关于民族的众多定义中,有一种更本质、更综合的定义,认为民族本质上是一种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法国学者欧内斯特·勒南(Ernest Renan)曾对民族的内涵有一段著名论述:

民族堪称一个灵魂,或一个精神原则。事实上,有两个因素构成了这个灵魂或精神原则。一个是过去的因素,一个是现在的因素。前者是共同拥有丰富的记忆遗产;后者是对当前状况的认同、对共同生活的愿望、以及完整地继承和延续历史遗产意愿……从某种意义上说,民族是一种大规模的休戚与共,它以过去的历史为前提,包括了过去所做的牺牲和将来准备做的牺牲这两种感情。在当前,其成员有明确表达愿意继续共同生活的愿望。(52)

欧内斯特·勒南认为,民族本质上是由“共同历史记忆”“共同命运”及其成员“愿意继续共同生活”等因素联结起来的人们共同体。所谓“愿意继续共同生活”,反映的是其成员对“共同未来”的期许。故按照欧内斯特·勒南的定义,“民族”乃是由“共同历史记忆”“共同命运”与“共同未来”联系起来的人群。这无疑是基于对民族本质的深刻洞悉产生的一种高度概括。值得注意的是,1939年顾颉刚对“民族”含义的认识和理解竟与欧内斯特·勒南的定义颇相类似,顾颉刚认为民族是“营共同生活,有共同利害,具团结情绪的人们而言”,(53)又说“民族就是一个有着团结情绪的人民团体,只要能共安乐、同患难便是,文化、语言、体质倘能混合无间,固然很好,即便不能,亦无碍其为一个民族”。(54)这显然也是顾颉刚所言“中华民族是一个”中“民族”一词的含义。很明显,顾颉刚对“民族”的这一认识自然不是缘自西方,而是基于对中国历史上数千年民族融合的深刻洞悉而得出来的。恰如1937年他在《禹贡》撰文所说:“我们要把我们的祖先冒着千辛万苦而结合成的中华民族的经过探索出来,使得国内各个种族领会得大家可合而不可离的历史背景和时代使命,彼此休戚相关,交互尊重,共同提携,团结为一个最坚强的民族。”(55)

我们不难发现,欧内斯特·勒南与顾颉刚对于“民族”之本质及其含义的认识颇相契合,原因可能在于二人均是从历史与民族融合的角度来理解“民族”一词的意涵。(56)事实上,对于历史悠久和传统深厚的文明地区及人群而言,“民族”的内涵均与其历史密不可分。费孝通在1993年深有感触地说:“民族是属于历史范畴的概念。中国民族的实质取决于中国悠久的历史。”(57)显然已饱含对顾颉刚当年“中华民族是一个”观点中“民族”一词内涵的深刻理解。

欧内斯特·勒南还特别强调了民族要“一起受苦”。他指出:

事实上,共同的痛苦比共同的欢乐更有凝聚力。就民族记忆而言,悲伤比胜利更具有价值,因为它们强调责任感,要求其成员共同的努力。(58)

中国历史上数千年的民族融合尽管有民族间的和平交往,但同时也伴随着无数的战争、征服和劫难等高昂代价。这正如梁启超概括中华民族特征时所言:“此复杂巩固之民族,乃出极大之代价所构成。”(59)历史上各民族混合、交融与凝聚的过程,不但形成休戚与共、患难与共的“共同的历史记忆”,也铸就了其“共同的历史命运”。按照欧内斯特·勒南的定义,倘若民族是一种“以过去的历史为前提”的“大规模的休戚与共”的话,那么,中华民族的特性与实质就正是这样一个“以过去的历史为前提”的“大规模的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

中华民族这个“以过去的历史为前提”“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正是近代以来在列强的侵略下,开始“深深认识到他们的共同命运”,由此唤醒他们是一个有“共同命运”的整体之自我意识。通常,一个民族总是由她的精英——这些精英往往站在时代前列并能最早感知本民族的时代需求——来代表和表达民族的心声与诉求。梁启超在20世纪初提出“中华民族”概念并以“对他而自觉为我”的共同“民族意识”作为中华民族的标志,顾颉刚在抗战全面爆发、山河破碎、国家危难之际提出“中华民族是一个”,费孝通在改革开放及社会利益与价值日趋多元化的社会背景下提出“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的理论,都无不体现了顺应时代需求的民族心声。事实上,近代以来“中华民族”概念的产生、传播并为中国社会所接纳的过程,正是中华民族从“自在的民族实体”向“自觉的民族实体”转化的过程。这一转化固然是由近代以来列强的侵略即外部刺激所催化,但其内在的基础却是数千年民族融合形成并由“共同历史记忆”“共同命运”和“共同经济文化”联结起来的民族实体。

四、认识“中华民族”概念的几点启示

综上所述,从近百余年梁启超、顾颉刚、费孝通对中华民族概念的论述与阐释,我们可以得到以下几点重要启示。

第一,从梁启超、顾颉刚、费孝通三人均从中国历史的视阈提出和阐释“中华民族”概念来看,对中华民族的认识乃与中国历史密不可分。三人从中国历史脉络探讨和认识中华民族,形成了两个重要共识:1.尽管“中华民族”概念是20世纪初产生的,但中华民族作为实体却并非是近代出现的,而是自古以来就存在。2.中华民族具有混合、交融的特性。这两点对我们理解中华民族的内涵和特点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第二,“中华民族”概念的本质是中国各民族一体。但这个“一体”并非出自近代的建构,而是中国历史上民族融合的产物。恰如顾颉刚所说:“整部的中国历史的主要问题就是内外各族融合问题。”(60)中国历史上民族交往与融合的总体趋势是朝着各民族日益接近、相互吸取、相互依存、彼此密不可分的整体的方向演进。这一过程既有和平的交流、交往,也伴随了无数的战争、征服与苦难,这种休戚与共的发展历程使中华民族不但形成“共同的历史记忆”,也铸就其“共同命运”。按照法国学者欧内斯特·勒南的定义,民族是由有“共同历史记忆”“共同命运”“共同未来”联系起来的人们共同体,那么,中华民族就正是这样一个“以过去的历史为前提”的“大规模的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近代以来列强的侵略使他们开始“深深认识到他们的共同命运”,这也正是其民族意识逐渐觉醒,从而实现由“自在的民族实体”向“自觉的民族实体”转化的原因。

第三,过分拘泥和纠缠于狭义的民族定义,将有碍于我们对“中华民族”概念的认识与理解。正如费孝通一针见血指出:“我们不应该简单地抄袭西方现存的概念来讲中国历史的事实……如果硬套西方有关民族的概念,很多地方就不能自圆其说。”(61)这是费孝通经过半个世纪的积淀、反思得到的深刻感悟与认识,也是其从中国历史脉络阐述“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的切身体会。正是在此感悟基础上,费孝通指出“中国民族的实质取决于中国悠久的历史”、中华民族“是属于历史范畴的概念”。从很大意义上说,由中国历史脉络认识“中华民族”概念,正是梁启超、顾颉刚、费孝通三位前辈大师留给我们的重要启示。

①梁启超首次使用“中华民族”概念是1902年发表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一文。正式提出则是1905年发表的《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此后又在1922年发表的《中国历史上民族之研究》一文中扩充了“中华民族”概念的内涵并对其特征进行了提炼。

②林耀华:《关于“民族”一词的使用和译名问题》,《历史研究》1963年第2期。但也有学者提出不同看法,指出中国古籍中早就存在“民族”一词,如《南齐书》《高逸传》《顾欢传》中已出现“民族”一词,此后汉文史籍中“民族”一词也屡见于记载,故认为此词并非舶来品,而是“确属中国古代汉语的名词”,提出“民族”一词完全可能是从中国传到日本的。郝时远:《中文“民族”一词源流考辨》,《民族研究》2004年第6期。

③梁启超:《国家思想变迁异同论》,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六》,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20页。下文所引《饮冰室合集》文字,均据此本。

④张品兴主编:《梁启超全集》第2册,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年,第656页。

⑤张品兴主编:《梁启超全集》第2册,第656页。

⑥黄兴涛在《重塑中华——近代中国的中华民族观念研究》(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第66页)中第一章第二节以“新的思想资源:现代‘民族’概念在中国的形成”作为标题,是颇有见地的认识。

⑦张品兴主编:《梁启超全集》第2册,第656页。

⑧梁启超:《中国史叙论》,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六》,第1—11页;《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七》,第1—103页;《新史学》,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九》,第1—31页;《中国专制政治进化史论》,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九》,第59—89页;《中国历史上人口之统计》,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第35—44页。

⑨梁启超:《中国史叙论》,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六》,第2—11页。

⑩梁启超:《政治学大家伯伦知理之学说》,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三》,第75—76页。

(11)梁启超:“吾欲画分我数千年学术思想界为七时代:一胚胎时代,春秋以前是也。二全盛时代,春秋末及战国是也。三儒学统一时代,两汉是也。四老学时代,魏、晋是也。五佛学时代,南北朝、唐是也。六儒、佛混合时代,宋、元、明是也。七衰落时代,近二百五十年是也……”梁启超:《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七》,第1页。

(12)梁启超:《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七》,第1页、第21页。

(13)黄兴涛:《重塑中华——近代中国的中华民族观念研究》,第66页。

(14)李大龙:《对中华民族(国民)凝聚轨迹的理论解读——从梁启超、顾颉刚到费孝通》,《思想战线》2017年第3期。

(15)梁启超:《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见《饮冰室合集·专集之四十一》,第13页。

(16)文中称:“今之中华民族,即普通俗称所谓汉族者。”梁启超:《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见《饮冰室合集·专集之四十一》,第2页。

(17)梁启超:《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见《饮冰室合集·专集之四十一》,第2—4页。

(18)梁启超:《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见《饮冰室合集·专集之四十一》,第1页。

(19)梁启超:《新史学》,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九》第1—31页。

(20)梁启超:《中国历史上民族之研究》,见《饮冰室合集·专集之四十二》,第1—34页。

(21)文中称:“今之中华民族,即普通俗称所谓汉族者。”梁启超:《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见《饮冰室合集·专集之四十一》,第2页。

(22)梁启超:《中国历史上民族之研究》,见《饮冰室合集·专集之四十二》,第31—32页。

(23)梁启超:《中国历史上民族之研究》,见《饮冰室合集·专集之四十二》,第1—2页。

(24)梁启超:《政治学大家伯伦知理之学说》,见《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三》,第75—76页。

(25)顾颉刚:《中华民族是一个》,《益世报·边疆周刊》第9期,1939年2月13日。

(26)顾颉刚:《续论“中华民族是一个”:答费孝通先生(续)》,《益世报·边疆周刊》第23期,1939年5月29日。

(27)关于“中华民族是一个”观点之缘起,有两个重要背景:第一,傅斯年起了倡导与推动作用。傅斯年1935年发表《中华民族是整个的》,文中明确提出:“‘中华民族是整个的’一句话,是历史的事实,更是现实的事实。”1939年顾颉刚写《中华民族是一个》受傅斯年之嘱托。原因是在日本操纵下暹罗更名并宣称桂、滇乃掸族故居,形势严峻,傅斯年写信提醒顾颉刚“不能滥用‘民族‘二字以召分裂之祸,‘中华民族是一个’,这是信念,也是事实”。第二,1937年顾颉刚在《申报》发表《中国民族的团结》,写道:“在中国的版图里只有一个中华民族,在这个民族里的种族,他们的利害荣辱是一致的,离之则兼伤,合之则并茂。”可见“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观念在1939年以前同样酝酿于顾颉刚心中。这正是顾颉刚接傅斯年的来信后,“顿然起了极大的共鸣与同情”,迅速写出《中华民族是一个》的原因。傅斯年:《中华民族是整个的》,《独立评论》第181号,1935年12月15日;傅斯年:《致顾颉刚》,见欧阳哲生主编:《傅斯年全集》第7卷,长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05—206页;顾颉刚:《中国民族的团结》,《申报·星期论坛》1937年1月2日。

(28)当时撰文参与讨论的学者主要有张维华、吴文藻、傅斯年、翦伯赞、白寿彝、孙绳武、马毅等。周文久、张锦鹏:《关于“中华民族是一个”学术辩论的考察》,《民族研究》2007年第3期。

(29)马戎主编:《中华民族是一个——围绕1939年这一议题的大讨论》,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年。

(30)费孝通:《关于民族问题的讨论》,《益世报·边疆周刊》第19期,1939年5月1日。

(31)马戎曾将顾颉刚与费孝通的对话概括为“一位在中国成长的历史学家和一位由西方培养的人类学家的对话”,认为两人的分歧主要是“年龄阅历不同、学科背景不同、研究经历不同,关注重点不同”所致。这是十分客观的看法。马戎:《如何认识“民族”和“中华民族”——回顾1939年关于“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讨论》,《中南民族大学学报》2012年第5期。

(32)费孝通:《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北京大学学报》1989年第4期。

(33)马戎:《如何认识“民族”和“中华民族”——回顾1939年关于“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讨论》。

(34)李大龙:《对中华民族(国民)凝聚轨迹的理论解读——从梁启超、顾颉刚到费孝通》,《思想战线》2017年第3期。

(35)费孝通:《顾颉刚先生百年祭》,《读书》1993年第11期。

(36)费孝通:《顾颉刚先生百年祭》。

(37)梁启超:《中国历史上民族之研究》,见《饮冰室合集·专集之四十二》,第8页。

(38)顾颉刚:《续论“中华民族是一个”:答费孝通先生(续)》。

(39)费孝通:《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

(40)梁启超:《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见《饮冰室合集·专集之四十一》,第2—4页。

(41)顾颉刚:《续论“中华民族是一个”:答费孝通先生》,《益世报·边疆周刊》第20期,1939年5月8日。

(42)(43)顾颉刚:《中华民族是一个》。

(44)顾颉刚:《续论“中华民族是一个”:答费孝通先生》。

(45)费孝通:《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

(46)顾颉刚:《续论“中华民族是一个”:答费孝通先生(续)》。

(47)翁独健:《中国民族关系史纲要》,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第16页。

(48)费孝通:《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

(49)顾颉刚:《中华民族是一个》。

(50)翁独健:《中国民族关系史纲要》,第15页。

(51)翁独健:《中国民族关系史纲要》,第16页。

(52)这是欧内斯特·勒南(Ernest Renan)1882年在索邦神学院(巴黎大学的前身)的一篇演讲稿,题目是“What Is a Nation?”(什么是民族?)此文由马丁·托姆(Martin Thom)译为英文,收录于论文集《叙述与民族》之中。见Ernest Renan,What Is a Nation? Homi K.Bhabha ed.,Nation and Narration,London:Routledge,1990。

(53)顾颉刚:《中华民族是一个》。

(54)顾颉刚:《续论“中华民族是一个”:答费孝通先生》。

(55)顾颉刚:《纪念辞》,《禹贡》第七卷第一、二、三合期,1937年4月1日。

(56)欧内斯特·勒南恰恰也是从欧洲的历史及其民族融合的角度来阐述“民族”一词的含义。他甚至提出民族的显著特征“其实来自其组成人口之间的相互融合”。Ernest Renan,What Is a Nation? Homi K.Bhabha ed.,Nation and Narration.

(57)费孝通:《顾颉刚先生百年祭》。

(58)Ernest Renan,What Is a Nation? Homi K.Bhabha ed.,Nation and Narration.

(59)梁启超:《中国历史上民族之研究》,见《饮冰室合集·专集之四十二》,第31—32页。翁独健也曾指出:历史上“各民族间的政治、经济、文化的联系和交往,很多是不和谐开展的,而是伴随着民族冲突和压迫,经过民族矛盾的发展和解决。因此,我们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和发展,也不是和和平平的,而是充满着矛盾和斗争的”。见翁独健:《中国民族关系史纲要》,第16页。

(60)顾颉刚:《续论“中华民族是一个”:答费孝通先生》。

(61)费孝通:《顾颉刚先生百年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