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8日星期三

汉服粉的幼儿园心态


文/官仔发

简单概括一下汉服粉丝心目中如何理解汉服与文化的关系:汉服是服饰文化,是汉文化的一部分,但不仅仅是衣服这么简单,而是因为剃发易服等历史,汉服的文化属性远远大于服饰本身,还承载了汉文化的复兴、汉文化的审美中继、恢复汉文化记忆等重大意义。

——这些个意义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问题,那哪儿有问题?问题在于汉服粉丝们高屋建瓴多,谈概念多,喊口号多,拍胸口多,热泪盈眶多,唯独有一样:读书少,文化少。

例如之前屡次引用的朱熹及其程朱理学门下编纂的《朱子语类》中的这一句“今世之服,大抵皆胡服”,这是研究汉服服饰文化绝对绕不开的人和名言。为什么?因为朱熹本人既有理论(《朱子语类》记载了朱熹本人对当时衣着的务实观察和思考),也有实践(朱熹本人根据对《礼记》的理解,设计了“朱子深衣”,是后世儒家礼服的重要参考范式,并深刻影响日韩邻国),所以朱熹理应是汉服粉丝们相当熟悉的兼具汉文化和汉服两方面背景的大人物。

但遗憾的是:这么多回复的汉服粉丝,绝大部分对研发了“朱子深衣”的朱熹知之甚少,基本都停留在中学课本的简介上,甚至有汉服粉称呼朱熹为“封建糟粕”(?)。或者这么说,这些汉服粉丝对朱熹的评价,还停留在典型的幼儿园心态上,对不了解不熟悉的东西就很惊慌、很排斥,或者很愤怒,也很容易就爆出非常低级的粗口

复制粘贴了几个精选评论(以下斜体字部分),可以看看汉服粉丝对朱熹表现出的幼儿园心态:

第一,视而不见,避而不答。这个层次比较浅,基本能理解为“不熟悉朱熹,对我来说超纲了,那我就不谈”,比如下面就是要把对话从朱熹扯到文物上的评论:

  • 抛开实物文物不谈是吧
  • 你比文物更懂中华文化
  • 你的常识是只人古人文字记录
  • 你绕开文物算什么全面看待中华文化

第二,对朱熹有点了解但不多,还记得中学课本把朱熹的“存天理灭人欲”定性为“封建糟粕”,但又不知道朱熹也研发过“朱子深衣”,所以就对朱熹破口大骂,骂朱熹是“封建糟粕”。——汉服粉这评价其实挺逗的,如果朱熹是封建糟粕,那么朱熹研发的“朱子深衣”得算是封建垃圾了。

  • 你让我讨论你的朱语类,人家不鸟你,你就觉得别人没读书,你不知道你读的是朱语,你是他的信徒,我讨厌他那个的思想,精华太少,垃圾太多。
  • 朱子金口玉言,口含天宪呀,他说什么就什么么,你可真搞笑
  • 早就定性了,程朱理学是汉文化中的封建糟粕,把封建糟粕拿出来,可想而知作者也是封建糟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可不包括封建糟粕,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是需要扬弃的继承。

第三,更深入一点了,对朱熹的个人生活颇为了解,知道朱熹有私德问题。于是就避而不答汉服的学术问题,转为攻击朱熹的私德。

  • 朱熹还是个扒灰老手呢,朱熹就能代表正确?

第四,对《朱子语类》终于有所了解,知道朱熹的汉文化宗师身份和“今世之服,大抵皆胡服”的吐槽都绕不过去,于是找了个清奇的角度:同样的话,朱熹说出来是汉文化和汉服的自省,别人说出来是对汉文化和汉服的否定。——这就是“和尚摸得,你摸不得”的阿Q式双标了。

  • 汉文化何止吐槽汉服,连汉文化本身一样吐槽,这种内自省的文化,才是真正的成熟的文化。结果被你们这些人拿来否定汉文化,不知道是我们汉文化的悲哀呢?还是你们不学无术的悲哀。

第五,纯粗口。这一层就不用举例了,就是没读过书也没文化的某些汉服粉,既不摆事实,也不讲道理,上来就骂街。被平台屏蔽的基本都是这一类,不用再举例了。

绕了半天,又回到那句老话:既然贵造要把汉服和汉文化捆绑在一起,那么了解一点相关的汉文化,表现出一点有文化的样子,也算是对文化起码的尊重吧?

微语录精选 0318:男的没钱,往往会反思自己,努力挣钱


@势之为重:AI 确实能提高生产率但它并不创造需求,反而会造成产能过剩,提高生产效率产出的实物,最终还是要人来消费,但 AI 客观上加速了失业又会限制消费,反过来同样会反噬 AI 的发展,AI 从零开始至今已经四年了,硬件投入堪称天文数字,但仍然没能出现现象级的应用,资本的耐心是有限的。 ​​​

@社死案发现场:大家加自己的学生一定要及时备注
今天上游戏突然被人拉进队伍,对方没开麦,我被带飞了两把。为了抱紧大腿就开麦夸了两句,第三局刚开,对方终于开麦:“老师,你上课的时候声音可没这么温柔” ​​​

@马岩 Marks:男的没钱,往往会反思自己,努力挣钱。
女的没钱,也会反思,会反思婚姻。

@荒谬 - 西西弗斯:我讲过不少政策的正反馈效应,但其实正反馈在个人生活中更加重要。在过去,CN 的很多人都是通过 “工作 - 涨薪 - 买房 - 房价上涨 - 更加努力工作 “这一套正反馈系统活着。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这套正反馈系统近两年失效了。
对于很多刚刚工作的年轻人来说,他们的工作基本毫无正反馈,很容易陷入无限内耗中,觉得生命的意义是虚无。在增速下滑的时代,想从工作中实现正反馈的难度是越来越大的,可能还是要尽可能回归对生活本身的体验,AI 比大部分人都能干,但 AI 没法替代人感受世界,尽可能从生活体验中寻找正反馈。

@天地古今惟一啸:最近给一些清代的基层官员写传记,一个共同特点是,那些在关键时刻敢担事,能任繁任艰力挽狂澜的人,回到常态下,仕途都非常疲软,大概率干一辈子知县,最高不超过知府、同知。看历史,真是让人心灰意冷,这世界不值得

木材厂到了一批黄花梨需要加工,但是能用的锯子不够,这就是锯少梨多 ​​​​——@活死人 WokenDay ​​​

@小美人儿别跑啊我是你双喜阿移呀:
仔细一想,戏曲里简直对「丈夫中状元之后的原配」穷举了所有排列组合。

恶意负心 + 有人管 =《秦香莲》
恶意负心 + 没人管 =《青丝恨》
被动负心 + 没人管 =《赵贞女》
被动负心 + 有人管 =《琵琶记》
没负心 + 顺利回家 =《小上坟》(!!!!!!)
没负心 + 被逼失散 =《紫钗记》
没负心 + 意外失散 =《玉堂春》
离婚了 + 顺利复婚 =《金印记》
离婚了 + 没有复婚 =《马前泼水》

……

如此看来刘禄景和萧素珍真是不容易啊………

有天赋的孩子从小就能看出来


AI 时代,普通人的机会


这是最近经常被读者问到的问题。

那么,之前 TK 教主说过,任何时代,逆袭的都不是普通人,所以,每次都被我怼回去,想要有所成就,先要让自己不普通。

不过话是这么说,很多人说我确实很焦虑,AI 发展太快了,新技术新产品层出不穷,很多工作要被替代了,怎么办。

作为古典程序员,我也深有体会,我觉得我很努力追随时代了对吧,我去年开始尝试 vibe coding,先后测试了三款开发工具,现在是 cursor 的深度用户,真的很努力了吧;现在全网都是在说龙虾,还在用 cursor 的也落伍了有没有。

但是,我讲过一个逻辑。

从技术上来说,纯粹技术上讲,今天,90% 坐办公室的工作已经可以被取代了,这是真的。技术上来说是这样的。

从社会的接纳程度和认知普及率来说,很多工作至少还有 5-10 年才会被取代,为什么,惯性认知对不对,这个世界是分层的,存在巨大的认知鸿沟,极客感受的世界和更多普通人感受的世界是不同的。

从社会稳定性和政府就业率考虑,很多工作会保持很长很长时间,可以参见著名的科幻小说,《北京折叠》。

这是三个不同思维层级,所以,我知道你很急,但其实也没那么急。

那么下面,我们把第二层级展开一下,其实 TK 教主也说过另一段话,大体是这样的,就算今天的 AI 技术不再进步,去赋能各行各业也有巨大的业务增长空间。

作为没什么超强技术背景,没什么超强产品和运营能力的普通人来说,如果你愿意拥抱 AI,熟练学习和掌握各种 AI 产品,并具有足够好的沟通能力和业务理解能力,其实是有一个巨大的领域,至少有 5-10 年的机会窗口。就是各行各业的 AI 赋能。

我们说 AI 赋能的时候,很多人也会有一个错觉,就是这个行业必须使用最新的 AI 产品,必须全部业务 AI 化,必须用 AI 解决最复杂的问题,想太多,当然你能做到是很好的,但这是极少数顶尖人才的事情,普通人别想太多。能够通过 AI 重塑传统行业的信息系统,对传统行业的信息化降本增效,就是非常大的市场,是的,不好意思,其实你是拆别人的饭碗,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反应慢的注定要被淘汰,你要做的就是反应快起来。

说几个典型场景

1、传统企业,有个信息化部门,养六七个进不了大厂的平价程序员,三四个平价设计师,有网站,有网店,有营销部门找网红带货,有一套开源代码改造的库存和结算系统,是不是很常见。

你说你能用 AI 来降低成本,提升响应效率,设计 AI 出,系统 AI 改写优化,营销活动以前需要程序员几天配合,现在 AI 半天搞定。然后只需要你,一个程序员留下来做测试,一个设计师留下来选 AI 设计图,成本降低 2/3,效率提升一倍,你看老板愿意不愿意。

当然,我知道不少企业已经这样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了,但很多传统企业的信息部门,其实还活在旧时代,还不知道甚至没意识到新的技术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影响。

2、传统大型企业,有着二十年历史的内部管理系统,经过了几代架构变革无人敢动,每次增加需求都是屎上雕花,效率低,维护难,稳定性差,但又战战兢兢不知道怎么办;老板也很头疼却也无可奈何。你说可以用 AI 进行重构,完全拆解过往逻辑,快速实现新系统的替代,成本降低,维护容易,稳定性提升。

当然我知道 AI 无法拆掉所有的雷,但是极大提升重构效率,快速反馈问题,就已经提供了巨大的可能性,很多时候企业不怕新的系统有问题,但禁不住漫长的迭代周期,会拖死业务。短期允许迭代有问题,但是把重大问题的反馈响应处理效率极大提升,那么很多之前不敢碰的事情就敢碰了,不敢改的代码就敢改了。这是很现实的问题,也是很现实的机会。

3、更传统的中小企业,比如一些中介公司,一些法律事务所,一些传统的商业机构,很多数据信息管理,用户管理,收入支出的管理还在用 excel,这个群体是非常非常巨大的。他们觉得那些客户管理软件,企业信息化系统,太复杂,太贵,维护成本太高。现在你用 AI 低成本帮他们搭建一个基本的信息化系统,或者一个工作流系统,一个知识库系统,对他们来说就是非常有价值的事情了。提升客户响应的处理效率,减少员工变动带来的信息传递损失,就已经是很多中小企业老板的福音了。

不用多么高大上,多么先进的技术,现实世界是分层的,下沉市场有太多值得做的事情,需要赋能的工作。

当然,这事也不容易。

我今天直播提到了,我说在你用 AI 去帮传统企业做信息化改造这件事上,最大的成本是什么,让大家猜猜看?

最大的成本其实是测试,特别是需要大量业务人员参与的测试。

而这里一个最大的障碍是什么,你没有办法获得清晰的测试报告,这在互联网公司,软件公司,你是想象不到的,你会觉得测试,这不是应届生都会的事情。但是专业的测试报告,需要条理清楚,需要有一些基本的编程经验,需要知道怎样描述,才是程序员可以理解,可以重现的。但当你为大量传统行业做信息化改造的时候的,你会发现,那些一线使用这个系统的人,不会给你清晰,完整的测试报告,你必须逐项和他们核对,让他们协助重现才能理解问题在哪里。这个沟通成本是惊人的。

昨天直播间有听众给我介绍了一个方案,现在有很多开源的 e2e 测试框架,可以用于完整的产品测试,而且,AI 还可以基于需求描述和产品设计文档生成完整的测试用例和测试流程。虽然这不能完全取代一线业务人员的实景测试。但至少可以解决大部分系统层面的硬伤问题。

不过还是那句话,问题即机会。

谁能看到这些问题多一些,能解决的多一些,谁的机会就多一些。

追最前沿的往往是最厉害的那些人,如果咱们没那么厉害,可以稍微往后一些,做传递和普及的事情,很多不懂 AI 的公司一样可以活得好好的,你帮他们做一点点优化和提升,也都是有价值的,是双赢。这个生意,在我看来,五到十年都是可以做的。

需要什么能力,熟练掌握各种 AI 工具,可以利用 AI 工具快速实现一些行业诉求。然后就是良好的沟通表达能力和理解力,能够更好的进行业务理解,需求调研和测试沟通。这不需要太高的技术背景,算法底蕴,就是这些,普通人努努力就能达到的水平。

最后,说说 openclaw,好多人让我说,我只能不好意思的说,我还没用到。

现在很火是真的,这玩意也是放大器,对有些人来说,确实是能力放大器,有老板用这个觉得投入产出惊人,没问题;但在我眼里,超过 90% 的人用 openclaw,赚不回烧掉的 token 费用,别觉得我看不起大家,我觉得我自己也在这 90% 里面。

如果你没啥有足够价值的工作方向,你折腾这玩意就是浪费算力,浪费资源,这玩意不能包治百病,它的产出取决于你的认知水平,自己先想清楚这一点。

来源:caoz 的梦呓

我们知道的,远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

文/孙立平

波兰尼悖论

在《为何AI爆火,经济却步履蹒跚(长文,讲座片段)》一文中,我们讲到Chad Jones的一个重要概念,“弱环节”(Weak Links)。他认为,日新月异的人工智能之所以直到今天没有能够带来经济的爆发式增长,就是由于这个弱环节的钳制。

有些读者朋友看完那篇文章之后说,这个弱环节太重要了,也是我们在未来要切实解决的问题。但怎么理解这个弱环节的概念?究竟指的是什么?希望我来继续讨论。

下面介绍的波兰尼悖论,可以从这方面加深对弱环节的理解。波兰尼悖论(Polanyi‘s Paradox)最核心的就是一句话:我们知道的,远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We can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这句话也许是脱胎于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一个著名的悖论:“你不可能去探寻你知道的东西,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你也不可能去探寻你不知道的东西,因为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所以,这句看似很简单的话实际上暗含着一个深刻的认识论困境,正因为如此,波兰尼那句看似简单的话被称为波兰尼悖论。

波兰尼悖论在今天的意义是什么呢?是可以给我们认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提供一种启发。这个问题就是,人工智能的能力边界到底在哪里?究竟有什么东西是人能做到而人工智能做不到的?或者说,我们人类最终也不会被人工智能替代的能力是什么?说得更功利一点,我们现在的什么职业是不会被人工智能替代的?波兰尼悖论给人们的启示是,人类大量有价值的技能、直觉和判断力,是以“意会”(即我们通常说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形态存在的,它们构成了我们认知和行为的基础,却无法被清晰地表达和传递。换句话说,人工智能实现的只是人类可以清晰表述的显性知识的极致化运用。但这也就是人类智能与人工智能的边界,就是人工智能的天花板。

用MIT经济学家大卫·奥特(David Autor)的话来说:“如果你无法清晰描述它,就无法编程它;如果无法编程它,机器就无法实现它。”如果这样来想,问题是不是就清晰了许多?当然,在实际上,问题比这里说的还要复杂,因为最近人们发现,有的人工智能似乎有了绕过波兰尼悖论的能力。但今天我们说的不是这个,这个问题另文讨论。这个波兰尼是哪个波兰尼?那这个波兰尼是谁?这个波兰尼是迈克尔·波兰尼(Michael Polanyi)。查了一下他的资料:迈克尔·波兰尼(Michael Polanyi,1891-1976),英籍犹太裔物理化学家和哲学家,生于匈牙利布达佩斯,先后获医学博士与化学博士学位。早年从事X射线衍射研究,后转向哲学领域他的著作有两本被译成中文出版。一本是《个人知识》(贵州人民出版社2000年11月出版);一本是论文选集《社会、经济和哲学》(商务印书馆2006年8月出版)。其中,《个人知识》是一部综合性的科学哲学和人文哲学巨著,作者从所谓"个人知识"展开论述,涉及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方面的广泛知识。同时,这本书在专业性论述之间,还插入了大量政论的内容。

犹太人,出生在匈牙利,名字叫波兰尼,而且作为一位物理化学家还对政治社会感兴趣,很多朋友现在已经知道了,这时我脑子里闪出的念头会是什么,对了,他与另一位波兰尼,卡尔·波兰尼(Karl Polanyi),有关系吗?是什么关系?因为对于我们搞社会科学的人来说,卡尔·波兰尼这个名字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我在退休前组织研究生读书会的时候,就专门读过他的《大转型》一书。相信现在读这篇文章的不少朋友都知道这本书。接着查资料,果然,迈克尔·波兰尼(Michael Polanyi)是卡尔·波兰尼(Karl Polanyi)的弟弟,亲弟弟。

他们生于匈牙利布达佩斯一个富裕的犹太知识分子家庭,童年的时候,兄弟二人亲密无间。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工业化进程的日新月异,社会矛盾的此起彼伏,形成了兄弟二人共同的社会关怀。但在进入成人之后,在观察视角、理论路径与价值立场上,兄弟二人却渐次走向鲜明的分野:兄长卡尔聚焦于经济与社会关系的变迁,努力解剖自由市场社会的乌托邦幻象。而弟弟迈克尔则热衷于探索人类认知的本质,探索知识的价值与自由秩序的真谛。

哥哥反对的,恰好是弟弟维护的。怎么来概括兄弟二人思想与立场的分歧呢?就用一个最俗套的办法吧,左与右。这样做确实不离谱。因为后来有的研究者甚至将兄弟二人的思想称之为两个对立阵营的代表。可以说,哥哥卡尔终其一生的学术主题是对自由市场的批判,而批判的理论基础,就是广为人知的嵌入性理论。在卡尔看来,在传统社会中,经济活动从未作为独立领域孤然存在,而是深深嵌入社会关系、宗教信仰与政治权力的经纬之中,服务于社会整合的整体目标,而非是个体物质利益的极致追逐。

然而,19世纪的工业革命打破了这份平衡,催生了经济从社会中“脱嵌”的历史性变革:市场不再是社会的附庸,反而凌驾于万物之上,成为支配社会运行的核心力量,构建起所谓“自我调节的市场体系”——这套体系宣称无需政府干预,仅凭自身的供需规律,便能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卡尔认为,那实际上也是一种市场乌托邦。

所以,在卡尔·波兰尼的学术文献中,充斥着对米塞斯的批判,甚至可以说,他的整个思想体系就是在与米塞斯的直接对抗中形成的。相反,弟弟迈克尔则是哈耶克的密友和思想同道。甚至有人将其与哈耶克、波普尔并称为“20世纪最重要的三大思想家”。只不过因为他的学术活动主要在认知哲学的领域,因此他的学术成就在圈外较少为人所知。迈克尔的右或者自由主义立场是基于这样的一种认识论基础:他强调意会知识的重要性,反对对绝对理性的崇拜。在此认识论的基础上,迈克尔形成了他的自由秩序观。

他认为,人类社会的进步,本质上是从单中心的集权秩序,向多中心的自由秩序演进的过程。在经济领域,市场经济就是这种自由秩序的体现。1928年,迈克尔访问苏联,他亲眼目睹了其计划经济的僵化与弊端,回国后。迈克尔便给哥哥卡尔写了一封语气尖锐的长信,严厉批评他对苏联模式的“病态辩护”。哥哥卡尔则针锋相对地反击,警告迈克尔不要做“冷战的寄生虫”。他说,看了弟弟迈克尔的信,气得“感到血都要凝固了”。但总起来说,尽管兄弟二人在学术及政治立场上针锋相对,但这种立场的对立从未彻底冲淡兄弟间的情谊。

特别是到了晚年,兄弟二人的思想似乎在走向接近。这与两件事情不无关系。一件事情是,1951年,迈克尔收到芝加哥大学的聘书,准备赴美任教。但在办理签证的,足足等了11个月,最后被拒。原因是,1942年,迈克尔在英国做过一场关于“科学的自由”的讲座。事后知道,这个讲座的组织者具有某种政治背景。这本来是一场误会,但在当时的氛围中,他却被作为颠覆分子被拒签。另一件事是,卡尔·波兰尼的妻子伊洛娜·杜钦斯卡,是一位有着激进革命背景的知识分子和政治活动家。

上个世纪的40年代末50年代初,卡尔·波兰尼正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任教。他妻子在办理赴美签证的时候,也被美国根据《麦卡伦国内安全法》永久禁止入境。也许是经历了历史的洗礼,晚年的卡尔,在持续研究中逐渐认可市场在提升经济效率、优化资源配置中的重要作用,不再一味否定市场的价值,而是主张在市场与社会之间寻求动态平衡;晚年的迈克尔,也逐渐接纳政府在公共服务、环境保护、市场监管等领域的调节作用,不再一味排斥国家干预,而是认为政府的合理干预,能够为自由秩序的运行保驾护航。在卡尔晚年确诊癌症后,兄弟二人彻底放下了思想争论,迈克尔频繁探望,陪伴兄长走完最后一程,这份超越意识形态的手足之情,为二人的一生画上了温暖的句号。

喵星人看到主人洗澡时的反应:这世界怎么这么奇怪?


2026年3月17日星期二

沈从文对宋代汉服是什么态度?

文/官仔发

在讨论宋代大儒朱熹《朱子语类》的“今世之服,大抵皆胡服”时,有网友评论谈到了沈从文,其原文引用如下:

我也是感叹幸亏中国有沈从文这种有学术精神的人,不然很多人就跟你一样以为汉族的传统服饰就是厂字襟,蜈蚣扣和元宝领这一款。现在搞汉服复原的人大多都是按照他总结的知识。一个个都会说中华上下五千年文化,真的像他这种敢论证的有几个?

对沈从文的评价很高,说“搞汉服复原的人大多都是按照他总结的知识”。话里话外把沈从文当成了当下汉服粉丝的代言人一般。——果真如此?

从服饰研究上来看,沈从文先生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是服饰研究的里程碑著作。不过,话说回来,这和“厂字襟,蜈蚣扣和元宝领是官方认定的汉族服装版式要素”并不矛盾,之所以会有后面这个判断,是源自官方口径的人民币版式、邮政设计、对外出版物的设计等等。尊重事实就应该看图说话,官方口径是什么图就说是什么,而不是胡乱假设胡乱求证。

再进一步说,沈从文对朱熹的“今世之服,大抵皆胡服”并不否认,而且还结合出土的陶俑和绘画资料,梳理了诸如“圆领袍(上领衫)”的来源,并指出这原本属于北方游牧民族的常服,在历经隋唐后,到宋代已经彻底融入了汉人的日常生活:

“由于宋代上层社会及官僚士大夫,在正式和半正式场合,均习惯穿用从北朝以来即盛行的圆领袍衫,这种形制在朱熹眼中,显然背离了古礼。朱子在《语类》中感叹:‘今世之服,大抵皆胡服。如上领衫、靴、鞋之类,皆胡服也。’ 他这种观察在历史上是准确的。从实证角度看,圆领(即上领)确实源于北朝胡俗,但到了南宋,经过几百年的吸收消化,已成为汉人社会的‘常服’。朱子虽从礼教立场表示遗憾,却从侧面证明了当时服饰‘胡化’的普及程度。”

这段话有两个意思:
第一,朱熹对当时的服饰观察是大体准确的,也就是当时汉人穿的服装基本上都是“违背了汉服古制”的胡服。
第二,但朱熹本人从自己的理学礼教立场出发,对此是不太能接受的,认为这失了礼法。


朱熹和沈从文显然都是一种很务实的态度。事实是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事实是“大抵皆胡服”,那就是汉人穿的是胡服,没有什么“宋制汉服”。

在沈从文的其他著作中,还提到了朱熹将自己对服饰的观点付诸行动:朱熹通过文字考据,设计了所谓的“朱子深衣”。因了朱熹本人的学派影响,朱子深衣的影响也很大,对日本和韩国这样有较深儒学传统的礼服设计都有影响。

但沈从文也指出:从当代出土的实物(如马山楚墓及汉墓帛画)来看,朱熹所设计的深衣,不仅在裁法上完全不符合古制,且在功能上亦极不便。这说明当时的学者由于缺乏实物对比,仅凭《礼记》等文字推测,其结果往往是创造出一种既非古制、亦非时装的‘理想化服装’。这种现象反映了宋代文人面对服饰胡化现实时,一种无奈的复古心态。”

这里大胆地做个判断:出现这种“脱离服装实物功能”、只靠礼法文字来设计的服装,一方面是因为朱熹本人对服饰并不是那么了解,另一方面则是更无法宣之于口的原因:汉服的道统在宋代已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