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从戒网瘾学校到考公、留学、相亲,中国家庭正在形成一整套“家法外包”产业链。
引言:
“暴政的最坏形式,是披着关怀外衣的暴政。”
—— C.S. Lewis
前几天,南方人物周刊发了一篇报道。
一个北京音乐学院的大三女生,被父母联合戒网瘾机构的人,从上课的小区地下车库里强行带走,跨省送进了河南一家叫“励萱教育”的机构。亲戚先把人骗进消防通道,说家里出了事,随后父亲、陌生男子、商务车全部到位。手机被拿走,通讯被控制,一路偷拍视频“报平安”,最后送进封闭学校。
她21岁。
成年人。
但说老实话,这个女孩本身其实不是重点。她只是个引子。真正值得看的,是这种东西居然到今天还在正常运转,而且已经从处理所谓“网瘾少年”,一路发展到开始处理成年人恋爱。
很多年前,我们看杨永信,说这是戒网瘾。后来看到豫章书院,说这是管叛逆。再后来,各种机构开始管早恋、厌学、离家出走、拒绝考研、拒绝考公。现在呢?一个21岁的成年人,因为谈恋爱,被送进了这种地方。
而整件事里最有意思的,其实不是机构,而是整个社会对这件事的反应。
新闻里有个细节特别有意思。女孩男朋友报警以后,警方最开始联系家属,家属说她很安全。后面又说她“同意父母这么做”。再后来,还有一句话:
“成年人也有父母啊。”
我说老实话,这句话其实已经把很多东西全说明白了。
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陌生人之间——几个人把一个女孩骗进消防通道,控制通讯,塞进商务车,跨省送到封闭机构,期间还偷拍视频“报平安”——那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一定是绑架。
但只要前面加一句:
“这是她父母。”
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开始变软。原本它应该是一个成年人是否正在被非法控制,结果慢慢变成了家庭矛盾、亲子冲突、父母管教、恋爱问题。
而整篇报道里,最让我注意的,反而是那个交往不到半年的男朋友。
很多人喜欢把这种故事往“爱情”上理解。但我说实话,这里面真正少见的,其实不是深情,而是能力。更准确地说,是一种仍然把对方当“人”的能力。
因为在整个社会默认“父母天然拥有处置权”的情况下,他居然还在从“她是不是自由的”这个角度思考。这个才是少见的地方。
因为在很多中国人的潜意识里,一旦涉及“父母”,成年人的主体性会瞬间消失。
于是:
限制自由变成管教。
控制通讯变成为你好。
强制转移变成教育。
非法拘禁变成家庭问题。
而更可怕的是,这套逻辑在中国其实不是个别现象。
很多中国家长,本身就是长期生活在封闭系统里的人。他们不学习,不成长,不研究,对现实社会的理解非常有限,但偏偏,他们又天然默认自己拥有对子女的最终解释权。
我以前做过一些青少年心理救助、讲座和咨询。有家长来找我,说孩子不听他的,非要自己选专业,家里现在矛盾特别大。
我就问他:
“你参加过高考吗?”
他说没有。
我又问:
“你上过大学吗?”
他说也没有。
然后我就很奇怪。你一个连高考都没参加过、大学都没上过的人,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指导一个已经考上重点大学、接触信息比你多得多的孩子选专业?
你考过公吗?
你考上了吗?
你知道现在真实的就业市场是什么样吗?
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但他们会天然觉得:
“我是你爸妈,所以我懂。”
很多中国家庭真正运行的规则,从来不是谁更有道理,而是谁是家长。
于是孩子十八岁、二十一岁、二十五岁,甚至三十五岁,在很多家长眼里依然还是“孩子”。
他不需要有自己的判断,不需要有自己的边界,甚至不需要有自己的生活。因为很多家长真正无法接受的,并不是孩子过得不好,而是孩子不听自己的。
于是孩子反驳,就是叛逆;孩子拒绝,就是白养了;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就是不孝。
很多孩子后来所谓的“网瘾”“厌学”“躺平”,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病。很多时候只是逃避。因为现实生活本身已经让他窒息了。
而中国社会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把焦虑迅速产业化。
家长焦虑孩子学习,于是出现补课班;家长焦虑孩子心理,于是出现心理机构;家长焦虑孩子不听话,于是出现戒网瘾学校。后来甚至发展到考公辅导、考研规划、留学就业、相亲、婚恋、催婚、催生,整个链条一路往下长。
说白了,就是:
家长负责焦虑。
产业负责接管。
而最有意思的是,这些产业最开始很多甚至不是暴力机构,它们是从“帮家长辅导孩子作业”开始的,然后慢慢变成“帮家长管孩子”,最后变成“帮家长控制孩子”。
于是整个事情开始彻底变味。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特别中国的问题。这些家长本身很多就不学无术,对世界缺乏真正了解,所以他们特别容易相信各种机构的话术。
很多所谓“问题”,本身就是被产业制造出来的。
什么网瘾。
什么早恋。
什么不听话。
什么厌学。
很多时候根本不是病。
但产业需要病。
因为只有先把孩子定义成“有问题”,后面的控制、矫正、治疗、训练,才有合法性。
于是先制造焦虑,再贩卖解决方案,然后再不断扩大控制范围。最后,很多事情就开始进入违法甚至犯罪区域:侵犯自由、限制通讯、强制转移、暴力训练、羞辱、殴打、非法拘禁,甚至死人。
而最荒诞的是,这套东西在中国居然能长期稳定存在。
因为它背后不只是需求,还有默认。
很多时候,不是没有法律,而是很多暴力,只要放进家庭关系里,性质就会自动变软。
前些年,中国其实发生过很多次孩子被忘在车里活活闷死的事。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是:如果是校车司机、幼儿园老师把孩子忘在车里,往往很快就会刑拘、立案、追责;可如果是父母把孩子忘在车里闷死,很多时候最后会变成:
“父母已经很痛苦了。”
事情会迅速往“家庭不幸”那个方向滑。
还有家暴。
陌生人把一个孩子打成重伤,很多人第一反应会是暴力犯罪;但如果是父母打孩子,现实里大量人的第一反应会变成:
“是不是教育方式过激了?”
“毕竟是自己孩子。”
“父母总不至于故意害孩子吧。”
于是同样的暴力,只要放进家庭关系里,性质就开始变软。
而这种“默认”,最后又进一步影响了执法。
很多地方最重要的,其实不是把事情解决,而是别把事情升级成正式问题。别影响指标,别影响评优,别影响稳定。
于是很多事情会被重新分类:
暴力变成家庭问题。
控制变成教育问题。
非法拘禁变成亲子矛盾。
最后,整个社会形成了一种特别荒诞的状态:
孩子不是独立主体。
而是一个默认可以被长期管理、长期控制、长期处置的人。
于是学校开始外包,家长开始外包,产业开始接管,执法开始默认。
最后形成了一整套完整的“家法外包”供应链。
而最可怕的是,它现在已经越来越成熟了。
从补课,到心理,到戒网瘾,到考公,到留学,到就业,甚至到婚恋、生育,整个社会正在形成一种越来越稳定的逻辑:
你不用真正理解孩子。
你也不用真正学习怎么当父母。
你只需要花钱。
然后就会有人替你继续控制他。
Neo Zion 513
经济金融人文群博客:https://cinacn.blogspot.com/
2026年6月6日星期六
21岁成年人被送进戒网瘾学校:这不是教育,是“家法外包”
失控的爱:女大学生被家人骗入戒网瘾学校的11天
编者按:一个做公务员的父亲,一个做老师的母亲,联合戒网瘾机构的人员,将自己品学兼优的女儿骗进戒网瘾机构,度过了11天。原因是他们觉得原本乖巧的女儿不再听话,并且交了一个他们不认可的男朋友。
而这个交往不到半年、不受父母肯定的男朋友,凭借惊人的韧劲,在11天里通过各种方式,最终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恋人,帮助她重获自由。
这是一个家庭悲剧,也是一则都市童话,但无论如何,一场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矛盾,本不应该变得如此惊惶和曲折。
戒网瘾机构在这一事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这种在时代变革带来的教育困境中诞生并逐步异化的社会产物,如今更像是一种为“家法”服务的外包商——为那些在子女教育中陷入失控的家庭,提供虚妄的秩序假象。倚仗着家长授予的“权威”,它们不断试探规则与伦理的边界。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类原本只针对未成年人展开的灰色业务,如今已悄然将手伸向成年人。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发自北京通州、河南三门峡编辑 / 陈雅峰 rwzkcyf@163.com
“这些都是警察,你要听他们的话”
素伶被抓走的那天是个晴朗的星期日。2026年3月15日上午10点左右,男友虚空照常开车送她去给学生上钢琴课。作为北京一所师范学校的音乐学大三学生,素伶靠着周末教钢琴,一个月收入可达七八千元。
到了学生家的小区门口,素伶跟虚空交代,让他按原计划找地方修一下她的电脑,最好能在商场附近,这样自己下课后两人可以一块在商场吃饭,顺便逛逛。
虚空在车里看着素伶进了小区门,然后自己也出发了。
▲2026年3月15日,楼道的监控画面显示,素伶(白色上衣,蓝色裙子)在准备给学生上钢琴课的时候被蹲守的二姨妈和父亲带走 图/受访者提供
素伶刚进单元楼,就被人一把抱住。还来不及被惊吓到,素伶就发现这是平时生活在山西运城老家的二姨妈。二姨妈一边连推带拉地带着素伶往消防通道走,一边跟她说:“你的表弟小耿犯事了,你到底给你表弟发了什么消息,赶快回老家运城跟他接受调查。”
一头雾水的素伶刚拐进消防通道,发现自己的父亲等在那里。素伶试图用力挣脱,并说道:“我这上课呢!”她被父亲和二姨妈左右夹住,推出了消防门,进入地下停车场。在一片慌乱中,素伶的手机和包被二姨妈拿走。
消防门门口的车位上停着一台白色的7人商务车,旁边迎上来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女的还举着手机在录像。二姨妈指着他们说:“这些都是警察,你要听他们的话。”陌生男子随即拉开门,二姨妈将素伶推上了车。
▲2026年3月15日,停车场的监控画面显示,素伶(中间白色上衣)被家人及励萱教育工作人员强行带走 图/受访者提供
二姨妈手忙脚乱地将素伶推到最后一排靠右的座位。她紧挨着素伶坐下,又神秘兮兮地跟素伶说:“你这个可危险了,你是不是涉黑了,或是参与了某种非法活动?你现在要回去配合调查,姨妈相信你是无辜的。”
素伶大惑不解。她确实听说表弟最近惹了事,但两人平素并无太多来往。上次联系还是2026年春节,她问表弟以前一起去过的摩天轮在哪儿,表弟也没回复。
见父亲和二姨妈都在车上,素伶也就没有多想。但素伶第二天还要上学,就问为什么不让北京的警察帮忙调查,这样在北京调查完了,也不耽误事。二姨妈没有多解释,回道:“你就听他们的,他们都是警察。”
素伶要求坐在她前座的两人出示警察证,两人没有搭理。素伶有点紧张,问父亲:“他们真的是警察吗?”父亲回答说:“是,他们就是警察。”
车窗外的街景从熟悉逐渐变得陌生。素伶知道虚空还在等自己,急着跟他报个信,于是问道:“警察先生,请问您能不能通过打电话的方式告诉我的男朋友,我目前是安全的,让他来山西省运城市找我。”
“警察”拒绝了素伶的请求,但又跟素伶说,她的手机在另一台车上,只要她把锁屏密码说出来,他们可以让人解锁她的手机,跟虚空进行联系。
想到自己一直没发消息,虚空肯定会很担心,素伶急得哭了出来,还是把锁屏密码告知了“警察”。至于有没有跟虚空联系,“警察”也没说。
磨了半天后,对方忽然告诉素伶:“你男朋友告诉你说电脑已经修好了,问你下一步干嘛。”
素伶有点先天的小毛病,容易尿频尿急。她提出要上厕所,“警察”似乎有备而来,给了她一个粉色的盆,找地方停车后,所有人下车,只留素伶和二姨妈在车上。等素伶尿完,有人会把盆拿出去倒干净,然后继续上路。之后素伶还有三次小便,都是这么解决的。她心想,管这么严,说不定表弟真摊上了大事。
素伶一行人经过了山西运城、河南三门峡市区,然后周边景色看上去越来越偏,灯光越来越少,最后拐进一条窄路,似乎进了一个村子里。最后,素伶见到一个门牌,上面写着“励萱教育”四个大字。大门打开,车开了进去。
▲2026年4月26日,河南三门峡,南曲沃村的励萱教育校区教学楼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素伶下车后看到一片操场,对着一栋围着操场的三层楼房,中间一块标牌竖写着两行口号:“点亮心的强光,撒播爱的火种。”操场上有不少穿着迷彩服、看着像未成年人的少年。素伶的直觉是,表弟是不是因为犯事,被关进了这种类似青少年矫治学校的地方。于是随口问父亲:“(表弟)小耿在哪里?”
父亲没有看素伶,冷冷地回答:“就是送你来这的。”
“来,说你现在很安全”
听见父亲的话,素伶浑身开始颤抖。
一直有留意时间的素伶记得,那是晚上9点左右,一群穿着迷彩服、看上去大概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围了上来,盯着她看,跟她说:“咱们去打台球,你喜欢打台球吗?”
素伶死命抓着二姨妈,叫她带自己走:“姨妈带我走,这是什么地方?我不要打台球,我是来这里配合警察调查的!”素伶反复向二姨妈哀求,说要回北京,让二姨妈给男友虚空打电话。
素伶的二姨妈左顾右盼,没有答话。此时,励萱教育的一名女性工作人员对那群穿迷彩服的女孩一声令下:“把她带过去。”
在素伶的尖叫声中,一群女生拉着她在地上拖行了五六米远,一直拖进校门右手边的“家长接待室”。素伶的眼镜在一番拉扯中被碰掉,似乎被其中一个女孩捡走,蓝色的百褶裙也被扯破了。
进了“家长接待室”,几个女孩对素伶说:“你歇会儿,你看那么多人来到这个学校,就你反应这么大,你不觉得丢人吗?你年龄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的,说要找男朋友什么的,你好不好意思。”
素伶感觉自己跑不出去了,索性在黑色的沙发上坐下,冷静了一会,问几个女孩:“这里是不是那种戒网瘾学校?是不是把人给弄进来,然后每天电击他们?”
女孩们回答:“你在说什么,我们这儿根本就没有打骂体罚的,我们跟教官和老师的关系都可好了。”
素伶不信:“那你拿得到手机吗?”
其中一个女孩一脸得意地回答:“我每天都能拿得到手机呀!”
这时一名男子开门进来,岔开两腿坐到了素伶对面,一边笑嘻嘻地问:“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
素伶说不知道,并要求见父母。男子说:“你得反思一下你是怎么来的。待会给你一个机会,你跟你爸妈聊聊天,你现在得配合我们。”说完掏出手机对着素伶开始拍。
男子将素伶带到了50米外的一个“董事长室”。一进门,素伶见到了母亲,母亲上来抱住她就哭了:“宝宝,妈妈好想你,你快亲亲妈妈,妈妈可爱你了。”
素伶也哭了,抱着母亲问道:“妈,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儿,不是说去配合调查吗,我学校那边怎么办,我工作怎么办,不要给我放到这好不好……”
父亲也进来了,素伶跟他说:“爸,这是哪儿?你们骗我对不对?我不怪你们骗我,我只想回北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就想回家,回家以后天天跟你们待在一起。”
父亲说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签休学申请,要么你自己签,要么我们给你签,你要在这里呆一年。”
素伶觉得父母已经疯了,坚持不签申请。带素伶过来的男子在一旁,一直举着手机全程拍摄,但素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对着父亲扑通一声跪下来,说道:“不要给我放在这儿,我要回家,我要回北京,不要给我放在这儿。
父亲说:“你现在晚了。”
在一片哭闹中,父亲忽然说北京的派出所来电话了,要素伶回个信,报个平安。
父亲拿着手机递到素伶嘴边,见她很激动,慌忙把电话挂了。等素伶稍微平静点,父亲再次接通派出所的电话,对她说:“来,说你现在很安全。”
素伶假装冷静下来,说:“行。”等父亲把手机拿近一点后,素伶立马大喊“救命”,连着喊了两声。
一直拍摄的男子和素伶母亲立马扑上来捂住了她的嘴,然后将她死死按在了沙发上。控制住素伶后,母亲赶紧拿着那个电话走了出去。
“宝宝”
已经是3月15日下午1点,早过了素伶本该结束教学的时间。虚空在微信上问了一下素伶情况,十多分钟后才有了回复:
“还没有呢,孩子今天状态不是很好,在加练。”
这种情况很罕见,虚空只好让素伶结束了就联系他。到下午1点50分依然没消息,虚空有点着急,又给素伶的手机发信息:“我去你那儿找你咯。”
素伶手机的回复很奇怪:“晚点儿吧,我一会儿要去趟商场。”然后跟虚空说,要给他一个“小惊喜”。但之后素伶手机又发来消息:“宝宝你先回去吧。”
这句话让虚空顿感情况很不妙。他们两人从来不叫对方“宝宝”。
虚空赶紧问素伶到底在哪里,但之后素伶的手机再也没回消息。虚空开始反复给素伶打电话,但已经没人接了。
▲虚空和素伶交往至今还不到半年。在确定关系那天,两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似乎早已把对方当作对象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交往以来,两人从未失联。此刻信息反常、电话不接,联想到素伶不久前刚在派出所被父母当众殴打,虚空觉得必须行动。下午4点28分,他报了警。
晚7点07分,在素伶实际上已经进入山西时,虚空发现她的iPad上关联的耳机位置更新,最新位置在通州火车站附近——如果离开北京的话,虚空第一个想到的可能目的地是山西运城——那是素伶老家。2026年春节,他刚陪素伶回去过,因为素伶母亲逼她去当地看一个“大仙”。
当晚,北京辖区派出所与虚空联系了两次。第一次说,没找到素伶,但联系到了她的父母,听父母说,素伶的手机在他们家律师手里,而“孩子在睡觉”,不方便回复。派出所表示无法确认素伶的人身安全,还得继续沟通。
第二次,派出所说联系上了,确认人身安全没有问题,但他们是“通过视频核实的”,未能与素伶直接联系。
虚空追问,这是否说明素伶的通讯设备依然被控制?又如何确认人身安全?派出所表示,素伶“同意她父母这么做”。
虚空又跟派出所提起了素伶之前与父母发生过冲突的事。派出所表示情况或许有变化,素伶现在既然同意父母陪着,他们也没办法,“你也不是监护人。”
虚空对监护人的说法提出了疑问:“她现在是成年人了,成年人没有监护人。”
派出所回答:“成年人也有监护人啊,成年人也有父母啊。”随后派出所建议,如果有民事纠纷,可以寻求相关法律援助。
虽然得到警方的确认,但虚空依然不放心,他去了一趟素伶父母家,家里没人。
第二天上午,素伶的同学跟虚空确认,她没有上课。而她平时经常使用的如B站、小红书和网易云音乐均没有新的使用记录。素伶成绩优异,很少无故缺课,且基本也不大可能在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不刷手机。
3月16日下午,虚空搭飞机前往运城。考虑到素伶父母之前的行为,他想到素伶很可能又被父母拉去老家看“大仙”,此外运城也有不少她的老家亲戚,说不定也能获得一些有用的消息。
虚空似乎蒙对了,当晚抵达运城后,素伶耳机的位置再次更新,就在运城本地,并且是虚空之前陪她去过的二姨妈家。
二姨妈家只有二姨父在。此前虚空陪素伶来看过他们,当时还颇为融洽。但这回见面,二姨父态度十分古怪,一见虚空到来,就把他往外推,并且告诉他,如果素伶的东西在他们家里,就让她自己来找。
无奈之下,虚空又在运城报了警。他发现,运城的警方在核实素伶人身安全的过程中,似乎收到了跟北京警方同样的视频。素伶在视频中有出现,有点头的动作,但并非实时对话,她一直未与警方直接视频沟通。
运城警方无法确定素伶的人身安全,于是不断给她的各个亲属打电话询问情况,终于在跟二姨父沟通的时候,对方无意中漏了点口风——“送去了XX学校。”等民警进一步询问,二姨父推说有事,此后就再也没接了。
虽然学校的名字没听清,但虚空猜想,国内既叫作学校,又能限制人身自由、切断外界联系的,很可能是那种戒网瘾机构。
运城警方随后表示,素伶父母提供的视频无法证实拍摄时间,也不能作为她人身安全的有效依据,需进一步核实;而且素伶是在北京不见的,虽然电子设备出现在运城,人可能还在别处。此外,运城的警方也无法查询北京的各种交通卡口、出入信息。所以,虚空还得返回北京,继续找北京的警方处理此事。
“哪天把这个男的忘了,你就能出去”
喊那两声“救命”有没有用,素伶无从得知。家人都走了,素伶被几个女孩带到了宿舍,三楼的女六班八寝。
宿舍大概50平方米,摆着五张上下床,素伶被安排在靠角落的一个下铺床位,跟旁边的一张床并在一块。床颇为老旧,在上面有一点动作都会发出声响。
那天晚上,素伶辗转难眠。室友打呼噜的声音清晰可闻,宿舍里弥漫着一股脚臭和汗臭夹杂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在这里洗澡需要特批,有的人快半个月都没洗过了。
那晚,素伶尝试过逃跑,但稍微一动,床就吱呀作响。睡旁边的室友张丽丽立马被惊醒,然后问素伶:“你要干嘛?”
素伶只好说自己要上厕所,张丽丽告诉她:“你不能一个人去,我陪你去。”
回宿舍后,素伶大概睡了一两个小时,艰难地熬到了第二天。张丽丽带她去了厕所,还给了她一支验孕棒让她验孕,告诉她每个女生来了都要这样。确认素伶没有怀孕后,张丽丽告诫她:任何时候都不能独立行动。
前一晚在门口问素伶要不要打台球的女孩叫梁雯雯,她是素伶的班长,这时又指示素伶去找王老师,拿一下私人物品。
王老师把素伶的行李箱拿出来,然后交代梁雯雯:“你查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不能拿的。”
行李箱里装的东西很齐备,夏天冬天的衣服都有。素伶意识到,父母确实打算让她在这呆一阵子了。
梁雯雯将素伶的东西翻了一通,确保没有任何的违禁品,然后带她回了宿舍,教她怎么叠被子和衣服,又带她领了一套迷彩服。
第二天下午,一位姓张的教官跟素伶说:“你爸妈都跟我说了,你男朋友太糟糕了。你在这里呆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呆三年。你在这呆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这个男的给忘了。哪天把这个男的忘了,你就能出去。”
张教官跟素伶透露的另一个消息让她大为振奋:他说素伶的男友就是个神经病,自从素伶失踪后就开始不停报警,干了好多过分的事情,影响了素伶父母的工作。
“妈只是太在意你了,我都神经质了”
虚空与素伶交往至今还不到半年。
2025年年底,两人在一个兵击俱乐部初见。那天,虚空在现场跟所有人切磋了一圈,火气正旺。这时上来一个跃跃欲试的女生,说自己是第一次玩,能不能打一场。
虚空高大壮实又是老手,对上个子中等、身体瘦削又第一次玩的素伶,这场战斗本该没什么悬念。但之前玩过一点短兵器格斗的素伶动作灵活,并且很快就懂得利用个人优势周旋。趁虚空麻痹大意之际,素伶用了一个非常规的动作,闪到虚空的侧面,照着他的腰部,猛戳了一下。
▲2026年4月25日,虚空正在为素伶穿戴兵击格斗使用的铠甲。自从将素伶救回北京后,两人出门前都会穿戴防护用具,以防不测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打完后,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都觉得对方是个不错的对手——虚空觉得素伶既有天分又锐气十足,素伶觉得虚空很尊重对手,没有因为自己是个新人就放水。在接下来的十多天里,两人光是线上聊天就打了几万字。等到确定关系那天,他们都觉得理所当然,似乎早已把对方当作对象了。
母亲对素伶找对象有过明确要求:要有北京户口、有房子,“同一个阶层能托举你”,对方家里不能有离异的情况,不准跟对方上床等。素伶一口答应,但也很清楚感情这事不是用工招聘,她过去谈恋爱从来就没有按母亲的要求来,这次也不例外。
虚空也没跟素伶隐瞒任何事,他比素伶大三岁,两岁时父母离异,母亲是个事业型女强人,一手把他带大。他中学开始去了国外,在加拿大读大学时有过一段仓促的婚姻,遇见素伶几个月前,这段婚姻在法律意义上才真正结束。
两人感情升温很快,不过素伶知道这个对象父母一时半会肯定接受不了,决定先不跟他们说为妙——从小到大,这都是素伶跟父母的相处之道。
她从小就知道,父母并非那种能轻松沟通的人。他们让她学钢琴她就学,不许穿吊带裙她就不穿,禁止跟某个朋友来往她就不来往——她总觉得,让父母满意,维持一家人的和睦,比什么都重要。
但如今,这个所有人眼里的乖女儿和好学生已经21岁了,素伶觉得不能退让的选择已经越来越多。
什么都不跟父母说,暂时还能相安无事,不过素伶显然低估了父母的侦查能力。临近2026年元旦的前两天,素伶跟虚空出去玩,准备在外面住。夜里,母亲的电话突然打来,问她是不是没回学校——素伶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知道的。母亲十分震怒,大骂她不要脸,要求她立即回宿舍,否则就要让全校都知道她跟男的同居。
父母两人在电话里轮番痛骂,素伶当场便崩溃大哭。虚空很奇怪,就将电话接了过去。此时,电话里素伶母亲的声音又变得温柔和蔼:“你是她男朋友呀?我们想要她回家,跟她交流一点事情,什么时候能把她送回来?”
虚空一口答应,表示马上就送,只是素伶坚决不肯,最后只能作罢。
见素伶情绪很激动,虚空觉得自己有必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好帮着素伶跟她父母好好沟通——毕竟将来搞不好自己也得管他们叫爸妈。虚空是个想到就去做的人,他瞒着素伶,加上了素伶母亲的微信。
过两天,他直接跟素伶先斩后奏,说他已经约了她的母亲吃饭,想一块好好谈谈。素伶对这种做法半信半疑,但也没阻拦。
虚空听素伶说过,她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音乐老师,都受过很好的教育,应该都是讲道理的体面人。跟素伶母亲面谈后,虚空感觉也不错。他坦率地交代了自己的情况,素伶母亲依然和气,也并没有反对他们交往,只是提了几点要求:一是生活要正能量;二是学习成绩要好;三是身体要好;四是跟家里人要保持好关系。
虚空觉得素伶母亲说的每一点都是素伶和他想要的,可以说前三点都已经满足要求了,至于最后一点,他也愿意尽力帮忙。所以之后一段时间,哪怕每次送素伶回家前她都会哭一场,虚空都会劝她回家好好跟父母聊聊。
为了让素伶父母放心,他还主动跟他们分享了自己的很多个人信息,包括之前在国外的生活日常,还把自己母亲的电话给了对方。虚空相信,只要多沟通,家庭关系就能搞好。
直到2026年1月16日。
那天,虚空和素伶起了个大早,一块参加了素伶学校的一个活动。折腾到午饭后回家,两人都困得不行,回到住处倒头就午睡,手机都关了静音。
▲素伶和虚空在北京通州区的一处临时住所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素伶母亲连着给他们各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于是又往虚空母亲那打了十几个电话。虚空母亲当时正在开会,不堪其扰,把素伶母亲拉黑了。
等素伶终于接电话时,素伶母亲先是控诉虚空的家人不尊重她,然后要求素伶准备跟她次日一块回山西老家:一是素伶奶奶因为她跟男友同居气病了,人在ICU,赶紧去看看;二是母亲要素伶去看一个老家的“大仙”,“大仙”说素伶身上有脏东西,需要赶紧处理,并且已经预约好了时间。
素伶多问了两句这个“大仙”到底是什么来路,母亲顿时大怒,开始大骂她“翅膀硬了”,是个“失败品”,要求她当晚立刻回家,不然“从此没有你这个女儿”;并威胁素伶,如果她不回家,就会去她和虚空住的小区大闹,还要去给她办休学,办不成也让她在学校待不下去。
当晚,素伶无论如何不愿再回家。结果,警察找上了门,因为母亲报案说素伶要自杀。警察确认素伶理智清醒,人也安全,又是个成年人,就建议她到派出所跟父母做一个调解。
素伶觉得,有警察在,父母或许还能冷静沟通一下,于是就答应了。素伶一直很想有机会让父母明白,她有自己的打算,但家人一直都是其中的一环——她知道父母为培养自己投入的心力,也知道父母四十多岁得子后的压力。她愿意,也一直希望早点独立,作为女儿照顾父母,作为长姐照顾弟弟。
在派出所见到父母时,她说,她有自己的计划,她希望大家都幸福:“我很爱你们,但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们管得有点太多了,我已经21了,我能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素伶说完,向父母鞠了一躬。还没来得及反应,父亲已经冲了过来,素伶被他一脚踢倒,滚到了墙根。父亲紧接着上来又朝素伶的腹部踹了一脚,令她当场尿了出来。
母亲也冲了过来,素伶以为她是来帮忙。结果,母亲扯住素伶的头发,开始扇她耳光,她只好抱着头大叫。民警开始拉架,拉住一个人,另一个人还在打。两个民警一起上,才把场面控制住。
等虚空到派出所准备接素伶的时候,这夫妻俩的“混合双打”已经结束,母亲先回去照顾弟弟。素伶最终没有选择验伤,并且在民警的调解下,签下了谅解书。虚空这才明白,素伶家的事要比想象中复杂许多,这段日子以来父母对她多番辱骂,她都没跟自己说。
在虚空开车送素伶和她父亲回家的路上,她哭得声嘶力竭;父亲全程只说了一句话:“你控制一下情绪,有事我们回家再说。”
到家后,素伶问了一句奶奶的病情。母亲说奶奶生病是她编的,然后表示要看看素伶的伤。
素伶拽着虚空,扭头就往外走,然后开始跑,边跑边笑。
第二天,虚空还是陪着素伶去了山西。他们想,昨晚已经闹那么大了,再满足一次素伶父母的要求,或许以后他们会有所收敛。
位于运城市三家庄宇帆公寓的“大仙”,据素伶母亲的说法,是“有神通”的,能找上这位师傅帮忙,母亲“也不知道自己积了什么德”。“大仙”上来就铁口直断,说素伶是“观音菩萨的座下童子”,来人间历练,要经历风雨才能圆满,圆满之后,自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她的历练会遭遇很多坏人阻碍。
然后,“大仙”给素伶看了一张火焰的照片,指着火焰说,这里面有驴羊仙鹤等多种牲畜,都是素伶身上的脏东西,他已经做过法事,但还不够;往后素伶每年都要来找他施法,方得保全性命;五年内切莫出国,出国必死。
说到素伶的男朋友,“大仙”说他是走南闯北的命,人也很聪明,所以小心被他骗,“这个人的婚姻命格是不能被触碰的,你要谈下去,就要有所保留,不要什么都信。”
素伶知道,“大仙”的话基本就是把父母的意思包装了一遍。考虑到父母的因素,素伶没有当场翻脸。见完“大仙”,素伶和虚空一块开车去了附近的盐湖观光。
素伶没留意自己的手机一直是静音,而虚空把手机留在了车上。玩了半个多小时回到车上,两人发现电话又被素伶母亲打爆了。
两人赶忙开始回电,这时北京警察的电话已经打了进来,说素伶母亲报案了,来确认她的人身安全。素伶接完警察的电话,拨通母亲的手机,这时运城的警察又给虚空的手机打来了电话。
素伶一手拿着一个手机,啼笑皆非地对母亲和警察喊道:“我现在左手一个手机右手一个手机,你们俩要不要说一下?”
等回复完警察,素伶几乎要在电话里跟母亲咆哮:“不要乱报警了好吗?你不要乱报警了,我真的生气了!”
母亲的声音显得有些柔弱:“妈只是太在意你了,我都神经质了。”
素伶忍住没向母亲继续发火,开始跟母亲讲述与“大仙”见面的情况。她借着“大仙”的名义,说自己的学业生活不能被影响,婚姻大事更要自己做决定,被外力阻挠反而会出问题,“所以你们俩以后就别说什么要给我办退学。”
母亲似乎听进去了,跟素伶说,办退学只是为了吓唬她。
素伶想起来就来气:“你吓着吓着真给我打一顿,当时我爸一脚给我踢在地,我当场尿了,你知道吗?”
母亲的回答,听上去仿佛在进行另一场对话:“你知道妈妈现在的脚后跟都是冻着的。”
东拉西扯地找补了一圈后,母亲还是跟素伶道了歉:“妈妈给你道歉,我打了你,我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你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妈妈打你挺后悔的,爸爸在家里,早上起来像小孩一样哭。”
素伶声泪俱下地痛斥父母对自己的殴打,母亲在电话里反复说自己“神经质了”,希望素伶和虚空能给她“安全感”,她答应素伶,会让父亲向她好好道歉,“各退一步。”
母亲最后跟素伶说:“妈妈打你的时候,没有想到你都21岁了,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小公主,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妈妈给你道歉,妈妈给你道歉……”
母女二人勉强实现了和解,父母似乎也默认了她和虚空在一起的事实。素伶一度觉得,情况最坏也不过被打那次了。
▲2026年4月26日,河南三门峡,位于市区的励萱教育AI自习室门口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新来的高材生
素伶两眼一睁,看到的是上床的床板,意识到自己人在励萱,然后心里一沉。她知道虚空可能在找自己,但也做好了外力无法救自己的心理准备。从进入励萱那一刻起,素伶就在琢磨怎么出去。
趁夜里跑出去基本不大可能,宿舍的每层楼入夜都会有一道门上着锁,需要密码加二维码才能打开,大门也一样。素伶还想过各种办法:躲进垃圾桶里等着被垃圾车收走、偷老师的手机求救,甚至还想过找个瘦小的女生,用尖锐的发卡挟持她,逼学校放人。素伶仔细研究过这些方法的可行性,感觉都不大行得通。
于是,她决定表现得配合一些,等学校老师教官逐渐对自己放松警惕,说不定会出现更多机会。
教官和老师们都知道素伶是在北京学音乐的大学生,十分热衷让她表演节目。一位姓吴的教官时不时就会问“新来的高材生在哪”,然后让素伶上去唱个歌。
素伶每次都会很卖力地唱,她知道他们会把学生的生活日常拍下来发给家长,或许这样一来,父母见她变乖了,可能会愿意把她接出去。
进来励萱两三天后,孟校长找到素伶问:“我们听说你是钢琴家,是音乐生,学习很厉害,明天的音乐课能不能让你来上?”
素伶满口答应。她想,这样一来她就有机会获得纸和笔,搞不好还有机会要到手机。因为要上课,素伶还拿回了自己的眼镜,眼前变得清晰,她感觉总算活了过来。
被送来没几天的学生当老师讲课,在励萱教育似乎也是破天荒的事情。素伶上课的阵仗很大,学生严阵以待,老师和教官们一块围观,还有人专门负责拍摄。
素伶决定安排学生们合唱周杰伦的《稻香》,她给一百多号人的课堂安排了不同声部,有人专门负责说唱部分,还用上了一些特别的教学游戏。她觉得一堂课教下来颇为吃力,但这里的孩子似乎从未上过这样的音乐课,大家玩得非常开心。
跟几个同学混熟一点后,素伶尝试动员同学帮忙。她知道有几个人过一阵子就要出去,便想着说服对方帮自己给虚空报信。
最接近成功的是班长梁雯雯。她经常带着素伶去图书室,跟素伶往来最多。素伶趁没人的时候跟她说,不论她出去后上不上学,自己都愿意每月给她500块钱——只要她帮忙给虚空报个信。
梁雯雯一度答应了,但过两天又反悔。她跟素伶说,她觉得这个地方对她很重要,她不愿意背叛这个地方。
虽然是北京来的大学生,还给学生上过课,但素伶并未因此获得什么区别对待。一天,素伶站队列时被反复挑错,她受不了了,朝着天大喊:“我要回北京,我要找我爸妈!”
吴教官听到喊声,从背后一脚把素伶踹倒在地,然后把她带进家长招待室,说:“我踢这一脚是为了你好,让你冷静下来。”
素伶忍着怒火说好话:“对,吴哥你说得对,我听你的。只有你对我最好,哪怕你踢我了,我也不怪你。你踢我多少下都行,我就是想看书。”
吴教官答应了素伶,然后神秘兮兮地跟她说,她的男友是个“器官贩子”,“现在警察正在调查他”;父母为了保护她才把她送进励萱,为此还有一个“绝密的协议”,协议上有个红色五角星的印章。
素伶很诧异,这才发现,这里给学生做心理辅导的方法其实也很低级。一方面是强力压迫和限制自由,另一方面则是一些听上去显得很弱智的瞎话——不过在这个地方,似乎已经够用了。
▲河南三门峡,位于布张村的励萱教育校区紧挨着布张村村委会和村卫生院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励萱教育的日子简单枯燥。
清晨6点半,被称为“生活组”的资深学生吹响起床哨,宿舍众人总会提前十几分钟醒来,匆忙整理内务:擦窗扫地、清理杂物、统一方向放水杯、叠豆腐块军被——午睡醒来还要重复一遍,不能敷衍。
如果天气好,全体学生就要围着大概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操场跑。跑完了做操,早操有好几套,包括抖音上看来的“中华孝道”、“迷彩迷彩”以及“少年强则国强”的简单舞蹈,完了再打一套军训常见的军体拳。
一日三餐,流程固定,早中晚的伙食内容大同小异,口味很重,一般都是一桌一个大盆,里面是一堆肉和菜的杂烩。素伶在那吃了十天饭,吃到过四五顿肉,有一次还吃到了鸡蛋。这锅杂烩一般会搭配馒头,有时候有浇了卤的面。
每个人的那份必须吃完,否则会招来教官的训斥。新人素伶吃不惯,剩下了一些。班长念她是个新生,让同桌的其他人帮她把剩下的分着吃完了。
上午下午各有一堂所谓的课,但课的内容与一般学校的课业毫不相干,大多是播放一些关于不要赌博、孝顺父母、游戏成瘾有多害人的宣教片,老师再做一点点评总结。在课程中间的休息时间,所有人会被带去操场上训练,站队列、踢腿、跑操,跳一些简单的舞和操。
晚上会有一段所谓的自习时间,教官一般会先带着全体学生“看新闻”——他把自己的手机投屏在投影仪上,然后全班看他刷抖音短视频。
素伶还遇到过一次“特别节目”。教官说某班某某女生“信谣传谣”,伤害了别人,损害了学校声誉,家长授权学校对她进行戒尺处罚十下。当着全班的面,女孩趴在一张矮桌上,撅起屁股,戒尺抽得清晰可闻。素伶边看边数,觉得教官应该抽了14次。
每天睡前,班长要点评表现,有人因为说话声音太大被要求反省,要对着窗外重复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话太大声”。一般是50遍,有时候也可能是200遍,看班长心情。
素伶在励萱教育的11天里没洗过澡,张丽丽告诉她自己快20天没正经洗过。有些人可能会趁休息时把头伸到洗手池里洗一下,或者简单擦擦身。正式的洗澡需要统一安排,教官某天会说,估计明天天气不错,明天中午我们组织洗个澡。等到了第二天可能变卦,又说“今天风很大,还是先不洗了”。
▲2026年4月26日,河南三门峡,南曲沃村的励萱教育校区操场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我们家猫丢了都查监控啊”
在找人一筹莫展之际,虚空给海军打了电话。虚空玩兵击格斗,同时在做相关的装备生意,海军是他的合作伙伴。
一听说素伶的事,海军就急了,赶紧让虚空去事发地查监控视频。
虚空觉得自己没什么理由去人家小区调监控,也不愿意为了调监控编瞎话骗人,他相信有关部门会尽责调查,该做的他们一定会做。海军听得血压都高了,跟虚空说:“我们家猫丢了都查监控啊,何况你这丢的是人!”
虚空依然钻牛角尖,海军没有逼他。连续多日报警和蹲守也没什么进展后,虚空越等越觉得不是办法。终于,在3月22日,虚空跟辖区派出所说,自己有个电脑在素伶包里,素伶不见那天也一起不见了,他希望调取那个小区的监控,查一下自己财物的去向。
警察给了虚空一张财物丢失的受案回执,拿着这张回执,小区物业十分配合地帮他找。
找到素伶的那段监控后,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清楚地看到,素伶的二姨妈、父亲以及多名陌生人员将她强行带上了一台商务车。
3月23日,虚空拿着监控视频再次到派出所,以素伶被非法拘禁为由报案。当天下午,海军给虚空介绍的律师刘泽鑫赶到,帮忙提供法律援助。警方将素伶父母叫到派出所问话,他们请的律师也随后到场。
刘泽鑫是警察子弟,之前还在检察院工作过,他很清楚,发生在家庭内部的事件,在处理上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一开始他考虑的是,素伶的事情以协商解决为优先,让她人回来最重要。
刘泽鑫在派出所待到半夜,跟警方与素伶父母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获得什么进展。但他发现素伶父母请的律师可能是个突破口,因为在素伶被带走的那段监控视频里,这名律师也出现了。
刘泽鑫提醒对方律师:“你注意一下你那边的风险。”对方一听就连忙解释,说他有对话录音能证明,他曾反复劝说素伶父亲不要送她去戒网瘾机构,但这位父亲说这是她自愿的。
当天晚上,虚空还在警方那里看到了一条视频,素伶出现在视频里,穿着迷彩服,明显处在一个封闭环境,她哭着大骂了虚空一顿,声称要跟他分手。素伶说父母为了她煞费苦心,叫虚空“不要再捏造那些不实的信息,你就是个混蛋,你如果敢把我爸妈搞得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饶不了你”。
虚空相信这个视频很可能是素伶在被胁迫的情况下录的,基本可以确定她被困在了一个地方,并且多拖一天,就可能多受一天的折磨。虚空决定,不管警方如何处理,他都要想办法自己去救人了。
虚空做了两手准备。他依然相信,素伶父母如此行为,或许还是因为对自己不够信任,于是跟素伶父母的律师说好,要给他提供一些自己的个人信息,通过律师向他们证明自己不是什么骗子和坏人。
3月24日下午,虚空在素伶父母的律师处,把自己和母亲名下在北京、上海、海南等地的房产证,在加拿大读大学的成绩单和本科毕业证,自己做兵击装备生意的资金流水,自己婚史的证明等一系列个人信息和证明交给律师查验。律师查验完表示,“未发现无法解释的事宜,本人暂时消除对您的猜疑。”
律师当着虚空的面跟素伶父母通了电话,表示虚空的身份没有问题,并再次强烈建议他们尽快将素伶接出来。
但素伶母亲依然不依不饶,说相关证件上的人脸不像虚空,然后要求他把学历拿去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进行认证。
学历认证最快也要十个工作日,虚空不想再等了,反复哀求律师,请他告诉自己素伶到底在什么地方。
律师表示自己真的是不知道,但无意间听素伶父母说到过一个地方,“什么峡。”
虚空立刻反应过来,很可能是运城隔壁的三门峡。连日来,虚空和海军联系到了不少志愿者,一家一家地询问戒网瘾机构,打听消息。结合三门峡这个重要信息,他们立刻锁定了三门峡的两家戒网瘾机构,一家叫XX教育,另一家就是励萱。
当晚,已经三十多小时没好好睡过觉的虚空从北京开车赶往三门峡,为防不测,他还穿上了一副平时玩兵击用的铠甲。海军怕他开车时睡过去,跟他聊了一路的电话。
在三门峡当地,励萱教育称得上是颇有影响力的教育品牌。河南省和三门峡市本地媒体都对励萱教育及其创始人孟素德进行过报道。
2026年4月26日,《南方人物周刊》记者在闫校长的带领下,进入励萱教育南曲沃村的校区——即素伶被困11天的地方——进行参观,在其中的校园公示栏看到,对孟素德的介绍比相关报道多了一个“陕州区政协委员”的身份。
据介绍,励萱教育的收费以半年为单位,半年26800元,一年36800元,吃住全包;原则上学生至少要待满半年,家长至少要三个月后才能来探望。
对于不肯自愿过来的学生,闫校长建议,如果是外地学生,要么家长以旅游为名先把孩子带到三门峡,到了当地学校可以派车接。对于实在不好管的孩子,学校也可以派人到当地接,只是要另外收取部分费用。
“被改造好了,学会感恩父母了”
在励萱教育住到第八天的时候,孟校长找到素伶,要她录一个视频,告诉父母,说她一切都挺好的,让父母放心。
孟校长和闫校长几次三番地劝说,说辞也很有诱惑力。他们说只要素伶录了这个视频,警察就不会找其家人的麻烦,他们就能过来接她了。
素伶本能地感觉这是一个陷阱,拒绝录这个视频。
于是孟校长换了个法子:“你要不录一个别的?你就骂你这个男朋友,说你每天骚扰我的家里人,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好了。”
素伶动摇了。她想,自己能不能出去可能就是父母一句话的事,一直不配合的话,可能更出不去了。最后,她还是答应录一条视频,表示要跟虚空分手。
录完后,闫校长又反复要求素伶录视频表示自己很安全,她却无论如何再也不肯了。闫校长只好退而求其次,让素伶给父母写一封信,让她在信中骂一下虚空,“或许事情就会有转机。”
素伶觉得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动摇一下父母,于是写了一封八页长的家书,里面细数了从小到大父母对自己的照顾,表白自己的心迹,并且照例对虚空进行了一番批评——她说虚空偏执,没有好好跟自己的父母沟通,要他向父母道歉。她趁机也表达出她愿意跟虚空携手共度一生的想法,她提到了许多之前与虚空交流过的话题,只希望虚空看到信后能读出她的真实意思,让他知道自己没有放弃,没有被洗脑。
▲素伶在励萱教育手写的家书 图/受访者提供
闫校长审完稿似乎很满意,告诉素伶,她家人这两天可能会来。
3月25日上午10点不到,闫校长突然把素伶的行李箱拿给她,说她的二姨妈待会来接她,她可以走了。
素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能出去就好。她换上了来时的那套衣服,把一些小零食给了老师,让他们转交给张丽丽。
眼含热泪的二姨妈来了,激动地抓着素伶的手,一边不停地给闫校长鞠躬,一边说素伶在这里“被改造好了,学会感恩父母了”。
素伶强忍着满腔怒火和恶心,决定做戏做到底。她也流着泪对闫校长说了半天感谢,然后跟二姨妈走过每天出操的操场,以及来的那天被一群人拖行的地方。素伶的表哥开着车在门口等她,闫校长带着两个教官,表情阴晴不定地跟着出来送别。素伶跟他们说了再见,然后对着踹过自己的那个吴教官多说了一声“再见”。
表哥开着车,带上素伶和二姨妈离开了励萱教育,在半路还接上了素伶母亲。母亲只说要带素伶去“一个朋友家”,那里还能让她练钢琴。
到达目的地后,素伶发现那里又是一所类似励萱教育的戒网瘾机构,连整个建筑结构都如出一辙。已经有两个女孩在门口迎接,她们笑着跟素伶说:“我们带你进去转转吧。”
素伶劫后重生的心情再次跌到了谷底,表哥抓着她的手,她根本走不了,只好哭着苦苦哀求家人,不要再把自己送进这种地方。
这家机构最终拒绝接收素伶——因为母亲向对方要求,要陪着素伶在学校里一起生活。
无奈之下,母亲只好又把素伶带上车,决定先去她表哥家。表哥一边开车,一边让素伶答应,以后回北京不会再找虚空。
素伶不敢有任何忤逆,顺着表哥的话不断念叨:说在励萱呆了11天彻底想通了,不会再和虚空在一起,虚空是个烂人,让她一家不得安宁,回北京一定会跟他分手。
“是的,我要自由!”
3月25日一早,开了一夜车的虚空马不停蹄地先去了一趟XX教育。对方告诉虚空,他们确实没有接收过素伶这个人,并且还带着虚空进学校转了一圈。
准备前往励萱教育的时候,虚空意外地接到了素伶父亲的电话。
虚空跟律师的沟通似乎起了作用。素伶父亲表示自己可能错怪了虚空,现在他愿意相信律师的说法,但素伶母亲依然不相信。他说,他会继续说服自己的妻子,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这期间,他希望虚空先好好休息,保持冷静,等事情解决,他会让虚空与素伶见面。
考虑到之前发生的许多事,虚空没敢完全信任素伶父亲,于是继续恳求对方告诉自己现在素伶在哪里。
素伶父亲坚持让虚空“保持一点克制”,等他慢慢做家人的思想工作,依然拒绝将素伶的位置告知虚空。他表示自己也要保护那所学校的信息,“毕竟这些日子一直在帮我们,她姨妈还跟学校有些往来,闹僵了谁也不好。”
虚空没有等,挂了电话就赶往南曲沃村的励萱教育校区,他欣喜若狂地发现自己找对地方了——他见到了素伶的表哥。
表哥的态度看上去挺友好,说他就是来接素伶的,等她出来,大家可以一块好好聊聊。
但这时,素伶母亲又给他打来了电话,说自己刚到三门峡,让他去火车站接一下她。
因为素伶父亲的那通电话,虚空以为素伶母亲也想通了,于是十分高兴地开着车赶到了火车站。赶到火车站时,正好见到素伶母亲在便利店里买东西。
素伶母亲磨蹭了一阵后走向虚空的车,忽然扒着车窗问他,他的学历认证做好没有。
虚空只好不断解释,说已经跟律师证实过身份,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素伶接出来,恢复人身自由。
然而,素伶母亲充耳不闻,反复念叨着“中留服认证”,不上车也不让虚空走,并且叫来了附近巡逻的警察,说虚空在跟踪她。
警察随即过来了解情况。好在虚空随身携带的视频记录仪一直开着,警察当场调出视频查看,发现确实不存在什么跟踪行为。但在这一来一去的十几分钟里,素伶母亲已经不见了。
虚空知道自己又被骗了,赶紧开车赶回励萱教育,当他赶到时,表哥的车已经开走。
▲家长给励萱教育送的锦旗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几近崩溃的虚空跟海军通了个电话。海军让他赶紧吃块糖,稍微闭眼休息一下,平复心情,“你还有人要救。”
在海军的劝导下,虚空慢慢冷静下来。盘算一番后,他决定去运城——素伶的表哥和二姨妈都家住运城,那也是素伶现在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在虚空赶往运城的途中,素伶也被带到了表哥家。表哥忽然一反常态地开始讨好她,他说虚空已经知道素伶离开戒网瘾机构了,可能会疯狂报警找她,让素伶跟虚空好好沟通一下:“跟他说清楚你们要分手的事情,你在车上答应哥哥的对吧?你答应我的你一定要做到,对不对?”
素伶答应了表哥,拿着他的手机,说要进卫生间打电话。素伶进卫生间前偷偷把插在门上的钥匙拔掉,进去后锁上门,然后拨通了跟虚空的视频通话。
电话的另一头,正在开车的虚空大声问素伶:“你想不想要自由?!你是不是被控制了?!”
素伶回答:“是的,我要自由!”
素伶立刻把自己的定位发了过去,但虚空不知道具体的位置。素伶跟他说自己在20层,洗手间窗外能看到蓝顶和红顶的房子,且能听到附近幼儿园孩子的欢笑声。
十几分钟后,虚空找到了素伶所在的楼层,刚出电梯,就看到素伶的二姨父在门口抽烟。他进不了门,于是在电话里对素伶喊道:“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素伶从洗手间里冲了出来,家人来不及阻拦,她冲到门口把门打开,跟门外的虚空抱在一起。
屋里的人乱成一团,一窝蜂地跑出来,母亲一把扯住素伶的脖子,虚空大喊:“她会被你勒死的!”素伶母亲又转过来对付虚空,在虚空的脖子和额头上抓了几道伤痕,她冲得有点狠,撞在了虚空穿的铠甲上。
一群人扭成一团之际,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我们进去说!不要在门口闹!”
素伶一直搂着虚空,两人进屋在沙发上坐下,赶紧录了一个视频报平安,然后发到了虚空跟海军、志愿者等人沟通的群里。
▲2026年3月25日下午,素伶时隔11天后与虚空重聚 图/受访者提供
素伶母亲报警说虚空袭击她,警察赶到现场,将所有人带回了派出所。
虚空随身携带的视频记录仪录下了事件的整个过程,警方进行了查验,给虚空做了个笔录,并让他签字保证当晚不会离开运城,以便配合后续调查。
当晚素伶和虚空找了个电竞酒店住下,素伶连上厕所都不敢关门,还要让虚空在门口守着。素伶吃了几根小香肠和鸭脖,觉得很咸,酒店的花洒是坏的,没法洗澡,但他们很满足。
第二天,运城的派出所让他们补充了一些信息,就让他们走了。走前民警还劝了一下素伶,让她去看看母亲,但她没敢去。
“你们咋想的,把我送到那种地方去?”
随后素伶和虚空在保定见到了海军和刘泽鑫律师。一群人百感交集,带着素伶好好吃了一顿火锅。
海军给素伶和虚空收拾了一间房子,让他们多住几天,“就当是你们在保定买的房。”
素伶向刘泽鑫详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表示想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刘泽鑫告诉她,一旦她报案,警方展开调查程序,事情很可能不可控。
决定是否报案前,素伶给母亲发过一个和解的条件,要求参与整件事的家人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向她道歉。
素伶收到了一份母亲发来的、明显用AI生成的道歉信,于是主动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忙吗,感觉身体怎样呢?”素伶听上去很冷静,仿佛一个刚下班的女儿在跟母亲闲聊。
素伶母亲听上去很虚弱,说自己一边做笔录,一边在医院输液,伤情有待观察。
素伶继续问:“你们咋想的,把我送到那种地方去?”
母亲中气十足,说素伶被“PUA”了,要把她“临时性地保护起来”,直到她核实清楚虚空的情况。
素伶没再多说:“行吧,妈早点休息,我也累了。”
素伶和虚空一度以为,她的父亲已经想明白了。但在素伶获救后,父亲又再次恢复了之前那种无法沟通的状态,并且变本加厉。
他开始不断地发信息辱骂素伶,骂她“傻逼”“蠢货”“性饥渴”,说她“比KTV的小姐都便宜”。
▲2026年4月24日,素伶和虚空来到派出所询问案件调查进度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回到北京后,素伶和虚空开始收拾旧日的工作和生活。4月5日,素伶带着所有的证据,在北京的派出所,以自己遭到非法拘禁为由报案。
在素伶去报案的路上,刘泽鑫律师尝试做了最后的和解努力。他致电素伶母亲,建议她还是好好看看素伶的和解条件,认真道个歉。
素伶母亲说自己“眼睛快哭瞎了”,看不了那么多字。她表示自己道过歉了:“她妈快死了,我AI编一下,我自己再加点话不行吗?”
刘泽鑫没再坚持,只能告诉她:“这个行为很可能构成刑事犯罪,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截至记者发稿时,素伶的父母仍拒绝接受采访。
五一假期,素伶和虚空出国旅游了一趟,两人玩得很开心,并且平安归来。素伶没有像“大仙”说的那样,出国就死在外面。
▲北京市公安局的不立案通知书 图/受访者提供
回国后,素伶收到了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的不立案通知书。警方认为,素伶遭到非法拘禁一事,“没有犯罪事实”。
素伶不认可,她准备继续追究此事。
(应受访者要求,虚空、素伶、张丽丽、梁雯雯为化名。感谢王立对采访提供的协助。)
看见坑以后,先别撬孩子脚下那块砖
内容摘要:
一个朋友打电话来,说想让孩子初中以后不上早晚自习,最好只上半天学,剩下时间自己在家教一点。话题从孩子教育,一路扯到学校洗脑、短视频、读书、出国、房子、国企司机当领导、4S店做活动,还有我当年怎么给女儿胡编乱造讲故事。说白了,这不是正经论文,就是拿几件身边事下酒,聊聊很多人为什么明明看见了坑,却还是不知道怎么往外爬。
人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该要什么,因为人只能活一次,既不能拿它跟前世相比,也不能在来生加以修正。
—— 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前几天,老张给我打电话,说他有个想法。
他想等小儿子上初中以后,不让孩子上早晚自习,最好只上半天学,剩下的时间在家里由他自己教一点。
我问他,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说学校洗脑,学校往孩子脑子里灌屎。
我说,这不是目的。这个只是你对学校的判断。
学校洗脑不洗脑,灌屎不灌屎,咱们先放一边。你如果还准备让孩子继续在中国上初中、上高中,最后参加中考、高考,那学校这套东西就是他必须经过的系统。你可以讨厌它,可以骂它,甚至可以说它是一坨屎,这些都可以。但你不能一边让孩子还留在这条轨道上,一边又把轨道拆掉一半,然后假装孩子自由了。
自由不是少上两节晚自习。
自由是你给孩子另一条真实可走的路。
你要么承认孩子还在中国这条升学链里,那你就要面对这条链的规则。中考、高考、分数、学校、同龄竞争、老师评价、同学环境,这些东西不是你骂两句就不存在。你要么就真的给孩子设计另一条路。海外教育也好,国际课程也好,语言路线也好,职业路线也好,总之它得是一条路。不是你今天说学校洗脑,明天说孩子学点 AI,后天又说可汗学院也挺好。
AI 是工具。可汗学院也是工具。网课还是工具。
工具不是路线。
我跟他说,你现在要问的不是孩子上不上晚自习。你首先要问,孩子以后走哪条路?国内升学,还是海外升学?如果走国内,少上学校的时间,成绩怎么保证?同龄人社交怎么保证?考试怎么保证?如果走海外,去哪儿?钱从哪儿来?签证怎么办?语言怎么办?学校怎么找?失败以后怎么退回来?
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想明白,就先动孩子的课表,这事不对。
老张跟我是二十多年的朋友,我跟他说话一向直接。我说你现在这个东西,它不是教育方案,它是焦虑。
他说他可以自己教一点。
我听到这句最害怕。
因为教育不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家里,给孩子讲几句自己最近看短视频看来的道理。教育是时间表、教材、训练、反馈、测试、同龄人环境、升学路径、家庭资源,还有失败以后谁承担后果。你真要把孩子从学校系统里抽出来一部分,你就得拿出一套比学校更清楚、更稳定、更能交付结果的东西。
他拿不出来。
他现在的状态其实挺典型。不是完全看不见问题。恰恰相反,他能看见一些问题。学校有问题,中国教育有问题,中国社会有问题,房子有问题,工作有问题,他自己的家庭处境也有问题。他不是那种彻底麻木的人。大多数人还停留在第一步,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坑里,还在研究这个坑冬暖夏凉,墙上能不能挂电视,角落里能不能搭个小厨房。老张至少知道坑不对劲,知道上面掉石头,知道下面渗水。
但问题是,看见坑以后怎么办?
很多所谓觉醒的人,卡在这里。
他们能看出问题,能骂问题,能把问题说得头头是道。教育有问题,制度有问题,房子有问题,就业有问题,社会有问题。说得都对,甚至很多时候说得很准。问题是,准没有用。你看见墙上裂缝,不等于你会搭支架;你听见水声,不等于你会找排水口;你知道坑里危险,不等于你会爬出去。
我以前听过一个事,说一个年轻人进了一家行业巨头级的公司,实习或者入职没多久,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万言书,把公司一堆问题全指出来了。董事长看了,说写得很好,问题也都是现实存在的。然后跟人事说,永不叙用。
很多人看到这种事,会觉得这是企业压制批评,不敢面对问题。其实未必。
一个刚进公司两三个月的年轻人能看出来的问题,你觉得在里面干了十几年二十年的人看不出来吗?老板看不出来吗?中层看不出来吗?老员工看不出来吗?很多时候他们都看得出来。问题在那里放了很多年,不是因为没人知道,而是因为它背后牵扯流程、部门、成本、旧人、客户、责任、考核、历史包袱。
你写一万字说“这里有问题”,当然可以。可你有没有提出一条能具体解决其中哪怕一个问题的办法?如果你真能说清楚,第三个问题最危险,涉及哪几个部门,成本多少,先从哪个节点改,三个月内能降低什么风险,谁会反对,怎么让他不反对,我相信董事长给人事的指令就不是永不叙用,而是赶紧把这个人弄回来,加工资。
问题从来不缺。
缺的是把问题变成路径。
我以前刚到 4S 店做策划的时候,也不是一开始就懂汽车行业。我之前一直在大卖场、大型综合体里做策划,到了 4S 店以后,发现他们做活动有自己一套流程,OA、PPT、层层汇报,看起来挺正规,真执行起来很别扭。我要是想写意见,当然也能写一大堆:流程低效、信息冗余、决策慢、执行成本高,妈的这个不行那个不行。
但那没有用。
我后来就把它改成了一张表。
这张表上不写太多漂亮话,只写几个东西:活动目标是什么,预算是多少,需要哪些物料,要花多少钱。至于活动具体怎么打,我口头讲。老板先看见这事大概要多少钱、需要什么东西,我再告诉他为什么做、怎么做、预期效果从哪里来。他听明白了,觉得能做,就在表上签字。流程一下就短了。
这就是做事和批评的区别。
批评可以写一万字,做事往往要压缩到一张表。目标是什么,成本是多少,风险在哪里,谁负责,下一步怎么动。一个问题如果不能变成这种东西,它就永远只是问题。
老张现在的问题就在这里。
他看见学校有问题,这不容易;他知道孩子可能被洗脑,这也不算错。但看见以后,他没有那张表。孩子以后走什么路线?每天学什么?谁教?怎么测?怎么保证阅读?怎么限制短视频?怎么保证同龄人接触?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怎么退回去?这些都没有。
他只有焦虑。
而且这个焦虑还不是第一次聊。我很早以前就跟他说过,孩子只要在学校里,就不可能完全避开学校那套东西。你真怕学校洗脑,那你在家里就得反洗。反洗脑也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东西,不是你天天给孩子讲政治,不是你灌另一套情绪,更不是你刷了几个短视频以后,跟孩子说“你看这个世界多黑暗”。
反洗脑最基本的东西就是读书。
让孩子有正常的知识输入,有语言能力,有历史感,有比较能力,有一点点判断力。孩子脑子里得有材料,你才能撬得动。没有材料,你拿什么撬?
这次我问他,你孩子最近都看些什么书?
他说,绘本。
我当时真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一个小学马上毕业、马上要上初中的孩子,日常阅读还主要停在低龄绘本这个层面。你一边说学校洗脑,一边让孩子大量看短视频,正经书不读,阅读能力没建立起来,然后你说你要在家自己教一点。
你教什么?
你拿什么反洗?
学校灌屎,你家里连水管都没接上。
我以前还真帮朋友“反洗”过一个孩子。那孩子七八岁、八九岁的时候,有点小粉红。他妈是我发小,体制内的人,本来也不太觉得这事有什么大问题,但隐隐觉得不太对,就跟我说,你能不能跟孩子聊一聊。
我说没问题。
我就带那孩子去爬山。路上随便聊,发现这孩子阅读量非常大。那个年纪已经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对中共史、中国史这些东西也能张嘴就来。小孩当然有很多结论是现成的,但他脑子不是空的,有材料,有兴趣,有理解力。
我没跟他吵,也没给他灌另一套东西。我只是随便挑了几个存疑点,说你看,这几个地方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你回去找点资料,自己想想。后来他真的去看了,也自己找了一些书,我又给他推了一些。没多久,小粉红这个毛病基本就痊愈了。
所以反洗脑这件事,前提是孩子脑子里得有东西。一个有阅读量的孩子,你撬一个缝,他自己会往外走。一个脑子里主要是短视频、低龄绘本、游戏脏话的孩子,马上上初中了,还没有形成真正的阅读能力,你说你要反洗脑,那不是拿水冲泥,是拿空桶去灭火。
老张的小儿子我不是不了解。我们两家关系很好,这孩子经常到我家来玩,也跟我爬过山,有时候还在我家过夜。我女儿比他大得多,也经常带他玩。所以这个孩子什么状态,我多少是知道的。
这孩子看起来很乖。尤其在我面前,挺老实。因为他知道我这里有规矩,他想来我家玩,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我家不允许他碰手机,他就能做到。
这件事其实很说明问题。
他不是完全管不住的人。他知道谁的话有用,知道哪里有边界,知道不守规矩会有什么后果。可一拿到手机,那种抓着不放的样子,我一看就知道,这孩子对手机的依赖已经很重。玩游戏的时候满嘴脏话,情绪化,容易激动,说话又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一个小学快毕业的孩子,嘴里已经有很多大人腔,脑子里又没有足够的阅读和知识撑着,最后就变成一种很怪的状态:像个小大人,又完全不是大人;像懂很多,又其实什么都没沉下来。
老张也知道孩子一直刷手机不好。
但他不会觉得这件事比学校洗脑更急。
因为他自己也刷短视频。
一个人如果自己天天泡在那个东西里,就很难把它当成真正的危险源。他会觉得学校洗脑是系统性的,是政治性的,是宏大的;短视频只是孩子打发时间。可在孩子这个年龄,真正天天塑形他的,未必是学校里那点口号,反而可能是手里那块屏幕。
他怕学校往孩子脑子里灌屎,可家里手机这个管子一直开着。
我自己不是不让孩子玩。我家里一直有游戏机,掌机、PS4、PS5都有,电脑游戏也有。我女儿小时候跟我在外面吃饭,有时候没办法,孩子得带在身边,我宁愿多带一个任天堂或者 PSP,也不把手机塞给她看动画片。她玩游戏我接受,玩正经游戏我没意见。我真正控制的是手机,尤其是手机视频和那种无限往下刷的东西。
她在国内一直到上高一,我给她用的都还是老年机。现在她自己也承认,那个阶段用老年机是对的。因为手机不是一个简单工具,它后面接的是一整套东西:短视频、算法、碎片刺激、即时反馈、情绪语言、廉价爽感。一个孩子如果太早被这个东西接管,注意力和阅读能力会被切碎。
我也不是说我多会当爹。我就这一个女儿,我也没做过别人的爹。我的教育经验,只能从她身上来。
她小的时候,我给她讲故事,也不是照着格林童话念。我基本上都是现编。因为孩子小,她也没什么反抗能力,我讲什么她听什么,只要她觉得好玩就行。更小的时候,我讲的很多东西其实都在我的舒适区里。讲人从树上下来以后,各种职业怎么慢慢形成;讲为什么有人去打猎,猎人里面为什么又会分不同角色;讲为什么放羊人经常跟早期宗教有关;讲宗教、商业、政治这些东西是怎么长出来的。
那时候我也没指望她真懂。三四岁的孩子,懂什么体系?她能听出故事感,觉得有意思,就够了。结果后来她上初中,有一次我又讲到类似的东西,她突然说,爸,这个你讲过。我还挺惊讶,我说你还记得?她说平时想不起来,但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这件事我一直记得。
很多小时候的输入,不是马上变成知识点的。它会沉在下面,变成一种熟悉感。你小时候给她讲过世界不是天生这样的,职业、宗教、商业、政治都是慢慢长出来的,她长大以后再看学校里那些现成答案,就不会那么容易觉得它们天经地义。
后来她大一点,我又编过一批故事,主题更简单,就是反复讲一件事:哭没有用,慌张没有用。
小朋友遇到大灰狼也好,遇到危险也好,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乱跑,不是吓傻,而是冷静下来,观察四周,看看手里有什么,哪里能躲,哪里能跑,能不能想办法解决。
这些故事当然都是我胡编乱造的。但胡编乱造不等于没用。它里面有一个反复灌进去的东西:遇到问题,不要只停在情绪里。你得观察,你得判断,你得行动。
老张以前听我讲这些,也说过,你有那么多知识储备,所以你能讲,我讲不了。
我觉得这话不对。
给孩子讲东西,不是非得讲宗教史、商业史、政治史。你会什么,就讲什么。你会做饭,可以讲一道菜为什么这么做;你会修东西,可以讲工具为什么这样用;你做过生意,可以讲一个买卖为什么赔钱;你爬过山,可以讲为什么不能慌,为什么要看路线,为什么要留体力。
家庭教育最要命的,不是父母知识储备不够。是父母自己遇到问题的时候,就没有那套“冷静下来、观察四周、解决问题”的习惯。
老张现在就是这样。
他看见学校有问题,但没有把这个问题拆成路线;看见孩子可能被洗脑,但没有建立阅读和讨论;看见手机不好,但没有真正切断手机这个输入口;看见自己想出国,但没有查签证、学校、预算、收入和退路。
他不是没有焦虑。他焦虑得很。
问题是,他的焦虑没有变成动作。
而且他还误读了自己家的经验。他大儿子当年能考上天津大学,他很容易以为这是家里教育还可以,或者孩子放一放也能长出来。但我跟他说得很直接:你大儿子能上天津大学,很大程度是因为孩子自己智商高,不是因为你们家形成了一套可以复制的教育方法。
小县城孩子考到天津大学,当然是人中龙凤。可到了天津以后,他进入的是另一个生态。寝室里几个孩子都是高智力人群,他很快就知道谁比自己更强。高智商孩子之间是能互相识别的。谁聪明,谁更聪明,谁理解力压人一头,他们自己心里非常清楚。
我还跟他说过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学霸考一百分,你考九十九分,这俩人不是只差一分。学霸考一百分,是因为满分只有一百分;你考九十九分,是因为你只能考到九十九分。很多人看成绩,只看卷面上的差距,看不见天花板被考试本身压住了。真正顶尖的人,超过你的部分不显示在分数里,不代表不存在。
他大儿子后来沉迷手机游戏,学分已经低到压不住,这个事我还去过学校,跟辅导员谈,也跟孩子谈。这个孩子厉害的地方在于,他能被讲通。高智力孩子跟他说话很省事,你把问题拆给他,他马上能明白自己处在什么位置,再不动会出什么后果。后来他开始玩命追学分,一边维持第二学年的课程,一边追回第一年掉下去的东西,非常苦,但最后扛过来了。
这是孩子自己硬。
这不是路径可靠。
你不能拿老大的偶然成功,去给小儿子设计一条半脱离学校的路。老二如果智力水平明显不如哥哥,又长期刷短视频,又没建立阅读能力,那问题完全不一样。老大是高智力孩子掉进坑里,给他一根绳,他知道怎么爬。老二可能连自己在哪里、为什么要爬、怎么爬,都未必马上理解。
所以他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拿一个模糊的焦虑,去改孩子的现实路径。
这里还涉及一个更大的东西:人基本上是活在自己的经验里的。
我前几天还跟另一个朋友聊过。他在一个大型国企里干了一辈子,马上要五十岁提前退休。按说这样的人也算见过事,单位、人事、领导、利益关系,他都不陌生。可聊着聊着,我发现他的经验非常窄,窄到几乎完全被单位包住了。
他跟我说起他们单位的一些领导、部门主管,常常会说,这个人原来是给谁谁谁开车的,那个人也是给谁谁谁开车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异样感,好像这就是很正常的人事路径。
我听着就觉得这单位基本没什么前途了。
我不是说司机不能当领导,也不是说学历低的人不能当领导。我自己学历也不高,在企业里也做到过常务副总。一个人能不能做管理,最后看的是他能不能办事,能不能承担责任,能不能解决问题。
可如果一个单位里,一个两个司机当了领导,还可以说是个人能力。一批司机都当了领导,那就不是个人奋斗了,那是组织选拔逻辑坏了。
它说明这个单位真正看重的,不是业务,不是技术,不是财务,不是管理,而是近身、服从、忠诚、知根知底。司机之所以容易上去,不是因为他开车开得好,而是因为他离领导近,嘴严,听话,熟悉领导的私人生活,长期完成了某种忠诚测试。
这种地方,当然可以继续转。但它不会有真正的未来。因为它的干部不是从解决问题的人里长出来的,而是从伺候权力的人里长出来的。
可我那个朋友意识不到。他甚至会替一个人可惜。那人以前也是给领导开车,后来那个领导在内部斗争中失败了,这个司机就一直没混起来。最近好像有点松动,要被提拔了。他觉得这人挺可惜,耽误了这么多年。
他的可惜,在他的经验里是成立的。这个人本来贴近过权力,只是押错了人,所以耽误了。但从外部看,这事本身就很荒诞。一个组织里,一个人的前途居然主要取决于他给哪个领导开过车,而不是他能不能把事干成。这说明这个组织已经不是现代组织,而是某种熟人权力生态。
人就是这样。人会把自己经验里的荒诞当成正常。
体制内的人,会觉得司机当领导很正常;一辈子没真正缺过钱的人,会觉得钱没那么重要;在旧系统里混过位置的人,会觉得自己懂社会;看见学校有问题的人,会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教育。
但经验如果没有被抽象成方法,很多时候不是工具,而是遮眼布。
老张也是这样。他不是完全没有经验,也不是完全没有能力。他在地方供电系统下面的企业干了快三十年,从财务做到厂长、一把手,见过钱,见过人,见过饭局,见过事故,见过关系怎么运转。他当然不是白纸。
可问题就在这里。
他拥有的那些经验,没有变成方法。读过的那些书,没有变成判断。看见的那些问题,没有变成路线。最后这些东西反而成了一层旧壳,把他包住了。
他知道学校不好,所以觉得自己醒了;他知道中国不对劲,所以觉得自己清醒;他看了一些短视频,听了一些说法,所以觉得自己掌握了新信息;他手里还有一点资产,所以觉得自己还有退路。但真正需要行动的时候,这些东西一样都推不动他。
他不是没有知识,而是知识没有行动接口。
他说孩子可以学 AI,可以看可汗学院。可你问他孩子到底走什么路线,他没有。你问他孩子看什么书,他说主要还是低龄绘本。你问他怎么反洗脑,他没有阅读系统。你问他想不想出国,他想。你问他去哪,怎么去,孩子怎么上学,钱怎么来,老婆怎么支持,他也没有。
这就是很多中国中年人的困境。
不是完全没看见问题,也不是完全没有能力。很多人甚至是有能力的,只是能力都长在原来的坑里。那套能力可以让成年人在中国社会里活得不差,甚至如果良心、底线、体面这些东西再往后放一放,还可以活得更好。乱世有乱世的活法,灰色社会有灰色社会的空间。
但孩子教育这件事不一样。
成年人可以在坑里找活法,孩子不行。成年人知道哪里脏,哪里险,哪里该绕,哪里该装糊涂,哪里可以低头,哪里可以伸手。孩子没有这些。他只能被学校、考试、同龄竞争、家长焦虑、手机短视频和未来出口一起往里推。
我很早以前就有不止一次机会出去,全被我错过了。原因当然可以找很多,家庭、钱、时机、信息,最后说到底,主要还是自己傻逼。后来能出来,很大程度上也不是因为我多么先知先觉,而是孩子的问题已经逼到眼前了。有些事不是靠成年人在坑里继续找活法能解决的。
工作可以换,钱可以再挣,关系可以再搭,成年人受点委屈可以咬牙。但孩子如果被那个环境压坏了,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所以我不是反对老张怀疑学校。恰恰相反,我太知道中国学校是什么东西了。问题是,怀疑学校没有用。你不能只说狼来了,然后坐在那里骂狼。你得想,孩子站在哪里,手里有什么,往哪跑,谁能帮,先走哪一步,摔了怎么办。
哭没有用,慌张没有用。
这话我小时候给女儿编故事时讲过很多遍。那时候是小朋友遇到大灰狼,现在换成中年人遇到现实,其实还是这句话。
学校洗脑,骂学校没有用。孩子刷短视频,骂短视频没有用。中国环境不好,骂中国没有用。老婆不支持,骂老婆没有用。房子不好卖,骂房价没有用。工作找不到,骂社会也没有用。
不是说这些东西不该骂。该骂当然可以骂,骂两句也爽。我也骂,我骂得比谁都难听。但骂完以后,事情还在那里。孩子明天还要上学,手机明天还会递到他手里,房子明天还在跌,工作明天还是没有,老婆明天还是要问你到底有什么方案。
你得冷静下来,观察四周。
看看孩子现在真正缺的是什么。是阅读,是规则,是社交,是语言,是注意力,还是一条新的升学路径。看看家里真正能动的资源是什么。是房子,是存款,是亲友,是时间,是父母其中一个人先出去探路,还是先从限制手机和建立阅读开始。看看第一步能做什么。不是一上来就改变世界,而是先把一个问题变成一张表。
目标是什么。成本是多少。资源在哪里。风险是什么。谁来执行。失败了怎么退。
这才叫解决问题。
老张这通电话,让我觉得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不是看不见坑。能看见坑,已经比很多人强。可他看见坑以后,没有找梯子,没有找绳子,没有看四周有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他站在坑里,一边说这个坑太坏了,一边准备先把孩子脚下那块还算完整的砖撬起来。
这就不对了。
很多人的所谓觉醒,最后都卡在这里。
看见问题,已经不容易。但看见问题以后,如果没有路径,没有动作,没有那张能签字的表,没有那套日常里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输入系统,所谓觉醒就只是更高级的焦虑。
大灰狼来了,能看见狼,当然比看不见狼强。
但看见狼以后,哭没有用,慌张没有用,站在原地骂狼也没有用。
你得先看看,旁边有没有树。
失败国家南非,穷人翻身后比之前那帮人还要差
如果说世界上有哪个国家最容易让人产生“可惜了”这种感觉,南非肯定算一个。
如果你去过非洲,是很难躲开南非的,很多中国去非洲其他国家的航班,都在南非的约翰内斯堡和开普敦转机。我都不知道我前后去过多少次那地方,去年年底还去了一次。而且南非华人超级多,转机的,做外贸的,还有工程队等等,他们经常聚集在白人社区里,因为那边安全。
南非那地方极度分裂,很多社区和商圈,漂亮得以为到了欧洲或者中国的某些大城市核心区,因为本来就是欧洲和中国工程队给建的,秩序井然,格调非常高雅,有大量的老外和华人,大家在那里吃饭散步,俨然发达国家。
但出了这些区域,就直接跌回了真非洲,到处贫民窟、烂泥地、棚屋、垃圾堆。事实上当地华人都会建议你,不要离开核心区,不然极度危险,甚至不要随便在街上走,容易被偷,晚上坚决不要出门。
其实南非那地方底子是真不错。矿产多,工业基础也有,金融体系在非洲算顶级,港口、铁路、农业、旅游资源也都不差。很多国家穷,是因为出厂配置就低。南非不一样,它像是买了一台高配电脑,显卡、内存、硬盘全都有,结果用了几年发现系统天天蓝屏,电源还时不时冒烟。
现在很多人一聊南非,结论特别快:还不是黑人上台以后,把国家搞坏了。
这话倒也不能说错,毕竟黑人上台后确实给搞坏了,但也没对哪去,因为黑人上台这事确实没法阻挡。
1、
旧南非,也就是种族隔离时代,一小撮白人统治着绝大部分黑人,白人占据着几乎所有的资源和核心岗位。当时白人只有 15% 左右。
看起来秩序不错,经济也不错,但那种不错是有前提的。
它不是所有人的不错。少数白人占有土地、教育、政治权利和主要财富,多数人被压在低端劳动力的位置上苟延残喘。
这里要单独把” 教育” 那一项拎出来说。旧南非有个东西叫《班图教育法》,意思很直白:黑人的教育要专门压低,识字够用就行,简单算账够用就行,别的不学。设计目的就是让黑人只能当矿工、佣人、临时工,干不了别的。当时白人精英觉得这样更好管。
但这件事埋了一颗很大的雷:如果哪天黑人真的拿到了权力,他们手上根本没有足够多的医生、工程师、会计、法官、电网技师可以用。这颗雷会在二三十年后准时爆炸给我们看。
你说它有秩序,也对,但那个秩序像高压锅盖子,外面看着还凑合,里面压力一直在涨,风险也在持续上升。
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旧南非其实已经扛不住了。国内冲突越来越多,有冲突就要弹压,一弹压就被国际谴责制裁,经济也被政治孤立拖着走。当时有个共识,继续硬撑下去,迟早出大事,很可能滑向大规模流血。
事实上非洲是有这种传统的,两伙人一开始尝试好好说话,但时间久了,发现聊不到一起,干脆拿起砍刀去找对方,到时候又是血流成河,这在非洲很常见,经常发生的事。
事实上马斯克他们家,就在 1989 年,嗅到了这种危险气息,果断跑到加拿大去了,一起跑掉的,还有其他无数白人,这些人带走了财富,导致南非更穷了,矛盾更尖锐了。
所以曼德拉那一代人做的和平过渡,不能轻易说成幼稚,更不能说成失败的根源,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成功的,成功避免了大规模的流血冲突。
这一点在非洲的华人几乎都能认同,他们也觉得,如果不是曼德拉,南非死个百八十万人很正常,甚至跟苏丹似的,彻底被打成地狱。
曼德拉最大的贡献,不是把南非一夜之间变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样板间。他真正厉害的地方,是把一个很可能炸掉的国家,硬生生拖到了谈判桌上,避免了国家发生内爆,然后死几十万上百万人。
不过这里得加一句客观话:和平过渡是有代价的。当时搞了个” 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用” 承认事实换赦免” 的方式处理过去的政治罪行,这个思路在世界范围内都算很有创造性。但它也留下了一个尴尬:
政治账翻篇了,经济账没翻。土地、矿权、资本、跨国关系网,还是牢牢握在旧白人精英手里。和解只在政治层面完成,经济结构基本没动。这也为后来的很多事埋下了伏笔。
所以南非后来变糟,不能倒过来证明和平过渡错了。和平过渡解决的是” 别打烂”。至于以后怎么供电、怎么治安、怎么办教育、怎么管国企、怎么控制腐败,那是后面执政者自己的作业。
但很可惜的是,很多作业他们不但没写好,有些甚至像是忘了交。
2、
南非后来的核心问题,是政治解放完成了,但治理能力完全没有跟上。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学术,我换个说法。旧制度被推翻以后,大家终于拿到了房子的钥匙。问题是,进屋以后发现水管老化、电路复杂、屋顶漏雨。这时候你不能只站在客厅里宣布” 从今天起这房子归我们了”,你还得会修房子,还得把这个房子维护起来。
有点生活经验的都知道,那些漂亮的小区,其实都是业主和物业长期努力的结果,如果大家一起摆烂,很快就臭水横流到处是坑。
而南非的问题就是,维护房子的人越来越不像专业维修队,倒像亲戚介绍来的施工队。
南非最大的党,叫” 非国大”,也就是曼德拉那个党。最早有很强的道德光环,这个没什么好否认。它反对种族隔离,确实代表了历史正义。可是历史正义不能自动变成行政能力。你以前反抗压迫有功,不代表你天然会管理电网、港口、警察、财政和学校。
这个” 非国大” 长期一党独大。它既是执政党,又是解放运动的继承者,还掌握大量地方政府、国企、公共采购和就业机会。于是公共部门变成了庞大的政治资源分配机器。
这就形成一种逻辑:谁对领导忠诚,谁离核心圈子近,资源(矿山、国企、基础设施)就给谁管。
于是整个国家的资源,变成了一块肥肉,被分给了大家,尤其是分给了那些没有任何治理能力和经验、但对领导很忠诚的人。
这里其实还有一个不那么光彩、但很关键的现实,得说出来:1994 年新政府接班的时候,南非根本没有足够多受过良好教育的黑人专业人才 —— 这就是前面说的《班图教育法》几十年压下来的恶果。
医院主任、电网工程师、海关稽查、税务局、央行、检察官、外交官,这一大堆位置之前都是白人,现在要加入一定比例的黑人,但黑人普遍没文化,怎么办?
那边的管理层决定从自己派系和关系户里凑数。这些人专业能力替他糊涂,捞钱能力倒是一绝,一上来,整件事就彻底失控了。
这点华人朋友是有体会的,南非很多关键岗位上的黑人,是真的能力跟不上,不是因为他们个人不努力,是历史没给他们这个机会。但国家不会等你慢慢补课,电网不会因为同情而不老化。
南非后来一个很大的毛病,是执政党把太多关键岗位变成了政治安排。不是说所有人都不行,而是把国家重要岗位,按照忠诚、人脉、派系重要性等原则分了下去。这个” 非国大” 内部人员控制了南非几乎所有核心业务,整个系统变得又僵化又低效,国家越来越陷入了瘫痪。
之前白人压迫大家,大家气得不行,要反抗要革命,吓得白人最终交权。但交权之后,黑人就好起来了?
并没有,恰好相反,一部分小黑人精英进入政府、国企和企业董事会;但最大量的底层黑人仍然被困在失业、低技能、低教育、暴力社区和空间隔离之中。
现在大家没法抱怨白人压迫了,但压迫并没有消失,变成黑人压迫黑人了。
空间隔离的延续:换了主人的笼子依然是笼子
在种族隔离时期,黑人被安排在远离城市中心和就业中心的 township,即黑人乡镇区。白人住在基础设施完善、靠近商业区和工业区的区域。这个格局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国家强制规划出来的。
问题是,1994 年之后,这种空间格局并没有根本改变。只是少部分黑人代替了之前的白人,大部分人该在哪还在哪。
而且可能是” 矫枉必过正” 的原因,南非搞了个 BEE(黑人经济赋权)的东西,这个法案强制企业在股权、董事会、采购上向黑人倾斜。
它的本意是纠偏,但实际效果是:制造了一个靠政治身份而非生产力获利的” 租金阶层”(tenderpreneurs);大企业为达标把股份” 配” 给政治关系户,等于给上层黑人精英开了一条合法的食利通道。中小白人企业、外资合规成本飙升,进一步挤出投资。我在那边见到几个华人,说他们现在不敢在南非开公司,只敢卖给南非产品和设备,而且只收美元。
南非之前还有个名场面,叫” 国家俘获”。
所谓国家俘获,听着像政治学术语,其实翻译成人话就是:一群有权的人和一群有钱的寡头坐到一起,把公共机构当成自家提款机。比如在他们最大的国企 “南非国家电力” 里安插自己人,导致南非电力成了个顽疾,去年我去的时候,开普敦倒是不停电了,其他还有很多地方依旧停电。
南非的问题也就从这里开始越来越难看。它不只是有人贪钱,而是很多机构的正常功能被掏空了。一个国家最怕的不是某个官员坏,而是规则失灵以后,坏人发现坏事很好办,好人发现正事办不成。
这里我必须单独提一件事,因为它实在是太离谱了。
新南非建立没几年,艾滋在南非大爆发,南非一度是全世界 HIV 感染率最高的国家。这种时候按理说,国家应该全力推广抗病毒药物,做好公共卫生宣传。
但当时的总统姆贝基,是个” 艾滋病否认主义者”。他认为推广抗病毒药物是西方制药公司的阴谋,长期拒绝在公立医院系统大规模发药。
哈佛公共卫生学院后来做过一个估算,光是姆贝基这几年的延误,多死了大概 33 万南非人,绝大部分是穷黑人。
你们想想,他们的总统就这个水平,国家能好有了鬼了。
国家俘获偷的是钱,否认科学偷的是命。这两件事,新南非都干过。
3、
治安就更别说了。
南非现在的治安情况,大家多少都听过。约堡、开普敦这些地方有些区域很好,有些区域就很刺激。
刺激到什么程度呢?你在别的国家导航是为了找路,在南非导航有时候是为了避开人生副本。大家记得之前蓝胖子在南非的经历吧,住在五星级酒店依旧被打劫,找警察一点用都没,还得在国内的网络上求援。
当然,南非不是每个地方都危险,也不是天天都在枪战,比如白人社区、富人区就很安全,华人也都聚集在这些区域。但整体治安压力大,犯罪率高,确实是非常现实的问题。
南非现在真正麻烦的是,一个国家如果长期失业严重,警务能力跟不上,司法效率也不够,社区信任又很低,那犯罪就会变成一种很难压下去的社会病。
南非青年失业率尤其吓人,可能接近 50%。年轻人没有工作,也看不到太多上升通道,社会就很容易变得暴躁。你不能指望一大群年轻人长期没事干,还能天天在家研究怎么陶冶情操。人总要找出口,找不到正常出口,就会有人去找歪门。
这里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咱们继续用房子举例,之前南非有点像白人控制着一个漂亮小区不让黑人进去,通过改革,平权之后终于可以进去了,然后一部分黑人蜂拥而入,然后又把门给半关上了,只留了一个缝。
这里就得问一句:南非这一切问题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 电不亮、人不安全、青年失业、国企天天亏到亲妈不认 —— 为什么这个” 非国大” 还能一届接一届连任三十年?没人换得动它?
因为它握着一个其他党抢不到的东西:
它是当年带领大家反抗种族隔离的政党。它的执政合法性,不主要来自治理成绩,而来自那段历史。
任何反对它的人,都很容易被扣上” 支持种族隔离” 或者” 白人代理人” 的帽子。
这是几乎所有解放运动政党的通病。津巴布韦的” 非洲民族联盟”、安哥拉的” 安人运”、阿尔及利亚的” 民解阵线”,都是一个套路:确实历史上有功,治理稀烂,但选举的时候大家还是含泪投它,因为选别人看起来像在” 背叛历史”。
历史功勋是会过期的,但要承认它过期,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时间。在那之前,国家的纠错机制基本是失灵的。
南非现在就卡在这个时间窗口里。直到 2024 年的选举,” 非国大” 才第一次失去单独多数,被迫组联合政府。但它失去的票数中,相当一部分还流向了一个比它更民粹、比它更怀念旧时代叙事的党,没流向真正能治理的力量。
这就是路径锁定的可怕之处:你已经知道哪条路是对的,但你回不去。
南非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一夜之间变成了穷国,而是它慢慢失去了确定性。
投资者不确定电力能不能稳定,企业不确定物流会不会卡住,中产不确定孩子将来要不要移民,普通人不确定明天工作还在不在,晚上回家安不安全。一个国家最怕的就是这种感觉。大家不是马上绝望,而是慢慢把希望调低。
希望一旦调低,人才就会走,资本就会躲,社会就会更焦虑。然后治理更难,大家更没信心,形成一个一眼看不到头的下行循环。
尾声:
所以说,南非的失败倒也不能简单归因于” 黑人夺权”。一个国家不可能少数人长期压迫多数人,迟早会出大事。
真相是,新政府治理能力实在是太差了,贪婪,自私,任人唯亲,而且缺乏监管。
它没能管住腐败,没能修好国企,没能让教育真正托起底层,没能让治安重新建立信任,也没能让普通人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过上稳定生活。
南非的失败蕴含着一个反复被验证过的事实:推翻一个不正义的制度,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你能不能建立一套新的、有效的、为多数人服务的治理体系。
曼德拉帮它避开了地狱,但接下来的人干脆利索把车开到了坑里。
来源:九边 pro
2026年6月5日星期五
微语录精选 0605:领导的格局还没我大
@也要楚天阔 2019: 年轻的时候对爱情那么孜孜以求,谁知人到中年,爱情对我的情绪波动还不如上证指数。
@李楠或 kkk: 短剧一年的收入也就是 300 亿,然后 150 亿交给头条买 token 了,然后横店的导演,演员,摄像,化妆师,灯光什么的。。。被彻底干没了。
@散装基精锦鲤: 煤老板时期的暴发户:穿金戴银买豪车,老乡见面发红包;
AI 时期的暴发户:小红书 P 图工资单,888 加群教你致富密码……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牛叔: 如果持仓跌到成本下时候不敢加仓,那涨起来时候就该卖掉,因为我们夹头很死硬:买股票就是买公司。跌下来了可以用更便宜价格买不敢买,说明并不敢长期持有这个公司,那就应该卖了。夹头应该是股票跌破成本,开心,因为能以更便宜成本买。股票涨了,开心,因为不光有分红还有资本利得。不涨不跌,还是开心,符合预期,拿分红很稳当。你看咋样都开心,才是长期投资之道。否则,就去做趋势投资,低买高卖,一年十倍,而不是十年一倍
@吉象 er: 你这个心态咋养成的,牛叔
@卡西尼 1 号: 等你有很多钱的时候,你心态也是这样,你现在达不到这种心态是和我们这些散户一样想在股票搞大钱。
@tombkeeper: 看到一个英国人感叹说:日本输了二战,又挨了两颗原子弹,而英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都是战胜国,但现在日本是一个高文化认同、低犯罪率的国家,英国则不是,所以:大规模移民对国家的破坏,比原子弹还要大。
@阅读兽 ReadingCub:「宏大叙事就等于底层的毒品。」
@Samuel 叔:一个市场超跌和超涨末期是一样的:当拐点来的时候,大家并不确定。等确定的时候,差不多也快过去了
@沈丘池:领导的格局还没我大
我请假了,领导不高兴。反之,领导请假了我就很高兴,这就是格局。
@文成厚:中国不可能三角:好东西 - 普通人 - 不用抢
已知自己是普通人,房子由限购变为不用抢,那根据不可能三角得出,房子不是好东西了
@咆哮女郎柏邦妮:所有的 “ta 没有我不行”,其实说的都是 “我没有 ta 不行”。
日元的贬值趋势可能还将持续很长时间
@吟游诗人基德: 看到日元跌上热搜,今天聊聊这个。
这个事情听起来确实恐怖:土耳其里拉是谁都知道的烂货币,通胀 70%、长期暴跌。但布鲁金斯学会的高级研究员 Robin Brooks 表示:日元的实际购买力,已经跌得比土耳其里拉还低了。
查了一下,自 2019 年底以来,全球主要货币里,实际有效汇率贬值比日元还狠的,只有一个 —— 埃及镑。
这就很离谱了,日本不是 G7 吗?不是全球第三大经济体吗?怎么混到跟里拉比烂了?
这个事情简单一点可以拆三层讲
第一层:日本每次用 AWS、刷 Google 广告、买微软授权,都是在” 做空” 自己的货币。
去年日本的” 数字赤字” 干到了 6.46 万亿日元,约合 430 多亿美元。什么意思?日本企业和老百姓高度依赖亚马逊、微软、谷歌的云服务和软件,每付一笔钱,日元就被换成美元汇回美国。
十年间翻了 3 倍多。
更要命的是,这种支出是刚性的。你汇率跌成狗,企业该用的云服务器还是得用,该买的软件还是得买。贬值不仅不减少进口,反而要掏更多日元去换等额美元,这叫” 输入性贬值”。
大家都在说互联网时代,Ai 时代,结果数字化越深,日元失血越快。
(20 年前投资内存的韩国笑晕在厕所)
第二层:日本年轻人正在合法地、持续地、不可逆地把钱往外搬。
不知道农夫小姐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 渡边太太”,讲的是有些日本家庭主妇炒外汇套利。
过去几十年,她们借零利息的日元换美元吃利差,赚了平仓换回日元,客观上充当了日元急跌时的” 防波堤”。
但现在这帮人老了。日本男性平均 81 岁,女性 87 岁,活跃的 FX 交易者一半在 30 年内就超龄了。
那年轻人在干嘛?2024 年日本政府搞了个” 新 NISA” 免税制度,NISA 原本是鼓励日本人买日本股票免税的,改革后,二十多岁的东京白领开始每月定投几万日元买美股指数基金 —— 标普 500、纳斯达克、英伟达,毕竟人家一直涨,一直涨就一直买。
直接免除 20% 的资本利得税,50% 的钱全部流向海外股市,而且他们不是炒股哦,是真在搞资产配置。按几十年生命周期规划,不会因为汇率波动就卖。
换句话说,以前” 渡边太太” 赚了钱会回来,现在年轻人的钱出去了就不回来了。
(举个例子,之前我们这边有种叫 QDII 的基金,属于给海外投资开的一个合法出海通道,突然越来越火,然后马上就开始限制)
第三层:日本看着账面很有钱,但钱都不回家。
2024 年日本经常项目顺差创历史新高,海外投资收益干到了 40.21 万亿日元,意思就是日本企业赚麻了。
如果你只看这个数字,日元应该涨才对。
问题是,这些利润根本不汇回来。
日本国内利率低得可怜,海外能拿 4%-5% 的收益,跨国公司有什么动力把钱换回日元?老板疯了吗?
2023 年,日本企业留在海外子公司的利润高达 10.57 万亿日元,十年涨了 3 倍。
这就出现了一个荒诞的局面:日本的” 经常项目顺差” 是虚的,外汇市场上真实的日元买盘寥寥无几。账面好看,身体诚实。
所以,这三层金融层面一叠加,日元就崩了。
数字上,每年 6 万亿日元的科技过路费往外流。
人上,年轻人用脚投票把积蓄搬到美股。
资本上,海外赚的万亿利润宁愿在外面吃利息也不回家。
有农夫小姐问了,日本政府出手管一管啊,可是他们现在债务占 GDP 250% 以上,总量超过 1450 万亿日元。你敢大幅加息?国债利息立刻爆炸,房贷利率飙升,227 万亿日元的个人住房贷款马上变成定时炸弹。
所以日本央行只能在” 保汇率” 和” 保财政” 之间二选一,很显然,它选了保财政,让日元充当” 减压阀”,通过贬值来稀释债务的真实购买力。
4 月 30 号那天,日元干到了 1 美元兑 160.72 日元,再次顶到 1990 年以来最低线附近。高市早苗内阁紧急砸了 5.4 万亿日元(约 345 亿美元)进场干预,才勉强拉回到 155 附近。
说到底,日元困局不是什么利差问题,背后的实质是一个数字基础设施被别国垄断、年轻人把钱往海外搬、海外利润不回家、财政被债务绑架的真实处境。
那么对我们来说,能涨点什么经验呢。
第一,一个国家的货币强弱,最终看的不是你 GDP 排第几,而是你的产业链有没有自主定价权。
第二,当” 赚了钱不想回家” 成为一个经济体的常态,账面顺差再多都是纸面富贵。
2026年6月4日星期四
粟裕的至暗时刻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我军在孟良崮大捷后没多久,就吃了个大亏,伤亡惨重。
这事还得跟大家交代下背景。
在抗日时期,我军就在延安和山东发展了起来。抗战一结束,国府当时挺自信,于是挥出了两个拳头,砸向了西北和山东,同时国共又把重兵集团派往东北,在东北也打了以来。相当于说,当时双方在三个地区打三场战争。
一开始国军精锐老兵都在,而且有美国的武器支持,我军是节节后退的,山东丢了大批的根据地,延安一度也丢了,东北那边也不太顺利,林总都被国军给追到松花江以北去了。
大家如果看过那时回忆录,就知道在 1947 年左右,国府那边洋溢着 “战争马上结束” 的欢乐气氛。
然后就来了个大的,在山东,国军战斗力最强的 74 师当时追的太猛,形成了一个突出部,也就是它自己冒头了,周围的兄弟部队没跟上,在孟良崮一带被围了。刚开始被围的时候,国府那边也觉得没啥事,毕竟 74 师说是 “师”,其实是一个 “军”,有三万多人,装备也很好,又以老兵为主,被围也没事,坚守待援救可以了。
但非常快,只用了三天左右,74 师就被打没了。
据当事人回忆,那场战役极其惨烈,机枪像割麦子一样相互对射,尸体堆得老高,直到水冷机枪水箱里的水耗尽,枪管打红没法再打;炮弹落地后会把人体撕裂,战场上到处残肢断臂,而且孟良崮是石头山,弹片和石子儿飞溅,很多人是被飞起来的石头块给打死打残的。
我军知道得尽快强吃 74 师,不然附近的援军上来就没机会了,74 师也知道自己陷入绝境,不拿出看家本领就完了。于是双方陷入了死战,最终我军伤亡了 1.2 万人,国军伤亡了 1.3 万人,74 师弹尽粮绝,剩下的 1.9 万人投降了。
伤亡的两三万人写在这里没啥感觉,但是大家可以搜索下河南河北的大高中,每次早上跑操都是人山人海,其实也才几千人。还可以搜一下 “五一” 上海外滩,差不多就是三万多人。那么多人在三天内就打光了。
这场仗对双方影响心态极大,其实对于国军规模巨大的总兵力来说,74 师没了影响不大,但心态上影响极大,国府确实被打蒙了,没想到对手战斗力这么猛,不是说共军都是游击队吗?游击队能围杀王牌主力了?
我军这边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又把 74 师投降的那 1.9 万人补充到了我军当中,当时看损失不大,不过后来这些人又跑了不少。
然后就发生了我标题说的,粟裕的至暗时刻,南麻战役。
当时毛主席意识到战争一直在我们的地盘里打,把自己家的盆盆罐罐打了个稀巴烂,继续打下去,资源也要枯竭了。所以就考虑打到国府地盘去,于是就有了大家熟知的千里跃进大别山。大别山就在南京边上,相当于我军跑到国府边上打去了。
此外当时国军为了防止再落单被吃,所有部队尽量聚在一起,让我军没法下嘴。那年七月,中央命令华野一分为三,史称 “七月分兵”,也就是大部队分散开,各自寻找战机。
从后来粟裕的回忆来看,他对这个决策是不支持的,但还是执行了命令。这下兵力就少了很多,今后再想 “集中优势兵力” 就有点难了。
“七月分兵” 之后,仗还得继续,粟裕这边也想再复制一次孟良崮奇迹,迎头给国军再来一棒子,彻底打乱国军的进攻态势。
机会很快来了,华野盯上了一个叫 “南麻” 的地方,这个南麻在山东沂源县,我专门开车去看过,竟然还有一些当时的遗址。
当时国军另一个主力 11 师,就驻扎在这里,而且也是冒了个头,属于一个 “突出部”,相对孤立一些,看着好像很好拿下,于是就被盯上了。
而且孟良崮之后,整个华野上下弥漫在一种相对亢奋的气氛中,大家都有种强烈的感觉,74 师都能吃掉,11 师有啥问题?既然打掉对方王牌师能产生那么大的震慑效果,为啥不多来几次?
要打,就打主力王牌师。
但这次面对的是国军十一师的胡琏。
这个胡琏在国府里算厉害的,在抗战和解放战争中,表现都非常亮眼,1950 年还在金门战役给我军来了个回马枪,我军损失了 9000 多人。
他队伍的叫 11 师,国军里著名的 “土木师”(18 军,11 师,恰好就是 “土木”),而且他们师很擅长土工作业,全员土木老哥,干工程一绝,在历次战争都防守工事都非常扎实。
在 1947 年鲁南战场,74 师被全歼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胡琏就意识到自己也处在巨大风险之中,对方很可能趁着手热再来一次极限围杀,把自己给强吃了。
而且当时国军士气确实不太高,士兵们窃窃私语,说是共军拿到了苏联的秘密武器,已经有了大口径重炮,所以才能那么容易拿下 74 师。
但是胡琏充分分析了战场信息后,很清楚 74 师并不是败于什么大口径火炮,单纯就是轻敌冒进,在 “死地” 被分割包围快速歼灭了。多说一句,当时 74 师就跟当年的马谡一样,跑山上扎营去了,被四面包抄,也没水,不仅人渴得不行,连水冷机枪都打不动了。
于是胡琏吸收了 74 师的经验教训,把整个南麻变成了一个大刺猬。外围有警戒阵地,村庄之间互相支援,石墙、院落改成火力点,交通壕连接阵地,机枪、迫击炮形成交叉火力。一旦某个据点被被突破,士兵也不乱跑,而是退到下一层阵地继续打。还安排预备队负责反冲击。
此外还发挥土木老哥优势,修了大量子母堡,类似欧洲那边的 “星型棱堡”,一个大堡垒周围有好几个小堡垒,相互连通,相互支援,交叉火力,几乎没有死角。
差不多花了三周左右,胡琏这边刚把工事修差不多,华野就来了。
战斗开始后华野还是按自己最拿手的那一套来,夜里接近,近战突击,爆破开口子。
可南麻一带都是石头房子,石墙套石墙,院子连院子,村口、墙角、屋顶、土坡上全能架枪。白天看着不过是个普通村子,夜里一开打,整个村就是个火网。
我军突击队摸到跟前,照明弹一打起来,周围亮的跟白天一样,机枪就从几个方向同时压过来,人根本抬不起头。
爆破手背着炸药往前蹭,好不容易炸开一段墙,以为能从这个口子冲进去,结果墙后头还有院墙,院墙后头还有火力点。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争,打下来不算,后头还得防着敌人反扑。
最折磨人的其实不是冲不进去,而是冲进去了也站不住。
前头的突击队好不容易拼掉一层火力,摸进村边,后续部队却上不来。南麻那几天偏偏又赶上大雨,山路、土路全成了泥浆,炮拖不上去,炮弹送不上去,担架抬不下来,整个前线乱成一团。
很多时候前沿已经打开一个口子,后面的增援和弹药却堵在半路上,急也没用。战士在泥里滚,枪栓、手榴弹、炸药包都沾着水和泥,点火的、传令的、抬伤员的,全混在一块。
华野这边费了很大劲拿下一个村口,可能天不亮又被对面夺回去。一个石墙院子,白天是这边的人,晚上又变成那边的人,来来回回好几次。
前线一次次回话,不是 “未得手”,就是 “伤亡太大”,要么就是 “弹药困难”“道路泥泞”“敌反冲击顽强”。战事进展不利,一直攻不进去,国军增员正在从周围赶来,压力于是给到了粟裕。
谁都知道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可一时又停不下来。因为已经打到这个份上了,如果撤了,前边的伤亡就白费了。如果继续打,又越来越像是在拿人往石墙上填,好像又完全打不动。
南麻这一仗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儿:不是一下子崩掉,而是你眼看着局面一点点坏下去,觉得再坚持下就能好,但继续坚持好像也没啥好转。
到最后,粟裕意识到这仗可能实在是打不下来了,继续打下去只是空耗兵力,于是下令撤军。
这一仗华野损失非常重,有说一万的,有说两万的,反正上万伤亡是有的。南麻是很小的一个地方,你很难想象那么小的一个地方倒下了一万多人。我也看过国军那边的回忆,说是那几天下大雨,仗打完后周边那些战壕还有坑道里,都攒着满满的红色血水。
南麻打完之后,紧接着的临朐(读 “渠”)战役又打成了夹生饭,华野前后伤亡加起来五万多人。这对一支刚刚在孟良崮打出威风的部队来说,是非常沉重的一击。
这段时间也就成了粟裕整个职业生涯里最艰难的至暗时刻,不过从后来的情况来看,这段时间的深刻反思,让他蜕变成了真正的 “战神”。
第一件事,是他主动给中央发了一封” 请求处分” 的电报。
这封电报今天还能查到,写得非常坦诚 —— 他没有把责任推给雨、推给胡琏的工事、推给后勤跟不上,而是把账算到自己头上:是自己对敌情判断过于乐观,对孟良崮经验过于迷信,没有及时改变打法。
毛主席的回电也很有意思,大意是:几仗未打好,原因甚多,不可只怪你一人,不要紧,整个战略上我们是胜利的。这封回电其实救了粟裕,也救了华野 —— 它把” 战术失败” 和” 战略主动” 区分开来,没有让一次战役失利演变成对指挥员的政治追责。
第二件事,是他在五个月后,做了一件几乎让人下巴掉下来的事 —— 他公开反对了毛主席本人的战略部署。
1948 年初,中央的既定战略是让粟裕带三个纵队渡江南下,把战火烧到国府的腹地,复制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的模式。这是毛主席亲自定的、且已经下了文的方案。
换作一般人,刚刚打了败仗,这时候就老老实实执行命令就行了。
但粟裕反复琢磨之后,给中央发去了著名的” 子养电”(这封电报是对未来决定性的几封电报之一)。
粟裕认为大部队过江的代价会非常大,不如留在中原打大仗,集中兵力打歼灭战,这样消灭国军主力的效率更高。
很显然,南麻、临朐的教训,深刻影响了粟裕后来的战略思考。
因为粟裕内心深处觉得,南麻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当时的 “七月分兵”,当时他并不赞成分兵,但选择了执行,导致后来两场硬仗投入不足。
现在他看到了问题,不同意领导的方案,于是选择大胆提出。
一个刚打了败仗的将领,本应是最没资格质疑中央的人;但恰恰是南麻让他明白:错误的方向上跑得越快,损失越大。所以哪怕代价是被处分,也要把自己看到的真实说出来。
毛主席被这封电报震动到了,专门把粟裕叫到城南庄当面谈。最后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中央采纳了粟裕的方案,粟裕部队没有南下,而是按照粟裕的想法,继续留在北方,于是有了豫东战役、济南战役,有了后来的淮海战役,国军主力全被埋在了淮河以北,避免了划江而治。
回过头看,粟裕从南麻到子养电这小半年里,其实是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别太信” 经验” 这玩意儿。
孟良崮赢了之后,整个华野上下都觉得找到了打仗的密码 —— 围住、强吃、专挑王牌。可问题是,对面也不是木头。74 师怎么死的,胡琏这种老手一点就透,他直接把南麻修成了个大刺猬,等着华野来撞。
战场上最危险的时刻,其实不是连着打败仗的时候,而是刚打完一场漂亮仗的时候。那个点上你最自信,对手最紧张;你觉得自己摸到门道了,对手风格也在进化。两边一错位,下一仗多半就是个坑。
第二件,是得知道什么时候停。
南麻最折磨人的地方,不是从一开始就打不动,而是你总觉得” 再加把劲就能进去”。前头死了那么多人,这时候撤,那就白死了;接着打,又是拿人往石墙上填。理智上知道该停,感情上停不下来。
粟裕后来在好几个场合都提过,打仗最难的不是冲,是停。冲是本能,停是判断。南麻最后是他硬下心撤的,伤亡两万多,但主力保住了。要是再咬三天,外围援军合上来,那就不是一场失利了,是华野的全面翻车。
这也让我想起来,说职业交易员跟普通散户最大的区别就是止损,止损这事看着简单,却对人也要求是 “职业级” 的。
第三件,也是最关键的 —— 从” 听命令” 变成” 敢说话”。
七月分兵那次他不赞成,但还是执行了,结果就是南麻打成那个样。这事在他心里压了很久。所以五个月后,当中央让他带兵渡江南下的时候,他做了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一个刚打了败仗的人,反过来给最高领导的方案提意见。
按常理,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是闭嘴执行,等着将功补过。但粟裕想明白了一件事 —— 在错的方向上跑得越快,亏得越多。分兵是这样,渡江可能还是这样。如果他这次再选择” 老老实实执行”,那南麻的一万多人就真白死了。
一个将领真正成熟的标志,不是赢了多少仗,是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顶着压力坚持自己。
这个时候就得说一下我最喜欢的黄克诚了,老黄是真正的我党最优秀的指挥官,更重要的是,历次关键节点都 “不唯上只唯实”,后来四平战役最艰难阶段,全军的政治正确就是 “死战到底”,但老黄很客观地提出了不要争一城一地,把主力后撤,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后来上边确实听了他的建议。真正伟大的组织,肯定会有很多的 “刺头”。
所以你看,孟良崮造就的是一个会打胜仗的粟裕,南麻造就的才是那个能打淮海的粟裕,真正的强人,敢于承认错误,也敢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更重要的是,有智慧分辨这两者之间的差别。
来源:九边 pr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