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的小伙伴

和菜头

80年代，日中关系还处在蜜月期。日本摄影师秋山亮二在中国拍摄了一组照片，内容都是当时的中国儿童。随后，集结成册在中国出版，叫做《你好，小朋友》。最近，这个画册被好事者给翻了出来，我一见之下，内心的欢喜忧伤立即泛滥成灾。来吧，你也来一起看看！

这张应该是下课时候小朋友们之间玩瞎子摸鱼，中间的那个人头上戴着一个大头娃娃。我记得那时候无论搞什么娱乐活动，总是会有这种用纸浆糊出来的大头娃娃，它们堆放在礼堂一角，学校扫除的时候进去，看到它们僵硬的笑容，会觉得由衷地毛骨悚然。在整张图片里，最具深意的是那个二楼上叉腰凝视着小朋友的白衬衣男子。

啊，好亲切啊。教室后面的小红花板报，黑板右下角的小字“植物角”，还有这种课桌。这张图片应该是条件不错的一二线城市小学，因为我一直念到高中，都没有独立的课桌，而是两人合用的长条桌。只是到了中考和高考的时候，因为交换场地的缘故，跑去好学校里，才见识过这种独立课桌。而且，你看到没有？桌子的前缘，有两个凸起的部分，那是用来搁钢笔防止它滚落的。和双人课桌不同，这种单人课桌有一个很小的倾角，并不是水平的。

请看这张学校食堂里正中的这位高帅富。为什么他是高帅富，因为你看他穿着的是什么？海魂衫啊魂淡！我想要一件海魂衫多少年了？再看他的铝制饭盒？边上的饭盒盖里是自己家带的菜，双层饭盒有没有？！在一群拿搪瓷碗的同学里，何等鹤立鸡群，何等高帅富？对了，不要因为看了上面的话就送我海魂衫，胖子穿不得横条纹的衣服，那是视觉灾难。

看这里！看这里！这是滇池！图片里的日文说是“昆明湖”。这几个娃应该是滇池脚下农村里的孩子，为什么呢？因为当时我们昆明市里的孩子已经不流行穿这种衣服了。只有农村和厂矿小学的孩子，当时还在坚持戴军帽，穿蓝色咔叽布的工作装，或者绿色军服。图片中的季节应该是深秋，看我大昆明的天空何其蔚蓝，我大昆明的滇池何其清澈？现在没有了。。。

卡车改装的校车，很厉害吧？这也是昆明，从卡车侧门上的油漆字可以推断，这应该是昆明钢铁厂子弟小学的校车。车后面是云南70年代开始引进的美洲速生桉树，这破玩意儿会造成地下水流失加剧。顺带说一句，车里面的同学可一点都不舒服。这种土路我也曾经历过，上车都开始剧烈震颤，玻璃窗叮叮咣咣响一路，耳膜都是麻的。

同级生，我怀疑这张图片也是在昆明拍摄的。这种临街的旧式建筑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关键是门口的那个小炉子，仿佛一下子回答了我童年放学的时候。注意图中左边嚣张地摸着同伴脑袋的小朋友，这是个高帅富。你看他脚下是皮鞋，同伴是布鞋。你再看他的米黄色灯芯绒长裤，同伴是一条单布裤子。最后看书包，双肩人造革书包有没有？！有没有！在昆明，如果这两个小朋友本身不认识，这种搂着别人脖子的行为，意思是要拉对方去小巷子里谈谈心，松松骨。

越秀公园，应该是在广州吧？上面这些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少女，现在应该都过了四十岁成为妈妈了吧？这张照片让我非常伤感，因为她们都没有化妆，衣服也是非常朴素的连衣裙，但是给人一种非常清澈透明的感觉。她们没有美瞳，也没有美颜相机，一点都不会影响到青春本身。

三个苗族人。熟悉民俗的同学，可以从她们的头饰和腰带花纹判定一下，她们是苗族的哪一个支系。这里说一个有趣的问题：看见习惯赤脚的老奶奶的大脚趾了吗？它扁平而外分，许多少数民族都是这样，包括我在内。但是右边的两个小朋友都穿了塑料凉鞋，也许，她们的孩子那一代开始，大脚趾就会并拢了吧？

少年宫的图书室。里面的宣传画太让人觉得亲切了，永远是火箭在发射，卫星在飞，然后巨大的锅盖型天线在图的一侧。话说我从来都没有去过少年宫，昆明的少年宫在小西门，有各种兴趣培训班，但是没有吃饭这个项目，所以我就没有去过。

运河上的石桥，三个小朋友在说着有趣的话题，这是在苏州。和前面几张图片相比，苏州的小朋友在服饰上各位精细，两个小男生分明穿着海魂衫的某种变体，肩膀后飘着老大的一块布。右边的小女生，哪怕是一条连衣裙，也有非常多的裙褶，袖口是花边的，马尾辫上还扎了一条粉色的纱巾。那时候纱巾很流行，就像是今天的围巾一样，可以玩出各种花样来。

在弄堂里写作写的少年，你好！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神器：军绿帆布单肩书包四季款不包邮。我到了这把年纪，每次看到这种书包，都还会油然而生一种赶作业的冲动。这玩意儿能装很多东西，不用每周清洗，必要的时候可以抡起来打人，真是万能的书包啊！

我好喜欢这张图片。因为我的童年和图片中的情景一模一样：家就在马路边上，人行道就是我的游戏场。每天在行人和自行车中间追逐打闹，这种事情在今天的城市生活里已经完全消失了。并不是所有的消失都是坏事，比如说图中的那个熊猫垃圾桶，迄今为止我都不明白它的设计用意。熊猫那么可爱的动物，居然让它蹲在垃圾筒上张开嘴接垃圾？！设计师究竟是什么心态啊？

扮演小兔纸做游戏，我猜这应该是北方的什么城市的幼儿园。从图片上可以看出来，小朋友穿着很厚的裤子，大约是要顶着头饰，一路跳25米。那时候的人精打细算，你看那个小朋友的裤管，大概折了一条5公分宽的边对吧？小孩子长得快，长一点，就可以放一点边出来，再用熨斗把裤脚熨平，这样一条裤子可以穿很久。

吐鲁番，火焰山。只有仔细看面孔，才会发现这群小朋友大概都是少数民族。其中，那个穿绿色长大衣的小朋友让我想起了妹妹，她当年也有那么一件，不过是蓝色的。那件衣服漂亮到惊人，父母带着我们去逛街，最后给妹妹买了一件这样的衣服，为此我难过了很久。

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蒙古摔跤勇士入场式。这些巴图鲁现在又去了哪里？他们听腾格尔现在唱歌，会感觉到蛋疼吗？

这张就最赞了！眼保健操，而且是第一节。这种神操在我小学的时候是在教室里做，因为操场太小，学生上下楼梯很危险，容易发生踩踏事故。这个很倔强的大眼睛妹子当真顽皮可爱，我听说头发硬而直的人性格倔强，人生不易，我祝福她有一个美好顺心的人生。

这是80年代出生的孩子，和我印象中的他们完全吻合，一个字：肉！圆滚滚的脸，圆滚滚的小胳膊，圆滚滚的小腿儿，和我们这些70后的干瘦模样完全不同。他们有更好的食品补给，也因为城市的发展而更少室外活动，所以肉肉的小朋友越来越多，父母把自己亏欠的童年全部都补在了他们身上。

让我数一下后面宣传画里的人物：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骑鹅的尼尔斯、木偶皮诺曹、流浪的三毛、来自呼啦瓦星的小培、大闹天空的孙悟空以及哪吒，最右边站在莲花上的小孩子不知道是谁，有知道的请告诉一下我。

橘子汽水就得这么珍而重之地双手捧着喝。看这个样子，两位同学应该是在北海公园一类的地方参加学校春游，老师一人发一瓶汽水。我没有喝过这种样子的汽水，在80年代，昆明流行亚洲汽水，深绿色的瓶子，可惜早就没有了。我当时最喜欢的是昆明白龙潭啤酒厂生产的菠萝汽酒，根本没有酒精，但是在饮料里加了二氧化碳。前几天发现了一种叫汉斯的小木屋的饮料，童年就那么回来了。

买冰棍儿。看到自行车后面的大Logo了吗？民族品牌，26寸大凤凰加强型载重自行车，0到5公里仅需10秒，推臀感极强。如果我的记忆没错，在绿色的木箱里应该是塑料泡沫甚至是棉被，他们用这个来隔热。冰棍儿，我喜欢小豆的，你呢？

神马叫做寂寞？寂寞的人不是在三十岁的某一天突然寂寞起来的，寂寞的是在5岁的时候，拿着一堆砖头就可以自己玩交通警察CosPlay。你看到的是宅院中的一角和一堆砖块，他看到的是圆形的交通指挥台，和川流不息的十字街头。

民乐课，没吃的，不去！

你看他脑门上的汗，你看他专注的表情，你看他手里攥着的笔杆，感动吗？这个参加兴趣班的孩子是否点燃了你心中的某些东西？那么，请再看他左手边画的那坨马。知道我为什么不去了吧？

压腿，没什么说的，我没有练过，因为我很小就能一字马。你不相信？要知道，如果胖子不柔软灵活的话，早在小学就会因为瘦子同学下绊子而摔死了。每一个你见到的胖子都是瘦子手下的幸存者。

跳山羊。这个和跳马的区别在于，山羊是横放，马是竖放。这个游戏的刺激之处就在于，每年都会起码有一个人摔断了胳膊，所以我们才会坚持去玩。如果是跳马，速度掌握不好，下落的时候屁股会擦在马的边缘，火辣辣地疼。在昆明，我们管这个叫“擦洋火”，意思是擦火柴。每当有人擦了一下，捂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走下海绵垫，整个体育教室都是掌声和口哨声。

感谢秋山亮二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