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31日星期五
司马光为什么把河湟地区卖给西夏?——兼谈中国古代朝堂鹰派与鸽派之争
文/醋溜猪头
以中国古代秦制王朝的政治氛围,鹰派(或者说主战派、激进派)和鸽派(或者说主和派、保守派)如果在朝堂之上搞公开辩论,前者往往具有碾压性的优势,而后者绝大多数情况下根本辩不过前者。为什么?因为鹰派可以肆无忌惮使用自己想用的论据、随便发表自己想发表的观点,而鸽派在公开场合却不能这样随心所欲。
假设帝国皇帝准备出兵讨伐蛮族,鹰派支持,鸽派反对;皇帝就让双方公开辩论,于是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鹰派拿出军籍册,说:“你看看,我们帝国现在光是现役注册兵力就有百万大军,而蛮族总人口才多少啊?百万雄师哪怕只出动一小半,一人吐口唾沫也足以淹死他们,以众击寡,怎么会打不赢呢?”
鸽派听了心里想:“你个傻逼东西,官方文件上说百万大军你就真信啊?实际上现在军户都逃亡过半了,将领吃空额、虚领兵饷是常态,各地军区剩下的一点兵都是被长官盘剥的可怜丘八,平时饭都吃不饱,衣不蔽体,真要把这些叫花子一样的小兵送上战场,能指望他们和蛮族拼命?还不作鸟兽散、闻风而逃?”
“辽饷惟家丁差厚,其营堡军士止四钱或二钱五分,每岁折色四月、本色八月;各仓旧储米豆,向因盐粮援例人等,买票虚出,通关情弊,以至陈者不出,新者不入,浥烂如粪;而近收者,又被官吏插和沙土、糠秕等物,各军虽得粮票,多不愿关领。遇有前项买票者,则每票卖银四五分,无则付之水火而已。而折色又假官账,为将领所克扣,有经年不得分厘者,终岁嗷嗷日见逃窜,是军士又如此饥馁而无食也。————————熊廷弼《按辽疏稿》
明帝曰:『卿父子之兵几何?』襄顿首曰:『臣罪万死,臣兵按册八万,其实三万人。』明帝曰:『此三万人皆骁勇敢战乎?』襄曰:『若三万人皆战士,成功何待今日?臣兵不过三千人可用耳。』明帝曰:『三千人何以当贼百万?』
——————《小腆纪年》
但问题是,鸽派在公开场合哪敢说心里话呢?真要说出口了,捅破了窗户纸,那些平时吃空额喝兵血的既得利益集团对你会作何感想?
鹰派拿出工部督造的兵器和盔甲,说:“你看看,我们帝国生产力先进,军事工业发达无比,像这样削铁如泥的唐刀、刀枪不入的明光铠甲,都能大量普及给将士们使用,试问以茹毛饮血的蛮族那样落后的科技水平,怎么可能敌得过我们帝国的坚甲利兵呢?”
鸽派听了心里想:“你个傻逼东西,你当作样本拿出来的兵器盔甲,实际配发到前线军人的手里恐怕一百件都没有,实际上帝国军械部门早就腐朽完了,仓库里实际堆放的那些破烂军械,真拿出来用,恐怕连一条狗都未必砍的死。”
厂库领出盔甲,止头盔可用,其暗甲止可披戴操演,稍令习于负重,临事无一足恃者。器中止有钢快刀可用,其馀亦止堪操习。它若臣所酌用枪筅钯镰、长短器械等,全然未备。......其领出涌珠、佛郎机、三眼等大小炮位,炸裂极多,悉不敢用。————————《皇明经世文编》卷之四百八十九
但问题是,鸽派在公开场合哪敢说心里话呢?真要说出口了,捅破了窗户纸,那些平时就靠偷工减料吃回扣抽成谋利的既得利益集团对你会作何感想?
鹰派拿出百姓集体请战的签名书,说:“你想想,当今天子圣明,励精图治,广大人民群众都发自内心的忠于国家,一想到蛮族鞑虏不服王化,那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开战之后,百姓们必然是有钱的积极捐款助战、有力的奋勇支援前线,如此众志成城、同仇敌忾,怎么会消灭不了区区蛮族呢?”
鸽派听了心里想:“你个傻逼东西,当今天子不就是个横征暴敛的硕鼠吗,朝廷官员平时中饱私囊、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事情还少了?老百姓恨蛮族恨得牙痒痒?我看是恨我们当官的恨得牙痒痒才对吧?真要是开战了,别说什么支援前线,我看老百姓不趁机造反作乱、跟蛮族里应外合也就不错了!”
近闻催税如故,穷民无可奈何,惟有逃与死耳 …… 及抵辽阳,臣又密访民情,有云:“抚按新来,想必为我们请罢商税”等语。又有云:“若不罢税,鞑子就是我投主,催税的就是我对头”等语。臣闻之,不任寒心。————————熊廷弼《按辽疏稿》
但问题是,鸽派在公开场合哪敢说这种心里话呢?真要说出口了,岂不是公开否定当今朝廷的统治合法性?你让皇帝他老人家听了心里作何感想?乌纱帽还要不要了?脑袋还要不要了?不怕皇帝诛你三族?
所以,秦制王朝中的鹰派和鸽派就主战还是主和进行辩论,就好比两个人比拼武艺,一个人可以自由发挥,一个人却被铁链子捆着,束手束脚,后者想辩赢前者,也太难了。
侍中、左衞将军江湛迁吏部尚书。湛性公廉,与仆射徐湛之并为主上所宠信,时称江、徐。上欲伐魏,丹杨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谟等并劝之;左军将军刘康祖以为「岁月已晚,请待明年。」上曰:「北方苦虏虐政,义徒并起。顿兵一周,沮向义之心,不可。」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谏曰:「我步彼骑,其势不敌。檀道济再行无功,今料王玄谟等,未逾两将,六军之盛,不过往时,恐重辱王师。上曰:「王师再屈,别自有由,道济养寇自资,彦之中涂疾动。谓彦之目疾大动也。虏所恃者唯马;今夏水浩汗,河道流通,泛舟北下,碻磝必走,滑台小戍,易可覆拔。克此二城,馆谷吊民,馆谷,就食敌人所积之谷。虎牢、洛阳,自然不固。比及冬初,城守相接,虏马过河,卽成擒也。」庆之又固陈不可。上使徐湛之、江湛难之。庆之曰:「治国譬如治家,耕当问奴,织当访婢。陛下今欲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济!」上大笑。——————《资治通鉴》宋纪七
↑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
想讨伐北魏,两个宠臣江湛、徐湛之表示赞成,武人出身的沈庆之表示反对,沈庆之提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反对理由(如:敌人骑兵比我们的步兵厉害、现在的军队司令王玄谟水平还不如当年的檀道济等),刘义隆便让宠臣江、徐当面反驳沈庆之,沈庆之说:“如果是讨论耕田的问题,自然应该问常年耕作的农奴;如果讨论织布,自然该问以纺织为业的女婢。陛下您关心开战的事宜,却去参考江湛、徐湛之这些白面书生的意见,有什么用呢!”刘义隆听了哈哈大笑。刘义隆为什么哈哈大笑?因为沈庆之说出这样的话,等于是挂免战牌,自己承认辩不过江湛、徐湛之这样的“赢学家”,只能摆资格,堵他俩的嘴(当然,打仗归根结底不是靠嘴,主战派赢赢赢,后来的结果我们都知道:“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古代的鸽派和鹰派辩论,有什么话是可以随便说的呢?也只有讲那些“大仁大义”了。比如:
“我们天朝上国,对待夷狄,应该以德服人,不能以大欺小”
“我们华夏是文教礼仪之邦,我国人民自古善良淳朴、热爱和平、能歌善舞,不可妄动兵戈”
“我泱泱大国,当以诚信为本,我国和夷狄曾经歃血盟誓,背约是不道德的”
“古人云: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随便发动战争是不吉利的......”
像上面这些在道义上“绝对正确”的车轱辘话,你永远可以放心大胆的说出来,不用担心承担什么后果。我说应该热爱和平,这总是没错的吧?我说国家应该重视诚信,能得罪到什么惹不起的人呢?
吐蕃之境,四面各万里,失一维州,未能损其势。比来修好,约罢戍兵,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彼若来责曰:“何事失信?”养马蔚茹川,上平凉阪,万骑缀回中,怒气直辞,不三日至咸阳桥。此时西南数千里外,得百维州何所用之!徒弃诚信,有害无利。此匹夫所不为,况天子乎!
————《资治通鉴》中牛僧孺反对唐朝出兵从吐蕃手中收复失地的说辞,重点在于“诚信”
今闻西人入朝,以请地为事,陛下念生灵安乐久逺之计,深以此事属谋国大臣,而闻大臣议论参差,无一定之策,窃度圣心惑之,未有以处。臣以谓听言之道,必以事观之,则一言可决。国家未开拓以前,惟以信义为重,蛮夷之心,不敢轻侮,故边患少,边患少,故民力纾,民力纾,故人心安,人心安,故兵威强,所以能坐制边徼而不自弊,开边以来,以有限之财,供无穷之费,贪无用之地,民力已困而不可支,人心已危而不可保,兵威已沮而不可恃,不于此时修复信义,为天下休息计,尚可固执,更增后日之患乎?
————《续资治通鉴长编》中苏辙支持归还土地给西夏的说辞,重点也在于“信义”
结果,后来的网络铁血战略家看到这些鸽派大臣带着镣铐跳舞时的说辞,不由得骂道:TMD真是腐儒误国!这些只会读死书的书生居然连“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条约就是用来撕毁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中国近代为什么衰弱,为什么被列强欺凌,都是这些只知道空谈仁义道德的书生把事情耽误了......
为什么中产家庭很难复刻精英教育
@pt 导师:当娇妻是中产阶级的路径依赖,也是中产的梦想。两者的优渥生活都仰赖于上司,体制,配偶 —— 某个高于自己的大他者的赐予。
所以中产卷技能证书,和娇妻卷瑜伽翘臀没有本质区别,整日钻研无非如何被贵人选中,都是魅上文化★。
什么是真正的精英,精英该学什么,他们不懂。
那是 1942 里张国立的自信豪言,“我知道咋从一个穷人变成财主,不出十年,你大爷我还是东家!”—— 是创业文化,商人思维。
打工仔和商人,最大的区别,是前者的生活一旦单点故障,裁员,离婚,体面的中产生活立马就被打回原形。
故而生意人,才是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一群人。
他们不会迷信升学历,学编程,背单词这种 “自我提升” 老三样,而是掌握立足社会的核心 —— 发掘需求,并满足之。
故而商人向下看,寻找需求和客户,再用精心设计的营销策略打动他,新旧来往间,改进迭代,升级商业模式。
而中产向上看,致力模仿上层的生活方式和审美趣味,为此愿意攒三个月的钱,再花三秒钟花掉,买包包,学马术,以为能强抬身价。
但商人开挂,因为商人也是韭菜升级而来,既会向下看,也懂向上看,知己知彼。
底层女屌丝还在被商人编造的钻石爱情幻觉 + 俘获时,短短几年,人造钻石回收价直跌 99%……
所以张一鸣才说最大的不平等,是认知的不平等。
退学之前我一直是个 good student,重点高中,重点大学走过来,“学生思维” 根深蒂固,直到网上做生意,我才明白为什么韩寒,冯唐,王传福…… 这些文艺圈,体制内,象牙塔中的佼佼者纷纷下海,逐渐以商人自居。
商人有个隐藏福利,说着有点玄乎,非要表达,就是一种对于社会运行规律的顿悟感。
对打工人来说,稀缺的是优质岗位,是十年寒窗的唯一目的,所以社会多磨难,处处与人竞争。
商人眼中则是另一个世界,只要满足他人的需求就能换来钱,消费,满足自己的需求,金钱不过是社会需求的具象化体现,是价值流动的中介。
岗位是什么?对老板来说,是为了提供服务的工具。
当触摸到商业的哲学性,山不是山了,钱也不是钱了,他的思维会上升一个维度,对世界的本质有了全新的理解。
这种明明身处同一片天地,两种人却活在截然不同的宇宙,因认知差产生的割裂感,才是最让创业者着迷的所在。
这逼着他们不得不去想,向上是否还有更高的境界,千万,亿万身家,看到的风光是否更不相同?心瘾难消,唯有继续修行。
说回中产阶级为什么做不到精英教育,因为中产父母自我的使命感,就是让孩子卷过其他人,占领最优质的婚配和岗位,重走当年路。
两代人唯一的区别可能是 “出国念书考 985 更方便”,在此处能走个捷径。
蓝领刷金漆,10 块的快餐换成 500 的刺身,文玩核桃换成上万块的手办。这就是中产阶级的追求了。
做生意,担风险,那是万万不能的。
某种程度上,初中毕业开网店的个体户,都比高级经理更接近这个世界的本质。
常说这些话,可能会越说越笨
文/卢舫
我跟你说,现在真的好那个。大家都爱用很简单的话来交流了,谁懂。
有时候真羡慕那些还能写一大段话的人,好家伙,我直接一个好家伙,真6。
不是,用几个字就能说完的事情,说那么多东西干嘛?
啥?总是用简化了的语言说话,对大脑不好?对心理情绪也不好?
这有啥不好的,我真是。为啥要把话说那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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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经常使用简化的语言 会限制大脑发展
无法进行长文和复杂阅读,没有耐心和能力去理解慢节奏的电影或深奥的剧情,又或者是总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开心,没办法更深入、更根本地看待和解决问题,感觉自己记性变差....
我们在生活中遇到的这些困难,都有可能和越来越简化的语言使用习惯相关。
为什么呢?
当我们使用复杂语言的时候,相关脑区会被同时激活,比如 ——
布洛卡区:负责语言生成和语法处理
威尔尼克区:负责语言理解和意义提取
前额叶皮层:参与逻辑思维、推理和计划
海马体:在记忆形成和整合中起关键作用
研究表明,语言越丰富,对大脑的激活越广泛,这种激活有助于复杂思维的生成与维持。[1]
反之,过于简化的语言可能导致大脑神经活动的局限性。因为,要使用简化的语言,并不需要用到这些脑区:
由于语法简单、逻辑链条短甚至根本没有逻辑,大脑对复杂语言结构的处理能力就得不到锻炼;
单一的词汇也让意义提取的需求降低,减少对威尔尼克区的挑战;
同时也无法精细地描述和调动情绪,这会削弱与情绪处理区域(如杏仁核)的联系;
当整体神经网络协作减少,最后就会导致大脑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可能因此下降。
另外,认知心理学研究表明,完整的思维链条需要依赖工作记忆的运作。[2]
所谓工作记忆,是一种短期认知存储系统,负责在有限时间内存储和处理信息,以完成复杂的认知任务,例如推理、理解和学习。
它可以被看作是大脑中的「工作台」,为当前需要处理的信息提供暂时的存储和操作空间。
详细的语言表达,可以帮助我们将复杂的概念保存在工作记忆中进行加工,从而产生清晰的、经得起推敲的观点。而简化的语言容易破坏这一过程,导致模糊和表层化的思考。
换句话说,工作记忆就像一块砧板,使用详细的语言表达,就像往砧板摆放丰富的食材,最终大脑这个「厨房」可以制作出更精美的菜式 —— 即我们对事物的深度、有效学习与思考。
而简化的语言则只足够把食材的边角料摆放到砧板中,那么「厨房」最后也只能制作出一些浮于表面的边角料菜式来。
总之,过于依赖简化的语言,很可能会导致大脑的高阶认知功能因为缺乏锻炼而被削弱。
02
极简的语言 还限制了心智与认知的边界
除了生理影响之外,简化语言对一个人整体的心智水平、心理伤害也很大。
正如维特根斯坦说:「我语言的边界,就是我世界的边界。」语言不仅是表达思维的工具,还会影响个体的认知模式和思维方式。
一个人使用的语言过于简化和狭隘,其能看见的世界亦将如此。
首先,简化语言会阻碍我们清晰地看见、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
研究表明,情绪越具体化,就越容易被管理[3]。因此,用书写的方式把自己的心情仔细记录,是一种非常经典有效的疗愈方式。
但如果我们习惯以简单的语言描述自己的感受,无论发生什么都用「烦死了」、「好郁闷」、「无语」、「服了」一笔带过,这会让你在面对自身的情绪时产生理解上的惰性,忽略情绪背后的深层原因,最终导致情绪积压或误解自己真实的需求。
有时候我们陷入无来由的低落、焦虑、紧张当中,其实都不是「无来由」的,只是我们缺失了描述和发掘来由的语言和思维。
当我们逐渐丧失看见自己真实情绪的途径,我们也将不可避免地丢失勾勒「自我」的能力。
社会学家 Erving Goffman 提出,语言不仅是沟通工具,也是个体在社会中建构和展示自我身份的方式。[4]
试想一下,如果此时此刻问你:「你觉得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无论你想起什么,那个被想起的东西,一定都是被「语言」呈现出来的。
内心的自我被隐去了轮廓,需要我们用语言作笔,把它重新勾勒出来。
但当我们的语言库里都是非常简单、模糊、直接的用词,甚至这些用词许多都来自于流行的语言模板,那我们势必更难看清「我是谁」。
我们的自我觉察也可能会随着流行文化变得同质,缺少独特性和稳定性。
最终,我们把定义自我的权利让渡给了外界。
很多人总说自己很普通、很平庸,如果要你用 1000 字以上的篇幅来进行自我陈述,你或许会发现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独特许多。
其次,简化语言将消灭我们探索和感知外部世界的多元视角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语言就是我们的另一双眼睛。我们用什么语言,就会看见什么样的世界,并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一个德语和法语的对比细节中,能窥见这一点。
在法语和德语中,都有阴阳性的区分。
你可以理解为每个名词都被赋予了「性别」,但这与生物性别并不完全相关,而是一种语法分类。这些区分完全称不上严谨,却还是会让语言的使用者本能地对某个所描述的事物,有了本能的「性别想象」。
比如法语中,桥(pont)是阳性,而德语中,桥(Brücke)是阴性。这使两种语言的使用者在描述桥时,法语使用者倾向于用更接近刻板男子气概的「强大」,而德语使用者更多使用接近刻板女性形象的「优雅」。
因为词语的阴阳之分,法国人和德国人看见了不一样的桥。
法国的艺术桥
而在另一项研究里,研究者 Lera Boroditsky 等人通过跨语言实验,探索语言如何影响认知。[5]
研究比较了讲英语和讲库克萨语(Kuuk Thaayorre,一种澳大利亚原住民语)的人,对方向的理解。
库克萨语中没有「左」、「右」的概念,而是使用绝对方向,如「北」「东」进行描述。结果发现,库克萨语使用者在陌生环境中的方向感更强,而英语使用者则表现一般。
澳大利亚原住民
这些例子都从不同层面印证着语言是如何影响人对世界的感知的。
虽然还没有实证研究证实,但我们可以设想一下,简化的语言正在消灭许多用以描述世界的词汇,与此同时,很有可能,我们看待世界的更多视角也会随之消失。
人们眼中的世界将逐渐变得越来越扁平、同质、无聊。
更令人担忧的是,简化的语言可能与偏激的社会气氛有关
失去看待世界多元视角固然十分可惜,但更可怕的是,简化的语言还可能带我们去往一个更偏激、戾气更重的社会氛围里。
多元的丧失并不意味着和谐的「统一」,因为我们始终不可能所有人都秉持同一种观念和感受。
多元的丧失反而意味着撕裂和极端 —— 原本我们都以自己独特的感知和自我行走世界,就像不同的人在一个广场中。而如今,我们被分入了几个队伍里互相对垒,广场变成了擂台。
同时,简化语言是大脑节省资源的产物,本质上是「启发式思维」(heuristic thinking)的表现形式 —— 即用简单的规则快速处理信息。
这种思维方式容易忽略复杂情境的细节,使人更倾向于用非黑即白的方式看待问题[6],或是只通过简化语言来传递情绪。
研究表明,情绪在模糊语言中会被放大,因为模糊的词汇使人更容易专注于情绪本身而非事实。[7]
由此,人们无法通过语言的运用,来建立任何有效的沟通。它会过滤掉反思性的内容,进一步强化极化的观点。[8]
最终,正如社会心理学中的「群体极化效应」所指出的那样,当一个群体的语言风格趋于简单化和情绪化时,群体成员的观点会变得更加极端。
03
如何重新找回 使用复杂语言的能力?
1.阅读
其实大家都知道读书是一个方法,它本质上是让人定时从简化的语言环境中抽离,重新回到有逻辑的、精细的语言使用语境中。
在这个过程里,我们得以跟着作者一起重新体验不同的思考过程和视野感知,并积累可被自己使用的语言工具。
读什么书都可以,小说、传记、百科书、散文集.....只要它是一本使用具体语言书写的书。
2.多问「为什么」
「为什么」可被用来探索自己的情绪,也可被用来探索自己对外界的感受。
比如,当你感到「烦死」的时候,可以默默问自己,为什么烦?它的源头是什么?当你对一件事情感到「好6」的时候,也可以问问自己为什么觉得它「6」,「6」在哪里。
这样做,本质上是把短句进行拓展,你不一定要把这些话都说出来,只在自己的大脑里进行这些思考也是可以的。
这种思考首先会让人重新获得使用丰富词汇进行描述的习惯,其次也会训练人的逻辑能力,并形成「反思性思维」。
3.学习一门新语
为什么学新语言有用?最简单粗暴的类比可以是:
一个工具用坏了,拿一个新的工具。我们有可能会因为对中文网络用语过于熟练、对汉字的精简大法过于精通,以至于要重新练习把话说具体,已经成为了一件很有门槛、很挑战习惯的事情。
那不如就学一门相对陌生的语言。你不了解这门语言有什么「玩法」,只能老老实实地学习它最原本、最传统的用法,这同时往往也是最有逻辑、最能调动人脑区的用法。
在学习的过程中,你同样可以找回与使用复杂中文用语时相近的思考过程和体验,拥有相近的视野广度。
最后
我们并不认为简化的语言没有意义。正如前文所言,它们能很好地传递情绪 —— 这是人交往中很重要的一件事。
同样,在某些瞬间,能有一些语言帮助自己简单明快地找到情绪出口,这也很重要。
更何况,生活在互联网时代,简短的语言显然更符合当下的传播规律,非要人们时时都把话说具体、说清楚,也实在太不切实际。
只是,我们的表达或许不该总是只有情绪,我们也不会只需要出口。
在生活中另外的一些时候,我们或许也许需要一些「入口」,能带我们通往那个被隐蔽起来的自我,去向那些更复杂的看待世界的角度和位置,去和不同人的灵魂、立场、苦衷共情。
那些稍微更具体的、更精细的语言,或许比简化了的语言,更适合充当这个「入口」的钥匙和道路。
References:
[1]Friederici, A. D. (2017). Language in our brain: The origins of a uniquely human capacity. The MIT Press.
[2]Baddeley, A. (2000). The episodic buffer: A new component of working memory?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4(11), 417-423.
[3]Gross, J. J. (2015). Emotion regulation: Current status and future prospects. Psychological Inquiry, 26(1), 1-26.
[4]Goffman, E. (1959).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Garden City, NY: Doubleday Anchor Books.
[5]Boroditsky, L. (2011). How language shapes thought. Scientific American, 304(2), 62–65.
[6]Kahneman, D. (2011). Thinking, fast and slow.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7]Barrett, L. F. (2017). The theory of constructed emotion: An active inference account of interoception and categorization. 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 12(1), 1–23.
[8]Sunstein, C. R. (2009). Going to extremes: How like minds unite and divid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中国“擦边”简史
文/刘远举
近日,体操运动员吴柳芳在其自媒体发布多条性感热舞视频,体操奥运冠军管晨辰在吴柳芳社交账号下留言:前辈姐姐,擦边就擦边,但不要给体操扣屎盆子。
11月24日,吴柳芳的社交平台账号被平台设置为“禁止关注”,她身着运动员服装拍摄的置顶视频也不见了。
我一直不喜欢擦边这个词,它意味着不断模糊原有的边界,并不断蚕食自由。
但曾经,擦边这个词,意味着自由在扩展。
不妨沿着时间回溯,回顾一下中国文艺圈的几个关键性的、源头性的“擦边时刻”吧。
(太长不看,不妨直接拉到第七部分,有新东西。)
一、“女特务”时代
五六十年代的电影,受题材限制,人物多以工农兵、革命战士为主。那个时代,没有最帅兵哥哥,也没有最美女警,只有刻板的“工农兵”形象。所以,众多40年代叱咤风云的影星转型的方法,是把精致的脸,用造型、化妆等手段,改造为劳苦大众的相貌。
“50年代最漂亮的女演员”王丹凤,出演“生产能手”。这张脸仍然太精致了。
再往后,就是八个样板戏的年代。
在这个时代,文艺圈的擦边,主要通过“女特务”实现,因为只有女特务,才能有口红、烫发、高跟鞋与旗袍。
1958年拍摄的《永不消逝的电波》、《英雄虎胆》中的女特务,深刻的印刻在了当年无数男青年的记忆中。
从1979年开始,中国的文艺圈开始了道德上的“疯狂擦边”。
二、媒体上的第一次接吻
在中国公众场合出现的第一次接吻,不是中国人,也不是电影,而是杂志封面。
1979年第5期《大众电影》封底刊登了英国电影《水晶鞋与玫瑰花》剧照。《大众电影》是当时最火的刊物,曾创下过单期销量940万册的记录,用现在的话来说,是顶级大号。这张图片,自然也引发了轩然大波。
当时有位宣传干事给编辑部写信,表达了自己的愤怒:
“社会主义中国,当前最重要的是拥抱和接吻吗?”
“万没想到在毛主席缔造的社会主义国家,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你们竟然堕落到和资产阶级杂志没有什么区别的程度!”
“实在遗憾!我不禁要问,你们在干什么?……纯粹是为了毒害我们的青少年一代。”
——声讨擦边的理由,从来都是一样的。
一个任何时候、任何场景,都以孩子为标准的社会,不是纯洁的,而是异常的。以孩子为理由,不断侵蚀成年社会的自由,失去的绝不仅仅是跳舞的人。
在信件最后,这位读者挑战式地说,“你们有胆量,请在《大众电影》读者来信栏,原文照登一下我的信,让全国九亿人民鉴别一下”。
编辑部还真“有胆量”,全文刊发了这封信,在杂志上开展讨论。在这场大讨论中,《大众电影》的编辑将“接吻”上升到“思想解放”的高度。当年可以这样联系,如今,这样的意义联系,仍然是存在的。
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共收到来信和来稿11200多件。事实证明,那个时代的中国人,渴望自由,反对保守,所有信件与来稿中,赞同这位宣传干事的还不到3%。
谁能代表所有中国所有音乐爱好者呢?
进入90年代,《大众电影》的封面云集了那个时代最著名的演员。现在回看那时的封面照,其香艳程度似乎超过了今天吴柳芳的擦边。
不要和短视频里看到的擦边相比。这是正式杂志的封面。
二、封面上的接吻,为真人出演撑开了擦边空间
影视圈也在“疯狂的”开拓擦边的新前沿。
1979年,国产电影《生活的颤音》首次出现接吻镜头。虽然据说男女主角接吻时嘴上还贴了层膜,但电影院仍然爆棚,许多地方还临时增派消防官兵到影院驻守,以防意外。男女主人公蜻蜓点水般的接吻,注定会被破门而入的女方父母打断,电影院里响起一片失望的哗然。
女演员变美了
很多人喜欢用单纯、纯真、纯洁等词形容以前的社会,但用这些词来形容一个成年人社会,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压抑。
其实,说到银幕上的吻,《庐山恋》的影响更大。
这部拍摄于1980年的影片中,张瑜扮演的女主角主动在男主角脸颊上印上“蜻蜓点水”的一吻,给了一代人震撼,成为那个时代年轻男女的恋爱教科书。
《庐山恋》影响更大的原因,除了那一吻,还因为泳装。
到了1986年,吻戏不再是一个问题了。谢晋导演的《芙蓉镇》中,刘晓庆和姜文的创下了中国电影最长接吻纪录。
姜文在1995年拍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共计5000万人次观看。宁静饰演的米兰,有过一两秒的露点镜头,在当时宽松的大环境下,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公映版里。
三、艺术领域也在做出各种擦边
1979年,画家袁运生参加了新中国第一次大规模壁画创作——首都机场壁画的绘制。这幅壁画中,有三位裸浴的少女。
事后他回忆:“那个画面当初是过不了画审的,为了能够通过文艺审核,我就在少女的胸部那里多加了一条线,(从视觉上)让审核人员以为下面是一条裙子,剩下的到时候再画。”
后来,袁运生最后悄悄擦去了少女胸部的那条黑线,也立刻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
据袁运生回忆,当时机场建设总指挥李瑞环看了,他很开明,没有吱声。不久之后,有高层领导找到袁运生,态度温和的商讨:“壁画能否修改一下?我们这里的压力太大,希望你能让画面之中的傣族少女起码穿上短裤。”
袁运生很生气,当面说:“绝对不能改,在世界历史上,改画是一件丑闻,比如教皇让米开朗琪罗改画,就是丑闻一件,如果改掉的话,对中国改革开放的形象是极大的损害。”
邓小平同志从李瑞环那里得知《泼水节》这幅画有争议之后,连招呼都没打,就在李先念等同志的陪同之下前往参观。他看了后说:“这有啥好争议的?艺术表现很正常,我看没问题,甚至还应该多印,卖给外国人。”而旁边的李先念也说:“我看中国有的人就是少见多怪。”
此后,不断有人来参观,想一睹究竟,机场每天应接不暇。海外评价:“中国在公共场所的墙壁上出现了女人体,预示了真正意义上的改革开放。”
当时,大家都以为,这么多党和国家的高级领导人都给予了肯定,不会再有什么事儿了。
然而,保守是如此顽强,自由是如此的艰难。很多时候,保守往往以更纯洁、更革命的方式呈现出来,即便面对政策、领导人的表态,都敢于盛气凌人。就像如今社交媒体上的某些人,只要持着道德的大棒,就可以不管法律与政策。
有人在读者来信中质问:“我知道海关查私,也把裸体像片作为一个目标去搜索。贵刊承认社会主义文艺同资本主义文艺没有区别?难道欣赏屁股、乳房就是贵刊的‘现代化’吗?”
1982年,《泼水节》壁画部分被布帘遮住,钉上三合板封死。
这一封,就是8年。
四、音乐界也在做出尝试,探索艺术得擦边新边界。
1979年,邓丽君的《甜蜜蜜》唱响大陆。听了几十年激昂样板歌曲的中国人,喜欢上了这类柔美的歌曲。但邓丽君也受到“靡靡之音”“黄色歌曲”之类的指责。
1980年初,中央电视台制作并播放了一部旅游风光片电视剧《三峡传说》,《乡恋》就是配唱的一支曲子。反应了王昭君对长安的依恋。歌曲充满了低回凄婉、如泣如诉、缠绵悱恻的乡思之情。
歌曲播出后,很受广大群众的喜爱,红遍了街头巷尾。批判、讨伐的声音随之而来。
“趣味不高,格调很低,在气质、情趣、人物的品德和性格等方面都不够健康。”
“这首歌是灰暗的、颓废的、低沉缠绵的靡靡之音”
“让一位古代的巾帼英雄唱这样靡靡之音,有损于人物的形象”
群众批评看歌词,专业人士则批评李谷一所采用的“气声唱法”,不正经、离经叛道,不符合社会主义艺术规律。
“娇声嗲气呀,矫揉造作,完全是迎合少数观众的低级趣味,亦步亦趋地模仿某些港台歌星的庸俗风格”
“同那里的咖啡馆、酒吧间、歌舞厅、夜总会等等资本主义社会的娱乐生活是一个味道”。
“不仅污染了我们的乐坛,也会使被捧者误入歧途。”
当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部门,搞了一个群众评选活动,《乡恋》虽得到了十几万张选票,但由于激烈的争议,未能入选。有人说:投票的都是流氓,这是流氓喜欢的歌。
1980年春,中国音协在北京召开了一个音乐创作会,叫“西山会议”。会上,当时受到群众欢迎的《绒花》(就是韩红翻唱的那一首)、《乡恋》等当时十分流行的多首歌曲都遭遇了点名批判,其中李谷一的演唱风格是重点。音乐界一高层人士劝李谷一:把《乡恋》用“健康”的唱法重新再唱过。
带着“黄色歌女”、“格调低下”,甚至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帽子,李谷一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甚至可能在中央乐团待不下去。
乡恋所遭到的批评,并不是孤例。1980年的《军港之夜》,也因为歌词中有一句“让我们的水兵好好睡觉”遭到非议。质疑者认为:我们的士兵都睡着了,谁来站岗保卫祖国呢?这些理由现在看起来如此荒诞,但在当年,却是理直气壮——就像现在,把自己的孩子的前途,与吴柳芳联系起来。
转机出现在1983年的第一届春晚。
当天晚上的四部热线电话,接到了无数要求演唱《乡恋》的来电。冥冥之中自有联系,30年后,人们用“疯狂打CALL”来形容对事,对人的支持。
晚会总导演非常为难,无法定夺,找到台长请示,台长也不敢拍板。当时的广电部部长吴冷西正在现场坐镇。面对堆积如山的点播单,吴冷西几经犹豫,冒着风险,拍板上《乡恋》。
于是,1983年春晚舞台上,曾被批为“靡靡之音”的熟悉旋律缓缓响起,中国通俗音乐的前行之门就这样无比艰难地被“擦”了
——哪怕你今天随意听一场演唱会,都来得十分不容易。不要以为穿高跟鞋、擦口红、穿短裙、练瑜伽,是天经地义的。
五、他们是为了什么?
从李谷一到袁运生,从王蒙到吴冷西,从李先念到邓小平,他们撑开这些空间,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中国人的经济自由。
正所谓“见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睹瓶中冰,而知天下寒”。曾任全国政协副主席的霍英东回忆说:“当时投资内地,就怕政策突变。1980年,首都机场出现了一幅体现少数民族节庆场面的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其中一个少女是裸体的,这在内地引起了很大一场争论。我每次到北京都要先看看这幅画还在不在,如果在,我的心就比较踏实。”
知道从何处来,才能知道往何处去。
不管是经济的,还是文艺的;不管是明星的,还是普通人的。所有的自由,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文艺圈的自由,是其他自由的风向标,而所谓经济自由,正是市场经济。
事实也正是如此,伴随文艺圈的擦边,整个中国的经济改革大潮风起云涌,小岗村分田到户,家庭联产责任承包制开始实施,年广久雇工超过八人,个体户成为市场的重要主体,集体经济出现并朝着私营经济转化。从计划经济到“有计划的商品经济”,再到市场经济。最终,塑造了今天中国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也成就了全球第二大经济体。
这些改革者的努力,归根到底,是为了中国人的日常生活。
“文革”期间,跳交谊舞是不被允许的,因为是资产阶级情调。1978年邓小平《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讲话,开拓了一个相对宽松的氛围。这一年除夕,消失多年的交谊舞第一次出现在人民大会堂的联欢会上。舞会由国务院管理局组织,一些领导干部和一些文艺团体的青年参加。舞会上,舞伴同性组合要比异性组合多,女子与男伴的距离谨慎的保持在20厘米开外。
也就是在这一年,贬斥为“扭屁股”的迪斯科第一次在中国出现。大城市里时髦的青年男女,西服,蛤蟆镜,脚蹬懒汉鞋,板砖录音机里放的音乐是“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
到了1980年6月,时风陡转。穿着时髦就有流氓嫌疑,跳交谊舞被指第三者插足。
公安部和文化部联合下发了《关于取缔营业性舞会和公共场所自发舞会的通知》,通知表示,交际舞“舞姿低级庸俗、伤风败俗”,人民群众反映强烈,坚决要求取缔。营业性舞会的主办者,将被给予治安处罚,甚至以“妨害社会管理秩序罪”追究刑事责任。
1983年“严打”期间,西安中年妇女马燕秦,因为“长期不务正业,把自己家作为主要地点,纠集流氓分子多次举办流氓舞会,以及经常勾引男女青年,出入其他流氓场所、教唆、引诱多种形式的流氓犯罪,并通过乱搞男女关系盈利”被收审,判死缓。案件牵涉300余人,多次参加马燕秦家庭舞会的都被判了无期徒刑,甚至连为舞会伴奏的乐队成员,也被判无期徒刑。
1984年10月,中宣部、文化部、公安部联合下发了《关于加强舞会管理问题的通知》,语气略微松动,改禁为限。当年,北京市批准了四家舞厅的开放,但只允许四类人进入:外国人、留学生、华侨和华侨带进来的中国人。
在改禁为限之后,需要自下而上的尝试。当时的天津市长李瑞环,领风气之先,搞起了舞厅试点。之后,文化部、公安部以《天津市舞会办得比较健康》为文,向全国各地下发通知,进一步开禁。全国开始争相效仿,交谊舞开始从小众的圈子向大众蔓延,一场旋风,一夜而起。
1986年,王蒙复出,任文化部长,这个酷爱交谊舞的作家,上任之初,就干了一件大事:让交谊舞解禁。
六、自由从不是一帆风顺
总体看来,这一时期,从高层到底层,整体上都是向着更宽松,更自由的方向发展。所谓历史规律,从来都不是从天而降,静水深流背后,是那些改革者、先行者的努力、争取。
自由的发展,从来都不是一劳永逸的。
1983年,反精神污染开始。
前几年宽松的氛围突然之间发生了变化。在这一时期,女青年烫发、搽雪花膏,穿款式新颖的衣服,跳健康的集体舞,甚至养花都被加以非难,说成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影响,当作‘精神污染’的表现来反对。
当时,《马克思传》因有马克思夫人燕妮袒露肩膀和颈胸的传统欧洲装束的照片,被视作“黄色书籍”没收;《瞭望》封面因刊登获女子体操高低杠上的照片,而被当作“黄色照片”;战士随身带着对象的照片,便受到严厉指责;有的大城市党政机关,不准留烫发和披肩发的女同志进大门;许多工厂门口有人站岗,留长发、穿奇装异服的男女工人一律不准入内。甚至,有些地方组织纠察队日夜巡逻,在大街上见到有人穿喇叭裤,上去便剪……
在胡耀邦的干预下,这一波风潮并没有持续太久。
道德宽松度从来都与经济自由息息相关。正是在这一年,安徽“傻子瓜子”年广久因为雇工140多人,引起各方责难,甚至有人主张采取措施“动一动”。邓小平得知后,说:“不能动,一动人们就会说政策变了。”
保守与自由就这么反复博弈。直到9年之后,1992年,邓小平以88岁高龄南巡,为中国的改革开放点上了一把火。改革开放之下,中国人的自由扩展,才进入了快车道。
时代当然总会不断前进,但它打个盹,就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当年,一定有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看着姐姐们化了妆,穿着高跟鞋、旗袍去跳舞,心中羡慕,想着自长大了也这样。但待到1986年,王蒙解禁交谊舞,她已经50多岁了。
现在,你打开手机,选择一首外国歌曲;
你和朋友约着下班去学跳舞;
你打开微信,朋友给你发来一张热辣的图片;
你和女朋友在学校宿舍下拥抱;
你觉得这一切稀疏平常,理所当然,但即便我知道这段历史,写完这篇时,我仍觉得步步惊心,来之不易,应当珍惜。
知道何处来,才知道往何处去。
社会不是由我们对自己的宽容构成的,而是由我们对他人的苛刻决定的。你不能只要自己的自由,而藐视别人的自由。对他人的苛刻,最终会塑造出对自身的苛刻。
七,大熊猫和中华蛩蠊
憨态可掬得大熊猫是旗舰种。
旗舰种是保护生物学中的一个概念,简单的说,它未必是生态上最重要的,但可爱、卖萌,能够吸引公众关注,进而号召起公众保护动物的意识,保护那些影响力较小的物种,进而保护生物多样性。所以,世界自然基金会(WWF)选择大熊猫作为自己的logo。
大熊猫人人都喜欢,但你知道这种动物吗?
中华蛩(qiong)蠊,长这个样子的。
这种小虫子,只有12毫米长,仅产于长白山顶部海拔约2000米处,是古老残遗类群,昆虫纲的活化石,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它白天躲在泥土里或者洞穴里,晚上才出来觅食,不起眼,甚至显得恶心、猥琐。
但是,它们仍然是自然造化漫长的杰作,历尽数亿年而挣扎生存至今。他们的生存,仍然是地球生物多样性的一环。
熊猫是国宝,是最耀眼的动物,但熊猫作为旗舰种号召起来的热情,也是为了保护中华蛩蠊。
奥运冠军荣誉凝结的共同体意识,不仅仅是为了给冠军荣耀,而是为了让这个共同体的人,过得更好,更自由。
冠军是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塔底是早早的就在筛选中被淘汰的运动员;往上是市队、省队、国家队默默无闻的人,再往上,才是小有名气的获得过荣誉的;再到塔尖,才是奥运冠军。
管晨辰是奥运冠军,吴柳芳只是世界冠军,退役后,前者的路要宽广得多。
奥运冠军的头衔,不该伤害另一个退役运动员自由的理由,而应是宽容、保护一个退役运动员自由的能力——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集体荣誉感,不是碾压个人自由的理由。为国争光的凝聚力正在于,国家以法律公平的保护每一个人的自由,哪怕这些自由不那么高尚。
八,老祖宗的智慧
我们不仅仅是在讨论跳舞和穿衣的自由,我们讨论的是经济自由、创新能力。
有一句话叫做“中国经济,水大鱼大”。
能养鱼的水,一定不是纯净水。丰饶的水体,下面是污泥、是各种植物的尸体、微生物、水藻、各种不起眼的小虫。这样的活水,才能养鱼。而如今,我们更需要的是活水养鱼,提振中国经济。
星球大战中,卢克放弃了绝地武器的身份,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原力光明的一面越强,原力黑暗的一面就越强。
原力,其实源于中国古老的智慧:太极。
看看太极图案,曲线分隔出两个半圆,黑者为阴,白者为阳。黑色半圆中有白色小圆,白色半圆中有黑色小圆。
所谓万物负阴而抱阳,有阴就有阳,有光明有阴暗,阴阳共生,光明与阴暗共存,社会才能繁荣生息。这是中国老祖宗的智慧。
水大鱼大。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友。
所以,负面的东西,往往和最正面的东西共存。中国互联网最鼎盛的时期,苍老师和世界最顶级的互联网大佬,齐聚中国。
邓小平力挺《泼水节》,也正是这个道理。
今天,屏幕上的接吻不再是稀奇事,我们的自由比四十年前更多,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因为,我们不再是一个落后国家,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外商投资,来料加工的国家。我们需要自主创新,需要成为全世界最具活力的国家,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得到全世界顶级的创新力。
自由是弱小的、不起眼的,但它在漫长的历史中,会显现出自己的力量。几十年前,美国人的游戏自由,让他们获得了GPU和人工智能。马斯克、乔布斯、盖茨这些人的离经叛道,是创新中最底层的驱动力。
不可能用一个低自由度的社会,撑起一个高创新力的经济体。
所以,擦边,决不仅仅在于那跳舞之人。
擦边,曾经是我们的过去,也预示着我们的未来。
中国经济螺旋下落的种因
文/程晓农
中国14亿人口中,具有高消费能力的只占4%。 (Reuters Staff/路透社)
2025年刚开头,中国经济好像突然不行了。经济情况日益严峻,大批企业裁员降薪,还有更多的中小企业加速倒闭。中国人普遍在问,“经济形势这么差,看不到任何希望,这到底是怎么啦?”一些中国人在微信上用一个代表性词汇来提醒大家,“时势维艰,各自小心”。
为什么中国经济如此艰难?虽然很多中国人心中仍然抱着经济回暖的期待,却又不得不面对经济寒冬遇春不退的现实。中国人真懂经济衰退的原因吗?本文回顾过往中国经济繁荣的由来以及其中隐伏的巨大危险,为读者们解读中国经济前景的真相。
一、经济衰退其来有自
很多中国人现在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中国的经济衰退还要延续多久?这个问题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困惑,中国经济怎么突然就衰退了?如果这次的经济衰退事出偶然,那么,这样的问题似乎内含着一个自我认定的答案,即假以时日,中国经济还能恢复昔日辉煌。但是,如果经济衰退事出必然呢?那就可能会演变成其衰无界。
可以讲,中国经济现在和未来的严重困境,事实上乃是“其来有自”。此语指事情的发生和发展有其来由,并非偶然。由于当下很多中国人在国内资讯被封锁的状况下,不明白中国经济繁荣之后突然的衰退,其实具有共产党最喜欢讲的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之一历史唯物主义的一个概念,即“历史必然性”。
当前中国经济的衰退,一半来自其过往经济政策的错误,一半来自其对外政策的错误。但是,对这内外两大错误,中国人既不了解,也不易面对,于是便出现了很多误解和错误研判,其中,最典型的是两个扑朔迷离的认知。第一,房产价格暴涨之后又迅速下滑,是意外吗?第二,“世界工厂”能保证中国的出口长期维持高速成长吗?
对这两个问题,早在2017年我就发出了中国的经济繁荣即将消逝的警告。我文章的标题是,《繁荣缘何而去?——中国经济现状和趋势的分析》。此文并非即兴之谈,而是仔细分析相关数据、综合判断中国经济的内外环境之后,所得出的研究结果。不过,在互联网上资讯浩如烟海的年代,中国的读者看过这篇文章的人并不多。
二、繁荣缘何而去?
为什么今日在中国,经济困境成了“新常态”?事实上,过去20年中国经济繁荣的成因,正是当下乃至今后经济困境挥之不去的缘由,荣兮衰所伏。
过去30年中国经济的繁荣,让国际社会和中国人都形成了一种认知,似乎这样的持续繁荣就是中国经济的本色。而笔者则以为,过去20年中国经济的繁荣主要由“出口景气”和“土木工程景气”构成,只有了解它们的由来,才可能理解,为什么今日中国的经济困境事出必然。
中国从1978年开始农村改革,但直到1993年每年的出口只有数百亿美元,对经济成长的推力不大。随着港台企业在大陆建立越来越多的出口加工型企业,2000年中国的出口达到2,492亿美元。但真正推动中国经济进入“出口景气”的,主要是来自发达国家的投资,这些投资帮助中国提升了国际市场和生产技术的开发能力,使中国的出口产品品种延伸到制造业的各个领域,至2013年中国的出口额达到22,090亿美元,差不多是2000年的9倍。
中国2001年加入WTO,伴随着引进外资高潮,为中国创造了第一个十年繁荣。从2002年到2011年这十年间,中国经济始终保持每年增长9%以上。在此期间,中国的出口以每年25%以上的高速增长,一些年份的增长率甚至高达35%,出口成为带动中国经济成长的火车头。
中国能让出口连续几十年都保持25%以上的增长率吗?显然不可能。从常识判断,人口规模小的国家,出口数额小,在国际市场上的影响微乎其微,或可保持长期贸易顺差。但对中国这样的人口超级大国来说,全球市场显得太小,中国的劳动力占全球就业人口的26%,即便全世界所有工业化国家都停止出口、把市场都让给中国,中国的“出口景气”也不可能无限期延续下去。
何况,从国际经济平衡的角度来看,这也不现实,因为贸易必须互利才能久远。若中国赚尽了全球的钱,长期多卖少买,积累起巨额外汇储备,其他国家长期的大量贸易赤字,必然造成各自的经济困境。所以,中国不可能长期依赖出口高增长来维持经济繁荣,“出口景气”总有结束的一天,“出口景气”早晚会下滑,中国的经济成长必然会因此失去动力。
三、脆弱的“土木工程景气”
当中国还陶醉在“出口景气”带来经济高成长的成就感当中时,2008年美国的次贷危机突然导致中国的出口订单大幅度减少,中国政府决定采取强有力的经济刺激措施。中国的主要政策是,推动基础设施建设和房地产开发,由此带动了一轮“土木工程景气”。
当全中国各级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所属企业都开始大兴土木工程之后,中国与土木工程相关的投资占国民生产总值(GDP)的比重迅速从2008年以前的18%到20%,上升到2013和2014年的35%。
虽然“土木工程景气”又支撑了中国十年的经济繁荣,但土木工程投资的反常暴涨若持续多年,必然产生房地产泡沫。与中国的房地产泡沫相比,日本著名的平成经济泡沫就不算严重了,因为当时日本的房地产投资占GDP的比重仅为9%,而美国次贷危机爆发时的这一比例不过是6%。
短短十年内,土木工程成了中国经济的领头产业,带动了几十个上下游产业的繁荣。在“土木工程景气”的高潮期,中国3年消耗的水泥量比美国整个20世纪消耗的水泥量还要多;中国的粗钢生产能力在短短的6年里从2008年的6.6亿吨,攀升到2014年底的11.6亿吨,占世界粗钢产量的比重从49%,跳升到69%。当中国政府制造出“土木工程景气”时,也埋下了制造业和采掘业严重的产能过剩危机。
与“土木工程景气”同时出现的是房地产价格的快速上涨,一线城市的平均房价相当于普通家庭年收入的40多倍。当工薪阶层买不起房的时候,房地产业的不断膨胀,就意味着房产逐渐地泡沫化,许多买房者把住宅当作资产增值的投机手段。发达国家的住宅空置率通常在5%到10%之间;2015年6月中国城市的住宅空置率平均达到了22%到26%。
据2015年的调查,中国农村家庭的93%都拥有住房;在城镇有户籍的家庭,户均拥有1.2套住房,住宅需求基本上已得到满足,而当时中国正在施工或已建成待售的住宅还有1亿套。换言之,早在2015年,2.5亿户城镇家庭,4亿套城市住宅,供给比需求多60%。当房地产泡沫膨胀到这种程度时,“土木工程景气”就走到头了,房价随后下跌,乃是必然趋势。
四、为什么中国的消费拉不起来?
当中国经济不能再靠不断扩张出口或投资快速膨胀来保持繁荣时,能否靠十几亿居民的消费能力来实现经济繁荣呢?如果不了解过去近50年国民消费对经济成长的拉动力,就无法理解,为何中共“拉动消费”的口号始终无效?
改革开始之初,中国的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为53%;此后,随着中国经济进入繁荣状态,这一比重不断下降,从2006年到现在,一直徘徊在38%-39%左右。之所以这么低,是因为各级政府的消费,包括维稳费用、军事支出和军工研发,占用了巨量经济资源。
世界银行公布173个国家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人口超过1千万的国家里,仅有3个国家的这一比重,处于35%上下这样极端偏低的异常状态,中国是其中之一。而大多数发达国家的国内消费都是经济的主要支柱,这些国家多年来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相当稳定,美、英、日、法、德分别是69%、65%、61%、56%、55%。
由于中国14亿人口中,具有高消费能力的只占4%。单靠这少数人的消费力,根本无法拉动整体经济。十年前中国经济学界曾反复讨论“国内消费需求不足”,却始终找不出有效的解决办法。现在这个话题已在中国消失,因为这其实是社会结构和政治制度的产物,并非经济政策可轻易解决的。
中国这种低消费、高投资和高出口的经济结构,使中国只能靠长期大规模地投资和出口,才能维持经济成长。投资要持续成长,就必须不断兴建工程,但投资没回报,如何持续扩大投资?出口要持续成长,就要不断扩大对发达国家市场的占领,那会伤害到其他国家的国家利益。
五、中共两次犯错,经济螺旋下落
过去十几年来,中共实际上是错误地选择了以房地产为支柱的经济发展战略;而在经济成长靠出口这方面,中共以为,用坚船利炮就能逼美国让出更多市场,结果是催出了美中冷战,彻底恶化了中国的国际贸易环境。
中国自从建立所谓的“世界工厂”以后,一直有一个错觉,以为从此就能决定世界各国消费者的命运,各国都要看中国的脸色,因此中国就崛起了。其实,中国的“世界工厂”是经济全球化1.0版的产物,但那不是制造业厂家来主导的,而是市场主导的。当下游的外国公司转移产品订单之后,“世界工厂”就可能衰退。
和气生财本来是这个“世界工厂”生存下去的秘诀,但中共的本性从未改变,有点钱就野心勃勃,想要充当世界霸权,改变国际秩序,达到对外扩张、扩大势力范围的目的。结果,中共的霸权企图破坏了台海稳定,也动摇了中国赖以生存的“世界工厂”。而中共2020年初点燃美中冷战的时间点,恰恰选在经济开始下滑的时刻。
中共在对自己的前景和对未来国际关系做出完全错误判断的背景下,在错误的时间,做出了点燃美中冷战这种极其危险的重大国际关系决策,其后果必然是,红色大国的寿命被中共决策层直接缩短了。
中共决策上的这两大问题,即选择以房地产为支柱的经济发展战略,其责任在胡锦涛、温家宝,习近平承继了前任的错误;而点燃美中冷战,则完全是习近平的责任,不过,扩军备战的准备工作,其实从江泽民时代就开始了。
绝大多数中国人并未意识到,中共领导人其实是一代继一代地,在稀里糊涂当中,把中国推到了经济螺旋下落的境地,以致于现在已难以挽救。
六、通货紧缩成禁忌,经济困境无药医
中国经济困境的初步征兆在疫情前就已出现,但疫情掩盖了经济困境;等到疫情过去之后,房地产泡沫就突然破灭了,然后就是房价连年下跌。
作为经济支柱的房地产业之崩塌,其连锁效应波及上下游许多行业,裁员降薪接踵而至,失业率飙升,中小企业大量倒闭,中产阶层感受到了生存危机。他们一旦失业,除了送外卖、快递,很难找到能维持家计的工作。现在中国的中产阶层除了拼命节衣缩食,看不到出路,唯一的愿望就是存钱保房贷的高额月供;否则,一旦失业,月供中断,房子这主要的家庭资产被法拍,就沦为彻底的无产阶级,甚至是负债阶级了。
《华尔街日报》去年12月23日报道,去年早些时候,中国的一个重要咨询机构为高层领导人准备了一份报告。该报告提到,如果不采取更紧急的措施重振经济增长,中国可能会陷入螺旋式通货紧缩,就像美国在1929年经济大萧条时期(Great Depression)遭遇的厄运一样。但习近平对此不为所动。据接近中国高层决策圈的人士透露,习近平曾问他的顾问们,通货紧缩有什么不好?大家难道不喜欢物价更便宜吗?据知情人士说,习近平的这种轻视态度,使得通货紧缩在中国决策圈几乎成了禁忌话题。
其实,中国的那个智库把通货紧缩这个概念用错了。所谓的通货紧缩,是指流通中的货币减少,导致物价持续下跌。但中国央行明确宣布,去年和今年都实行宽松的货币政策,央行的利率和商业银行准备金率不断下调,财政又通过超额发行长期国债,让央行通过再回购来释放大量货币。所以,讲中国现在是通货紧缩,属于错误解读。
中国经济的现况,其实比通货紧缩还严重。物价下跌有两种原因,一种是通货紧缩造成的,另一种是经济萎缩造成的。而中国现在原物料价格持续下跌,并非流通中的货币减少,而是因为经济活动全面萎缩,这比通货紧缩的后果更严重。通货紧缩还有救,放松货币政策就可以解决;但中国的实况是,央行已反复放松货币政策,经济却持续自动地全面萎缩,这就难救了。
今年1月2日《华尔街日报》的分析指出:中国房地产市场的崩溃,已导致城市家庭户均损失家庭财富九万美金;这使中国家庭财富的总损失达到十八万亿美金,相当于中国一年的GDP;而现在中国政府、家庭和企业的借贷总额已达到一年GDP的三倍;而当下中国现在还有八千万套空置住房,相当于整个美国住房总量的一半。
中国这么多的空置住房,意味着房价还会下跌,那么中国家庭的财富就会进一步受到损失。所以,现在并非中国经济螺旋式下滑的底部,而是还在下滑的半途当中。在这种状况下,中国人各自小心、长期应对,是一种必要的心理准备。
2025年1月10日
2025年1月30日星期四
旧世界走得像梦一样
2013 年,万科在董秘谭华杰的牵头下,做了一项全球房地产历史上最大的量化研究。
万科的目标是找到能预测房价见顶的指标。他们筛选出了 27 个可追溯 20 年以上房价数据的国家和地区,获取了 1046 份样本年份数据,拆解了 61 个房价飙涨和 14 个房价暴跌的时间段,其中仅一个回归方程就用几台高性能计算机跑了一个星期 [1]。
谭华杰外号 “谭大师”,薪酬曾在 A 股一众董秘中排行第一,每年执笔万科年报中的 “致股东信” 是业界必刷的读物。同时他也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号称地产圈读书最多的人,朋友圈里连载的《痛经》系列诗歌是地产记者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在他的主持下,两个似乎能标记山顶的指标被挖掘了出来,一个叫做「居民部门利息保障倍数」,一个叫「新房名义市值对居民最大购买力的占用比例」。
所谓「居民部门利息保障倍数」,指的是用居民总储蓄除以每年房贷的利息支出,代表了供房者们的还款能力,其临界值是 1.5,即老百姓的储蓄总额如果只能还一年半的房贷,那房价就会见顶。美国 2007 年泡沫破灭前是 1.46,日本 1989 年则是 1.49。
而「新房名义市值对居民最大购买力的占用比例」的公式相对复杂一些,即 (“城镇住房新开工面积 × 销售均价)/(居民部门总储蓄 + 信用净增长 - 本年利息支出),数字越低越好,房价下跌的临界点是 60%,房价暴跌的临界点是 80%。日本泡沫破裂前是 81%,香港 1997 年房价暴跌前则到了 88%。
所以报告的核心结论是:只要第一个指标不接近 1.5,第二个不超过 60%,中国的房价就不可能见顶。
中国这两个指标是多少呢?先看「居民部门利息保障倍数」,2013 年的保障倍数是 10.6,2015 年是 10.4,而且在万科的预测里(假设未来十年的居民房贷复合增速 20%),到 2020 年这个数字是 6.6,到 2025 年是 5.3—— 都离房价见顶的临近值 1.5 很遥远。
而「新房市值对居民最大购买力的占用比例」这个指标,在 2013 年到 2015 年一直在 40%~50% 之间波动,而在万科的预测中(假设中国 “城镇住房新开工面积 × 销售均价” 在五年内复合增速不超过 11.8%、未来十年不超过 5%),中国在 2020 年和 2025 年都不会触及 60% 的警戒线,离 80% 则更远。
简单说,万科报告的结论就是:中国房价距离泡沫化和见顶很遥远,房价到 2025 年仍是安全的。
2016 年 9 月,万科对外公开了这项研究的结论,谭华杰以《从大周期到小周期的前夜 —— 理解中国房地产价格的框架 》为标题,对外分享研究结论 [1]。由于这份研究并不是 “无脑唱多”,而是有逻辑有模型有数据有参照系,因此迅速吸引了大量媒体的转发。
当然,谭华杰留了一个后手,他在给出乐观结论的同时也做了 “风险提示”,原文是这样写的:“如果未来房价以如此猛烈的速度上涨的话,我们上面的预测将难以成立,也就是说,目前房价的涨幅是值得忧虑的,如果这个涨幅维持下去,可能会导致大周期提前到来,以日本模式结束。”
但这个 “警示” 只有两句话,能读懂的人并不多。事实上,整个地产圈在 2016 年集体洋溢着乐观,参与者们都在 “奋起一跃”:地方政府忙着卖地,地产龙头们忙着扩张,房东们忙着跳价,老乡们忙着加杠杆 —— 相比各种被打脸多年的 “风险提示”,人们更愿意相信房价现在只是在半山腰的位置上。
不过有意思的是,主导这项研究、并向外界传达乐观的谭华杰,其实在 2016 年初就卸任了董秘,被投闲置散,转去分管万科的一项边缘业务:
养猪。
于此同时,万科在一片烈火烹油中开始收缩。2014 年 —— 即报告完成的一年后,万科亮出了地产进入 “白银时代” 的观点;2018 年 —— 即报告对外公开的两年后,CEO 郁亮又喊出了 “活下去” 的口号。所以,从最后的实际行动上看,那个 “中国房价离见顶很早” 的结论,万科其实从来都没信过。
但遗憾的是,它的绝大多数同行都信了。
01
2016 年,地产商们带着撬动杠杆的野心,涌进了一个新的宇宙中心 —— 上海虹桥。
那时,来自大江南北的地方房企们,操着各自的方言口音,围着虹桥枢纽外全长不到 4 公里的申虹路,买地、盖楼、剪彩,你方唱罢我登场,来认他乡作故乡。人声最鼎沸的时候,20 多家百强房企聚集在这里,试图用一个虹桥户口撬开新世界的大门。
从虹桥商务区远眺陆家嘴
在等候起飞的日子里,西郊的法式独栋、虹桥的私人停机位和申虹路上的产权写字楼,堆叠出那些年一个地产老板的两个基本野心:走向全国市场,创造一个 1000 亿的销售数字;搭上资本快车,拥有一个崭新的股票代码。
总之,就是拿很多的地,找更多的钱。一个小时到苏杭,两个小时到北京,三个小时到香港的虹桥,很难不成为中国地产圈的耶路撒冷。
一年上一个台阶,是当年虹桥的标准操作。
赣系房企新力地产,在 2017 年把公司总部从江西迁入虹桥,2018 年其销售额就突破了 1000 亿,一年后登录港股,成为了江西省唯一的上市房企;浙系出身的祥生集团,2019 年搬进虹桥,一年后在港交所上市,把敲钟的喜悦从香江带回了上海。
始于福建的融信地产,2016 年 2 月把总部搬到上海虹桥万科中心,半年后就在静安区中兴路地块的土拍上以 110 亿总价、14.3 万元 / 平米的可售楼面价,在总价和单价上双双创下了彼时中国土拍史的地王记录,一举成名天下知。
而没租上几年,融信又从万科中心搬到了虹桥商务区的自持物业。在介绍这块命名为世界中心的商办区交通优势时,融信已经习得了一种非常海派的自信:64 种连接可能、56 种换乘模式,“轨陆空” 三位一体,强势引领虹桥时空经济圈。
在地产与金融牢牢绑定的岁月里,上市与千亿,是房企规模效应的一体两面。但对资金密集型的商业模式来说,用杠杆怼出来的扩张,也会把资金链的脆弱暴露在外。如果没办法顺利上市融资,银行信贷又受限,就必然会转向非标渠道。
嗅到资金需求的非标时代三方之王 —— 诺亚财富也斥资 22 亿元,买下虹桥新地中心 7.2 万平办公场地作为自己的新总部大楼,即便它上个财年录得 7.45 亿净亏损,仍是要让每一个走出虹桥枢纽的人,都能看到通往诺亚总部的指示牌。
涌进虹桥的新贵们之所以对杠杆如此饥渴,归根结底是看到了 “榜样” 的力量。
“榜样” 就是新地产三剑客 —— 恒大融创碧桂园,它们从 2016 年开始碾压万科:融创在 2016 年一边买地一边并购,资本开支达 1025 亿之巨;恒大从万科手上夺下销量桂冠,负债规模达到了史无前例的 11583 亿;碧桂园则疯狂收储,新增土地储备 3714 万平方米,位居行业第一,是万科的两倍还多。
面对围观者对高负债率的质疑,许家印曾辩解道:房地产企业就应该高负债经营。而在顺驰上翻过车、本应对杠杆更谨慎的孙宏斌也表示负债率没意义:“我从来不关心负债率,我只关心现金流,这个没问题就可以。” 在评论万科提出的 “白银时代” 时,他直接来了句:“这太扯了。”
大佬们都是同一个意思:贝塔还在的时候,对杠杆的任何一点犹豫,都是对钞票的不尊重。
但此时信号已经越来越强烈。2016 年 5 月,权威人士提醒道:“树不能长到天上,高杠杆必然带来高风险。”2016 年 12 月,中央经济会议重复道:“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大多数的房企,并没有听懂这两句大白话,反而是被 “涨价去库存” 和 “棚改货币化” 的盛宴所迷乱了双眼。
历史的规律证明,所有想赚最后一个铜板的人,都不可能得偿所愿。
02
2020 年 8 月,在疫情后又一轮暴涨中,央行终于出手画下了地产融资的三道红线。
第一道红线,是房企剔除预收款项后资产负债率不超过 70%;第二道红线,是净负债率不超过 100%;第三道红线,是现金短债比要大于 1。房地产企业根据触线的严重情况不同,分红、橙、黄、绿四档监管,即 “三道红线,四档管理”。
在经历了 2016 年之后的 “奋起一跃”,大量房企成了 “三高” 患者。在到央行发布三道红线时,仅剔除预收款后的资产负债率不超过 70% 这一项,就有高达 56% 的房企不达标,26% 的房企三道红线全部踩到。换句话说,偌大的地产行业,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在三道红线围出来的安全网以内 [3]。
这道安全网里,大多都是央国企,民企只有龙湖等少数公司。
2021 年,“三道红线,四档管理” 实施的第一个完整年份,全国商品房销售创下 18 万亿的历史记录,但债务压顶的地产企业,却在红线下陷入资金链泥潭。在信用危机之下,当年雄心勃勃入驻虹桥的房企们,不约而同地都汇流进了一条 “入驻虹桥 - 业绩冲顶 - 债务违约 - 搬离虹桥” 的命运流水线。
2016 年搬进虹桥的协信,2021 年公开债务违约,2024 年拍卖虹桥总部;2017 年搬进虹桥的旭辉,2022 年公开债务违约,2023 年出售总部大楼;2018 年搬进虹桥的弘阳,2022 年公开债务违约,同年搬回了南京;2019 年入住虹桥的蓝光发展,2021 年公开债务违约,2021 年撤回了四川。
2019 年搬进虹桥的祥生,2020 年在港交所上市,但三个月后被爆出裁员 30% 的消息;2021 年 11 月 18 日本是上市一周年,大小股东们却不加掩饰地送出「一日腰斩」作为生日礼物;次年 3 月,祥生 2 亿美元债公开违约;待到上市两周年前夕,祥生把虹桥的办公楼退租,总部搬回了杭州。
从野心膨胀,到黯然离场,只有短短五年的时间。
2021 年搬进虹桥的诺亚也最终只赶了个晚集,今天楼下的公司股债双杀,明天隔壁的广场上站满了维权的信托投资人,客户们一个接一个欠债的欠债、卖地的卖地,像一阵烟般从虹桥消失。飞机飞过虹桥的天空,写字楼楼荫下的简历和招租广告,宣告着房企们最后一次 “奋起一跃” 的大败局。
五年之后,如果有人再去重温那篇《从大周期到小周期的前夜 —— 理解中国房地产价格的框架》,一定会有一个疑问:万科到底算对了,还是算错了?
我们不妨用报告给出的公式,代入从 2016 年到 2023 年的真实数据,会有这样的结果:
首先是 “利息保障倍数”,如上图橙色曲线所示,从 2013 年的 10.6 一路下滑,并且随着房价在 2015 年之后的暴涨而迅速走低,最低时往下摸到了 4.7(2021 年),但离房价见顶的 “临界值” 1.5 距离非常远。而这两年由于居民储蓄的水涨船高,以及很多人的提前还贷,利息保障倍数重新扭头向上,回到了 6 以上。
然后是 “新房名义市值对居民最大购买力的占用”,如上图蓝色曲线所示,其在 2019 年的时候最高摸到了 54%,之后由于新房开工量减少而一路下滑。而近两年随着新建商品数量的急剧萎缩,该指标更是跌倒了 20% 以下,其自始至终都没有突破 60% 的临界值,跟万科在报告中设想的差不多。
所以讽刺的是,万科花重金筛选出来的这两个 “全球通用的、最能预测房价见顶的指标”,最后却完全没能预测中国房价在 2021 年的见顶。
谭华杰的报告到底哪里错了?其实仔细看这两个指标的公式,就能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参数 —— 居民部门总储蓄。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中国的居民储蓄总额一直在高水位,即使是经济乏力也在持续增长,对冲掉了房贷余额、商品房新开工面积、平均价格等参数的上涨,让两个指标持续远离 “临界值”。
但在中国,老百姓的储蓄是保命钱,涵盖了养老、医疗、教育、失业等一系列广泛的用途。但在万科报告的两个公式里,潜在的假设都是一个 —— 当居民储蓄都接近耗干时,房价才会见顶。显然,这个假设在中国是不可能成立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政府不会等到居民储蓄要耗干的时候才会出手。
在经历了极度深寒的三年后,万科这份报告的错误或者准确,已经没人关心了,它跟昔日那些充满野心的宣言和口号一样都埋进了历史的遗物堆。而曾经寄托了一大批 “千亿房企梦” 的虹桥,仍然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其招商和宣传的重点也变成了科创、临空、物流、跨境电商等新兴产业。
只是在多年之后,面对桌子上的违约函,地产商们肯定会想起第一次在新闻联播里看到 “房住不炒” 四个字的那个晚上。
03
2006 年至今,上海的离婚率基本保持在 3.32-4.87‰的区间,只有 2016 年出现了一个 5.71‰的异常峰值。
在往年,离婚的高峰期要么是春节前,要么是高考后。但 2016 年的上海却不同,高峰发生在 8 月的最后一周。在那几天,上海的中介们到处放风,声称 9 月 1 号上海要推出新的调控政策 —— 离婚不足一年,限购限贷政策要按照离婚前家庭情况处理。
随即,上海各区民政局的离婚登记处前面,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市住建委出来辟谣都没用。蹲点在民政局门口感情和睦的夫妻们,深得《Yes, Prime Minister》里英式笑话的真传,坚信 Hacker 的政治第一定律:只有官方否认的才可信。
在民政局门前队的市民,2016 年
那些年,当怀揣千亿梦想的地产商疯狂涌入虹桥的时候,视 “京沪永远涨” 为信仰的普通人也正在一个个售楼处、民政局和房管所前面排队,他们被持续二十年的楼市牛市打上了一枚思想钢印:努力打工赚钱,不如早买房、多买房、借钱买房。
曾经人们对限购咬牙切齿,但事后证明,反倒是各种拖延老乡买房的政策,挽救了无数中产家庭。
中国居民的房贷余额在 2014 年首次突破 10 万亿,在 2017 年突破 20 万亿,在 2022 年达到顶峰 38.8 万亿,然后开始萎缩。可以看出,有超过一半、接近 20 万亿的房贷是在 2016 年之后增加的,而 2016 年到 2021 年又是房价 “最后一跃” 的六年。当房价不再如约上涨时,必然带来持久的财富缩水和还贷压力。
在最疯狂的那几年,购房者希望绕开一切明里暗里的阻拦来加杠杆。除了在民政局门前排队外,还有诸如伪造银行流水、虚开收入证明、异地挂靠社保、刷信用卡凑首付、用消费贷替代房贷等五花八门的手法,甚至有一段时间,用公司的名义套取经营贷来买房,成为南方某些炒房城市的普遍基操。
在另一边,地产商们的融资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由于在境内上市受限,房企们纷纷闯关港股,“内房股” 最终成为港股一大重量级板块。而在非权益融资这方面,地产商们除了使用正规的公司债、美元债、开发贷之外,还大量使用了信托贷款、明股实债、供应链融资、民间高利贷等手段。
在群情激奋的年代,没有几个房企能忍住高增长的诱惑,包括一向在业内以稳健著称的万科。
万科剔除预收款项后的资产负债率,在 2016 年之后其实也在节节攀升,一度触发红线。2016 年 6 月的股东大会上,郁亮还对不拍地王的审慎引以为傲,强调面粉贵过面包的不合理,可到了 12 月,万科就以 53.95 亿元接盘了融信那块静安区地王 49% 的股权,最终「中兴路一号」落得亏本入市的结局。
2018 年 9 月,万科在秋季例会上打出「活下去」的口号,搞得行业人心惶惶,彼时地产圈内资金链紧张的气氛已经逐渐传导开。但万科自己同一时间却还在各地大举拿地,毫不手软。从 2018 年喊出 “活下去” 至 2021 年房价见顶,万科平均每年拿地金额仍然高达超过 1400 亿元,直到 2022 年才开始骤降。
但在过去两年,面对快速下滑的销售额,已经有国企身份的万科也顶不住了。在 2024 年 3 月份的业绩说明会上,万科再提「活下去」,并首次取消了上市 31 年来的分红惯例,来为两年削减 1000 亿负债创造条件。同期万科还卖掉了最赚钱的商业地产上海七宝万科广场,以及本来要建新总部的深圳湾地块。
如果说万科是 “谨慎一生,但差点儿晚节不保”,万达则是 “逃离火场,但又没忍住返回”。
万达主业虽然并非住宅地产,但商业地产也跟大环境息息相关。2017 年因为海外并购受阻,万达进行了资产大抛售,以 637 亿的价格把文旅地产和酒店资产卖给了融创和富力,堪称 “山顶逃离”。但随后王健林为了让万达商管登陆港股,进行了对赌式融资,最终却未能如愿,陷入到无尽的纠纷之中。
当然,并非所有的地产商都在山顶之后折戟沉沙。风格比万科还稳健的龙湖地产,一度也被惠誉下调评级,但最终成功过关,吴亚军安全 “着陆”;杭州起家、经营保守的滨江集团,一直深耕浙江省内,业内排名常年在 20 名之外,过去几年营收逆势增长,2024 年反倒首次挤进了行业前 10 名。
2024 年,当普通人用提前还贷来给地产黄金二十年画上句号时,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地产老板,也写完了自己的人生主篇章。
风光无限,结局身陷囹圄的许家印;赌性坚强,同一个下水道掉了两次的孙宏斌;逃离火场,但最后不甘心又返回的王健林;极度谨慎,保全身家退居二线的吴亚军;草根起家,但最后黯然离场的杨国强;精明圆滑,几乎全身而退的潘十亿…… 他们勾勒出了中国大部分地产老板们的终局群像。
这里面最让人难评的,是新城控股的王振华。2019 年 7 月他因为猥亵女童案入狱,新城控股连续跌停,银行停贷工地停工销售停摆,儿子仓促接班,公司不得已开始断臂收缩,结果反倒避开了之后的行业巨坑。2024 年 7 月初王振华刑满出狱,他面对的是一个跟五年前几乎完全颠倒的行业。
跟莎士比亚笔下的剧情一样:那场残暴的欢愉,居然真的是以残暴而终结了。
04
朴树在 1999 年发行了一张《我去 2000 年》专辑,收录的第一首《New Boy》,开头是这样唱的:
是的
我看见到处是阳光
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
新世界来得像梦一样
让我暖洋洋
1999 年,是中国全面实施住房制度改革 —— 即 “98 房改” 的第二年。那一年,中国出生了 1900 万新生儿,净增人口超过 1000 万,国民的年龄中位数只有 28 岁,城镇居民的人均住房面积仅有 18.7 平方米,城镇化率还不到 35%,居民部门的房贷总额更是几乎为 0—— 新世界来得的确像梦一样。
高速发展二十多年,中国城镇化率已经接近 70%,人均住房面积已经超过了 42 平方米,逼近了发达经济体的水平,居住环境和质量更是天翻地覆。而地产带动的上下游产业链,如钢铁、水泥、建材、装修、家电、工程机械等行业,更是给 GDP 和就业率带来了巨大的贡献,任何一个其他行业都无法替代。
中国房地产行业不会退出历史舞台,但它的确经历完了一轮最大的、最完整的周期,已经越过山丘。
山顶之后,行业格局也已被重塑。在刚刚过去的 2024 年,地产销售前三强,已经从昔日的碧桂园万科和恒大,变成了保利、中海和华润置地这三家央企 [8]。万科已经跌落至行业第 4,碧桂园跌落至行业第 16,融创跌落至第 18,而恒大则烟消云散。
巨头们在重排交椅的座次,普通人也不得不跟着时代大潮同起同落。刚公布的第五次全国经济普查显示,建筑行业 2023 年底从业人员的数量,相比 2018 年下降了 11.9%—— 这个趋势的背后,是无数工地老哥、设计院员工、土木毕业生都要重新找寻职业出口。
前几年,朴树在 B 站的夏日毕业会上唱了重新填词的《Forever Young》,旋律依旧,但歌词却改成了:
所有曾疯狂过的都散了
所有牛逼过的都颓了
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
全都变沉默了
六道轮回,几度春秋。新世界来得像梦一样,旧世界走得也像梦一样。
2025年1月29日星期三
一般认为,《白蛇传》的源头是《西湖三塔记》这样的话本故事
@九之尾:蛇年说蛇,《白蛇传》是不能不提的话题。作为民间传说的白蛇故事,其源头在《西游记》中有提起,白素贞实际上是孙悟空失散多年的妹妹。这个民间故事的核心元素,不是白蛇与许仙这种超常规的爱情,甚至不是有道高僧降服妖怪的常见套路,而是水漫金山这个洪水神话的母题 —— 白蛇的本来身份是水怪。
一般认为,《白蛇传》的源头是《西湖三塔记》这样的话本故事:…… 只见卯奴变成了乌鸡,婆子是个獭,白衣娘子是条白蛇。奚真人道:“取铁罐来,捉此三个怪物,盛在里面。” 封了,把符压住,安在湖中心。奚真人化缘,造成三个石塔,镇住三怪于湖内。
这其实是一种非常 “地方” 的民间故事,用来解释西湖三塔的由来,这种类型故事在各地都有。在这个故事里,并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纠纷,白蛇成精,食人血肉,而后被高人降服,这就是最常见最基本的 “志怪”。三言二拍里有一篇《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对这个故事做了进一步演绎,青鱼精小青和金山寺高僧法海都出现了。鲁迅《论雷峰塔的倒掉》一代名文,说明白蛇故事在民间有广泛而深厚的基础。从一个套路的志怪故事,演变为被民间广泛接受的传说,其中的关键,是民间本身就已经存在的集体记忆,也就是对洪水神话的集体无意识。依托这个集体无意识,把民间原本的洪水神话移花接木,嫁接到白蛇故事中来,才让它流行和普及开来。这个洪水神话,涉及到孙悟空的原型。
孙悟空在假西天小雷音寺遭遇黄眉大王,对他的布袋束手无策,几番请来的救兵都被布袋装走,请来请去请到了 “昔年曾降伏水母娘娘” 的泗洲大圣国师王菩萨,这个名号怪异的菩萨对前来请救兵的悟空说:“你今日之事,诚我佛教之兴隆,理当亲去,奈时值初夏,正淮水泛涨之时,新收了水猿大圣,那厮遇水即兴,恐我去后,他乘空生顽,无神可治。今着小徒领四将和你去助力,炼魔收伏罢。”
这一段,我称之为 “孙悟空回娘家”,因为这里的水母娘娘也好,水猿大圣也罢,其实都是孙悟空自己的原型。
孙悟空的原型,一直有 “进口说” 和 “国产说” 两种说法。“进口说” 由胡适发端,认为孙悟空是受了印度神猴哈曼奴的影响而创造出来的;“国产说” 则以鲁迅为代表,认为孙悟空的原型是中国古代神话里的淮河水怪无支祁。淮河流域水系丰沛,河脉众多,再加上黄河又时有夺淮河入海的灾害,所以淮河沿岸一直不乏各种洪水神话传说。
唐李肇《国史补》:楚州(今江苏淮安)有渔人,忽于淮中钓得古铁锁,挽之不绝,以告官。刺史李阳大集人力引之。锁穷,有青猕猴跃出水,复没而逝。后有验《山海经》云:“水兽好为害,禹锁于军山之下,其名曰‘无支奇’。”
唐李公佐《李汤》:有渔人夜钓于龟山之下…… 见大铁锁,盘绕山足…… 锁之末见一兽,状有如猿,白首长臂,雪牙金爪,闯然上岸,高五丈许,蹲踞之状若猿猴。…… 禹理水,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 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久…… 庚辰以戟逐去,颈锁大索,鼻穿金铃,徙淮阴之龟山之足下。
在宋元明的多种小说、戏曲中,齐天大圣家族里都有这么一个兴风作浪的水怪。
宋代话本《陈巡检梅岭失妻记》:且说梅岭之北有一洞,名曰申阳侗,洞中有一怪,号曰白申公,乃猢狲精也。弟兄三人:一个是通天大圣,一个是弥天大圣,一个是齐天大圣,小妹便是泗洲圣母。
元代杨景贤《西游记杂剧》第三出第九回《神佛降孙》,孙行者出场开门见山便道:小圣弟兄姊妹五人,大姊骊山老母,二妹巫枝祗圣母,大兄齐天大圣,小圣通天大圣,三弟耍耍三郎。喜时攀藤揽葛,怒时搅海翻江。
同时代的《二郎神锁齐天大圣》杂剧也有异曲同工的一段自我介绍:吾神乃齐天大圣是也…… 吾神三人,姊妹五个:大哥哥通天大圣,吾神乃齐天大圣,姐姐是龟山水母,妹子铁色猕猴,兄弟是耍耍三郎…… 姐姐龟山水母,因水淹了泗州,损害生灵极多,被释迦如来擒拿住,锁在碧油坛中,不能翻身。
龟山水母之 “龟山”,便是李肇《国史补》中的 “军山”;巫枝祗圣母之 “巫枝祗”,便是 “无支奇”;《二郎神锁齐天大圣》杂剧里还有一个妹子唤作铁色猕猴,也就是《国史补》中的 “青猕猴”,铁色便是青黑色。鲁迅先生力主这洪水神话里猕猴样貌的水怪无支祁,便是孙悟空的原型。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明吴承恩演《西游记》,又移其神变奋迅之状于孙悟空。”
唐朝初年,西域一位名叫僧伽的僧人来到中原,停驻泗州(今天的江苏盱眙)弘扬佛法。传说他曾显示种种神迹,还有人亲见他显化十一面观音相,上自天子下至百姓,所有人都相信他是观音的化身,称他为 “泗州大圣”。由于他的神通广大和信众的信仰深切,便把大禹降服无支祁的神话附会到他的身上,说成是他用铁索把无支祁锁到山下:
宋王象之《舆地纪胜》:水母洞,在龟山寺,俗传泗州僧伽降水母于此。
宋朱熹《楚辞辨证》:如今世俗僧伽降无之祈、许逊斩蛟蜃精之类,本无稽据,而好事者遂假托撰造以实之。
宋罗泌《路史》:昔李公佐得《古岳渎经》…… 禹理水,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 释氏乃以为泗州僧伽之所降水母。
明陶宗仪《辍耕录》:泗州塔下,相传泗州大圣锁水母处。
前文说孙悟空搬救兵,找到泗州大圣国师王菩萨。这位名目奇怪的菩萨,其原型,就是僧伽。“大圣国师王菩萨” 这个名号虽然不伦不类,却无一字无来历:僧伽曾被唐中宗尊为国师,在泗州建普光王寺,民间往往称呼他为普照光王、泗洲大圣、观音菩萨。并且,这位高僧对于观音信仰在中土的流行,起到了巨大的推进作用。因为僧伽被附会为观音,所以后来的民间传说与戏曲等,又进一步把锁镇无支祁的神祇附会为观音。比如明末清初的著名小说《梼杌闲评》开头第一回便是这个故事:
那淮渎之中,有一水怪,名曰支祁连,生得龙首猿身,浑身有四万八千毛窍,皆放出水来,为民生大害。禹命六丁神将收之,镇于龟山潭底,千万年不许出世。至唐德宗时,五位失政,六气成灾,这怪物因乘戾气,复放出水来,淹没民居。观音大士悯念生民,化形下凡收之,大小四十九战…… 化为饭店老妪,…… 将铁索化为切面与他吃…… 遂锁住了肝肠…… 仍锁在龟山潭底,铁索绕山百道,又于泗州立宝塔镇之。
—— 你看,这也是解释泗州塔的来历的民间故事,是不是和《西湖三塔记》很像。
京剧的传统剧目中有一出著名的《泗州城》,演绎的是淮河水母贪恋泗州知州之子书生(或作状元),赠以避水之珠,又因其父的阻挠,一怒之下水淹泗州城,最终被观音降服,镇压在龟山之下。这个剧目后来被改编为《虹桥赠珠》,结尾也被改为群众喜闻乐见的大团圆结局,至今仍在上演。而这座著名的泗州城,也终于因为淮河的洪水,淹没在了洪泽湖的湖底。
大禹降服无支祁镇压在龟山之下,僧伽或观音降服水母娘娘镇压在泗州塔下,法海降服白蛇镇压在雷锋塔下,削剪细枝末节的元素,细细抽绎《白蛇传》的故事情节,其模式与水母神话相同,都是水怪贪恋人间男子,被阻挠后发动洪水淹没人间,最后被高僧降服。整个故事的核心,乃是水淹泗州或水漫金山,而这个核心元素的渊源,便是无支祁的洪水神话。我们有理由相信,《白蛇传》故事就是无支祁神话的翻版,是同一个故事在不同地域的演绎,是淮河水怪被移植嫁接到长江流域后掀起的另一场风浪。
有网友说,我至今不能够原谅白素贞,两条四川的蛇,为了浙江男人,水淹我江苏人。虽然是开玩笑,却提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就是为什么洪水会发在江苏,这里面的关键地标,就是金山寺。说起来,杭州多的是古刹名寺,为什么都不去淹,偏偏从遥远的金山寺请来法海?
白居易的一首小词说明了这个故事传播的脉络: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汴水,就是隋唐大运河的通济渠,从开封一路向东南到宿州入淮河,并且向下延伸一段到盱眙。泗水,发源于山东曲阜,向南流经徐州于淮安入淮河。在盱眙和淮安之间,就是广袤的洪泽湖。南宋末年,黄河夺泗入淮,再夺淮入海,泥沙淤积,入海水道河床越来越高。清朝时京杭运河淤积,为了保证大运河航行,便引黄济运,打通黄河和洪泽湖。黄河水先入洪泽湖,然后再出海。之后洪泽湖便快速淤积,湖面扩大,水位变浅。湖堤越修越高,洪泽湖终成悬湖,“堰堤大有建瓴之势,城郡更出釜底之形”。不断加高洪泽湖大堤,导致洪泽湖水位上涨,泗州城终被淹没。可以说,洪泽湖就是因为洪水而形成的湖。
淮安继续向南的一段运河古称山阳渎,到达扬州沟通古邗沟直抵长江。汴水泗水汇流入淮河,经运河流到瓜州古渡头,瓜州,就是扬州。而瓜州古渡正对着的,就是长江江心的金山寺。
相对于淮河流域的水患,钱塘江下游的杭州,可以说是没见过洪水 —— 这就是为什么《西湖三塔记》没有办法写入洪水或水患相关的情节,也是为什么《白蛇传》故事的高潮水漫,必须借由金山寺这个锚点来完成。留存在淮河流域 —— 尤其是皖北、苏北人民记忆深处的洪水忧患,经由交通大动脉的运河,传递到长江流域,选择了金山寺这个地标。白居易《长相思》“吴山点点愁” 的吴山,便横亘在钱塘江与西湖之间。但这湖光山色之中,是没有洪水留存的空间的,《白蛇传》的故事便不得不回溯至金山寺,请来法海。所以前文说,《白蛇传》的流行与普及,是基于淮河流域人民对洪水痛苦记忆的集体无意识。
从故事的渊源与传承关系上说,白素贞正是孙悟空的妹妹,他们本是无支祁神话的 “花开两朵”,却在 “各表一枝” 的路上越走越远。鲁迅考证了孙悟空与无支祁的传承关系,却又在《论雷峰塔的倒掉》一文里,对 “偏要放下经卷,横来招是搬非” 的法海和尚极尽嘲弄。法海和尚的原型乃是僧伽和尚,再上而溯之,可以追到观音与大禹,降妖伏魔,为天下苍生平除水患,原是不该遭受 “活该” 的嘲弄的,但颇符合一直以来底层民众对权威的黑化和颠覆思路。
“把赚钱说成赚米”洗脑全网,污染中文的低智黑话终于让网友爆发了
当代网友上网时的最大疑问之一——“为什么短视频网红们都要把钱说成米”,最近终于获得了权威性的解答。
长久以来的传言是,一些特定的词语会被平台限流,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用某种“黑话”代替。
多少钱叫“多少米”,气死叫“气S”,美美的叫“米米嘟”,在哪儿买的叫“在哪儿M的”……
在一群教人如何“赚米”的网红之间,真正卖大米的人反而显得格格不入。(bushi
前两天抖音副总裁终于公开回应称:“平台没有规定提‘钱’会限流,把钱说成‘米’是用户和运营教程里的以讹传讹。”
此言一出,每天都在忍受手机上各种奇怪错别字的网友们,当场破防了。
“现在你说不限流,那这些年来我被‘赚米米’‘达不溜’‘啵啵间’污染的耳朵,都算什么?!”
不论你愿不愿意,如今整个社交平台已经变成了一场巨大的加密通话。
主播、网红们每天都在进行赛博版“仓颉造字”:错别字和缩写字母齐飞,emoji和奇怪断句共色。
如果有个人从5年前穿越到现在,刷手机时很可能会以为人类在几年里突然产生了什么爆炸性的进化——
因为屏幕对面的嘴巴里虽然在说中国话,但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
“欢迎宝宝们来到啵啵间,我们家产品是可以做代代的,敏敏肌用没问题。”
“这个面霜可以抗火火,那个精华可以米白白,还会给您打包三个咩咩的粉扑,三个小太阳立刻给大家咻咻。”
“结婚十年发现老公找了2+1,心痛s了,夜里只能靠8+1来疗伤。”
博主模仿一些直播间的“造词黑话”@别说话了好不好
如果说网友们自发造出的抽象梗,背后至少暗含着某种情绪。
那么这些短视频“密语”,则体现为一种简单但又心照不宣的同义词替代。
重灾区当然是各种直播间——哦不,在短视频的世界里,它叫“啵啵间”。
主播也不叫主播,而叫“煮啵”,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个奶茶店出的新品。
@小王正常点
根据直播间卖的东西不同,主播们有自己的专属造词库。
美妆医美直播间钟爱各种叠词:痘痘肌是“小包包”,雀斑是“小雀雀”,打玻尿酸水光针统统称为“打biubiu”。
卖包卖衣服的,则对各种动物的叫声了如指掌——
“最近降温,上班时只穿咩咩大衣(羊毛大衣)已经不管用了,还得是这件百百分(百分百)的嘎嘎绒(鸭绒)才最保暖,颜色跟我的金牛座(牛皮)包包还特别配。”
@大程
有时候巴别塔效应会短暂浮现,不同领域的主播们得以共享一种语言。
比如福利一定要说成“浮力”或者“fl”,现在是“现现”,商品秒杀是“商品秒秒”。
“新进啵啵间的宝宝们可以右上角点击煮啵头像小关小注一下,也可以嘶我或+我V,我们这里浮力多多谁买谁省米。”
没想到,有一天连汉字都会让人出现恐怖谷效应。
@🐷萍
“钱”,古时候也被称为帛、币、阿堵物。
而在短视频平台上,它如今大名人民币,字“米米”,号馒头、鸡腿、达不溜。
可能是因为用“米”代替钱的情况太普遍了,去年把钱称为“馒头”的势力开始抬头,如今已经席卷半个社交媒体。
这一波我愿称之为“南北主食争夺战”,目前面食组正后来居上。
渐渐地,每一笔支出单位都有了自己的对应食物代称。
一块钱是馒头,10块钱是鸡腿,一百块钱是大榴莲。
“今天咱们这个商品只要一个大榴莲四个鸡腿加两个馒头”,好家伙,现在想看懂网红博主们的视频,首先得学算数。
以前吐槽“数学学了没用”的人,在越来越复杂的短视频密语面前纷纷打脸。
因为数学不仅可以用来算账,也可以用来命名。
酒已经不叫酒了,而是叫“8+1”。
@肥嘟嘟
“8+1后说的话不能当真”“年轻人的快乐就是后备箱放点8+1”,就连酒桌文化都变成了“8+1桌文化”。
但等等,同样是来自谐音“9”,为什么不叫“35-26”“4+5”“3x3”?
是因为太难了算不出来吗?
“2+1”则用来指代第三者,常见于情感主播的直播间里。
之前韦雪跟网友连线答疑,就有人自述“我做2+1被抓了,我失恋了”,遭遇韦姐一个大白眼。
第三者还有另一个代称是“小花”。
据猜测可能来源于“野花”,就是家花没有野花香的那个野花。
@公瑾情感
如果说数字密语还对网友的九年义务教育水平提出些许要求的话,那么更常见或者说更“泛滥”是字母缩写。
你很难再找到一种更好的表达方式——可以兼具隐蔽性,但同时又能让人稍加思考就明白真意。
比如我经常刷到一些打扮精致的美女博主推荐“YM好物”,一开始还以为是杨幂又带火了什么新的网红潮流。
仔细看才发现YM是“医美”的缩写,类似的词还有do脸、K老(抗老)等等。
一些垂直赛道的博主因为领域比较特殊,平均两句话就要有1个首字母缩写、两个表情包指代。
病人是“B人”,输卵管是“输L管”。
@白衣特工队
律师网红的视频和直播间里,更是放眼望去看不到几个汉字。
“杀”和“死”统统都用“S”代替,出轨是“出gui”,还钱是“还Q”。
@天台庞周律师
而在所有“密语”中,“某”堪称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字。
相当于血型里的O型血,排球里的自由人。
有时候可以暂时取代原本词语里某个字的位置,抖音可以叫“某音”,微博可以叫“某博”,小红书可以叫“某书”。
不过更高阶的使用方法是把它当空格,塞在普通的词语之间,立刻就能让一句话变成密语。
“语某文对于小阶娃(小学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们这个产品可以祛某斑、燃某脂”。
@何妈说育儿(小小号)
如果你足够熟知密语的语法规则,甚至可以来一段RAP。
“咱家宝贝不仅能瘦某身燃某脂,还能促进新那个陈代那个谢,感兴趣的宝宝点击上方小关小注一下,加我某书也可哦~”
事实上,这些“密语”的最初出现,的确是一些电商主播试图规避平台的监管和限制。
比如之前就有网友提醒,但凡用“咩咩”代替羊毛,用“99+1”代替百分之百的女装直播间,尽量不要轻易下单。
“话术里敢用‘真皮’‘百分百棉’,才说明是真的货真价实,也上传了相关资质。”
化妆品、医美产品是同样道理,“以X某X的格式介绍出来的功效,统统算作没有。”
但除了这些涉及虚假宣传、极限词语的“密语”之外,也有一些替代词的出现,是用户单纯出于对平台审核边界的迷茫。
在抖音副总裁那条评论区的底下,有不少人都在抱怨“谁想说错别字啊,还不是因为不确定有些词说了会不会被限流甚至封号,只能一刀切地都换掉。”
虽说早在2022年,抖音就曾经出过规范表达沟通手册,点明单是提及“直播间间”“秒杀”“钱”这类词是不会违规的。
但手册里同样也提出,如果出现“刻意引导”“非法导流”等问题,平台会介入干预。
对于想靠互联网赚点钱的商家、用户来说,彻底搞清标准太难,而一旦失误的风险又太大。
网上甚至有大量的起号、运营和涨粉教程,教你如何把正常表达替换成各种“密语”。
这或许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大家都一窝蜂地用“赚米”代替“赚钱”,用“S”“亖”来代替“死”——可能最后所有人看的都是同一本教程。
如今各家都在争抢电商业务的蛋糕,也很多人会为了最大避免被判定“引流”的风险,尽量避免在其中一个平台上面提到其他平台。
于是就像你家的咪咪在小区猫圈可能叫丧彪,几个社交平台也各自都有了专属的“小名”。
视频号因为标志像蝴蝶,又被称为蝴蝶号、小蝴蝶。
@蓝掌柜
抖音可以叫“某音”,有人也用音乐字符、dy缩写来代替。
闲鱼是🐟,什么值得买因为首字母缩写绰号“张大妈”。
但因为大家解题的脑洞过于多样,有时候这些代称到底指代什么,依然让人猜不透。
比如名号最多的微信——有时候叫vx,有时候叫+魏,有时候叫“绿泡泡”,有时候也可以仅仅是一个卫星的emoji。
又因为开屏画面是地球照片,还被叫做“地球号”。
“这个东西在哪里可以买?”“在地球。”
对于平时上网的普通人来说,一开始当然会对这些密语一头雾水。
上个网好像来到了赛博黑市,到处都是看不懂的词汇和emoji。
但如今社交媒体的触角几乎已经深入到了每一个群体,“挣达不溜”“远离S渣男”“教你防诈p”,甚至开始变成了让人不过脑子就能理解的表达。
最先被腌入味儿的大概是主播等电商工作人员。
平时直播多了,连逛街都会习惯性问老板“这个多少米”。
@大脸妹
去要求说这些替代词的直播间打一次工,你的话术就定型了。
“哪怕后来跳槽去了另一家大品牌做店播,明明可以正常说羊毛、直播间、秒杀了,但一张嘴还是啵啵间、咩咩毛。”
连在部门群里聊天时突然想到一句领导的笑话,讲给上班搭子之前都忍不住来一句“嘶”。
这些错别字、替代词,看起来并不影响理解和沟通。
但跟很多被网友自发捧红的流行梗相比,它们更像是网络生态和商业逻辑合力,对大众语言的一种不由分说的“入侵”。
用一个词、一个句式替代原本日常的表达。其中蕴含的情绪、信息都没有丝毫增加,但语言的形式却被大幅度改变了。
而更可怕的是,习惯了流量逻辑的普通人,也在主动让自己说这种被“污染”的语句。
语言的生命力恰恰在于不断地使用和表达。
记得几年前有小学生把“芭比Q”写进作文,引发很多人怒批网络梗对中文的污染。
但“芭比Q”的热度很快就被其他热梗所代替,“赚米”“气S”却更广泛地、更长久地在互联网上流传着。
或许从平台到商家,再到每个普通的互联网用户,都该更加正视这个问题。
不然十几年后,我们跟朋友的聊天可能真的要变成“今天被同事气S了,下班回家来杯8+1,再敷个面某膜缓解下脸上的小包包,明天继续赚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