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4日星期四

《牵牛的七夕》


文/梁惠王的云梦之泽

(题记:殷芸《小说》:“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机杼。天帝怒,责另归东西,但使一年一度相会。”又日本学者新城新藏说:在中国古代的传说中,本来跟织女结婚的牵牛星后来被改称牛宿,就把本来被视为将军的河鼓星改称了牵牛。得此两个启发,我于是附会出了这篇小说。)

1

今天是七月初七,牵牛一早就爬起来干活,跳水灌园,修剪果树,收割稻麦,再把新鲜蔬菜果物送到南天门内的御厨。

从侧门进永巷。穿过永巷时,牵牛又听见仙女们清脆的笑语,好像是在玩游戏,或者为别的事打闹。像往常一样,牵牛感觉自己有了生理反应,但赶紧又压下去。这里住的不是玉帝的妃嫔,就是他那些青春年少的女儿们,自己这种身份,幻想一下都算有罪。好在玉帝并未觉得他是什么危险人物,没有派千里眼监视他的心里。

穿过永巷,就是御厨,把货物交接后。御厨令说:“恭喜恭喜,今夜又是一番欢乐,祝愿你达到生命的大和谐。”

牵牛说:“谢谢您老。也没什么祝贺的,一年一度,老夫老妻,在一起,也就说些体己话。”

御厨令意味深长地笑:“别这么说,再老夫老妻,也是一年才一次,我就不信你不饥渴。干脆趁今天晚上,要上个第三胎,将来多个人手帮衬你,你也松快一些。”

牵牛想:第三胎?你他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年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前面两个带大,早受够了。老子这个名字就叫错了,什么“牵牛”,我牵妈哟。那天无意中碰到在兰台管图书的史杰鹏老师才知道,原来“牵”的本义是栓绑牵引,牛是一种天生被栓绑牵引的动物,把一个嚼子穿过你的鼻子,要你去哪就得去哪。后来凡是可以被牵引的牲畜,比如猪牛羊,都可以叫“牵”。看来我们不是人,是牲畜啊。据说下界的日本人发明了一个词叫“社畜”,安在头上,简直不要太贴切。老子一天到晚忙里忙外,像陀螺一样,就没个停。本来日子是可以的,当年单身汉,吃多少做多少,给有钱人打工,工资日结。拿了钱买吃的,还有余钱,就躺着;没钱,才去上一天班。可不知什么时候起,街道来人找,说给我订了门亲,还是贵胄,天帝的孙女,心灵手巧,擅长织布。我也是个傻逼,还真信了。天帝的孙女能亲自织布?后来才知道,果然是婢女,只是因为织的东西实在美,给了个养女的身份。怕这养女孤独无聊,织布不上心,才决定把我许配给她,其实就是当种马用。蜜月过后,还来一个天杀的规定,让我们一年只能见一面,说是作为有志向有理想的青年男女,应该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建设天庭的劳动中去。强行把我的户口迁到河东,中间隔条大河,河上没有桥,波浪滔天,除了七夕这天,给我们派喜鹊搭一座简易浮桥,平时根本不可能私会。甚至生的两个孩子,都要我亲自带。再也不敢向往工资日结的生活了,没钱怎么养孩子?不给抚养费就的被起诉,进天牢。妈妈的……

“要是她能带,我倒也不在乎要第三胎。”牵牛闷声闷气答了一句,手上也没停,细致地清理车上最后一片菜叶。

御厨令指着他:“你啊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天帝的孙女让你抱让你亲,给你生孩子,你连带都不愿带?那孩子跟谁姓?难道不跟你姓‘牵’?你呀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只怕将来这身牛皮都要剥下来。”

牵牛想说一句“剥就剥”,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敢。

2

拖着车回去,再经过永巷,没有听到那么放肆的笑声了;透过篱笆看去,有两个侍女坐在檐下打瞌睡。午后的阳光照在檐下,一簇簇白紫相间的花开得正艳,旁边挂着一块木牌子。牵牛倒也认得,上面写的是:“牵牛花:旋花科牵牛属。”

我日你姥姥。牵牛心里忍不住骂出一句。

送完菜,还得回到菜地上善后,收拾工具之类。回到家,阳光已经快西斜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一个九岁,一个六岁,还干不了什么。更小的时候,为了防止他们乱跑,不小心摔进粪坑淹死,上工前牵牛都是用一根铁链将他们锁在床前,旁边放两块面饼,两碗水,一人一份,当他们的午饭。现在大一些了,牵牛就叮嘱大的,可以不锁,但是不能乱跑,要照顾好弟弟。

进了门,牵牛说:“今夜是七夕,知道吗?”

大的那个马上回答:“我知道,是你要去见妈妈的良宵。我早就准备好了,我给妈妈画了一幅画,你帮我带给她。”

牵牛道:“好的,晚上我不回来,你会不会害怕?害怕了会不会乱跑?要不我还是锁住你们?”他展开画,是一副喜鹊见桥图,画得虽然一般,但看得出来,很认真,很花了些心思。

小的马上想哭:“不要不要。我不怕。”大的沉稳些:“爸爸,你随意。”

牵牛一直盯着图,眼睛有些湿润,说:“我看用不着,你都能画这么好的画了,还锁你干啥。”

吃完晚饭,眼看就天黑了,牵牛换上一套正装启程。走到天河边,见喜鹊们把桥都差不多搭好了。有一部分喜鹊叽叽喳喳围着他叫:“新郎官,上桥吧。天孙就快到了。”

牵牛笑:“什么新郎官,老夫老妻了都。”心里却苦涩,这年复一年的,越发感觉自己就是一头种牛,专门用来给织女配种解闷的,也许不要叫牵牛,叫牛郎更名副其实,午夜牛郎。织女虽然身份也低,但比自己好一点,至少天帝还想考虑了她的性苦闷,帮她找了一头种牛。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你这一年一度,说你是新郎官,名副其实。”

牵牛懒得理它们,说:“好了好了,你们已经做完了分内工作,该滚蛋了。我们夫妻的秘戏,难道你们还想看?”

喜鹊们嬉笑:“有那功夫,我们不如自己实践。”一哄而散。

3

牵牛走到桥中央,一顶大帐篷已经立好,旁边云蒸霞蔚,彩带飘飘,真像新婚的青庐。牵牛像以前那样,走到帐篷前,掀开帘子进去。见织女已经坐在床上,聚精会神看一本书。

“看什么书呢?”牵牛问,他想把语气搞得亲热点,但感觉效果不好。

“闲书,随便看看。”织女答但并没有把书放下来。

牵牛坐到床上,握住织女的手:“好了,别看了,一年一度,多不容易。”顺便瞥了一眼书皮,上面写着:河鼓将军。

“打仗的书吗?”牵牛说,“我以只有为男人才喜欢看这类书,你们女生不都爱看言情吗?”

织女道:“言情的看腻了,都是骗人的,现实中的婚姻,哪有那么美好。”

牵牛有点闷闷的,怀疑织女是对婚姻不满意。牵牛虽然想起被结婚这档事,也觉得委屈;但又不愿意对方也感到委屈,如果对方也感到委屈,那么自己的委屈就不值钱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闷闷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到唇上。

“又抽烟,要抽,去帐篷外抽。”织女厌恶道,“跟你说了,我最烦抽烟了。”

牵牛自知理亏,按说他就不该把烟揣在怀里。想当年真正的新婚第一夜,织女就告诉他,不喜欢抽烟的。因为有一年御府令来她们的织布车间检查,临走时扔下一个烟头,把车间点燃了,烧掉一个布匹仓库不算,还把她一个好姐妹的头发烧掉了,从此没有再长。“大家都叫她瓠瓜。”织女说,“就是头上光溜溜的,像瓜一样。我祖父也想给她找个伴儿,但作思想工作,都没有人肯。我最恨抽烟的了。”

“我平时不抽烟。”牵牛说,但话到嘴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张开嘴我看看。”织女果然道。

牵牛下意识张开嘴。

织女叫起来:“你还说自己不抽烟,你看看你的牙齿,焦黑焦黑的。”目光又转移到牵牛手上,“你再看看你的手指,不抽烟,手指会是这颜色?你没有本事,我不怪你。但你还学会了说谎,太令我失望了。”

牵牛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懑,他竭尽全力地忍者,但终于没忍住:“你还有完没完?今天是七夕,一年一度的七夕。我苦苦等待了一年,本来以为可以在你这里找点安慰,你就给我这个?我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忙里忙外,两个孩子都是我带,闲暇时抽根烟解解乏,又怎么啦?你还有没有同情心,我看你不但没有同情心,连人性都不一定有。今天中午,我去御厨送菜,御厨令还说,你们今晚可以考虑要第三胎,虽然我带孩子很累很累,但是,我确实在认真考虑这个计划……”

织女面如寒霜:“你来我这里找安慰,你当我是什么?滚出去,谁跟你生第三胎,你配吗?赶紧跟我滚出去,我这辈子不想再看到你。”

牵牛感到无比的羞辱,他捏紧了拳头,但这时帐篷外忽然飞进几只萤火虫,低声道:“牵牛,使不得。”牵牛当即清醒了,他笑了笑:“你又有什么了不起,我祖父三个字挂在嘴边,你真的以为自己是天孙?今天早上我经过永巷,真正的天孙们,都在宫殿里玩着呢,在蟠桃园嬉戏呢,哪个天孙会没日没夜织布?你呀,醒醒吧,我确实不配娶天孙,但你也不是什么天孙,你就是一可怜的打工女。”

说完这些话,牵牛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他疾步走出了帐篷。帐篷外星河灿烂,桥下波涛似雪,翻飞涌动,真是玉壶世界,澄澈无匹。牵牛沿着桥,缓缓走向河东,舍不得这难得一见的美好景色。往常的七夕,都是在帐篷里运动,睡觉,早上醒来走出帐篷,阳光已经升起,四下里都是庸常风物。

也许今晚是因祸得福。他忽然想起身上带的画,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星光看着,眼中不禁泪水盈盈。想起刚才言语的发泄,又难过不已。发泄后的那一刻,确实很畅快,但又怎么样呢?伤害了别人,也降低了自己的人格。然而人,也许就是这样的。

4

牵牛回到东岸,恹恹的半晌,好不容易打起精神,给孩子做了饭,吃完,也不下地,躺在床上发呆。

午后两点的时候,来了公差,说要找牵牛去调查情况。到了地方,狱令掏出一份文件,要他签字,是织女要求离婚的文件。牵牛头脑中一片空白,好像一个没有脑髓的生物,机械地抓起笔,把名字画在上面。

……

在天田监狱的时候,有一天吃饭时牵牛看电视,看到一个新闻:河鼓将军新婚,在天庭酒店巨型盛大纳妾仪式。牵牛看见荧屏上河鼓将军手中挽着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眼前当即掠过那夜织女手中的书。

还有一天,天田监狱举办了一次讲座,特意从隐官车间请来了一位女姓纺织能手,给大家现身说法。牵牛看见海报,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念了出声:“叹瓠瓜之无匹兮……”

正好这时狱令走过。这个监狱长以前在御府做过曹吏,跟牵牛也有一点交情,他看见牵牛,说:“唉,你啊你,本来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怎么混成这样。今晚去听讲座吧,这位女纺织能手至今还是单身,你要是好好改过,从新做人,我可以为你俩介绍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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