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4日星期一

中国人为什么放弃了跪坐?


文/七只猫旅店

1195年,六十五岁的朱熹写了《跪坐拜说》。提及自己早年嘱咐钱闻诗修建白鹿礼殿,主张依《开元礼》「不为塑像,临祭设位」,钱不以为然。朱熹因辞江东之节离去,未能推行自己的主张,以此为憾。

后来听说成都府学有汉时礼殿,诸像皆「席地而跪坐」,认为是西汉郡守文翁当时琢石所为,值得采信。于是两次派人入蜀访查,先由杨方摹拟文翁石像作土偶送来,但因塑工不够精细未能定论。再由蜀漕杨王休求得先圣、先师木刻,「视其坐后两跖隐然见于帷裳之下」,终于确认古人坐法确为跪坐无疑。朱熹在文末叹息:「不得此证以晓子言,使东南学者未得复见古人之像,以革千载之缪,为之喟然太息。」

朱熹为论证上古时代的中国人跪坐,花了大半生钻研古礼,可到头来已无人在意。延续了两千年的坐姿,怎么就在几百年间消失得如此彻底,连南宋最博学的儒者都要翻遍典籍,才能拼凑出古人曾经怎样坐着?



椅子进入中国很早,东汉末年,汉灵帝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胡饭」。胡床是一种折叠凳,八根木棍交叉,座面穿绳,张开可坐、合起可提,相当于今天的马扎,经中亚传入中原。《后汉书》把这条记录放进《五行志》而非《舆服志》,等于将它列为灾异之兆。后来果然「董卓拥胡兵劫掠长安」,胡床的「服妖」之名就此应验。

公元4世纪,西域高僧佛图澄来到华北的后赵,《晋书》记载他「坐绳床,烧安息香,咒愿数百言」。绳床有靠背、有扶手,座面以绳编成,四条腿固定,实质上就是椅子。敦煌莫高窟第285窟(西魏,约6世纪)的上方壁画,僧人跏趺坐于绳床,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绳床图像。

不过此后三百多年,绳床始终不出寺门。南朝齐道士顾欢在《夷夏论》里攻击佛教徒的坐姿:「狐蹲狗踞,荒流之肃。」——垂足而坐被等同于野蛮。你怎样坐,就宣示你属于哪个文明。

北宋理学家张载指出:「古人无椅桌,智非不能及。圣人之才岂不如今人?但席地则体恭,可以拜伏。」跪、拜、叩首、稽首,所有致敬动作都从跪姿开始。换成椅子,整套动作就没了依托。所以问题不是椅子,是华夏文明用什么姿势维持秩序。



变化发生在唐代。北京大学杭侃教授2019年的一项研究认为,椅子最早是从唐代河北的武将群体中流行起来的。

西安高元珪墓葬于天宝十五载(756年),墓主是宦官高力士的哥哥。墓室壁画中,他垂足端坐于椅上,这是迄今最早的俗人坐椅图像。中唐的白居易写「坐倚绳床闲自念,前生应是一诗僧」,绳床已经从寺院走进士大夫书斋。

安史之乱后,河北藩镇深度胡化,宰相李德裕说:「河朔习乱已久,人心难化,是故累朝以来,置之度外。」河北被中原朝廷视为法外之地,礼法鞭长莫及。恰恰是礼法管不住的武将,最早大规模用起了高坐家具。一个武将垂足坐在椅子上,没有人会用「狐蹲狗踞」来指责他,他的权威来自手中的兵权。

但椅子终唐一代,并未完全普及。御史敬羽审问贪污官员李遵,故意让他长时间跪坐对谈。李遵早已习惯垂足而坐,跪着跪着便倒下,只好求饶招供。可以看出,跪坐仍是正式场合的最高礼仪,但垂足坐早已是非正式场合的日常姿势。

五代是「文章礼乐,并是虚事」的时代,《新五代史》干脆连礼志都取消了。正是在礼制的真空中,高坐家具迅速扩散。武将群体在五代宋初主导中原政局,也会把生活习惯带进核心政治区域。《韩熙载夜宴图》里,主人与贵客仍坐在围屏榻上,其他宾客垂足坐于椅。榻仍是最尊贵的坐具,椅子却已从边缘走到宴会的中心。

最早注意到椅子与旧时跪拜礼仪错位的是苏轼,他在科举策问里指出,古代跪坐于席,祭祀用的笾豆、簠簋高度与人平齐;如今庙里的塑像高坐椅上,器皿却还摆在地上——「使鬼神不享,则不可知;若其享之,则是俯伏匍匐而就也」——鬼神要享用,还得趴在地上。

到了南宋朱熹,他想要复旧礼。《跪坐拜说》从《仪礼》《礼记》《诗经》《庄子》中逐条考据「坐」的本义,古代凡说「坐」,指的都是跪坐。他还引杜子春「拜时先屈一膝」之说,以区分跪、坐、拜三种姿态。然而南宋没有人愿意为了古礼放弃已经习惯的椅子。

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写道:「往时士大夫家,妇女坐椅子、兀子,则人皆讥笑其无法度。」到他的时代,妇女坐椅已无人讥笑。女性是旧礼制中行为规范最严、最容易被指责「无法度」的群体,连这一关都过去了。旧礼制对坐姿的最后一道约束,就此失效。



一把椅子单独放进来,改变不了什么。但如果桌子还是低矮的几案,坐在椅子上就没法吃饭、写字。如果房间仍以地面上的席为中心,椅子就只是一件角落里的异国摆设。从高元珪墓的壁画到北宋全民使用桌椅,是房间配套慢慢赶上的两百年。

桌案先升高,椅凳与高桌形成固定组合。白沙宋墓壁画里的开芳宴,夫妻端坐椅上,桌上摆着注子、果盘,「一桌二椅」已成宋代标准家居格局。桌椅配套,家具在房间里的位置便固定下来,不再像席和低案那样随时铺开、随时撤走。

低坐时代各自据案而食,高桌椅让多人围桌合餐而食成为可能。碗盘由唐代的高足变为宋代的矮胖,器皿摆上高桌,人从上方俯视,高足便没了意义。人的视线变了,手的动作也跟着变。

宋代婚礼「于中堂升一榻,上置椅子,谓之高坐」,椅子成了婚礼的核心道具。北宋丁谓记载,官员窦仪「于堂前雕起花椅子二只」,专备母亲来坐。

家具的变化最终也带动了房屋格局的变化,房间不再以地面的席为中心来布置,开始围绕桌椅来规划动线。从婚礼中的「高坐」,到朱熹复古失败,一套适应高坐的新礼制从生活里应运而生。

河北巨鹿宋城遗址出土过一把带墨书题款的木椅:「崇宁叁年(1104年)叁月贰拾肆日造壹样椅子肆只。」同批出土的还有桌子,桌上箸匙碟犹在。一次四把、同款成套,桌椅已是批量生产的日常家具。到12世纪初,中国人已经生活在椅子的世界里了。



有趣的是,向唐朝派出大量遣唐使的日本,却没有把椅子带回去。894年,日本停派遣唐使,转而发展「国风文化」。此后椅子在中国普及开来,日本则走了另一条路。

平安时代的贵族住宅「寝殿造」架空地板、深檐低屋,室内以屏风和帘幔分割,与高足家具无法兼容。榻榻米铺满房间,椅子腿没处落脚,还会压坏草席。和服把身体裹成筒状、下摆收紧,垂足而坐有走光的风险,跪坐反而最安全。据说后来江户时代,德川将军强制大名谒见时正座,因为双腿麻木的人没法突然拔刀。

不过日本正座的制度化与全民普及,其实与明治维新大规模引入西洋椅子同期发生。旧坐姿被重新发明为「传统」,新家具被归类为「西化」。直到今天,日本家庭仍同时拥有洋室与和室,椅子没有取代榻榻米,正座也没有挡住椅子。

因此,坐姿从来不只是舒服不舒服的问题,它是礼、是权力、也是身份。当文化不再需要某个身体姿势来维持自身,姿势就会从日常生活消失。以至于几百年后的朱熹,已不知道自己祖先曾经怎样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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