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山恶水出奇人,《明帝国与金楼白象1582-1606》已出版
文中战役,过程,路线都参考真实的史料记载,但有个人虚构戏剧化的部分在内
上次说到了明瑞在蛮结取得了重大胜利,击溃了缅军的主力。接到战报后的乾隆皇帝相当高兴,大加封赏,不仅明瑞被封了一等诚嘉毅勇公,表现出色的小兵王连也被赏给游击将军职衔,还特别赏给他一个花翎。这在当时别说一个小兵,就算是中级军官,也是莫大的荣誉了。明瑞自己也很高兴,想起了乾隆在出征前给他的指示“量各城大小,分置土司,使各守其疆界,不相联属,则伊等势涣情睽,不能聚合为一,或可不致滋生事端”。皇上的意思是顺利打下缅甸后,应该将其分化成各种土司,赏给官衔,分化他们,让他们不能聚集起来再生事端。显然乾隆是把缅甸当成一个大号的边外土司来看待了,根本没有想到缅甸是一个区域性的军事强国,这也是最终导致乾隆失败的原因,满清的情报系统出了很大的问题,但这个问题不是一两个探子和斥候的问题,而是思维的问题,不过这些都是后话,这里且按下先,继续说明瑞的征途。
明瑞虽然赢了蛮结之战,但无论从部队的伤亡,还是粮饷供应来看,都容不得他再拖下去了。必须趁着军队战斗力还能保证的时候继续进军,借着这场大胜的士气一鼓作气拿下阿瓦。他继续督师前进,抵达了革龙山的天生桥渡口。这里是革龙山中断之处,有一条非常湍急的河流经过此地,地势很险峻,河两岸都是坑坑洼洼的地形。还有高出上千米的山头,山间小道只容得下一人通过,这个天生桥是由天然连接两岸的一片乱石组成的,所以才叫天生桥。缅军撤退时候已经将两岸可以用来搭建浮桥的植被全部砍断,抛入河水里面了。想骑着马渡河是肯定行不通的,而如果要步行通过则是难上加难。
明瑞招来了当地土司里面随军的通事马必兴,询问有没有其他途径可以绕过这里,马必兴告诉他们往北走有条小路,可以绕过去。明瑞随即留下达兴阿带兵两千留在此地,装作准备渡河,筹备器具,以此迷惑缅军,自己则带着大军随马必兴走小路。马必兴这类当地华侨往往在缅甸经商,世代居住,缅人不擅长经营和开矿,练沙一类的工作。往往就是由下南洋的华人来运作,然后向缅甸缴税,有的由于学会了缅语,又善于结交权贵,往往在两国关系友好的时候随着使团访问中国充当口译,中国史籍里把这类人叫做“华人夷官”。但有大量生活在当地的华人,并不满意缅王统治的话,就会给清军当向导,提供情报,缅廷对这类人一般是又恨又没办法,也曾经在明朝时期屠戮过华人聚集区江头城。但如果真的全部驱逐了华人,那么很多税收就上不来了,加上以前的缅甸本来就是一个松散的军事联盟性质的政权,有的地方土司并不完全听从号令,所以对于马必兴这样的人,没抓到的情况下,也只能听之任之。
缅甸主要河流就是伊洛瓦底江与萨尔温江,其中伊洛瓦底江直接流入当时的首都阿瓦
明瑞的大军随着马必兴来到了河流的发源处,发觉这里的水很浅,但依然很湍急,明瑞就加紧督促军队过河,争取时间。1768年(乾隆三十三年)1月19日,明瑞大军相继渡河,并且将山上的制高点占据了,同时斥候部队还抓了三名缅军俘虏。从俘虏口中得知,原来缅军认为明瑞大军肯定会从天生桥渡过,所以重点在河对岸后面的大路上设关卡防守,河水源头这个小路只修建了两个小的木栅防守,修建好以后还没来得及派兵入驻,就听说明瑞大军已经过河了,缅军吓得全部往宋赛(今缅甸送速)方向逃走了。明瑞的之前的分兵计策果然成功了,他立即下令追赶缅军,2月1日率军抵达了宋赛,但当地包括土司属地内的所有百姓都全部逃走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也没有给清军留下任何东西。
人员和物资都全部撤走了,这对于明瑞大军来说是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因为他们带来的干粮已经快耗尽了,随着明瑞出征的文书王昶就曾经记录,缅甸境内山地险峻,而生长的那些长草并不适合当作马匹的口粮,军马已经很久没有粮草吃了,饿死的很多。而带来的牛走得又慢,往往遇到险峻的道路的时候,你得奋力鞭打它们才肯前进,就这样,被鞭打累死的牛也有很多…..而缅军一路上又都执行了坚壁清野的战术,不仅烧掉村子,还把所有东西搜刮走了,带不走的就掘地三尺埋在地下,清军到一个地方后根本找不出任何东西来做补给,存粮基本上要见底了。其实不光王昶记录的这些情况,更糟糕的是遇到崎岖山路的时候,有时候军队被拉得很长,补给线也相当的长,有时候前锋营都已经遇见敌人开始打仗了,最后面的营都还没有开拔,就这样的行军条件和补给情况下,如果遇到缅军的围攻和袭击,后果不堪设想,再加上没了粮饷,基本不可能再有有效战斗力,只能是白白送死……
西方人绘制的缅甸主力骑兵部队
这些情况明瑞并不是不清楚,他也想快点结束战争,回京复命。他继续督促大军前进,于2月5日抵达了离缅甸首都阿瓦城只有48公里的象孔(Singu),这里距离阿瓦只有两三站的路程了,明瑞孤军深入作战至今,已经快要达成他的目标,直捣阿瓦城下了。106年前的1662年,前明降将,清廷的平西王吴三桂就曾经率领十万大军到达过阿瓦城下,逼着当时的缅王献出了南明最后一个皇帝永历帝朱由榔,乾隆皇帝也正是因为想起缅甸曾经如此“乖顺”,必然是天兵一到,望风而降,所以一直下旨督促明瑞出兵。明瑞曾经也认为很容易就能打下阿瓦,但他并不是吴三桂,也没有十万大军跟随南下,而现在的缅王也不是当年的缅王。如今的缅王孟驳是跟随父亲雍籍牙一起在南征北战的历练中成长起来的,他见过血,懂得什么是作战,和当年的缅王莽白不一样,他知道前线丞相摩诃悉都的军队已经战败了,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下令在阿瓦加固城防,并且迅速召集下缅甸以及附近的军队准备直接进攻象孔,和明瑞来一次决战。
而摩诃悉都这边也迅速得到了援军的支持,并且在不断的收拢溃散的部队,一切都为了阻截明瑞的部队做准备。缅王身边的这些部队之前才在旷日持久的围城战中打下了邻国暹罗号称坚不可摧的首都阿瑜陀耶,为了对付清朝的大军才从前线调回不久,战斗力不容小视。但更可怕的是,之前孟驳安排的另一路抄明瑞后路的大军已经开始从整欠,孟艮(今缅甸景栋)地区出发,准备直接袭击明瑞大后方的木邦土司城了,这一切明瑞目前还并不知道,缅军这种随时一征召就有大量兵员的动员能力,让清军一直处于四面皆敌的惊恐状态,但眼前更紧迫的是,粮饷马上耗尽了。
明瑞决定不再进军了,一是不知道前方敌人有多少驻军,二是自己伤病减员的人数增多,粮饷马上耗尽,情急之下把军中抓来的缅甸俘虏挨个审问,逼他们说出哪里还有粮食。从俘虏的口中得知,往北一点距离的孟笼(今缅甸孟隆Molo)是缅军一个固定储粮的地方,那里应该还有很多粮食存放。明瑞遂与属下商讨,大家都认为孟笼离着孟密很近,额尔景额的北路清军这时候应该打下老官屯,从水路到达孟密了,正好可以补充给养后和北路军会和,再南下攻取阿瓦,商议已定后,大军随即开拔前往孟笼找粮食。但他们压根没有想到,没有北路军了,到他们有的人战死到最后,北路军都没有出现过一兵一卒,那么北路军去哪里了呢?
海兰察登场
之前从云南兵分三路出发的另一路大军由署刑部侍郎参赞大臣额尔景额与云南提督谭五格统领,一共八千人,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五月从虎踞关出发,准备直接拿下缅军水上重镇老官屯(即缅甸拱洞Kaungton),而这一路大军里有一个清军一等一的猛人,那就是获得紫光阁画像殊荣的清朝名将海兰察!满清从入关之前就有个传统,就是认为越北边的人越能打,武德越充沛,这点和韩国人一样,也认为越北边的人越厉害,韩国电影里的猛人都是北边朝鲜下来的,而朝鲜更北边的延边朝鲜族地区则更是武德充沛了,全部都是电影里绵正鹤那种人物,拿个骨头棒子就能守城墙的主。满清当然没有这么夸张,不过也很迷信北边的武力,除了自己的满八旗外,更北边由鄂温克族组成的索伦人就是他们迷信的对象。从当年起兵对抗大明开始,每个皇帝都很谨慎的使用索伦人,索伦人被清廷认为能以一敌百,每次有战事,给多少兵都可以,但索伦人都是几十个几十个的给,就像精锐特种兵一样,似乎每牺牲一个,对于清廷来说都是莫大的损失。但索伦人的战绩也很不错,很多战役都给清廷立了战功,虽然他们也被哥萨克人打败过,但对于清廷来说,那是更北边的人,输了不丢人…….
清朝紫光阁的海兰察画像,和影视剧中的形象相去甚远
海兰察就是索伦人,但他是一个出身非常普通的索伦人,他最早的时候仅仅是一个索伦马甲,就是一个普通的索伦骑兵,没有任何职衔,任何背景,只会打仗。他第一次参战是乾隆二十年的时候,跟随大军西征准葛尔,在战场上凭借过人的骑射功夫生擒了敌军主将回营,被乾隆大为赞赏,不仅抬旗成了镶黄旗,还被授予一等侍卫,加封额尔克巴图鲁头衔以及骑都尉兼云骑尉的官职。乾隆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喜欢把他带在身边,让他做自己的贴身侍卫,这次出征缅甸乾隆把他派给明瑞,也是希望海兰察能再立下战功,并且稳定军心,事实上海兰察本人也是这么想的,他并不惧怕任何战场,但他也没想到,缅甸之行,将会是他此生最憋屈的一战…..
海兰察所在的这路清军从虎踞关出关后,他被委任为前锋部队,率领轻骑为大军开路,很快就在边境地区的罕塔遇到了拦截的缅军部队。缅甸人自己的记载就说“汉军(指绿营)不善战,惟满军甚勇猛”。这个勇猛不光是他们与八旗兵的骑兵在野战中被打得七零八落,更多的是害怕满洲兵的弓箭技术,中南半岛一带由于气候潮湿,弓箭不利于保养,所以这个地区的弓箭技术并不是很突出。虽然曾经流行过一米五的那种大弓,但很多时候弓箭并没有多远的射程距离。而缅北和泰北一带山地为主的地区,弓箭的配置比远远不如弩来得多,而且大象上用弩比用弓箭平稳,很多城寨也是弩手居多,加上后来西方人又带来了火器,导致弓箭这个技能点,在中南半岛一直处于一个比较尴尬的境地。所以当擅长骑射的满洲人来到此展现弓箭技术的时候,缅军只能尽量龟缩不出,或者用火器来抵挡了。
据说,海兰察能使用15力的弓作战,这是什么概念呢?一力等于十斤,清代一斤约等于660克,就是大概他能使用160-170磅数的弓箭作战,并且是骑射。当然这仅仅是个说法,至于他是否能不能用这么大的磅数的弓作战,并且配备足够的箭矢,是要打个疑问的。通常满洲骑兵在战斗力鼎盛的清初时期,作战弓箭的磅数在120磅左右,这个磅数已经相当可怕,骑在马上射出的箭加上冲击力,是能直接把人胸膛打穿或者直接打倒下的,普通的弓箭手能拉开120磅的弓已经很不错了,但要保持不断的开弓射箭作战,需要的训练程度和天生的脊力基础都很高。而明军当年南方部队守城用的明短梢弓有多少磅数呢?大概50磅…….所以满清当年马上能得天下也是因为骑射过人,而恰恰是因为他们靠着骑射打赢了号称擅长火器的大明军队,所以一直导致整个清朝对火器的态度暧昧不定,这也是清缅战争最终失利的原因之一,认为弓马就能征服他们并不知道已经装备了英法火器的缅军。
索伦人一直是清廷认为最为精锐的部队
海兰察带领的先头部队在罕塔遇见了前来拦截的缅军,缅军看见满洲骑兵骑着马冲了过来,正准备搭建木栅工事和列阵迎击,这时候海兰察打马向前冲,取下弓,搭上箭矢,拉满,撒放。“嗖”的一箭过去,正中一个缅军胸膛,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射穿,倒在地上。海兰察马还在跑动中,他趁势继续开弓射箭,连续射了两箭出去,接连打中了正在安插木栅的缅军,这些缅兵估计从来没有看到过箭法如此犀利的人,一下子被震住了,海兰察这时候带着所有的先锋部队一起喊叫着冲了过来,在一阵箭雨下,缅军倒的倒,跑的开始跑,彻底被吓退散了,有的来不及跑的被满洲骑兵活捉,一共活捉了七人。清军首战小胜告捷,海兰察并没觉得缅军有任何可惧之处,只要自己上阵,一定不会空手而回!
一开始,北路的清军还是很能战的,毕竟他们当时的统帅还是额尔景额,这是一位不怕事的将领。很快,清军推进到了老官屯区域,在还没有发起攻击进攻老官屯巨大的水上木栅营寨的时候,就和营寨外的缅军部队厮杀起来了,前面也说过,野战缅军基本没办法和清军打,如果是防守型的战斗缅军还能有优势,或者围城的战争缅军也能仰仗火器。但两军对攻这样的打法,缅军除了依仗象兵外,毫无办法,但一旦像蛮结之役那样象兵被破,又会给自己带来巨大的伤亡。所以缅军一直的战术就是能不野战就不野战,可惜由左宿卫长奈谬悉都指挥的这路缅军,之前并没有对阵过八旗兵,并不知道这个情况。
两军一交战,在海兰察等猛人的带领下,八旗兵和绿营兵越战越勇,清军的部队就是这样,一旦有一群八旗兵在内,特别是索伦兵,就敢对抗数倍于自己的敌军,这就有点像打群架核心骨的感觉。不过这不是说清军没有职业素养,而是封建时代的军队思维就是这样,主帅勇猛,全军就勇猛,主帅窝囊,全军就窝囊。只有近代开始的职业军士制度建立后,才能出现打溃散了还能集结在中下级军官身边战斗的情形。不过目前面对冲过来的缅军,清军还不用考虑这些。很快,清军就打退了这些缅军,阵斩二百余人,后又设计引诱缅军冲出,在半路伏击,又斩杀了四百余人!好了,这一下把缅军打怕了,开始龟缩不出,留在海兰察等人面前的,将是整个缅甸最强大的木栅防御工事了……
清军的骑射和弓箭一直是缅军最忌惮的技术,所以尽量避免和清军野战
友军遭袭,不动如山
上一章的文章介绍过,缅军独特的木栅战法以及如何搭建木栅的方法,这里不再阐述。但老官屯的木栅是缅军最大的一个水上营寨,内围一共有五层防御工事,而整个工事横跨伊洛瓦底江,在江心的冲击沙洲上也有木栅工事,并且还在工事里面设置得有战船。而江面的东岸和西岸都沿着两岸伏起的山坡修建起大木栅,整个工事长度达到一公里左右,而且工事的尾部直接蔓延到江里面,木头直接插入江里,和江中心冲击沙洲上的工事连成一起,还修得有水门,方便放出战船水上作战。陆地上的木栅都是大木头结城,埋入土里的长度很深,而且外面还挖得有三层壕沟,每层壕沟外都有大量倒插的尖木桩。可以说老官屯的木栅营寨完完全全的扼守住了从水上进攻阿瓦的道路,你想从这里通过,要么就是有足够威力的战船直接把江心的工事和缅甸战船都击溃,击溃的同时你还得面对东西两岸的炮火攻击。要么就是直接从陆上攻击同样有五层木栅防御工事的大寨,耗费的兵力不可想象,就凭借北路清军这八千人,和从云南筹办的这些小船还有一些小口径野战炮,基本是毫无胜算。
而且更加不幸的是,面对缅甸境内的“烟瘴”和水土不服,主帅额尔景额已经病倒了,而且这一躺下没多久就直接去世了…….接替他的是额勒登额,这应该是乾隆朝最昏庸的二品以上大将了,可能昏庸都不能够形容这个人,只能说是操蛋,但他的操蛋行为,最终也让他获得了一个最操蛋的死法,也算是求仁得仁了。额尔景额还没死的时候,清军是尝试过进攻老官屯的,甚至他死后,额勒登额也进攻过老官屯。但论水上炮战,缅军的长尾战船上有法国人提供的舰载炮,射速和射程是你一倍多,根本不是对手,而打陆战,野战缅军已经吃了海兰察的亏,不再出来进攻。强行攻城?就手下这点人防守没问题,进攻根本不够,而且左宿卫长奈谬悉都的部队还在不断的从后方增援。缅军甚至还冒着野战的风险夜袭过一次清军的大营,但被海兰察带兵打退了。久攻不下的僵持阶段,额勒登额就动了撤退的念头……
老官屯的大致位置
有的人会问既然老官屯工事是木制解构的,为什么不用火攻?首先中南半岛雨季很漫长,而且一下雨就是阵雨且是倾盆大雨,一天有好几场,很可能你刚刚点燃的大火还没烧成趋势,就被大雨浇灭了。而如果避开雨季进攻也可以,但木栅的选材都是湿木,不容易点燃,光靠火箭的输出频率来点燃巨大的木栅相当困难。更重要的是,木墙上的士兵不是站着不动让你点燃,是会随时救火反击的,你连贴近木栅栏都很困难,进入有效范围还有火器大炮,滚木礌石一类的东西伺候你,想点燃真的很困难,所以清军不想打了想退兵也可以理解,实际上乾隆收到战报后,也考虑清楚了这个问题,并且接连下旨让额勒登额不要再打了,赶紧去和孤军深入两千里的明瑞大军会和,以免贻误战机。
那额勒登额撤军后做了什么呢?什么都没做,他带着部队走了…….原因是听说缅军要打罕塔抄他后路,他就借口粮草要耗完,带兵回去守罕塔了,根本无视乾隆皇帝让他接应明瑞大军的命令,认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借口缅军可能还会进犯内地,一直留在罕塔,直到最后友军遭袭,依然不动如山,未发一兵一卒相救……
木邦陷落
明瑞大军那边怎么样了呢?从撤军去孟隆找粮食那天开始就不乐观,摩诃悉都收拢溃散的部队并且获得后续增援后,就开始打探明瑞的消息。很快,他的斥候部队抓住了清军走得慢的一些伤兵,在拷问下,这些伤兵告诉了他们大军已经没有了粮饷,并且往孟隆地区行军找粮了。摩诃悉都立即派羯底藴领精兵十支,战象百头,战马千匹,兵丁一万为右路,麦卡拉波领精兵十支,战象百头,战马千匹,兵丁一万为左路,自己率领十支精兵,战象百头,战马千匹,兵丁一万为中路。三路大军共三万人追杀明瑞大军,并且在獐子坝遇到了清军。
明瑞,护军统领观音保,还有武进士出身的总兵哈国兴,三人轮番带队殿后,交替阻击追击的缅军,给大军抵达孟隆争取时间,且战且走。每日清军就会派一支部队在数里外列阵,等着迎击缅军,击退后就撤退,先走的部队又在前面的地段列阵等待下一波缅军,如此轮番交替殿后,每日只能行军三十里,很艰难的在2月15号抵达的孟隆。不过运气还不错,由于之前不知道缅军会在蛮结大溃败,所以孟隆的土司没来得及坚壁清野,听闻清军大军杀来,慌忙带人逃跑,留下了大堆的粮食。明瑞大军得到了充分的补给,每个人的干粮袋子都塞满了粮食,吃饱后的大军算是稍稍的心安了,军心也稳住了。明瑞随即派出斥候去寻找北路清军的消息,但无论派出去多少批斥候,回来的人都告知,没有收到北路清军的任何消息……而追赶的缅军则离明瑞越来越近了。
缅甸古阵图之蝎形阵
明瑞决定不等了,直接先往木邦方向返回,孤军深入不是办法。他带兵启程,在一处山上扎营,而缅军就在山下扎营跟着他,2月17日这天正好是大年三十,但缅军没有闲着,发起了攻击,用枪炮声代替了鞭炮声给明瑞他们庆祝新年,明瑞大军也和他们从除夕打到了初一,然后继续这样且战且走的往北边退去…….但北边早已不是明瑞所希望的那样子了,缅王孟驳之前安排的另一路从整欠,孟垦(景栋)出发抄袭他后路的大军,由缅甸右丞相摩诃梯诃都罗率领的精锐部队已经开始袭击明瑞之前打下的缅甸关卡,并且意图围攻后方大本营木邦土司城了…..
早在明瑞打下锡箔江渡口的时候,乾隆就已经给驻扎在木邦土司城的统帅珠纳鲁下达了指示,让他派兵在沿途这些点设立兵站,负责传递军事公文,保持信息畅通。珠鲁纳就分派兵马,让参将王栋在锡箔江设立兵站,索柱带兵一千在宋赛(送速)设立兵站,守备郭景宵带兵在天生桥设立兵站,把之前明瑞打下的地方都设立据点。但他们有的部队还没抵达目的地的时候,缅甸右丞相的大军先锋部队就先来拦截了,缅将登加孟贡率领的先锋部队有枪兵三千,骑兵五百,步兵五千,以绝对优势兵力击溃了清军。索柱他们全部退守锡箔兵站,第二天缅军数百人来进攻,清军抵挡住了。但第三天来了更多的人,数千缅军以西方人的大炮轰击清军,然后发起冲锋!守备郭景宵的部队四面被围,首先被击溃,参将王栋的部队也被击溃了,只有索柱带领的部队冲出了包围,但第二天也在葫芦口被缅军击溃了。他们所带的都是云南本地的绿营兵,战斗力并不算高,已经算尽力了,珠录纳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发兵来救,但走出五六十里地的时候知道最近的一个锡箔江渡口已经丢失了….就带部队回到了木邦。至此,明瑞大军的通讯和供应线被缅军彻底切断,明瑞彻底成为一支孤军……
缅甸右丞相摩诃梯诃都罗的部队没有闲着,他们准备直接拿下木邦城,彻底消灭清军后方这个基地,并且重新把木邦收入自己势力范围。这时木邦的清军就剩下参赞大臣珠鲁纳和按察使杨重英带领的四千绿营兵,加上重新回到木邦的木邦土司的土司兵驻守了。珠鲁纳把大营驻扎在城外,留同知陈元震等人带一部分人马和木邦土司一起守卫土司城。摩诃梯诃都罗探知这个布防格局后就派遣登加孟贡带领骑兵六百,火枪手五千人抄后路去袭击清军滚弄塔古渡口的粮草运输队。由于缅军出现得很快,火枪众多,迅速击溃了清军的运粮队,清军的所有粮饷都落入缅军手中,木邦的清军自此开始断粮…..
而原本在老官屯阻击清军的缅军,却因为额尔登额的撤军逃走直接解放了,转而迅速南下和右丞相的军队会和,准备一起进攻木邦城。发起进攻前,缅军开了一个军事会议,右丞相和左宿卫长表示“主力和粮草是战争的根本,前锋不过是枝叶。如果将根本铲除,枝叶便会干枯。木邦一带珠鲁纳的军队已经处于饥饿状态,我军若采取行动,他们还有能力还击吗?”右丞相摩诃梯诃都罗想了想,又说到:“根据珠鲁纳的大营与木邦城的守卫情况来看,大营兵力雄厚,营寨牢固。而木邦城内,清军与掸族军队混杂,指挥不灵,我若偷袭,容易得手,今宜先取木邦城。”商议清楚后,缅军开始准备行动。
清军神机营合操阵式图
其实就在木邦刚开始被围困的时候,主将珠鲁纳就赶紧派人给时任云南巡抚的鄂宁送信了,木邦城内的同知陈元震携带着珠鲁纳的参赞大臣印信和大理府知府一起逃回了永昌,把消息传给了鄂宁。鄂宁是名臣鄂尔泰的儿子,为官正直,深知大体。他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发命令给额勒登额,让他赶紧带大军前去支援木邦。但额勒登额借口道路憋屈,骑马难以通过,应该暂且收兵退回铁壁关,在陇川一带驻扎。接到消息的乾隆皇帝都气疯了,让身边的军机大臣告诉额勒登额“若仍在陇川等处坐守,恐伊不能保其首领也。”但额勒登额置若罔闻,依然故我….海兰察也曾经请兵前去支援,但被驳回,他虽然勇猛有声望,但额勒登额毕竟是主帅,而且官职比他大,他也只能服从军令在营中干着急。
援军不至,缅军却开始攻城了,缅甸右丞相命左宿卫长统率十一支精兵,战象百头,骑兵千名,步卒一万为左路。前宿卫长带兵十一支,战象百头,骑兵千名,步卒一万为右路。自己亲自带兵十支,战象百头,骑兵千名,步卒一万为中路。三路大军带上铁铲,云梯等攻城武器开始攻城!城内的清军和土司兵开始开枪和射箭还击,但缅军人数众多,又有战象掩护直接冲撞木城墙,木邦城很快就被攻陷了,缅军蜂拥而入,与城内的土司兵和清军厮杀在一起,混战中,木邦土司和部分清军冲出了包围,溃逃到珠鲁纳的大营中。此战清军伤亡上千人,还被缅军夺取了大量的武器装备,可谓全线溃败。
但打完这次攻城战,曾经征服暹罗的这些缅军统帅开始玩起了他们惯用的计策,假谈和。右丞相摩诃梯诃都罗对缅军诸位将领说:“清军珠鲁纳的营寨坚固异常,营寨内兵丁众多,我军打下木邦城,伤亡已经不小了,再强行攻打大营代价不小,不划算。况且珠鲁纳的军队目前已经断粮,我们只需要围住他,把水源再断掉,等清军断水扛不住了,我们再进攻就行。”这个建议获得了所有将领的认可。他们假意派出使者往珠鲁纳大营说希望和谈,本来就不愿意打仗的,目前大家如果能和谈,互相退兵,对双方百姓都好。
珠鲁纳当然知道缅军是耍诈,前两次战役,缅军因为主力还要围攻暹罗的首都阿瑜陀耶城,无法抽身对付清军,缅军就几次要求和谈,以求拖住清军。当时清军就中过计,所以这次珠鲁纳根本就不相信,但他没有办法,营帐里不光没粮食,连水都没了, 火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士兵又饥又渴,派按察使杨重英及守备王呈瑞去会一会,没准有转机。结果杨重英一进入缅军大营就被扣住了,杨重英可能打死都没想到,他这一次被缅军扣住,再回到祖国,那将是很多很多年以后了…….缅军扣住他们以后,故意放开一两条水源的哨兵,引诱清军来取水。清军以为谈判有了效果,就派兵去取水,结果前去取水的士兵马上就被缅军捉拿了,严刑拷问下这些士兵招供了大营里士兵已经颗粒未进,滴水未沾。摩诃梯诃都罗随即下令三路大军围攻清军大营,清军个个浑身无力,根本无法有效抵挡缅军的进攻,3月6日当晚,清军大营有坚持不下去的士兵开始躁动,缅军又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有的缅军背着双刀迅速的爬过营墙,跳下来拔出双刀就开始挥砍,清军倒下的越来越多,珠鲁纳眼看大营就要彻底陷落了,他无奈的向着北面拜了三拜,举刀自刎,以身殉国!失去主帅的清军无人指挥,四散奔逃,缅军趁势追杀,俘获了大批俘虏,马匹以及武器。而清军只有极少的人逃出大营,朝着中缅边界跑去……自此,明瑞后路全部被斩断,清军在缅甸境内的最后一个据点也被缅军拔除了。
富察·明瑞的陨落
木邦陷落的时候,明瑞隐约知道事情不对劲,但斥候的情报也不是很准确,所以他并不知道整体的战局严重到什么程度。斥候告诉他,大山土司那边还有不少粮饷,可以从那边获得补给后回木邦。明瑞就下令让部队往大山土司的方向出发。但缅军可没闲着,一直在追击明瑞的部队,每次明瑞的部队行军扎营,缅军就在离明瑞部队十里远的地方扎营,不敢怎么逼近。王连这时候也在部队里面,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他受了伤,但不是撤退途中受的伤,而是之前攻缅军木栅时候受的,蛮结之役他一个人翻进去杀了四个缅兵,打开了局面。但也被其中一个缅兵用缅刀砍中头顶左边的部位,索性他戴的藤武笠帽子结实,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但毕竟带伤行军这么久,还是很艰苦,他和老乡许尔功等人一直在明瑞的帐下跟着明瑞一起替大军殿后,明瑞也正是做到了身先士卒,部队军心才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没有散掉….
缅军可以随时从各地调兵围堵他们,但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的援兵了,缅军可以随地征粮饷,而他们没有任何办法,缅军用大象托运着火炮行军,而他们的兵器越打消耗越快,每次苦战的时候,缅军的西式枪炮声震天,甚至你和袍泽之间的喊话都听不清楚。且战且退的途中,明瑞每天从早上起床就亲自督战,傍晚时分才回到营帐,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粮食吃完了,就把拖辎重的牛宰杀了,熬成一锅汤,和营帐的亲兵分食。部队里很多伤兵及病患,明瑞都一一查看,有伤病严重的,就让跟随的土练兵抬着走,不忍放弃,所以虽然部队走得极端困难,但看到主帅如此,没有一个人有怨言。
缅甸雍籍牙王朝时期的将领及步兵画像
缅军主力部队的野战能力虽然不如清军,但也有自己的一套打法,他们喜欢把各地的土司兵放在最前排充当炮灰,然后职业的“胜兵”在后面督阵,两翼则是骑兵部队。每次打仗的时候就是步兵冲锋,然后两翼骑兵夹击,如果不能取胜,就赶紧后退,步兵里面有很多是扛着木栅搭建所需的木头的,当然是那种轻便的,和老官屯那样的大寨的不一样。当正面野战打不过的时候,火枪兵就会掩护射击,轮番交替几轮射击后,烟雾缭绕,等烟雾散去,缅军的木栅就已经搭建好了,形成一个完整的防御工事,极为熟练,这也是缅军最擅长的打法。而缅军流传下来的阵法已知的就有蝎形阵,乌鸦脚阵,蜂巢阵,弓箭阵,龙形阵等多种,是中南半岛军队里最善战的国家了,所以就算是野战,清军如果不是体力充沛,也不敢掉以轻心。
明瑞大军行军至蛮化的时候,扎营在山上,缅军经过一路上的接触认为明瑞的部队战斗力已经开始下滑了,所以直接把营寨扎在了半山腰,离明瑞大军很近。明瑞这次被激怒了,觉得缅军欺人太甚,召集诸将说到“缅军欺我太甚,若不决一死战,即会更加得寸进尺,我们一定要给缅军一个教训!”于是就开始筹备设伏缅军,缅军跟了清军这么久,基本已经摸清楚了清军的各种号令,什么击鼓点是进军,什么号令是拔营,都知道了个大概。明瑞就准备将计就计,从号声开始入手,清军以往是每日清晨吹三次号声之后就拔营出发,缅军也起来追赶。3月1号这天清晨,明瑞让击鼓五轮之后,开始吹号,还是吹三次,但清军没有拔营,而是埋伏在山顶的草丛深处。缅军以为清军开始行军了,就加紧步法向山顶跑过去,王连等人拿着藤牌和腰刀在一旁埋伏,他后面是健锐营和火器营以及绿营的火枪手,基本上还能战斗的都在埋伏圈聚集起来了。等缅军陆续进入埋伏范围以后,明瑞一声令下!所有火枪手开枪射击,缅军马上就倒下一大片,并且在山上这种陡峭地方扎成一堆,互相踩踏。王连等人这时候大吼着冲出,拔刀就砍,而其他绿营的长枪手还有满洲巴图鲁乃至御前侍卫等,也纷纷冲出来刺杀缅军,缅军惊骇不已,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击溃了,然后开始胡乱逃跑。但山上没有什么路可以走,基本上都是山顶上的兵压着山腰上的兵一起滚下山,一时间坑谷都堆满了缅军的尸体,明瑞这次埋伏大获全胜!这次伏击杀敌千余人,生擒的缅兵几十个,算上掉下山死掉的,一共加起来得有三四千人,缅军还丢掉了大量的辎重和武器牛马,清军军威大振!但此战一直跟随明瑞征战的总兵李全也不幸战死,清军又损失一员大将,不过缅军从此不敢贴着清军了,有好几天都没有跟着行军,后面跟上了来了,也都离着清军大营二十里外扎营,每晚也就是放一下枪炮做做样子,根本不敢贴近,给明瑞撤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明瑞将蛮化之战获得的牛马宰杀后分给全军,让大家得到补充,然后继续往大山土司方向前进,到了大山土司区域,土司瓦喇非常恭顺的差人贡献土特产,粮饷给清军,还专门让他弟弟带着牛米迎接明瑞,当地的百姓也都出来迎接清军,把自家的米粮,腌鱼,盐,还有烟等产物拿到清军营地售卖,没错,是售卖而不是赠予。清军出征带银两和向着大清的境外土司购买粮草是有传统的,并不是大家想象的到一个地方就洗劫一番,相比来说缅军就喜欢这样干,所以靠清朝近一点的边外土司,更多的还是欢迎清军多过缅军,但内地土司就未必了,因为满清对他们则是另外一番政策,不过这不在本文讨论的范围了。
明瑞大军得到了补充,继续往北走,希望能尽快回到云南地区,因为这时候他已经知道木邦彻底陷落了。他的退去线路选择从孟腊到小孟育(即现在缅北掸邦崩龙自治县曼同镇区域),然后返回宛顶(今属云南瑞丽市),小孟育离宛顶最短的距离只有两百里地,大军加快速度的话,几天就能达到了,一旦进入云南境内,那就算保存住了大家的性命了。但缅军会给他这个机会吗?很显然不会。围攻木邦成功的缅军,加上后面追赶上来的缅军,一共四路人马,总数快六万,明瑞大军加上伤病现在能不能有一万人的战斗力都还是未知数,生路相当渺茫….而大山土司派人一直带着他们绕路走,因为路上的一些要道已经被提前到的缅军设下了木栅关卡,明瑞大军只能改道行走,最终从以前桂家的银厂旧址方向绕开了缅军,前往小孟育。
3月23日,明瑞率着清军抵达了小孟育,但他一到这里扎营,就发觉前面三个方向都被围住了。缅军四万多人的营寨驻扎在前方,拦住了明瑞退回宛顶的所有路线,而后方,原本追击明瑞的缅军也跟了上来,人数也有三万多人,彻底的把明瑞的大军四面包围了……这些缅军除了追击清军的左丞相摩诃悉都率领的战象三百头,战马三千匹,兵丁三万外,还有打下木邦过来的右丞相摩诃梯诃都罗率领的战象二百头,兵马三千匹,兵丁两万,外加左宿卫长奈谬悉都率领的战象一百头,战马一千匹,兵丁一万。一共六万人,四面包围了明瑞的部队,明瑞这时候的部队很分为7个营帐驻扎,各自分散,他立即召集各营的将领在大帐商讨最后的对策。
缅甸雍籍牙王朝中晚期士兵画像,持火器的程度已经非常普遍
而驻扎在永昌的云南巡抚鄂宁收到这个消息后,连发了十四道命令给还盘踞在铁壁关的额勒登额,让他火速带北路清军去救援明瑞。但额勒登额依然慢慢悠悠的不予理睬,他从3月5号就到了虎踞关,休息了一天,7号前进到遮坎,又休息了六天,14号刚刚起营,又停了下来,15号借口缅军可能入关偷袭,又带兵回到了蛮笼,17号继续在该区域徘徊,因为接连有乾隆的谕旨来催促他,他才不紧不慢的于3月21号到达宛顶。而宛顶此时离小孟育仅仅只有两百里的路,清军马匹快一点,三天内肯定可以抵达,明瑞23号才到小孟育,时间上是肯定够的,但额勒登额就赖在宛顶不动了!这直接促成了明瑞最终的悲惨结局。
明瑞召集众将后说到:“贼人已经知道我们快不行了,所以肯定会来和我们决战的,我们也要让贼人知道我国家的威令严明,将士用命,虽孤军援绝,无一人不尽力,让贼人知道我们的厉害,有所畏惧,以后也好安定边疆。”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明瑞其实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他知道这次突围成功后,大部分人就能回到祖国了,不用客死异乡,而自己领着皇上的旨意出征,没能攻下阿瓦,已经是难以复命了。虽然乾隆知道情况后有让他赶紧撤回的指令传来,但他依然还是觉得有负皇恩,唯有以死相报了。明瑞将剩下的所有口粮,病马骡子一类的宰杀后分给所有随军的官兵与大臣,每人约一二两,充当所有官兵三日的口粮,作为突围用。
战前动员结束后,明瑞让斥候摸黑去探路,发现山下有条小路,离缅军营帐距离远一些,可以作为突围的口子突破,明瑞知道后立即让大军准备趁夜突围。3月27日半夜时分,明瑞命令达兴阿,本进忠等率大军突围。但由于人马众多,周围的缅军已经开始察觉了,但天色很黑,缅军也不敢轻举妄动,怕再中清军埋伏,他们采取了一个很奇特的方式,就是围着清军大声的吼叫,并且对着黑夜里传来响声的地方开枪,枪声就像雨点那样密集。清军中枪倒下的有很多,但好歹前锋阵营是冲过了缅军的营帐,往前走又遇见了一条小河,河水比较深,官兵争相抢渡,因为半夜看不清楚被踩踏溺水而死的很多。明瑞带着御前侍卫三宝,双喜,诺尔奔,伍三泰,莽咯察,齐哩克齐,德尔森保等人,加上巴图鲁勇士,护军统领观音保,总兵哈国兴,长青,德福等数百人在后面殿后,天色都已经蒙蒙亮了都还在缅军阵营范围。
明瑞大军大致退军路线,红色为清军,黑色为缅军拦截路线
天亮之后,缅军开始出营围剿清军,明瑞这些殿后的部队随即成为了缅军堵截的对象,而王连所在的前锋部队已经走出包围圈,想回头营救的他们也被缅军大部队冲散,许尔功等老乡也下落不明,似乎被缅军俘虏了,无奈之下,只得随着大军继续北上回国。而明瑞这最后几百人与缅军展开了残酷的血战!这些出身高贵的御前侍卫和巴图鲁,有的虽然是靠着关系当上的侍卫,但像莽咯察这些人还是很能战的,他们互相掩护着左右射箭,砍杀冲过来的缅兵,且战且走,缅军的马没有清军的快,但也紧紧的跟着清军,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清军越战越勇,但依然无法击退越来越多的敌人。
“呯呯呯”!缅军开始大规模放枪了,清军将领扎拉丰阿首先中枪倒下,三宝等人护着明瑞迅速撤退,亲兵和巴图鲁们奋力的打马向前,希望能脱离缅军射程,就在这个时候,三宝发觉明瑞的衣服上已经有大量血迹了,他中枪了!而且很多枪!但依然咬牙坚持催马向前,三宝和双喜等人随即护着明瑞往一旁树林里疾驰而去。护军统领观音保被冲散落单了,但他依然骑着马搭弓射了几箭,后面追赶的几个缅军纷纷中箭倒下。观音保看了一下箭囊,还剩下最后一支箭失了….他看了下后面陆续追过来的缅军,绝望的看了看北面,随即鞭打马匹往草丛深处窜去,他把箭失拿出来,从箭头部分掰断木头,右手握着箭头,往自己的喉咙狠狠的刺了进去!他自刎了!他不能接受自己成为缅军的俘虏,选择以死报国…….
明瑞也不行了,但他在三宝等人的护卫下已经跑出了缅军的包围圈,哈国兴等人也随着之前的巴图鲁团队冲出了包围圈,但也和明瑞走散了,明瑞骑出十余里后,已经体力耗尽,气若游丝了…..他把马停下,缓缓的下了马,靠在一旁的树上。身上的枪伤不断的流出鲜血,他拔出了佩刀,将自己的发辫割下,并且摘下了拇指上的扳指,连同云贵总督的印信一起交给了身边的家人还有侍卫三宝,让他们带回永昌,随即就断气了……..三宝和双喜悲愤异常,把明瑞的遗体搬到了路旁草丛多的地方,用土给埋了起来,并且做了标记,以便日后回来寻找。然后带着明瑞的嘱托,起身往宛顶赶去……..“滇民及从征军士,言及将军,无不坠泪者,其得人心,虽古名将不能过也。惜将军已殁,战功不及上闻,天下无由知,悲夫悲夫……”这是清朝史料里对于明瑞自刎后的一个描述,出身显贵的他,因为皇帝轻敌而做出的决策而牺牲了,但他是一个好的将领和统帅,他尽力了,他的死,死于清廷对缅甸的无知,轻视,也死于友军的不配合,这是整个清缅战争最为悲壮的一个时刻,也是最为黑暗的时刻。
富察·明瑞是中国历史上征讨缅甸牺牲的高级将领之一
最终,明瑞的部队大部分人还是顺利回到了宛顶,他们大部分人是溃散后陆续回来的,这次突围,清军阵亡千余人,明瑞两万五千人出关,最后只剩下万把人回来,可以算得上是惨败而归了……那么袖手旁观的额勒登额呢?放心,悲愤交加的乾隆没有放过他,他和提督谭五格都被扭送到了京城,谭五格被斩首。而额勒登额成为了乾隆朝唯一一个二品以上被凌迟处死的大臣,他的作死行为,也给他换来了一个最为作死的死法,也算现世报了!4月中旬,缅军班师回朝,而乾隆也在5月份派侍卫再次潜入小孟育,到明瑞埋葬的地方把明瑞的尸骨带回京城。乾隆为他们这些在缅甸牺牲的将领建立了祠堂,并且亲临其府奠酒,谥果烈。自此,清缅战争第三次战役结束,之后的最终决战我们先按下不表。这里那么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乾隆会如此轻敌,而且堂堂一个大清国居然收拾不了小小的一个缅甸?这之前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了这个结果,明瑞出征之前的清缅战争是什么样子的?关于这些问题,请看清缅战争下一篇《花马礼战争》。
参考文献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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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缅关系史》 余定邦 著 2000年版
《近代中国与东南亚关系史》 余定邦 喻常森等著 2015年版
《缅甸史》 G .E.哈威 著 1957年版
《纪效新书》 明 戚继光 著
《清缅战争时期的对缅政策》 任燕翔 著
《9-18世纪的中缅战争与缅泰战争的特点分析》 高金和 李小梅 著
《清代乾隆年间中缅边境之役》 黄祖文 著
《清朝之滇桂边防事略》 黄华春 著
《清宫大内侍卫》 常江 李理 著 2013年版
《พม่ารบไทย》(泰缅战争)ดร.สุเนตร ชุตินธรานนท์ 著 2012年第11版
《ประวัติศาสตร์พม่า แผ่นดิน แห่งความแตกแยก》 (缅甸历史—分裂的土地) อาณัติ อนันตภาค 编著 201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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