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年轻人为何痴迷过去

by Ryu Hyunseok

房地产低迷、就业困难加剧未来焦虑……从传统文化中寻求慰藉
政治唤起过去……或助长民族主义、排外主义与孤立

一旦失去对未来的信心，人们便会开始从过去寻找答案。中国Z世代身着帝制时代的王朝服饰，并将照片上传至社交媒体以寻求生活慰藉，或许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表面看，这像是一股轻松的潮流，但其背后隐藏着更深层的问题。这一现象反映出年轻一代深切的挫败感：他们或许无法过上比上一代更好的生活。

自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执政后，对过去的怀旧情绪被用作具有政治价值的资产。习近平将共产党塑造成继承和守护5000年文明的主体。以悠久中国历史为基础的“民族复兴”，也成为贯穿其执政理念的核心口号。习近平执政前的共产党曾通过否定帝制时代的中国来寻求其存续的正当性；文化大革命期间破坏寺庙、批判孔子，并将传统文化界定为阻碍进步的迷信。

共产党曾以服从党为代价承诺更美好的生活，但随着经济困境加剧，情况发生了变化。习近平领导的共产党最终从过去找到了新的信任来源，以历史和文明填补了因未能兑现繁荣承诺而动摇的位置。

受失业、增长放缓和未来不确定性压迫的中国Z世代，被困在这一潮流之中。近日访问北京故宫时，我再次切身感受到这一趋势。周六下午，宫殿内挤满游客，但真正引人注目的却是另一番景象：身着华丽复原的历代王朝服饰的中国年轻男女。其中一些人穿着中国传统服饰“汉服”。这种服饰历经多个朝代发展演变，如今唐、宋、明风格尤受欢迎。

曾经仅是少数人的爱好的汉服，如今已发展为庞大产业。业内预计，今年汉服市场规模将同比增长30%，达到2280亿元人民币，约合50万亿韩元。消费者高度集中于年轻群体，女性占比压倒性地高，近年来男性占比也呈上升趋势。调查显示，超过60%的购买者不仅穿着服装，还会亲自查阅相关服饰的历史背景。

热门古装剧《逐玉》（Pursuit of Jade）系列、社交媒体，以及讲述神仙与英雄故事的仙侠奇幻游戏，共同推动了汉服热潮。该剧以中国古代为背景，讲述经营肉铺的屠夫女子樊长玉与出身没落贵族的将领谢征相遇后，为各自目的而假结婚所发生的故事。

然而，听听穿汉服的年轻人的说法，就会发现更为现实的理由：汉服是让他们暂时逃离艰难现实和日常烦恼的出口。当然，不能仅以对现状的不满和挫折来解释中国年轻人沉迷过去的现象，这也是他们表达对古典文化热爱的一种方式。

这与西方社会迷恋古希腊和古罗马的现象并无太大差异。古希腊诗人Homer的史诗《奥德赛》讲述英雄Odysseus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冲破众多神祇和怪物的阻挠，历经10年返回故乡Ithaca的故事。电影导演Christopher Nolan斥巨资将这一作品搬上银幕，同样是西方社会高度关注古典文化的例证。据悉，习近平也曾鼓励扩大中国国内对古希腊的研究，原因在于他认为两种文明影响世界的方式具有相似之处。

不过，有必要重新思考中国年轻一代希望暂时逃离现实的原因。他们所面对的劳动力市场处于“内卷”——即所谓“自我消耗”——的极端竞争体系中。所有人都更加拼命地工作，但真正能晋升到更好位置的人却很少，出身普通家庭者实现阶层跃升已变得困难。

随着房地产市场崩盘的冲击蔓延至整个经济，中国年轻一代承受的压力进一步加重。无法确信经济稳定的人们，最终推迟结婚和生育，过着与父母一代明显不同的生活。

实际经济指标也支撑了年轻一代的悲观认知。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今年第二季度中国国内生产总值仅同比增长4.3%，为3年多来的最低水平。本月初，中国政策部门悄然删除了未来5年城市就业岗位创造的量化目标。这相当于从曾象征共产党对经济发展和扩大就业能力充满信心的宏大目标后退了一步。

习近平正通过重塑过去，构建一套不受当前经济成绩影响、仍可强调中国伟大的叙事。然而，有观点指出，这种历史运用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副作用。牛津大学副教授Maria Adele Carrai在2021年的研究中分析称，此类叙事可能助长民族主义和排外主义，导致中国愈发难以适应一个联系日益紧密的世界。

这一趋势并非中国独有。俄罗斯总统Vladimir Putin在因乌克兰战争要求国民作出巨大牺牲的情况下，唤起帝国时代的过去，以使国民相信自己正在履行历史使命。印度总理Narendra Modi也越来越将其所追求的印度描述为古代印度教文明的复兴，试图借助宗教身份凝聚强烈的民族主义。美国总统Donald Trump的“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也处于同一脉络：他试图说服选民，只要投票给他，美国便能重回昔日的鼎盛时期。

但仅靠对过去的怀旧无法创造就业岗位，也无法恢复房地产市场，更无法让年轻一代决定生育。只要政府无法提出更值得信赖的未来愿景，中国年轻人就不得不继续停留在过去。

Karishma Vaswani，彭博观点专栏作家

本文由阿视亚经济翻译自彭博专栏《Why China's Youth Want to Go Back in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