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7日星期三

契丹人、女真人为什么要剃发?

文/灼见指北

公元947年正月,寒风刺骨,黄沙漫天,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率大军,兵临汴梁城下,汴梁百官衣冠整齐,跪拜迎接,这便是前一阵热播剧《太平年》中的一段场景。

细心的小伙伴可能发现了,无论是先遣进城的契丹将领,还是跟在耶律德光背后的契丹将领,几乎所有契丹人都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那就是头顶剃发,两侧扎辫,这种形象有个专门的词叫做髡(kūn)首辫发。

这形象,相信大多数小伙伴都会觉得,不是很好看,甚至有一丝不适感,尤其是南方朋友还可能很疑惑,北方冬季天寒地冻,怎么还剃个秃顶?难道不冻脑袋么?今天就掰开了揉碎了说一说。

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我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但翻遍史料和各类资料,始终没有找到一个权威且解释明确的证据,大多数史料证据都集中在了发型介绍和习俗传承上。

先说下,你为什么觉得不好看,甚至内心不适。

在汉文化里,头发不是装饰,而是礼制的一部分,核心逻辑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所以中原人一直都是蓄发束冠,并以此为美。

其次剃发在古代,剃发长期绑定一些负面行为和身份,比如上古五刑中的髡刑,就是将犯人的头发全部或部分剃掉的一种刑法,极具羞辱意味,剃发常常与犯罪者、奴隶或贱民绑定。

所以汉文化里的人看到这种发型,自然就会感到不适,这其实是你中原文明底层代码的应激反应。

髡首辫发,我们要分成两部分看,一部分是髡首也就是剃发,另一部分是辫发,也就是把头发编成辫子。

关于辫发的缘由,想搞清楚,其实问题不大。

北方胡人之地,西起新疆北部的阿尔泰山,向东到蒙古高原,再到东北大兴安岭和长白山脉,无论是蒙古草原的游牧生态,还是东北山林的渔猎生态,北方许多部族都有辫发、束发传统。

比如新疆到蒙古高原方向,秦汉时期的匈奴人,隋唐时期的突厥人,从出土文物和史料来看,都有明显的编发传统,以及后来的回鹘人、蒙古人、鞑靼人等也都有比较清晰的辫发记载,只是发辫样式存在不同差异,叫法不一样。

再比如东北方向,大兴安岭一带古代叫大鲜卑山,生存于这里的东胡系也有编发传统,比如鲜卑、乌桓和后来的契丹。

然后是长白山、海参崴方向的肃慎、挹娄、靺鞨这一支。肃慎系特殊一些,虽然以渔猎为生产方式,但冬穴夏巢并非游牧。《晋书·肃慎传》中就提到过“其人……有编发之俗”。

可见北方民族,无论是游牧生态还是渔猎生态,都有不同程度的辫发传统。

当然,这个也好理解,无论是骑马、捕鱼,还是拉弓射箭、下网捕猎,如果你头发乱飘,是非常耽误事儿的,有时候直接影响捕猎成败,甚至可能导致自己受伤。

所以把头发编起来就成为了最好的选择,不同的是古代北方条件简陋,场景固定且重复发生,时间一长,短期策略变成长期策略,便形成了辫发的传统。

这时候有同学就说了,非得编起来吗?你把头发束起来、盘起来不行吗?像中原人一样。

回答是:不太行。

因为盘起来和束发结构,会在头顶形成发髻(jì)突起,有点像女生的丸子头,而北方冬季普遍比南方冷,周期也长,生产生活需要长期戴厚重的帽子保暖,如果帽子不服帖,有空腔,呼呼漏风,那简直不敢想会给脑袋冻成什么样。

而南边的中原就不一样了,相对没有那么冷,周期也没有那么长,帽子可以薄一点,上层有空腔,正好可以把发髻的突起结构藏起来,所以你看中原民族不管是哪个朝代,帽子大多都有空腔结构,是这样的。

相对辫发,髡首剃发的习俗与传统,想要搞清楚就要费一些力气了。

还是自西向东,先看时间较为久远一些的部落或民族。

根据公开资料,大约唐初期以前,新疆蒙古方向的匈奴、突厥是以辫发为主,基本没有剃发传统的记录。

向东,蒙古东缘草原与大兴安岭交汇地带,其中的鲜卑、乌桓,在《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中就有较为清晰的剃发传统记录。

再向东,长白山、海参崴方向的肃慎系,这里也是没有关于剃发方面的记录,生活方式以渔猎、半农耕为主。比如后来的高句丽,从吉安出土的高句丽古墓壁画和相关资料来看,其发饰多以发髻、发冠结构或整齐梳理的束发为主。 

我们把视线拉近一些,看唐朝中后期以后,剃发传统的资料较为清晰的,主要是契丹、女真、满族这几个民族,活动在东胡故地,属于草原游牧生态与森林渔猎生态的混合地区。

不同的是,西北蒙古高原草原游牧生态的回鹘、蒙古、瓦剌、鞑靼,以及东北长白山、海参崴方向的森林渔猎及半农耕生态的靺鞨、高句丽等很少有剃发的描述。

所以你能发现有剃发传统的民族,基本都集中在草原游牧生态与森林渔猎生态的混合地区,主要是东胡系及其后裔,以及后来的女真系。

为什么是这几个民族呢?

我们可以分两部分来看,首先东胡是一个群体概念,蒙古高原以东的胡人统称东胡,鲜卑就是其中一支,而鲜卑中的宇文鲜卑,正是契丹人的核心族源,两者均有剃发传统,是这条线索中剃发习俗最为清晰、也最容易追溯的一支。

关于鲜卑和后来的契丹为什么剃发,网上讨论说的最多的就是卫生问题。

古代游牧渔猎民族洗护条件不好,长发容易滋生虱子引起卫生问题,剃了就能很大程度上解决问题。

不错,卫生确实是一个问题,但绝不是最核心的问题,因为鲜卑人和后来的契丹人大多只剃头顶,耳朵和后脑周围的头发保留,并蓄发编成辫子。如果是卫生问题,难道剩下的头发不会长虱子么,或者全部剃光岂不是更容易保持卫生。

如此普遍的剃发,并最终演变成社会制度,一定是有非常深刻的原因。

冬季去过东北的小伙伴应该知道,东北的冷是非常吓人的,泼出去的水瞬间结冰,伸在外面的手十几秒给你冻得生疼,相机电子设备会给你直接冻关机,呼出去的气会在眼睫毛上结冰,时间久了眨眼会感觉上下眼皮有粘连的拉扯感。

所以,在古代冬天要戴很厚实的皮帽来保暖,但是帽子戴上问题就出现了。

如果头部出汗较多,就会遇到一个尴尬的问题,假如恰好此时帽子因为任何原因,从头上掉下来或拿下来,头发上的水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冻住,甚至会和皮帽冻在一起,强行扯开难免一场皮肉之苦。

但如果不清理头发上的冰雪,直接把帽子戴回去,等温度上来冰雪化了,帽子里面又特别湿,非常不舒服,而且还有再次冻上的风险,这么冷的天不戴帽子又不行,真是骑虎难下。

所以在条件匮乏和生产力低下的古代,这不是审美或礼制问题,而是生存问题。

这时候有同学就说了,我冬天去过东北也戴了很厚的帽子,头发咋就没冻上,我想说作为现代人的你,运动量明显还是不够,出汗还不够多和频繁。现代生活和以游牧捕猎为生的古人,运动量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东北长大的同学可能会有印象,小时候在外面打出溜滑,玩的一身汗,头上也全是汗,结果帽子一拿下来,头发直接冻上了,而且女生头发冻上了要比男生麻烦得多。

还有一些关于内蒙和东北林场的报道,也常见伐木工或森林消防在干活或训练的时候,一出汗头发会冻成冰。

鲜卑与契丹面临的也是同样的问题,极寒之地,以游牧捕猎为主要生产、生活方式。长期在这种极寒与高运动量叠加的情况下,把一部分头发剃掉在那个生产力低下,条件匮乏的年代或许便成了最优解。

到这里,或许你以为我的观点是,鲜卑、契丹、女真这些民族剃头的原因是单纯的极寒叠加出汗才导致的?

当然不是,因为你解释不了另一条线,就是满族、女真、靺鞨、肃慎这条线。

满族的前身是建州女真,而建州女真属于未编入辽帝国户籍的生女真,生女真再往上则是黑水靺鞨,而黑水靺鞨往上追到头则是东北渔猎生态的肃慎。

这一支也是生存在白山黑水极寒之地,但先民肃慎、靺鞨要么资料不清晰,要么有记录的也是编发而不是剃发,直到女真才剃了头发。比如《新唐书·靺鞨传》中就提到靺鞨“俗编发,缀野豕牙,插雉尾为冠饰”。

那么,为什么先民不剃发到了后期女真、满族就剃了头发呢?

绝对不是因为东北是后来才变冷的。

我们看下历史的演进就能大致发现端倪。

完颜女真时,阿骨打统一女真,1114年起兵反辽,1115年建立大金朝,1125年灭辽。

到了建州女真时又再次重整,1616年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后皇太极改国号大清,并逐步完成对蒙古的整合,清军入关后又夺取中原,逐步建立对全国大部分地区的统治。

这一系列的征战,没有强大的骑兵根本不可能完成,甚至都追不上敌人。到这里,髡首辫发进一步和骑射动员、部族身份、军政组织捆在一起,不再只是生活习惯,而开始进入军制和国家秩序。

所以终极答案不是单纯一个“冷”字,也不是一个“脏”字,而是:在生产力低下的那个年代,

谁进入了“极寒+游牧征战”这种复合生存方式,

谁就更倾向于改造自己,主动适应环境,落到头发上就是髡首辫发。

最后我们再回到汴梁城下,城墙这边,是衣冠整齐、蓄发束冠的中原百官;城墙那边,是髡首辫发、骑马南下的契丹军队,两边差的当然不只是发型。

一边是农耕、宗族、礼制和冠服;另一边是风雪、马背、皮帽和弓箭。中原人看他们觉得怪,是因为中原人的头发长在礼制里;契丹、女真的头发,却长在风雪和战争里。

所以,髡首辫发不是审美问题,而是生存方式问题;不是单纯的民族习俗,而是寒地骑射社会长期磨出来的身体答案。

同样一缕头发,在中原是礼;在契丹是生存;在女真是军制;到了清朝,则变成了帝国权力伸向身体的第一刀。

    参考资料:

    [1] 《另一半中国史》人民文学出版社号,高洪雷;

    [2] 《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卷九十,中华书局点校本;

    [3] 《辽志》宋 叶隆礼;

    [4] 《高句丽壁画所见发式研究》郑春颖;

    [5] 《中国历史疆域》山东省地图出版社,一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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