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九边 ,作者:九边
这几天看到胡二妹的事,很多人在骂网暴,骂那些留差评的人,觉得是这些人逼死了胡二妹。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南方周末的那篇更加详细一些的文章《死在被差评三天后》发出来后,我仔细看了下,发现比较复杂。
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大规模有组织的网暴,主要是下边这个,然后这人还跑到五个平台(家属说是五个,但记者只找到两个平台)上发布了差评,网传是下边这个:
后来在她自己抖音视频下,又出现了一些,内容包括分量少、甩脸色、被插队、不好吃,总共有 91 个评论。
然后胡二妹情绪越来越差,三天后崩溃自杀了。
看到这些差评我其实特别能理解她的感受,事实上绝大部分自媒体博主都长期处在或多或少的网暴当中,我们天然对这些事极度敏感。
但我想再补充一下。
事实上咱们有生活经验的人就知道,哪怕是八万人的镇子,你去夜市摊子买吃的,一般都是不看网络评论的。
我更倾向于觉得,胡二妹可能高估了那些帖子的危害性。这一点我还专门找读者里做这个的人问了下,他们都说夜市摊位不是店面,路过的人都是冲动决策,而不是像下馆子一样先查评分。事实上小地方的人下馆子主要凭经验,一般只去自己经常去的馆子,或者搭子经常去的,查评分的人也不多。
这也是为啥你回老家,那些点评 APP 都失效了。经常发现一些评分很低的馆子人却很多,当地有名的馆子评分也很低。后来慢慢反应过来,在小地方人,满意的顾客往往不会去评分,只有不满意的时候才去评分。导致人流越大,评分普遍反而不好。
胡二妹真正担心的,是 “全镇人都知道了” 这事,以及那种羞辱感,越是自尊心强的人,越受不了这种感觉,最后酿成了悲剧。
所以我一直在想,同样是遇到差评,毕竟几乎每个摊主都会受到这类差评,为什么有的人骂两句就过去了,有的人就过不去。
我仔细看了那篇《2026 最窒息的文字》。里面有一段话:
四年以来,胡二妹的睡觉时间基本都是凌晨 1 点以后,但早上七点,她还要起来做早饭,把大女儿送去学校,再把小儿子送去幼儿园,而后又马不停蹄去买菜,进货,然后就出摊了。
在我看来,这段话比任何差评都让人难受,如果说那篇文章里最让人感觉窒息的话,我觉得就是这段。
算一下,凌晨一点以后睡,早上七点起,中间最多六个小时。这还是按一点整睡着算的。做小生意的人都知道,收摊以后要洗东西、把设备搬回去,自己再回家收拾睡觉,弄完能一点睡已经算早。她实际睡着的时间很可能更少。
白天也没有补觉的空当。做早饭,送大女儿上学,送小儿子去幼儿园,买菜,进货,出摊,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我一直觉得我北京这边的大厂已经极度卷了,但我都不敢想象她咋过来的。
咱们偶尔熬一晚上,第二天会头疼、犯困、脾气差。连着熬一个星期,人会开始恍惚,看什么都烦。四年是一千四百多天。我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状态。
我说说我自己经历过的一些事。
我刚开始工作那段时间,也是天天熬夜。那时候工作极其不熟练,离住的地方又远(北京这通勤,大家都懂的),还辗转反侧入睡困难,一两点睡是常事,早上又要早起赶地铁。
那段时间我有种感受,真就是整个世界都在针对自己,别人可能就是正常说句话,我觉得非常刺耳。领导会上说什么事,我觉得是针对我。
但当时真的觉得过不去。晚上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那几句话,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睡不着。有那么几天,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可能就这样了,看不到头。
后来慢慢熟悉了业务,搬到了离公司近一些的地方。大概过了半年,有一天我突然想起那段日子,发现当时那些觉得不得了的事,真算不上事。
我能缓过来,现在来看原因很简单,就是后来睡够了,情绪稳定了。
我不是专业的人,说不出太多道理。只是从我自己的经历看,人在长期缺觉的时候,承受能力会变得很低很低。平时能消化的事,那时候消化不了,本来就缺觉够难受了,有点事更加难以承受。
胡二妹的情况比我那时候重得多。她要养家,带两个孩子,还守着一个摊子,换工作和好好休息对她来说都谈不上。四年下来,她用来扛事的那点力气,很可能早就用完了。
这时候来了一条差评,或者一堆难听的话,对别人可能是一件小事,对她来说直接给压崩了。
而且大家注意到没,那个攻击她的人,是因为觉得胡二妹给自己加土豆片加少了,然后到多个平台上说她坏话。没有替这人开脱的意思,但这大概率也是个可怜人,毕竟为了几片土豆到处写差评,估计也是个一分钱掰两半、并且时间极度不值钱的人。
恰恰这种人反而特别容易伤害到别人,斤斤计较,吹毛求疵,没完没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而胡二妹做的又是十块钱的生意,这个生意为啥说很难呢?因为这个价格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花来,很难惊艳到哪去,毕竟成本封死了上限。但同时又在做这些 “价格极度敏感者” 的生意,那个顾客说 “我买一份肯定要吃饱啊,玩不起开什么店子呢”,拜托,你花了十块,不是一百块。
胡二妹精力和钱都极度匮乏,生怕别人给差评影响生意,那个挑事给差评的,大概率也是个极度匮乏的人,两个极度匮乏的人碰一起了。
而且大家可能也知道,这种摊位的存活周期普遍非常短,胡二妹这个开了四年,已经很不错了。每天全国都有无数摊位倒闭,又有无数新摊位长出来。所以胡二妹处在一种极度的压力当中,担心这个唯一谋生的渠道也关了,这也是为啥她那么担心差评。
这么大的压力,叠加极度疲劳,很多人怀疑她抑郁了。
她在视频里说” 每天除了摊位上给(跟)顾客说说话,眼泪想流就止不住,我觉得我活得好累”,而她家里人至今坚称姐姐没有抑郁,理由是” 没吃过药、没有诊断书”,咱们的基层老百姓普遍没有看心理医生的习惯。。我觉得,就算没抑郁,估计累到这种程度,心态早就崩溃了,反正你让我按照这个作息执行一周,我彻底废了。
所以说到这里就很清楚了,胡二妹被生活给压到极限了,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撑不下去了。
我最想说的是,不要让自己累成那样,休息好了再赚钱,天塌不下来,无论如何把身体状态攒好,不然会变得极其脆弱。
这种 “脆弱” 有两部分,一方面是身体可能已经很差了,就算没有这事,长期也会出问题,这种我见过很多。
另一方面就是如果严重缺觉,极度疲劳,人的精神状态极差,会大幅放大那种伤害性和侮辱性,脑子在极度疲劳的情况下很容易拐不过弯来,容易做出过激的事。
就像我们的平时不生病,不是这个世界没病毒,而是我们的免疫系统一直在运行。所以一定要把自己养好,保持强大的内核,才能扛过人生的惊涛骇浪,躲开生活中各种各样烂人的明枪暗箭。
最后想说两点。
第一点是不管在生活中,还是在网络上,尽量保持善意,你根本不知道对面的人是啥样的。
第二点是对每一个人,尽量休息够,你会发现,绝大部分时候,休息并不耽误赚钱,你用健康换钱,大概率钱和健康都得不到。
==愿这个世界,能够温柔以待,每一个人==
愿这个世界,能够温柔以待,每一个人
@养叔的猫:猫叔很难过。
一个夜市小摊,一个 33 岁女子,一份 10 元自选炸菜,就因为少了一颗土豆,便掀起了一场致命的网暴。
小摊拉着的不只是几样蔬菜与肉,更是一家人的生计,是两个孩子的生存来源,是艰辛日子里的唯一支撑。
33 岁女子,放在大城市,还可以撒娇说自己是女孩,是姑娘,要护肤、化妆、美容养颜,要读博出国四处旅行周游世界…… 但在城乡结合部,在遥远的县域村镇,她就是半边天。
10 元自选炸菜,无论在哪里,在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人,都不足以成为恶意的起点,但它却驱动了魔鬼的恶意,带来了群氓的狂欢。这是
土豆,在大城市,可以随意丢弃,在县乡镇,可以做成精美食品,比如炸土豆丝,土豆粉,土豆泥,土豆片,富裕时,它是美味佳肴的点缀,贫苦时,它可以救民于倒悬。
网暴,出发点再怎么正义,都不足以成为时代的主流。
消费者发帖说自己的体验,是自由,无可厚非,也算不上主管的恶意,但当一百个 “无恶意” 叠加在一起时,恶意便成型了。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这篇差评,会成为网暴的风暴眼,会成为摧毁一个母亲,一个家庭,两个无辜孩子的最后一枪。有时候,当你想要扣动扳机的时候,再想一想,再等一等,再缓一缓。
深层次的原因出在哪里?
大环境不好,经济形势的压力如影随形,每一个个体,都不可避免,个体的悲剧,又何尝不是时代的悲剧,社会的悲剧呢?
社会底层的生存脆弱性,我想很多人没有体会过、也没有正眼看过。猫叔来自社会底层,曾经饿过肚子,曾经穿不暖,曾经为了某一条出路体会过人情冷暖…… 当你看到你的母亲为了 200 块的工钱可以卑微到何种境地,你就会忽然长大了;当你看到母亲站在一杯 4 块钱的果汁面前,知道价钱后,看一眼身后三个孩子,不想买了却又想着孩子们会失望,那种局促,那种犹豫,那种最终下定决心的样子,猫叔至今回想起来,都心痛不已……
岁月在流逝,时代在发展,但社会底层的脆弱性,不会因为 AI 的到来,不会因为人类文明处于生产力质变的前夜就会有所变化。
夜市摊主这类经营群体的生存状况本来就先天具有脆弱性,而他们反脆弱的能力几乎是没有的。猫叔看到的统计资料是 62% 的夜市摊主全年处于亏损状态,69% 的摊主月净收入不足 3000 元,真正能月入过万的仅有 6.54%。与此同时,摊主的经营成本却在飙升。2025 年全国摊主平均成本结构中,租金占比达 32%,较 2020 年提升 17 个百分点,成为最大支出项。一边是营收亏损,一边是成本上升,怎么办呢?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延长劳动时间来硬扛,寄希望于再扛一扛,再忍一忍就过去了,数据显示,超半数小微经营者靠延长劳动时间维持经营,未注册个体户平均每周工作近 70 小时。在这种长期透支之下,人的心理韧性早已逼近极限。
在这样的脆弱性上,一篇差评,足矣成为压倒骆驼的那根稻草。
网暴,不管出发点多么正义,猫叔始终将其定义为群氓的狂欢。是社会底层互害的人性恶。
社会底层相互伤害,并非就一定说明人性天生恶毒,但是,当所有人都被规则机器碾得喘不过气时,每个人都想把自己承受的重压转嫁到比自己更弱的人身上。于是,相害相克就来了。
猫叔至今依旧为 2018 年夏天的一件事情愧疚。
猫叔当时要去开会,项目进展不顺,作为一个牛马,身心俱疲,开车在路上,经过一个很窄的路,一个年轻的母亲,骑着三轮车,车厢里坐着 2 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一看就是进城务工的家庭。她骑得很慢,而我要赶时间,就疯狂摁喇叭,摇下车窗,对她破口大骂,骑三轮车带 2 个孩子,多不安全!出了事故,你承担得起吗?猫叔的心情是复杂的,既有对年轻母亲骑三轮载孩子的不安全的行为的愤怒,也有自己想把项目进展不顺的压力趁机释放的恶意…… 年轻的母亲陪着笑脸,小心翼翼的靠边,两个孩子似乎被我的暴怒吓到了。刚骂完,我就后悔了,那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母亲啊,她得有多艰难才能在这个繁华中孕育着腐朽的城市,靠着一辆三轮车养活两个孩子…… 我想回头去道歉,但终究没有,这是猫叔最愧疚的往事。很多年后,猫叔慢慢平和了下来,从不投诉快递员、保洁阿姨、餐厅服务员、市场摊贩等等群体,也不着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他们我所能给予的最大尊重。
人类社会,为了生存和发展,越是主观社会地位越低的人,内卷倾向也就越强。内卷也是分圈层的,中产精英的内卷,和社会底层的内卷,觉不一样,后者有时候更残酷。胡二妹在她的遗言中问 “我真得那么不堪吗?” 没有答案的,找不到答案。只有心碎和疼痛。
猫叔对抖音或者快手这样的短视频平台的态度,是有所保留的,以前经常用抖音,后来发现他们的算法,有时候天然带着机器的恶意。抖音算法天然偏爱冲突性、话题性、对立性的内容,那个消费者的 “避雷帖” 自带流量属性,极易被反复推送放大。机器掌控了观众的注意力,注意力经济下,任何本来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小事,都会被算法放大成伤筋动骨的大事,原本的消费纠纷在算法的推波助澜下,迅速演变为一场线上围攻。对于胡二妹这样没有公关团队、没有发声渠道的普通人而言,她面对的你以为只是几十条差评吗?那是一整套被算法武装起来的、持续运转的恶意生产机制。就好比你忽然穿越到变形金刚的世界里,以血肉之躯,独自面对着从天而降的哥斯拉。
看到有人说,胡二妹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我想说的是,这种观点比那篇避雷帖子的恶意还要可怕。她是心理承受能力差吗?一个每天只睡不到 6 个小时,工作到凌晨的 33 岁母亲,她如果没有强大的自我坚持与修复能力,如何坚持得下来?她的生存底线已经被长期透支到极限了。嗷嗷待哺的孩子,是她没有倒下的唯一支点,但来自外界的,她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恶意,远比在艰难中抚养孩子还要可怕。胡二妹已经没有任何缓冲余地了啊,经济上没有积蓄,时间上没有闲暇,心理上没有支持,制度上没有兜底。你教她如何去对抗?
呜呼!
当经济压力持续加大、社会保障网尚未覆盖到最脆弱的群体、平台算法持续放大对立情绪时,一个普通人抵抗风险的能力,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脆弱得多。
愿这个世界,能够温柔以待,每一个人。
==把素人当柴烧==
把素人当柴烧
@汪有:说一下发避雷贴导致摊主轻生那件事。
我之前说我明天演讲要踩一捧一,夸微博,喷小红书,啊不会真喷的。
我干脆微博说,聊聊我对要把两个平台做好的一点感想。
我认为,自媒体生意要做得长,在任何平台,都应该讲究踏踏实实。有良好完善的成长曲线。
微博出来的博主更容易踏踏实实,因为微博起号慢。
微博的博主,其能力往往与自己的账号规模非常匹配,甚至超过自己的账号规模。
这里的能力,未必是写作能力,总体是为关注者创造价值,理解言论边界,运营账号的能力。
微博推给博主的流量,也基本匹配这些博主的能力和粉丝规模。
微博博主基本不追爆款爆文。
因为基本上流量和我们个人能力相匹配。
而且我之前也说过,在微博追求爆文没意义,靠的是长期持续稳定输出。
在长期写微博中,我知道我的读者喜欢什么,平台会推什么,我有明确的创作方向。
这是微博的逻辑。
但小红书和短视频平台不一样。
尤其是小红书,都夸小红书素人被看见概率大,素人起号容易。
但这对素人就很危险了。
你是素人,每天碎碎念,突然,有一条火了,全网都来看。
素人没经历完整的成长曲线,没有从 1000 分到 1 万粉,再到 5 万粉。
突然,聚光灯随机打到了一个素人身上,重重叠叠形成回响。
看起来是天降流量了,但有时候对素人是摧毁式的。
比如,发避雷贴的那个熟人,她没有经历过任何自媒体历练,突然避雷贴火了。
她不会有风险意识,因为她从没当过大 V。
这条火了,可能之前 100 条都没火,之前 100 条都是这么骂的,啥事儿没有。
每个素人在没有经历训练就被推到聚光灯下,约等于献祭素人。
这个人既不懂得如何处理流量,也不知道在流量下要如何自保。
摊主也不知道面对网暴,自己要怎么办。
最后摊主轻生了。
还有,Tiffany 送月饼事件。
消费者没有领到月饼,被大推特推,全网都知道了。
后来说是组了多少个群,每个群都满了,就围观一盒月饼。
瞬间素人消费者火了,瞬间 Tiffany 的店长店员承受了巨大压力,然后大家又鸟兽散了。
我们的世界变好了吗?实则变差了。
这就是两种推流逻辑背后的本质差异。
微博很缓慢,隔壁很随机。
隔壁是很渴求爆款的,经常看到推帖子,研究算法,用什么关键词出爆款。
微博没有这方面研究,因为没用。
这造成了微博博主行稳致远,而贫穷。
而隔壁把素人当柴烧,随机点燃一根,如果亮了,就带来火光,就赚了。
也有人被烧完了。
这两个案例还有背后的文化差异:
微博的言论领域更广,取决于网友转发什么。
小红书言论领域更窄,取决于平台推什么。
这导致微博上的各位要为自己的言论负责,啥玩意都能发出来,发之前自己要掂量。
我挂人经常要打码的,就是怕对方遭不住。
而在隔壁,很多话题根本发不出来,比如微博讨论社保的帖子,我在隔壁就发不出来。
那用户就默认,你发出来了就没问题,你平台有帮我甄别什么不能发的义务。
每一句话都声嘶力竭,不考虑影响和后果,觉得平台都让发了。
出了后果又觉得自己是素人,不应该承担责任。
平台推一些鸡毛蒜皮,搞到流量极大。
拉上千人来围观一盒 Tiffany 月饼,用大量流量避雷一个素人摊主。
对影响每个人退休生活的话题安静如鸡。
发避雷贴的人,当然要为自己写下的字负责;
但把一条没经过风控语境训练的碎碎念,推成同城热帖的,是平台;
把摊主给猎巫群众的,是产品机制;
把素人当柴烧的,是增长团队。
最后出了事儿,平台还可以发一封 “社区公约”。
那我也很难觉得那个发了避雷贴的贴主要承担最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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