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8日星期日

黑社会·龙城岁月(剧本)

黑社会·龙城岁月

​​【酒楼】

两个要我选,我就选大D

大D为人怎样,大家心里有数

大人谈事,小孩出去玩

阿乐不是不好,但要他做「话事人」 ,好像还差一点

火牛:乐哥最为兄弟着想,哪次兄弟有难,他不尽力帮忙?出钱出力,贵老大上次落难逃到柬埔寨,撞车死了,尸体也是他搞回来的办得不错,风光大葬

他人缘不错,从不跟兄弟计较

但是我怕阿乐势力不够大,他管辖的佐敦区一向处于下风

荃湾就不同了,大D搞得很大,清一色是自己人

火牛:我们大角嘴区人马,全力支持乐哥

警察:差人!不许打电话!拿身份证出来!

余督察:你们涉嫌从事黑社会活动

师爷苏:阿sir,乜黑社会活动呀?几个女人打麻将,是黑社会活动?小孩玩耍,也是黑社会活动?我的名片

余督察:师爷苏是吗?火牛、衰狗、双番东、冷佬、肥华是吗?全部带走!

警察:遵命!全部站起来!

师爷苏:你,告我们不到,这是家庭聚会,你非做不可?

余督察:是

师爷苏:我要头罩

余督察:好

鱼头标:大D

飞机:大D哥

大D:帮我交给串爆,叫他选我

鱼头标:志在必得呀,难怪好多老板愿意找你合作。生意大小没关系,都算我一份,没问题吧?

大D:选上再说吧

鱼头标:你帮我,我帮你,大家兄弟

大D:谁真心帮我,谁找我便宜,我会记住

鱼头标:我一定叫老大投你神圣一票!可惜我卖白粉没资格,不然我也出来选。只花一百几十万就可以做「话事人」,多划算

大D:不要再卖白粉了,改行卖洗衣粉、苏打粉、爽身粉多好,干脆卖鱼蛋粉吧,你们潮州人,最拿手搓鱼蛋,搓啊揉啊,十五块一碗,多赚啊

大D:笑什么?有得吃你就吃!不合胃口?整个吃下去!

鱼头标:大D,别为难小的

大D:开开玩笑嘛,汤匙来的,哪能吃呀?有没有弄伤嘴巴,叫你吃就吃,先走了

鱼头标[对飞机]:他惹不起的,不服气吗?将来你势力够大就不用怕他

乐少:收未收到风啊?吴松街的地盘被「新记」并吞了

对讲机:BBQ收不收到?九三五刚过了落马洲

东莞仔:九三五,先到石湖墟把鸡卸下,客人等着,送完马上回来

对讲机:收到

大埔黑:冰鲜鸡!不是我天天运一货柜,哪有十块一盒烧味饭吃?鸭鹅我也有,禽流感高峰期,我也有办法拿到货,这只也是,尝尝

乐少:旺角有两个舞厅看场,给「号码帮」抢了,我们「和联胜」再退缩,所有地盘都会被人夺去,这次我做成了「话事人」,我会把字头拓展到尖沙嘴,跟权叔说一声,叫他支持我

大埔黑:他人都待在大陆

BBQ,BBQ…粉岭公路有警方路障

车内还有很多药丸

绕道元朗回来

乐少:帮帮忙

大埔黑:选你还是选大D,他自己决定

东莞仔:九三五,不要去石湖墟,立刻绕道元朗回来

收到

通知客户今天暂不送货,看情况再说

大埔黑:我还走私药丸,全都在大D荃湾的地盘摆卖

乐少:明白

余督察:保释了,放下几万元,拍拍屁股就走

要他们保释外出,量他们也不敢太离谱

最好都抓回来,全部打靶

打烂一个字头,另一个又掘起,抓了一个小混混,另一个又冒出,我们只要风平浪静,没事没麻烦没投诉,安定繁荣

黑社会也搞民主,搞什么小圈子选举

像「新记」那样吧,父传子不用那么多冲突

人家选话事人比香港选特首早一百年,一天没定下来,我们都得盯紧点

占米:二十万

官仔森:他妈的大D,迟不给早不给,昨晚有足球比赛才给,输光了,曼联,真够扑街!这样也会输?那守门员,废柴!

占米:老大,别再吃摇头丸了

官仔森:冇啊,冇吃呀

占米:现在是早上还是晚上?二十万!

官仔森:谢谢,你真赚,最近你的妞儿水准蛮高

[龙根进场]

占米:龙根哥

官仔森:老大

龙根:钱呢?

官仔森:大D叫你选佢

龙根:占米,穿黄衣那妞的奶子真大,可是真货?

占米:阿强,叫她进来

龙根:十万?

官仔森:他只给这么多

龙根:跳来看看,跳快点,再快点!再快点!他妈的!给串爆二十万,给我才十万!大D是不想赢了,走不走呀?

占米:别再赌啦!手风不好又不会赌,你会输光呀!

【叔伯选举会】

老鬼奀:阿乐对我们这些老叔父最有心,就说上次,他第一时间拿钱到警局保释我们出来

是他找火牛来叫我们支持他,他不出钱,难道要我们自己拿出来吗

现在话事人吹鸡是湾仔区的人,照情照理,也应该轮到佐敦区

阿乐做就最好

为什么不是荃湾?

大D现在势力最大,手下最多

老鬼奀:靠!他那些手下很麻烦,上次「青山道瘸子」,被他们无故打了一顿,大D说不知者不罪,啊,咁就算了?大D办事不公道!

串爆:老鬼奀,小混混不麻烦,不如做正当生意,是瘸子他自己笨蛋,被打也不报上名堂,哪关大D的事?我决定撑大D,你呢?

龙根:还在考虑

串爆:靠!茅趸?

茅趸:大D有大D好,阿乐有阿乐好

串爆:说了等于没说!

茅趸:那就大D

串爆:肥华?

肥华:大D

串爆:考虑好没有?

龙根:我的意思

老鬼奀:阿乐真心为阿公,他说会拿下尖沙嘴

串爆:个个口口声声都话为公做业的啦,难道为自己呀?拿下尖沙嘴?拿得到才算!我还拿下月球呢!

老鬼奀:串爆,你收了人家多少钱?干嘛句句逼人太甚?

串爆:你讲乜?

老鬼奀:你心知肚明

串爆:知你老母!

老鬼奀:你讲多一次

邓伯:请茶,请,请茶,请

D嫂:小心点

跟你开玩笑的

你量清楚没有?

人老了,手脚不灵活

上次几件都窄了

金色钮扣

等等

你的手工差了很多

还是贪便宜,拿回大陆找人做?

大D:明晚一定要完成,我明晚要穿

D嫂:是,四十桌

大D:走啦

D嫂:有没人订了我不管,这事一定给我办好,不行就早点通知,要不然我就取消去「六福」

乐少:明叔

明叔:乐哥

乐少:留两斤猪骨给我

明叔:好的,吃火锅呀?

乐少:儿子喜欢吃,回头来拿

【叔伯选举会】

邓伯:我年轻时,已经由一帮叔父选话事人了,那时候我就想,那帮老东西都已经一把年纪了,没权没势,凭什么由他们来选?后来我知道,系辈份,他们说的话,大家会尊重,有谁不喜欢吃甜头?收一点点好处不要紧,但是如果谁给的钱多就选谁,那不如拍卖吧!我们毫无公信力,还需要我们干嘛?

串爆:我觉得大D做得最出位,他最卖力为字头做事,所以我才支持他

邓伯:我没什么好说,总之字头是不能被一个人独大,要平衡的,我选阿乐

【乐少家】

老鬼奀:阿乐,有结果了,恭喜!

乐少:谢谢,谢谢奀叔!

老鬼奀:邓伯叫你明天上去见他

乐少:知道,儿子,吃饭,拿瓶啤酒出来!

【酒楼】

D嫂:雷先生不喜欢别人夸赞他,也不喜欢别人背后说他坏话

经理:知道了,雷太太

D嫂:今晚的账单,上我公司收钱,这些给伙计们开心

经理:谢谢雷太太,雷太太有空再来饮茶

D嫂:好

经理:谢谢雷太太,谢谢

【洗手间】

龙根:边个?

长毛:龙根叔,我是长毛

龙根:乜事?

长毛:大D哥想见你,不用急,先把尿撒完

【小摊】

长毛:森哥,大D哥想见你,不用急,先把香蕉吃完


【邓伯居所】

邓伯:以前资讯不发达,做了话事人,不是人人都认识你,知道你的名字,也未必清楚你的长相,别说是外面的堂口,就算自己兄弟也未必个个认得,所以要有龙头棍,证明话事人身份,今天资讯发达,龙头棍代表了字头的权威,我们以前交棍给下届话事人时,哪会这么鬼祟?

邓伯:1970年,我做话事人那年,依照仪式,大锣大鼓,舞龙舞狮,筵开数十桌,宴请所有堂口的人,连四大探长都来道贺,我记得交棍给我的人叫蟑螂荣,他十分肮脏,搞得龙头棍都被虫蛀了,害我要找师傅来杀虫,还要带那棍子去修补,搞了半天才保住,这龙头棍有百多年历史了,经过几十个话事人的手,丢了,整个帮都会没面子,是福是祸,这两年你要保重啊

乐少:知道,邓伯

邓伯:找吹鸡看看怎样交棍吧

【山顶】

大D:吹鸡,大D呀,打电话给邓伯,告诉他你不服阿乐,不会交龙头棍俾佢

吹鸡:你开玩笑吧?这样后果会很严重

大D:对!很严重!我现在的处境也很严重!

吹鸡:从没人试过不交棍子出来,大D

大D:我叫你打就打!我再说一次,打电话给邓伯,说你不服阿乐,不会交龙头棍给他,打完电话把棍子拿来给我!

吹鸡:大D.

大D:不说了!抬上来!快,快抬上来

大D:冷佬,大D呀,八点钟,有骨气酒楼,不说不说,见面才说!

大D:双番东,大D呀,八点钟,有骨气酒楼,不说不说,今晚再说!


吹鸡:邓伯,我是吹鸡

邓伯:什么事?什么事呀?

吹鸡:我觉得阿乐没资格当话事人,我不会把龙头棍交给他

邓伯:你喝醉了?还是瞌药糊涂了?你先去洗个脸,想清楚再来跟我说,我在这儿等你,别耍花样

【乐少家】

占米:火牛哥

火牛:乐哥,占米

占米:乐哥


乐少:大D,我是阿乐

大D:等等!抬上来!抬上来!有何贵干?

乐少:收到消息,你和龙根哥官仔森吵架,绑架了他们

大D:系呀!

乐少:大家自己人,龙根哥有几十岁,有话坐下来慢慢说

大D:屌!关你乜事?

乐少:兄弟吵架不好看,我做和事佬而已

大D:对,你是话事人,拿到龙头棍再跟我说吧,拿到棍子再跟我说呀!

乐少:先回去吧,这件事阿公会处理

占米:就这样算了?我自己去摆平!

乐少:占米仔!我话,这件事阿公会处理,冇搞事


吹鸡:不去锦田,送我去大屿山,去大澳

四眼明:是,老大

吹鸡:搞不定,要避一避先,立刻上广州,拿棍子出来,谁都不要给,等我电话

四眼明:是,老大

吹鸡:龙根!

龙根:八点钟「.有骨气酒楼」,大D说,他要什么「.你知道」


老鬼奀:棍子是阿公的,不是他吹鸡的,怎能他说不交就不交?

串爆:你能拿他怎样?打他?宰他?棍子不见了,你背得起吗?没有办法啦,邓伯,这次栽了

老鬼奀:你想重选,让大D来做话事人

串爆:我是在想解决办法

老鬼奀:这件事你敢说没你份?

串爆:你冤枉我?

老鬼奀:怎样?

邓伯:有人吵,我们就重选,如果选了出来还有人吵,那怎么办?告诉大D,一定不会重选

串爆:龙头棍有什么闪失,我们对不起列祖列宗

邓伯:我只是照规矩办事,耍花样的人,自己才要当心。老鬼奀,不管怎样,去找吹鸡,话俾阿乐知,选了他就是他

老鬼奀:是,邓伯

老鬼奀:你干什么?王八蛋!放气?

邓伯:用不着劳你大驾吧,许长官?

你们搞事,我就要有所行动

一早预料到了

王八蛋!放我的气?

操你妈的!   王八蛋!去死啦!

别动!靠边站!

你涉嫌从事黑社会活动

靠边站!

可否让我打个电话,叫工人把狗带回去?很近的

回警局再说,放心,我们不会扣留你的狗

警察!

林怀乐,你涉嫌管理黑社会组织

我跟你走

用不着上手铐吧?

要!锁他!

【有骨气酒楼】

吹鸡:不公平嘛,怎么比大D都比阿乐好,我为难都无所谓

大D:说完没有?棍子呢?

吹鸡:放在大陆

大D:哪里?

吹鸡:广州

大D:三小时上去,来回六小时,再给你两小时吃饭打炮,什么都拿到了

吹鸡:签了几份保释,出不了境

大D:上星期你才去东莞嫖妓,马上给我搞定

吹鸡:别再搞龙头棍,你真的想我去死?


大D,你别闹这么大

不合规矩呀

大D:狗屁规矩!上届参选,就是你们这帮老东西说我不够辈份,现在跟我讲规矩?湾仔领导?就那么两间破烂酒吧,不是我砸钱捧你,你有今天?吹鸡哥,吹鸡哥,你糊涂啦?

吹鸡:每次我都要看你脸色,兄弟都说我偏心

大D:给我站住

警察:大D

大D:你在我的赌船上输了多少?

别过来.       你说!

自己人嘛!

大D

大D是吗?

你自己说,你该不该打?

大D!

干嘛?

这里轮不到你作主

你涉嫌从事黑社会活动

你无凭无据

戴上它!

见不得人吗?

疑犯全部要求不戴头罩!

明白!

走!        别推呀!

进了警局我照样杀你!

说了别推呀!

全部蹲下!

看什么?

全都是大佬来唧

都是有头有脸的!

不认得他们吗?

和联胜前话事人吹鸡

叔父辈双番东

冷佬

这个.荃湾的领导大D

很出名的

拍照呀!来拍呀!

拍清楚点,一个一个来

我出来少根汗毛,你们要帮我做证呀

清楚点,知道吗?

拍拍拍!拍什么

拍够没有?哪家报馆的?

撞你妈的!

犯人跑啦!犯人跑啦

犯人跑啦!长官!

王八蛋!还不拍?拍他呀!

报应「.报应呀」

乐哥



我看过资料,他们不够证据起诉

扣留四十八小时,再签保释外出

叫火牛搞定龙头棍

知道

让我见家人,就代表没事啦

警察好管闲事

想制止我们起冲突

棍子在谁那儿就砍谁,多少钱我都给



我知道,吹鸡有个手下叫四眼明

他已经上广州去取棍子

乐哥想找个熟人跟他谈

关我屁事?

假如棍子不见了,你和吹鸡是一伙

谁都没面子!

吹鸡那混蛋连累兄弟!

四眼明,你认不认识?

替吹鸡开车那个嘛

小时候一起在田湾长大

我找了上面的朋友帮忙

你能出境,是吗?

大D哥知道黑哥在上面有很多朋友

搞那根棍子会闹出很大事情

这钱给你干活用

以后每颗二十块

你们一颗卖六十块呀

让我赚一点,没关系吧

大D哥最多给十九块

东莞仔,这件事你负责,别太张扬,但要够威风!

是,老大

广州

通哥,谢谢

苏哥,你真够朋友

说来找人,原来找根棍子

谢谢,通哥

大D说多少钱都肯给,他的人正上来

我打个电话就能找到他们

别闹了

嫂子怎样?上次我帮你把她搞到香港生孩子,你儿子有两岁了吧?可有打算让他到香港读书?

这次我卖一个人情给你,这傢伙像哑巴一样,棍子在哪儿,你自己问

四眼明,没事吧?

撑着!

我们的人马已决定全力支持乐哥

你交出棍子,帮吹鸡弥补这次过失

还有立足之地

这样吧,不用给我们棍子,你自己拿着

我们一起回去搞定它

你看你,搞成这样,值得吗?

你叫老大打给我!

昨晚警察抓人,你老大想跑

被车撞成重伤,看来活不成了

忠心义气,也要为自己想想吧

这棍子.给老大陪葬吧

糟啦!

远一点,再远一点,池塘那边

小马,跟我来

老张,我带人去后边看看

趁混乱.你先走

我来应付公安,行不行?

大头:兄弟托寄钱及杂物,必要尽心交妥递到,如有私骗者,死在万刀之下

站住!别动!

别开枪!别开枪!我是香港人,别开枪!

趴下!别动!

师爷苏

起来吧

武警:总队,少了一个人,我们继续搜索

知道

快,先把他带上车

是,总队

行,你们都出去吧

找件衣服给他穿

是!

起来

好久不见了

真的很久不见了,上次见你,还叫「大圈豹」,现在,叫总队

九七之前,国家派我去香港摸黑社会的底

说起来我可真傻,当你是兄弟,想了几天几夜,帮你洗脱持械抢劫罪名

怎么?想我帮你?那你得跟我合作,和联胜那根棍子,我听说过很多次了,但是从来没见过,是不是跟你一起过来的大头带走了?

哪有!我朋友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挟持了,我专程上来接他走,这也要抓?我没有犯法!

你说没有就没有?

出来!

徐添,出来!

邓威!也出来

长官

请坐

串爆:没有律师在场,我们不会说话

坐吧,肥邓

香港有几十个字头,有很多你们这种人在混,没有黑社会,根本不可能,我是打击黑社会的,我要秩序,谁搞麻烦我就打他,打死他!我不管你们谁挺阿乐谁挺大D,我要你们摆平他们两个,我不要和联胜打架

我们也不想打架

你去跟阿乐谈,你跟大D谈

安排他们过去

是!

你们早点摆平,就可以早点回去休息

串爆

奀叔

叫手下先别动手

串爆正在跟大D谈

谈得成当然最好

大D,大D!

干嘛?

事态严重,收手吧!

你作主啊?

你把那棍子搞丢了!

别赖我!

吹鸡手下想找你算账

想吓我?

没人敢替你说话了

那我花了的钱怎么办?我丢了的生意怎么办?和我合作做生意那些老板又怎么办?

邓伯答应下一届让你做话事人

下一届给你做警务处长!

哪知道到时谁够实力?说不定我挂了呢,要是你们全死光,我找谁谈?谈个屁

再搞下去一定开打!

那就没生意做了

我们撑不了你呀!

别撑!千万别撑!不用劳烦你们这些老东西!我自己搞,「新和联胜」 !

你疯啦?

长官,开门!

新和联胜?

怎么看,肥邓?

打架咯

肥邓,你耍什么花样?

我说不打,兄弟们都会不服,个个都打着字头旗号混饭吃

你当这是正当生意?你们有没有饭吃要看我们给不给,我们不给,代客停车也不给你们做!

看看街上没有代客停车会怎样,黑社会没饭吃又会怎样

试试看,谁犯罪我就抓谁

我啲和联胜有五万人,加上其他字头有几十万人,没规矩就是没秩序,看看全香港的监狱是否收容得下,我十二岁就进入黑社会,洗不了底,有些东西是要讲原则

带他回拘留室



长官,我想见大D

我想亲耳听你说一次,我怕串爆年纪大,传错话

邓伯,我出来选是为了什么?一心只想为字头做点事情,该做的我都做了,给钱的给钱,帮手的帮手,是龙根那王八作梗,我才落选,你说结果公道吗?

你是不是要搞个新和联胜出来?

我比阿乐强!他们瞎了眼,难道错了也照跟?

我问你,你是不是要搞个新和联胜出来?

我想大家好,大家又不服我,那多没意思,不如各做各的

那就行了,开打了,长官,劳驾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掐死我是吗?

没人会允许搞砸字头,所有兄弟都会打你!

打呀!打,看谁先死!


三号通道吗?天黑前一定到

我的车号是「粤ZFV18港」

谢谢科长,回来吃饭

这条路是远了一点

不过安全,高速公路多公安

好急!

还有多久?

棍子交出来

我怎向老大交代?

我跟你没过节,别逼我动手

拿来

私劫兄弟财物,暗帮外人抢夺兄弟财物者,五雷诛灭


谈得拢又怎样?自己人也没得商量

害群之马!

怎么可以背祖忘宗,分裂国家?

废话少说,乐哥想怎样?

召集人马除掉大D吧

我这边随时可以杀入荃湾

乐哥两句话:先找到龙头棍,其他出来谈

我只是为了钱而已

贪图利己,以伤兄弟,有此欺心者,死在万刀之下,不得强为,如有恃强欺弱者,死在万刀之下

龙头棍我手下大头正带回来

大陆公安还在搜捕他

我找人帮忙,我有人在大陆

靠得住吗?

放心,一定靠得住

打电话给你的人

拿来

大埔黑:东莞仔,老大呀,什么情况?

东莞仔:正忙着.就快搞定

高佬:我是老大,大埔黑在国内有个手下叫东莞仔

大头:什么仔?

高佬:东莞仔!

大埔黑:阿公有令,替乐哥找回龙头棍

搞什么呀,老大?

大D疯啦,说要搞个新和联胜!

东莞仔

知道,老大

你们说完了?谁去对付大D?

看谁先拿到棍子再说吧

兄弟托寄钱以及杂物,必要尽心交妥递到,如有私骗者,死在万刀之下

不好意思

老大,东莞仔,刚刚回到香港

去找火牛,把棍子交给他

知道

关掉引擎,驾驶执照、身份证

停车!

老大,有路障,我撞倒一个警察

麻烦了

我叫火牛找人来接手,你在哪里?

过了粉岭,快到大埔

有辆车盯着我很久

等电话

认识飞机吗?

认识,鲤鱼门卖白粉那个嘛

你车牌几号?

JE4206

去沙田石门,他会搞定



什么事?

「我要见反黑组」

我要见我老婆

上头下了命令,你要特别看管

不准见家人

见律师!

报案室现在很忙,迟些替你安排

我要马上见我律师!

吹鸡招供

警方现要调查,会延长拘留时间

我担心你的生意

找人搞定他

他在拘留病房呀

搞定他

我没把握

回拘留室!

你最好搞定他

律师:吹鸡和大D很多往来,警方很容易查到证据,大D死定了

乐少:叫火牛干活,搞定后你去找吹鸡。你是字头的律师,他会见你

律师:那我走先,阿sir,长官,劳驾

不用交给火牛,交给我

拿来!

棍子我只交给火牛!

我为阿公做事!谁过来就砍谁!

杀了他!

我为阿公做事!

上车!

报案中心,有人受伤

在开源道,敬业街交界电话亭

快派救护车

邓伯半小时前已获释

他叫你出去后给他电话

电话

吹鸡怎样?

律师正赶去见他

龙头棍呢?

在占米那儿

他打电话给我,说要亲自交给你

应该没那么简单

乐少:邓伯,是阿乐,刚刚放出来,今晚我摆不平大D,立刻开打!

律师:你儿子倒霉,乐哥要送份人情给大D

吹鸡:「我不会招供」

律师:你出去后会有很多人找你,就算医好了也已残废,何必让家人操心?乐哥不想因为你搞得整个字头不舒服,你若肯帮这个忙,担保你全家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警察:做乜?

谢谢长官

明早会有人下手

打电话到拘留病房    是!

是你让律师见吹鸡?

律师是阿乐的人

吹鸡肯见他,医生也批准

我说过不准任何人接触他!

谢谢

吹鸡扯掉了呼吸器

对不起

对不起

阿滔,现在起由你接管!

遵命!

什么意思?我老大和龙根哥就这样算了?

我代大D赔偿他们,另外医药费阿公会出,医好为止,医不好阿公终身养他们

占米:收了你的钱,我出去怎么混?

乐少:摆不平你,我也走不出去。占米,你交龙头棍出来,为字头立了功,我保你上位,你不交棍出来,我就赶你走,不可留在和联胜,不可加入其他字头,赶尽杀绝!

我为什么要帮大D搞定吹鸡?求财嘛,没有跟谁过不去,时代不同,谈的都是生意。古惑仔不用脑,一世都只是古惑仔。这两年我是话事人,给我面子,以后你做什么不关我事,帮我这一次

占米:钱我有,我会记住

乐少:多谢

乐哥,到齐了

又坐船又搭车,大家辛苦了

对不起

大家都是为阿公做事

算了

乐哥,飞机,东莞仔,师爷苏,大头

乐哥,乐少,乐哥

乐少:我也是第一次看见,阿公会记住你们,我会记住你们。谁冒犯你们,就是冒犯我阿乐,可以告诉外面的人,你们是我干儿子

干爹

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谢谢

干爹

干爹

大头:我得问我老大

乐少:高佬我搞定

干爹

占米?

你人强马壮,怎样都有好处,干爹

谁做龟孙呢?

努力吧

下一届话事人可能是你们的

我们?哪够实力呀?

就算有机会,也是东莞哥的

撞死警察,多威风!

想潜逃到哪里去?我替你安排

不用了,躲不了的

刑满出狱,又是一条好汉

我会去自首

阿泽,找最好律师帮他打官司

知道

嫂子在外面

她让我进来保释你

说几句吧

大家人马都到齐了

你不上车谈就开打

龙头棍在我手上!

D嫂: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冲过去救老大

乐少:尖沙嘴有六百多家食肆,卡拉OK三十多间,大小夜总会二十多间,酒吧过百间,电玩中心、桑拿.也有五六十间,光收保护费,每个月都有一千多万,还有贩卖药丸、代客停车,保守估计

大D:你在跟我报账呀?我不知道吗?对!我不知道!一个人哪能吞得下?你有话就直说!

乐少:一个人不行,但整个字头就行,我和所有地区领导谈好了,只差你一个

大D:什么意思?要我跟呀?

乐少:吹鸡以前做的,我照做,你谈的生意,我会以话事人身份替你搞定,所有利益全部归你,一起打回来的地盘,我不多要,大家对分。下一届,我会全力支持你做话事人

如果你一定要另起炉灶,这两年我什么都不干,带整个字头对付你。我会准备两副棺材,你一副,我一副。一起走,还是在前面路口下车,你自己决定

[握手言和]

三百年前,康熙围少林而焚之,众僧惨遭焚死,幸存者五人逃至高溪庙前,插草为香,结为异姓兄弟,矢志报仇雪恨,反清复明,五人广结英雄义士,聚义红花亭,创设洪门,洪门多次兴兵起义,失败而回,十万洪军为民族壮烈牺牲,然而,洪门此秘密组织,却一直流传至今

开坛!

你可知此处是洪军禁地,警卫森严,不可冒犯,违者,军法无情!

我是明朝辅驾大先锋,架桥修路第一功,逢山开路逢城破,谁人不识天祐洪

到来何事?

来拜天地会

拜会何事?

反清复明

有何为证?

有诗为证

反斗穹原盖旧时,清人强占我京基。复回天下尊师顺,明月中兴起义时

爱兄弟还是爱黄金?

爱兄弟!

爱兄弟还是爱黄金?

爱兄弟!

第一誓,自入洪门之后,你父母即是吾父母,你兄弟姐妹即是吾兄弟姐妹

第一誓,自入洪门之后,你父母即是吾父母,你兄弟姐妹即是吾兄弟姐妹

你妻是吾嫂,子侄即是吾子侄,如果有不遵此例,不念此情,以为背誓,五雷诛灭

第二誓

倘有兄弟父母百年归寿,无银埋葬,必要通知各兄弟,有多帮多,无钱出力,以完其事,如有诈作不知者,五雷诛灭

承天洪运,乙酉年十月初七吉日

我等九人今日跪在关圣帝君前

滴血焚香,倣傚当年五祖

于高溪庙前插草为香,结为异姓兄弟

我等九区领导,聚首一堂

已拜天为父,地为母,日为兄,月为嫂,我等九兄弟,各人同心,心传忠义,乐必同乐,忧亦同忧,虽不同生,死愿同死,既题名于金榜,必尽忠于和联胜,今日金兰结义,终生肝胆相照,忠心义气,发财到尾,倘若奸心反骨,有始无终者,神昭其上,鬼阚其旁,三刀六眼,五雷轰顶,报应分明,人神共鉴

礼成!

有忠有义,富贵荣华,不忠不义,照此莲花,关二哥为证,由今日起,我们九人刀口一致对外,不可对内,不可自己人打自己人,外面谁敢打我们任何一个,我们九个一起打他,团结一致,拿下尖沙嘴,要打,我阿乐第一个打,要扔钱,我阿乐第一个扔,不管他们是谁,一定要打,没商量,要打垮他们,打跑他们,要老板自己上门找我们,大家富贵荣华

关二哥保佑

关二哥保佑!

上车

【恐龙的酒吧】

恐龙:今时不同往日了哦,大D哥,单枪匹马来谈判?仗着字头够罩啊?

大D:什么话呀,恐龙哥,大家虽不同路,也是几十年老朋友,坐牢那时候,要不是有你,我早就死了,我记在心里

恐龙:那你还来砸我的地盘?

大D:阿公叫我干活,我能不干吗?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恐龙:阿乐也太绝了,叫他出来商量人又不出来,看场一人一半他又不愿意,他要我死,我也不让他活

大D:我也不服他,有什么办法?

形势比人强,上次斗不过他,我也只好忍气吞声

对你我都有好处,搞定他吧

但是我们发过毒誓

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老土?看场一人一半,对你我都有好处

退开一点,见阿乐一进门就动手

知道

乐哥,大D呀

过来聊几句吧

你的手下不会进来啦

我报了警,他们现在很麻烦

出来混了这么多年,还这么天真

人多就行吗?用用脑子吧

你真他妈活该!

警察!都别动!趴下!

混账!

长毛,派人进来收拾一下

王八蛋!

尖沙嘴的夜景真是不一样

看过去,就好像看到一大堆钞票

真他妈开心!

要不是有你,我现在还待在荃湾

没有你支持,我也做不来

真他妈的虚伪!有钱大家赚嘛!

龙根:谢谢你,占米,你费心了,我和你老大在江湖混了几十年,什么大哥.叔父,其实就是废物,靠着黑社会混饭吃,只会吃喝嫖赌,现在变成这样,活该呀

占米,你混黑社会,要么就要做最大最有权那个,不然的话.就快点离开

大D:扑街鱼!死到哪去了?

乐少:你知不知道钓鱼最讲究什么?

大D:什么?

乐少:是耐性!

大D:自以为是!

来比赛,看谁钓得多

爸爸钓了四条,我钓了两条,阿姨钓了一条,叔叔一条也没有

大D:我的虫臭的?他妈的鱼瞎了!

在小孩面前别讲脏话!

我听不到

那鱼肯定是瞎的!昨晚几十个电话,搞得我一夜没睡,「老东」话事人大块权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丹尼,我很急,来,帮我把风

乐少:昨晚中风死了

大D:好好一个人,真没想到,好在他的字头有两个话事人,不然就天下大乱了

乐少:你想说什么?

大D:我在想,我们字头才一个话事人,好像不太好,其他字头大部分都有两个,有的甚至四个,说得不好听,有一个出了事,还有另一个在撑着,两个人拍档,人手多些,生意多些,阿公气势也大些,你说对吧?

乐少:几十年都是这样,我怕很难说服那些叔父呀

大D:我的声音加上你的声音还不够大吗?靠!又有鱼!你撑我的啊?你不是不撑我吧?

乐少:怎么会呢?

大D:明天我就跟邓伯摊牌!妈的!我就不信钓不到鱼!我整条虫放下去,再不行就叫鱼头标搬个鱼炮来

[乐少用石头砸死大D和D嫂]

乐少:回车上!

乐少:回家。



引文链接

2006年1月7日星期六

马伯庸:寂静之城

删节版原载2005年第5期<科幻世界>

And in the naked light I saw ten thousand people, maybe more. 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 People writing songs that voices never shared, no one dared disturb the sound of silence. 

--- The sound of silence

美利坚合众国,2015年,纽约。

当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阿瓦登正趴在电脑前面睡觉。电话铃声十分急促,尖锐,每一次振动都让他的耳膜难受好久。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十分不情愿地爬起来,觉得脑子沉滞无比。

其实他的脑子一直就很沉滞,这种感受既然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他身处的房间很狭窄,空气不很好,唯一的两扇窗户紧闭着——即使打开窗户也没用,外面的空气更加浑浊。这是一间大约只有三十平米的小屋子,屋子墙壁上泛黄的墙纸有好几处开始剥落,天花板上的水渍渗成奇怪的形状;一张老式的军绿色行军床摆在墙角,床腿用白漆写着编号;紧挨着行军床的是一张三合板制成的电脑桌,桌上摆着一台浅白色的电脑,机箱后面五颜六色的电线纠缠在一起,把它们自己打成一个古怪的死结,杂乱无章地蔓延到地板与墙角,仿佛常春藤一样。

阿瓦登走到电话前,慢慢坐到地板上,目光呆滞地盯着电话,手却没有动。这部古怪的东西是老式的按键式电话,大概是十几年前的款式,这是阿瓦登有一次去费城出差时偶尔在一家杂货店里买到的;他拿回家以后稍微修理了一下,发现居然还能用,这让他当时小小地兴奋了一阵子。

电话继续在响着,已经是第七声。阿瓦登意识到自己不得不去接听了。于是他弓下腰,用两个指头拈起电话,慢慢把电话放到耳边。

“请说出你的网络编号?”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并不急噪,事实上它也不带其他任何的感情色彩,因为这是电脑合成的人工智能语音系统。

“19842015”

阿瓦登熟练地报出一连串数字,同时开始觉得胸有些更闷了。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些空洞的电子声音,他有时候想,假如打过电话来的是一位声音圆润的女性该多好。阿瓦登知道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过这幻想会让他的身体得到几秒钟的舒缓。

话筒里的声音仍旧在继续着。

“关于你在十月四日提交的网络论坛用户注册申请已经被受理,经有关部门审查后确认资格无误,请在三日内持本人身份证件、网络使用许可证及相关文件前往办理登记手续,并领取用户名及密码。”

“知道了,谢谢。”

阿瓦登谨慎地选择词语,同时努力挤出一副满足的微笑,好象话筒的另一侧有人在看着自己一样。放下电话,阿瓦登先是茫然地盯着它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腕,坐回到电脑前面,缓慢地推动了一下鼠标。

电脑屏幕“啪”地一声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个登陆的界面,还有一行英文:“请输入你的网络编号和姓名。”阿瓦登将那八位数字敲进去,又输入了自己的名字,点击“登陆”。随即机箱的指示灯开始频繁地闪动起来,整个机器发出细微的噪音。

每一个使用互联网的人都有一个网络编号,没有这个编号,就无法连接进互联网络。每一个编号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只有一个;这是使用者在网上的唯一代号,既不能修改,也不能取消。这些编号分别对应着使用者身份证上的名字,因此19842015就是阿瓦登,阿瓦登就是19842015。阿瓦登知道有些记忆力不好的人会把自己的编号印在衣服的后面,那看起来颇为滑稽,也容易引发一些不正当的联想。

有关部门说使用网络实名制是为了规范网络秩序方便管理,杜绝因匿名使用网络而产生的一系列重大问题和混乱。阿瓦登不太清楚那一系列重大问题会是什么,他自己没试过用假名上网,他所认识的任何人里也不曾有人尝试过——事实上,从技术角度来说,他根本没办法匿名登陆互联网络,没有编号就没有权限上网,而编号则连接着他的详细档案,换句话说,没人能在网上隐藏自己。有关部门把这一切都考虑的很周详。

“有关部门”,这是一个语意模糊、但却有着权威与震慑力的词组。它既是泛指,又是确指,其所涵盖的意义相当广泛。有时候,它指的是为阿瓦登颁发网络编号的美国联邦网络管理委员会;有时候它是将最新通告及法规发到阿瓦登EMAIL信箱的服务器;还有时候它是监察网络的FBI特属网络调查科;总之一句话,有关部门是无处不在,无职不司的,总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给予指导、监控或者警告,无论你是在网上还是网下。

简直就象是老大哥一样无微不至。

电脑仍旧在持续运转着,阿瓦登知道这得花上一阵子。这台电脑是有关部门配发给他的,具体型号和配置阿瓦登并不清楚,机箱是被焊死的,无法打开。于是他拿出一小瓶清凉油,用右手小拇指的指甲挑出一点抹在自己的太阳穴,然后从脚下堆积如山的杂物里翻出一个塑料杯子,从桌子旁的饮水机里接了半杯蒸馏水,就着一片镇痛片一饮而尽。蒸馏水穿过喉咙和狭长的食道滑进胃里,空泛的味道让他有些恶心。

音响里忽然传来一阵美国国歌的旋律,阿瓦登放下杯子,重新把目光投到电脑上去。这是已经连入互联网络的标志。屏幕上首先跳出来的是有关部门的通告,白底黑色四号字,里面陈述了使用互联网的意义以及最新的规章制度。

“缔造健康的互联网络,美国万岁!”

音响里传来激昂的男性呼声,阿瓦登不大情愿地跟着大声念了一遍。“缔造健康的互联网络,美国万岁!”

这段呼号持续了三十秒钟,然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写着“缔造健康的互联网络”标语的桌面背景。另外一个窗口慢慢浮上开,上面开列出几个选项:工作、娱乐、电子信箱和BBS论坛。其中BBS选项呈现灰色,说明这项功能还没有开通。

整个操作系统简洁明了,这台电脑的浏览器没有地址输入栏,只是在收藏夹里有几个无法修改的的网站地址。理由很简单,这些网站都是健康向上的,假如其他站点和这些网站一样,那么只保留这些网站就够了;假如其他站点与这些网站不一样,那么就是不健康的,是低级趣味,不能保留。这是有关部门精心设计的,是为了公民的精神健康着想,生怕他们受到不良信息的侵染。

阿瓦登首先点开了“工作”,一连串和他工作相关的站点列表与相关软件在电脑上显示出来。阿瓦登是一名程序员,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根据上级的要求编写程序。这份工作很无聊,不过可以保证他有稳定的收入。他不知道自己的源代码会被用到哪里去,上级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他打算继续昨天的工作,但是很快发现自己很难继续下去。阿瓦登觉得今天的情绪比以前要烦躁,无法集中精神,大脑还是很呆滞,胸口仍旧发闷。他试图娱乐自己,但是他发现“娱乐”选项里只有纸牌与挖地雷,根据有关部门的说法,这是两个健康的游戏,没有暴力,没有色情,不会让人产生犯罪冲动,也不涉及任何政治色彩。据说美国境外也是有互联网络站点的,不过无法连上去,因为本国的互联网络自成格局,独立自主,普通人无法直接连接到国外——IE浏览器没有地址栏,就算知道地址也没有用处。

“您有一封新邮件。”

系统忽然跳出来提示,阿瓦登终于找到了可以暂停工作的理由,他很快移动鼠标到电子信箱的选项上,点开,很快一个新的界面出现了。

“To: 19842015From:10045687Subject: 模块、已经、完成、当前、项目、是否、开始。”

阿瓦登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觉得有些失望。每一次他收到新的电子邮件,都希望能够有一次新鲜的刺激来撞击他日益迟钝的脑神经,每一次他都失望了。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一点,只不过他觉得保持期待至少能够享受到几秒钟快感。就好象他期待着打电话过来的是一个圆润温柔的女性声音一样。不给自己一些渺茫的希望,阿瓦登觉得自己迟早会疯掉的。

这封信很简短,但是内容很充实。19842015是阿瓦登的网络编号,而10045687则是他的一位同事的编号,这种工作性质的信件通常都以编号相称。信的内容是几个不连续的英文单词,这是有关部门所提倡的一种电子邮件书写方式,因为这样可以方便软件检查信件中是否含有敏感词汇。

阿瓦登打开回信的页面,同时另开了一个窗口,打开一份名字叫做“网络健康语言词汇列表”的TXT文档。这是有关部门要求每一位网民所必须使用的词汇。当他们书写电子邮件或者使用论坛服务的时候,都得从这个词汇列表中寻找适合的名词、形容词、副词或者动词来表达自己想要说的话。一旦过滤软件发现网民使用了列表以外的词,那么这个词就会被自动屏蔽,取而代之的是“请使用健康语言”。

“屏蔽”是个专有名词,被屏蔽的词将不允许再度被使用,无论是在书信里还是口头都不允许。讽刺的是,“屏蔽”一词本身也是被屏蔽的词汇之一。

这个列表是经常更新的,每一次更新都会有几个词在列表上消失,于是阿瓦登不得不费劲脑汁寻找其他词语来代替那个被屏蔽掉的词语或者单字。比如在以前,“运动”这个词是可以使用的,但后来有关部门宣布这也是一个敏感词汇,阿瓦登只好使用“质点位移”来表达相同的意思。

他对照着这份列表,很快就完成了一封文字风格与来信差不多的EMAIL——健康词汇表迫使人们不得不用最短的话来表达最多意思,而且要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修辞,所以这些信件就好象是那杯蒸馏水一样,淡而无味,阿瓦登有时候想,他早晚也会和这些水和信一样腐烂,因为这些信是他写的,水是他喝的。

接下来阿瓦登启动检查软件先扫了一遍,确保自己没无意中加入什么敏感词汇。等这一切都完成后,他按下了发送键,邮件被送出去了。

阿瓦登没有留下备份,因为他的机器里没有硬盘,也没有软驱、光驱或者USB接口。这个时代宽带技术已经得到了很大发展,应用软件可以集中在统一的一个服务器中,个人用户调用时的速度丝毫不会觉得迟滞。因此个人不需要硬盘,也不需要本地存储,他们在自己电脑里写的每一份文档、每一段程序、甚至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自动传送到有关部门的公共服务器中,这样便于管理。换句话说,阿瓦登所使用的电脑,仅仅具备输入和输出两种功能。

完成了这封信后,阿瓦登再度陷入了软绵绵的焦躁状态,这是一个连续工作了三天的程序员的正常反应。这种情绪很危险,因为它让人效率低下精神低迷,而且没有渠道发泄。“疲劳”、“烦躁”以及其他负面词汇都属于危险词汇,如果他写信给别人抱怨的话,那么对方收到的将会是一封写满“请使用健康语言”的EMAIL。

这就是阿瓦登每天的生活,今天比昨天更糟糕,但应该比明天还稍微好一点。事实上这个叙述也很模糊,因为阿瓦登自己并不清楚什么是“好一点”,什么是“更糟糕”。“好”与“坏”是两个变量,而他的生活就是一个定量,只有一个常数叫“压抑”。

阿瓦登推开鼠标,把脑袋向后仰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至少“呼”这个字还没有被屏蔽)这是空虚的表现,他想哼些歌,但却又不记得什么,转而吹了几下口哨,但那听起来与一只生了肺结核的狗差不多,只得做罢。有关部门象幽灵一样充斥在整个房间里,让他无法舒展自己的烦闷。就好象一个人在泥沼里挣扎,刚一张口就被灌入泥水,甚至无法大声呼救。

他的头不安分地转了几转,眼神偶尔撇到了摆在地板上的老式电话机,他忽然想到还必须要去有关部门申请自己的BBS论坛浏览许可证。于是他关掉“工作”和“电子邮件”窗口,退出了网络登陆。阿瓦登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毫不犹豫,他很高兴能够暂时摆脱互联网络,在那上面他只是一串枯燥的数字和一些“健康词汇”的综合体。

阿瓦登找出一件破旧的黑色呢子大衣,那件大衣继承自他的父亲,袖口和领子已经磨损的很严重,个别地方有灰色的棉花露出来,但还是很耐寒。他把大衣套到身上,戴上一副墨绿色的护镜,用过滤口罩捂住嘴。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旁听者”别在耳朵上,然后走出家门去。

纽约的街上人很少,在这个时代,互联网的普及率相当地高,大部分事务在网上就可以解决,有关部门并不提倡太多的户外活动。太多的户外活动会导致和其他人发生物理接触,而两个人发生物理接触后会发生什么事则很难控制。

“旁听者”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而发生的,这是一种便携式的语言过滤器,当携带者说出敏感词汇的时候,它就会自动发出警报。每一位公民外出前都必须要携带这个装置,以便随时检讨自己的言语。当人们意识到旁听者存在的时候,他们往往会选择沉默,至少阿瓦登是如此。有关部门正逐步试图让网络和现实生活统一起来,一起“健康”。

这时候正是11月份,寒风凛冽,天空漂浮着令人压抑的铅灰阴云,街道两旁的电线杆仿佛落光了叶子的枯树,行人们都把自己包裹在黑色或灰色的大衣里面,浓缩成空旷街道上的一个个黑点飞快移动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烟雾将整个纽约笼罩起来,不用过滤口罩在这样的空气里呼吸将会是一件很有挑战的事情。

距离上一次离开家门已经有两个月了吧,阿瓦登站在公共汽车站的站牌下,不无感慨地想,周围的一切看起来很陌生,泛黄,而且干燥。那是上一次沙尘暴的痕迹。不过沙尘暴这个词也已经被屏蔽了,因此阿瓦登的脑海里只是闪过那么一下,思想很快就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站在阿瓦登旁边的是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高个男人。他先是狐疑地看了阿瓦登一眼,看到后者沉默地沉在黑色大衣里,他的两只脚交替移动,缓慢地凑了过去,装做漫不经心对阿瓦登说:

“烟,有吗?”

男人说,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清晰,而且词与词之间间隔也足够长。这“旁听者”还没有精密到能够完全捕捉到每一个人语速和语调的程度,因此有关部门要求每一位公民都要保持这种说话风格,以方面检测发言人是否使用了规定以外的词汇。

阿瓦登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舔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回答说:

“没有。”

男人很失望,又一次不甘心地张开嘴。

“酒,有吗?”

“没有。”

阿瓦登又重复了一次这个词,他也已经很久没有收到烟和酒了,也许是缺货的关系吧,这是常有的事。不过有一点很奇怪,“旁观者”这一次却没有发出警报。以阿瓦登的经验,以往一旦烟、酒或者其他生活必需品发生短缺现象,这个词就会暂时成为被屏蔽掉的敏感词汇,直到恢复供给为止。

这个男人看起来很疲惫,红肿的眼睛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普遍的特征,这是长时间挂在网上的关系。他的头发蓬乱,嘴边还留着青色的胡子碴,制服下的衬衣领口散发着刺鼻的霉味。能看的出,他也很久不曾到街上来了。

阿瓦登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的耳朵上空荡荡的,没有挂着那个银灰色的小玩意“旁听者”,这实在是一件严重的事情。不携带“旁听者”外出,就意味着语言不会再被过滤,一些不健康的思想和言论就有可能孳生,因此有关部门相当严厉地规定公民上街必须携带旁听者。而这个男人的耳朵旁却什么也没有。阿瓦登暗暗吃惊,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去提醒还是装做没看到。他暗自想,也许向有关部门举报会更好。

这时候那个男人又朝他靠近了一点,眼神变的饥渴起来。阿瓦登心里一阵紧张,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这难道是一次抢劫?还是说他是个压抑太久的同性恋者?那个男人忽然扯住他的袖子,阿瓦登狼狈地挣扎却没有挣开。出乎他的意料,那个男人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是大吼一声,用一种阿瓦登已经不太习惯了的飞快语速向他倾泻起话语来。阿瓦登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的莫名其妙,不知所措。

“我只是想和你多几句话,就几句,我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我叫斯多葛,今年三十二岁,记得,是三十二岁。我一直梦想有一套在湖边的房子,有一副钓鱼竿和一条小艇;我讨厌网络,打倒网管;我妻子是个可恶的网络中毒者,她只会用枯燥乏味的话叫我的网络编号;这个城市就是一个大疯人院,里面大疯子管着小疯子,并且把所有没疯的人变的和他们同样疯狂;敏感词汇都去他X的,老*受够了……”

男人的话仿佛一瓶摇晃了很久然后突然打开的罐装碳酸饮料,迅猛,爆裂,而且全无条理。阿瓦登惊愕地望着这个突然狂躁起来的家伙,却不知道如何应对;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对他产生了一点同情,那种“同病相怜”式的同情。男人的话这时候已经从唠叨变成了纯粹谩骂,全部都是最直抒胸臆的那种。阿瓦登已经有五、六年不曾说过这些脏话,最后一次听到这些也是四年前。有关部门认为这都有碍精神文明,于是全部都屏蔽掉了。

而现在这个男人就在公众场合对着他大吵大嚷,似乎要将被屏蔽掉的敏感词汇一口气全倒出来。他的目光和手势并不针对任何人,甚至也不针对阿瓦登,更象是在一个人在自说自话。阿瓦登的耳膜似乎不习惯这种分贝,开始有些隐隐做痛,他捂着耳朵,拿不定主意是干脆逃掉还是……这时候,远处街道出现两辆警车,一路闪着警灯直直冲着这座公共汽车站而来。

警车开到站台旁时,男人仍旧在痛骂着。警车门开了,涌出了五、六名全副武装的联邦警察。他们扑过去将那个男子按在地上,用橡皮棍痛打。男人两条腿挣扎着,嘴里的语速更快了,骂出来的话也越来越难听。其中一名警察掏出一卷胶带,“嚓”地一声扯下一条向男人的嘴贴去。男人在嘴被胶带封住之前,突然提高嗓门,冲着警察痛快无比地喊了一句:“FUXK YOU, YOU SON OF BITCH!”阿瓦登看到他的表情由疯狂变成享受,面带着微笑,似乎完全陶醉在那一句话所带来的无上快感和解脱感中。

联邦警察们七手八脚地将男人送进了警车,这时才有一名警察走到了阿瓦登的跟前。

“他,是,你朋友?”

“我,不,认识。”

警察盯了他一阵,取下他耳朵上的“旁观者”查看记录,发现他并没有提及任何敏感词汇,于是重新给他戴回去,警告他说那名男子说的全部都是极度反动的词汇,要求他立刻忘掉,然后转身押着那男子离开了。

阿瓦登松了一口气,其实刚才他有一瞬间涌现出一种冲动,也想在这空旷的街道上大喊一声“FUXK YOU, YOU SON OF BITCH”那一定很爽快,他心里想,因为那男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享受。不过他也知道,这也是妄想的一种,“旁观者”紧帖在耳朵上的冰凉感觉时刻提醒着他。

街上很快就恢复了冷清,十分钟后,一辆公共汽车慢吞吞地开进站里,锈迹斑斑的车门哗啦一声打开,一个电子女声响彻整个空荡荡的车厢:“请乘客注意文明用语,严格按照健康词汇发言。”

阿瓦登把自己缩进大衣,压抑住自己异样的兴奋,决定继续保持沉默下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公共汽车到了目的地。从破碎的车窗玻璃里吹进来的寒风让阿瓦登脸上挂起一层暗灰色的霜气,面部被风中的沙砾和煤渣刮的生疼。他听到电子女声报出了站名,就站起身来,象一条狗一样抖抖身上的土,走下车去。

车站对面就是阿瓦登要去的地方,那是有关部门负责受理BBS论坛申请的网络部。这是一间五层的大楼,正方形,全水泥混凝土结构,外表泛灰。如果没有那几个窗户的话,那么它的外貌将与水泥块没有任何区别:生硬、死气沉沉,让蚊子和蝙蝠都退避三舍。

BBS论坛是一种奇特的东西,从理论上来讲它完全多余,BBS的功能完全可以由EMAIL新闻组来取代,后者更容易管理和审查。而且申请使用BBS论坛资格不是件容易的事,申请人必须要通过十几道手续和漫长的审查才能有浏览资格,浏览资格三个月才会被允许在指定论坛发布帖子,至于自己开设BBS则几乎是不可能。

因此真正对BBS有兴趣的人少之有少。阿瓦登当初之所以决定申请BBS论坛资格,纯粹是因为他那种模糊但却顽强的怀旧心态,就好象他从杂货店里买的那部老式电话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自找麻烦,也许是为了给生活带来些刺激,还是说为了强调自己和曾经旧时代的那么一点点联系,也许两者兼有之。

阿瓦登恍惚记得在他小的时候,互联网与现在并不太一样。并不是指技术上的不同,而是一种人文的感觉。他希望能通过使用BBS论坛回想起一些当年的事情。

阿瓦登走进网络部的大楼,大楼里和外面一样寒冷,而且阴森。走廊里没有路灯,蓝白色调的两侧墙壁贴满了千篇一律的网络规章条文与标语,冰冷的空气呼吸到肺里,让阿瓦登一阵痉挛。只有走廊尽头的小门缝隙里流泻出一丝光亮,小门的上面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的是“网络部BBS论坛科。”

一走进这间屋子,阿瓦登立刻感觉到一阵温洋洋的热气。屋子里的暖气(或者是空调)开的很大,让阿瓦登冻麻了的手脚和脸麻酥酥的,有些发痒,他不禁想伸出手去挠挠。

“公民,请您站在原地不要动。”

一个电子女声忽然从天花板上的喇叭里传来,阿瓦登触电似地把手放下,恭敬地站在原地不同。他借这个机会观察了一下这间屋子。这屋子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个狭长形的大厅,一道拔地而起的大理石柜台象长城一样将房间割裂成两部分,柜台上还装着一排银白色的圆柱形栅栏,直接连到天花板。屋子里没有任何装饰,没有观赏植物,没有塑料鲜花,甚至没有长椅和饮水机。

“缔造健康的互联网络,美国万岁。”

阿瓦登跟着声音重复了一遍。

“请前往八号窗口。”

电子女声的语调很流畅,因为这是电脑制作出来的,因此没有敏感词汇的限制。

阿瓦登转头看到在自己右手边的不远处,大理石柜台上的液晶屏幕显示着八号的字样。他走过去,拼命抬起头,因为柜台实在太高了,他只能勉强看到边缘,而无法看到柜台另一侧的情形。不过他能听到,一个人走到柜台对面,坐下去,并有翻动纸张与敲击键盘的声音。“请把文件放入盒子里。”

柜台上的喇叭传来命令。出乎意料,这一次在喇叭里的声音却变了。虽然同样冷漠枯燥,但阿瓦登还是能分辨出它与电子女声的不同——这是一个真正的女性的声音。他惊讶地抬头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柜台太高了。

“请把文件放入盒子里。”

声音又重复了一次,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似乎对阿瓦登的迟钝很不满。

“是的,这是真正的女声……”阿瓦登想,电子女声永远是彬彬有礼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他把相关的电子身份证、网络许可证、网络编号和敏感词汇犯罪记录等一系列个人资料卡片一起放进柜台外的一个小金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插进柜台上一个同样大小的凹槽中,关好门。很快他听到“唰”的一声,他猜测这也许是对面的人——也许是个女人——将盒子抽出去的声音。

“你申请BBS服务的目的是什么?”

喇叭后的女声浸满了纯粹事务性的腔调。

“为了、提高、互联网络、工作效率、为了、缔造、一个、健康、的网络、环境,更好地、为、祖国、做出、贡献。”

阿瓦登一字一句地回答,心里知道这只是一道官方程序,只需要按标准回答就可以。

对面很快就陷入沉默,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喇叭再度响起。

“最后手续确认,你已经获得BBS论坛浏览权。”

“谢谢。”

“砰”的一声,金属盒子从柜子里弹了出来,里面除了阿瓦登的证件以外还多了五张小尺寸光盘。

“这是有关部门核发给你的BBS论坛统一用户名与密码,BBS论坛列表、互联网BBS论坛使用指南及相应法规、以及最新健康网络词汇列表。”

阿瓦登向前踏了一步,从盒子里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全拿出来,揣进大衣的大兜里。那些东西其实是可以全部放在同一张光盘里的,不过有关部门认为每一张光盘装一份文件有助于用户理解这些文件的严肃性和重要性,并产生敬畏。

他心里盼望着那个喇叭能再说两句。让他失望的是,对面传来的是一个人起身并且离开的声音,从脚步声的韵律判断,阿瓦登愈发相信这是一名女性。

“手续办理完毕,请离开网络部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甜美空洞的电子女声从天花板上传来,阿瓦登厌恶地抽动鼻翼,拿手揉了揉,转身离开这间温暖的大厅,重新进入到寒冷的走廊。

在回家的路上,阿瓦登蜷缩在公共汽车上一动不动,顺利申请到BBS的使用权让他有些虚无缥缈的兴奋。他闭着眼睛,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躲开破窗而入的寒风,右手在兜里不断摩挲那一系列光盘,还在怀念着那一个神秘的女声。

如果能再一次听到该多好,他不能抑制自己这样的想法,同时用拇指的指肚在光盘上轻轻地摩擦,幻想这几张光盘也曾经被她的手触摸过。他兴奋的几乎也想破口大骂一句“FUXK YOU, YOU SON OF BITCH”,真奇怪,那名男子的骂声在他的记忆里根深蒂固,并时不时不自觉地滑到唇边。

忽然,他的手指在光盘上发觉到一丝异常的感觉。阿瓦登下意识地朝四周望去,确认周围一个乘客也没有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光盘全拿出来,就着窗外的光亮仔细端详。

阿瓦登很快注意到,在装有BBS论坛列表的光盘背面,被人用指甲轻轻地划了一道刮痕。这条刮痕很轻,如果不是阿瓦登仔细地抚摩光盘的话,是很难发觉到的。这条刮痕很奇特,是一条直线,而在这条直线末端的不远处,则是另外一条极短的刮痕,似乎刻意想弯成一个圆点。整体看上去就好象是一个叹号,或者倒过来说,象是字母i。

很快他在其他四张光盘上也发现了类似的刮痕,它们造型都不同,但都似乎代表着某种符号。阿瓦登回想起喇叭里那个女声最后一句提到过的文件顺序,于是把这五张光盘按照BBS论坛统一用户名与密码、BBS论坛列表、互联网BBS论坛使用指南、相应法规、以及最新健康网络词汇列表的顺序排列好,接着依次把那五道刮痕用手指临摹到汽车窗户上。很快那些刮痕构成了一个英文单词:

title

题目?这是什么意思?

阿瓦登看着这个单词莫名其妙,这究竟是纯属无意的痕迹,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如果是有人刻意为之,他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这时候汽车停住了,又有几名乘客走上车来。阿瓦登挪动一下身体,不让他们看到自己在车窗上写出来的字迹,然后装做打呵欠的样子抬起袖子,轻轻把那五个字母擦掉。

阿瓦登暗自庆幸,如果他没有在现在发现这些光盘上的痕迹,那么以后就永远没有机会发觉了。按照规定,个人电脑是不允许使用任何存储存设备的,因此阿瓦登的电脑并没有光驱。他下一步所要做的是将这些光盘送交到管区网络安全部,由他们将光盘内资料登陆到服务器中,再转发给阿瓦登。这是为了防止个人私自在家里制造、阅读或者传播黄色或者反动信息,网络安全部发出的通告是这么解释的。联邦的网络警察经常会突入到个人家中进行临时检查,看用户是否非法拥有信息贮存设备,阿瓦登曾经亲眼见过一个邻居被警察带走,原因仅仅是因为他私自藏了一张光盘在家里——其实他只是打算拿那个当茶杯垫用。那个邻居再没回来过。

无论这些符号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它都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这让阿瓦登感觉到兴奋。怀旧与渴望新奇是阿瓦登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两根精神支柱,否则他会与这座城市一样变的僵硬,然后窒息而死。

他先来到网络安全分部,将光盘交给那里的负责人,负责人反复地检查光盘和阿瓦登的表情,好象所有使用BBS论坛的人都不可信赖一样。末了负责人终于找不到什么破绽,只得将光盘收下,然后举起右手,阿瓦登和他一起高呼“缔造健康的互联网络”。这句话是唯一被允许可以连贯着被说出来的句子。

回到家里,阿瓦登脱掉大衣,摘了过滤口罩,将旁观者扔到了行军床上,然后整个人也倒进枕头里。每次出去外面都会让他疲劳,这一半是因为他孱弱的肉体已经不大适合室外活动;另外一半原因是因为他必须花费大量的精力来应付旁观者。

过了四十分钟,他才悠悠地醒过来,头还是和平常一样地疼,胸口还是一如既往地闷。胡乱吃了一点东西以后,阿瓦登爬到电脑桌前,打开电脑,按程序登陆上网络,习惯性地先检查了一遍信箱。

信箱里有七、八封新的信件,其中两封是同事发来的事务信。另外五封则是网络安全部发给他的,内容就是他送交的那几张光盘。

阿瓦登打开了包含有BBS论坛的用户名、密码和BBS论坛列表的两封信。他看到自己的论坛通用用户名叫做19842015,和自己的网络编号完全一样,不由得有些失望。他依稀记得在小的时候,BBS论坛的用户名是可以自己决定的,而且每一个论坛都可以不同,一个人在网上并不单只是一串枯燥数字。

小时候的记忆往往是跟童话和幻想混杂在一起,未必与实际相符。现实中你只能使用有关部门指定的用户名和密码,理由很简单,用户名和密码内也可能含有敏感词汇。

阿瓦登又打开了那份BBS列表,全部都是有关部门开设的官方论坛,没有私人的——事实上个人能够合法持有的电脑设备从技术上来说也无法架设新BBS——这些论坛的主题各有侧重点不同,但基本上是围绕着如何更好响应国家号召,缔造健康互联网络来说的。比如其中一个电脑技术论坛,主题就是如何更好地屏蔽掉敏感词汇。

居然在这些论坛中还有一个是关于游戏的。里面正在讨论的是一个如何帮助别人使用健康词汇的网络游戏,玩家可以操纵一名小男孩在街上侦察,看是否有人使用了敏感词汇,小男孩可以选择上前指责或者通知警察,抓到的人越多,小男孩得到的褒奖就越高。

阿瓦登随便打开了几个论坛,里面的人都彬彬有礼,说话很“健康”,就好象街上的那些行人一样。不,准确地说,比街上的气氛还要压抑。在街上的人也许还有机会保留一下自己的小动作,比如阿瓦登刚才在公共汽车上就偷偷地写了TITLE五个字母;而在网上论坛,人的最后的一点隐私也全被暴露出来,有关部门随时可以调看你的一切行动,无从遁形,这就是科学技术发展所带来的进步。

一阵失落和失望袭上阿瓦登的心头,他合上眼睛,把鼠标甩开,重重地向后靠去。原来他天真地以为BBS论坛也许会少许宽松一些,现在看来甚至比现实中更叫人窒息,他感觉到自己好象陷入沉滞的电子淤泥之中,艰于呼吸。“FUXK YOU, YOU SON OF BITCH”再一次涌现到他的唇边,强烈无比,要化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

忽然,他又想到了那个神秘的title,那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五张光盘里或许隐藏着什么?也许这跟title有关系?

阿瓦登想到这里,把目光重新转向电脑屏幕,仔细去看网络安全部发来的五封信的title部分。五张光盘各隐藏着一个字母,凑到一起就是title,那么按照这个方式,那五封EMAIL的title凑到一起,就变成了一句话:去用户学习论坛。”

阿瓦登记得刚才他确实看到其中一个论坛的名字叫做“用户学习”,于是他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连接到这个论坛去。他希望这并不是一个巧合。

用户论坛是一个事务性论坛,里面是一些关于BBS用户资料的投诉帖和管理帖,斑竹的是一个叫19387465的人;发帖的人和回帖的人数量都很少,里面冷冷清清的。阿瓦登打开帖子列表,按照刚才的规律去搜寻每一个帖子的标题,并把它们综合到一起,很快他就得到了另外一句话:

“每周日辛普森大楼5层B户。”

又是一个谜团,阿瓦登想。但这却坚定了他的信心,这其中必定隐藏着玄机。光盘、EMAIL和BBS论坛,连续三次都可以通过首词组组合的方式得到暗示,绝非巧合。

究竟是什么人会在有关部门的官方文件中隐藏着这样的信息呢?每周日在效率大楼5层B户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阿瓦登终于找到了久违的兴奋感,未知事物的新奇刺激着他麻木很久的神经。更重要的是,这种在有关部门正式文件中玩弄的文字技巧,叫他有一种喘息的快感,仿佛一个密不透风的铁面罩上几个透进空气的小孔。

营造健康的互联网络。

FUXK YOU, YOU SON OF BITCH。

阿瓦登盯着屏幕上的桌面背景,用嘴唇比出了那句粗话的口型,并且比出了中指。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阿瓦登一直处于一种潜藏的兴奋状态,就象是一个摆出无辜表情嘴里却藏着糖果的小孩子,在大人转身过去之后露出狡黠的笑容,尽情享受心中藏有秘密的乐趣。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健康词汇在列表里又少了几个,窗外的空气又浑浊了几分,这已经是生活的常态。阿瓦登自己已经开始拿网络健康词汇表当日历来用,划掉三个词就证明过了三天,划掉七个就证明过了一周,于是周日终于到来了。

阿瓦登抵达辛普森大楼的时间是中午,暗示的句子里并没有指明时间,阿瓦登认为在中午前往应该是比较可以接受的。当穿着深绿军大衣,耳朵上别着旁观者的阿瓦登来到辛普森大楼的入口时,他的心开始忐忑不安地跳跃起来。他在上一星期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情景,而现在这个谜底就要揭晓了。无论在周日效率大楼会发生什么,也不会比现在的生活更加糟糕,阿瓦登心里想,所以他并不怎么害怕。

他走进大楼内部,发现这里的人也很少,空旷的走廊里只听到他哒哒的脚步声与回音。一部老电梯里贴着“缔造美好网络家园”的广告,以及一个充满了正义感的男性头像海报,背景是星条旗,他在纸里用右手食指指向观看者,头上写着一行字是“公民,请使用健康词汇。”阿瓦登厌恶地转过身去,发现另外一侧也贴着同样的海报,避无可避。

值得庆幸的是五楼很快就到了,电梯的门一开,对面的门上就赫然挂着B户的牌子。门是掉了漆的绿色,门框上还点了几滴墨水,一部简易的电子门铃挂在右上角。

阿瓦登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按电纽。

电铃响起,很快屋子里传来脚步声。阿瓦登觉得这脚步的韵律很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门“咔拉”一声被打开一半,一名年轻女子一手握着把手,把身体前倾望着阿瓦登,警惕地说:

“你,找谁?”

女子疑惑地问道。阿瓦登一下子就认出了她的声音,就是那个在网络部BBS论坛科柜台后面的女性。她很漂亮,穿着墨绿色绒线衫,头上梳着这时代流行的短发,皮肤特别的白,只有嘴唇能看到一些血色。

看着女子的眼神,一瞬间阿瓦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犹豫了一下,他举起右手,轻声回答说:“title。”

阿瓦登不知道这句话能否奏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找对了地方,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回答了。他紧张地望着那女子,假如那女子忽然报警,那么自己就会被抓起来仔细审问为什么无缘无故跑到陌生人家里。“肆意游走罪”只比“使用敏感词汇罪”轻那么一点。

女子听到他这么说,脸上还是毫无表情,只是把头幅度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右手谨慎地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阿瓦登刚要张口,那女子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吓的他把话又吞回了,乖乖地跟着她进了屋子。

一进屋子,女子首先做的就是把门关好,然后拉起来一层铅灰色的门帘挡在门口。阿瓦登不安地眨着眼睛,趁她拉门帘的时候环顾四周。这屋子是标准的两室一厅,在厅里摆放的是一套双人沙发与一个茶几,茶几上居然还有几束红紫色的塑料花。靠墙是电脑桌和电脑,墙上挂着普通的白色日历,但被主人用粉红色的纸套了边,看起来颇为温馨。一盏粗笨的日光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上面象是恶作剧一样挂了几缕绿色的电线,象是垂下藤蔓的葡萄架。阿瓦登注意到厅口的鞋架上有四双鞋,尺码不同,说明今天的客人并不只他一个。

阿瓦登正踌躇不安,忽然女子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朝里面走。于是两个人穿过客厅另一侧的短小回廊来到其中一间卧室。卧室上挂着同样质地的铅灰色帘子,女子伸手举起帘布,推开了门。阿瓦登迈了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名面带微笑的人类,以及一间用真正的鲜花装点的房间。屋子里有很多旧日记忆里的古老物品,比如一幅印象派的油画、一尊乌干达木雕,甚至还有一个银烛台,唯独没有电脑。

他正在迟疑,女子也进了屋子。她谨慎地拉好门帘关上门,将耳边的旁观者取下,回过身来对阿瓦登用曼妙的声音说道:

“欢迎加入说话会!”

“说话会?”

出于习惯,阿瓦登并没有把这三个字说出口,因为他不确定是否“健康”,只是用眼神表示自己的疑惑。

“在这里你可以随便说话,这个该死的东西不会起作用的。”女子把自己的旁观者晃了晃,那个小东西象死掉了一样,对女子句子里两个敏感词汇“随便”和“该死”充耳不闻。阿瓦登一下子想到上星期在公共汽车站前碰到的男子,如果他摘下旁观者,会不会也会落到同一境地呢?那女子见他犹豫不决,指了指门口的铅灰色门帘说:“放心好了,这里是可以屏蔽掉旁观者信号的,不会有人觉察到。”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哪里?”

阿瓦登一边摘下耳朵上的旁观者,一边小声说道,语调还是改不了那种有关部门规定的说话方式。

“这里是说话会,是一个完全自由场所,在这里你可以畅所欲言,请不要拘束。”

另外一个人起身对他说道,这是一名瘦高的中年男子,鼻梁上的眼镜非常地厚。

阿瓦登嗫嚅着,却找不到发音的焦点,在四个人的注视下显得窘迫不堪,脸都要红起来。女子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可怜的家伙,不用太紧张,每一个刚到这里的人都是这样。慢慢就习惯了。”

她把手搭到阿瓦登的肩上:“我们其实见过的,当然,我见过你,而你没见过我。”她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头发解下来,原来她留的是一头齐肩的乌黑长发,头发披下来的一瞬间阿瓦登觉得她真的很美。

“我……我记得你,记得你的声音。”阿瓦登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虽然不够流畅。“是吗,那可太好了。”女子笑起来,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沙发上,递给他一杯水。阿瓦登注意到这是一个款式古老的茶杯,上面还刻着花纹,杯子里的水带着浓郁的香气,阿瓦登尝了一点,那种甜丝丝的味道对喝惯纯净水的舌头来说刺激格外地大。让他觉得浑身一下子被注进了许多活力。

“弄到这个可不容易,我们也不是每周都能喝到。”女子坐到他身边,两只乌黑的眼睛注视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个集会的?”

阿瓦登把发现光盘暗示的过程说了一遍,其他四个人都赞许地点了点头。“果然是个聪明人,脑筋还没被陈腐的空气腐蚀掉。”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称赞道,他的嗓门大的要命。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表示赞同。

“这正是天生的说话会成员,聪明、敏锐,而且不甘屈从于沉默。”

“那么。”胖子提议,“先让我们鼓掌欢迎说话会的新成员吧。”

于是四个人鼓起掌来,小小的屋子里响起一片掌声。阿瓦登羞涩地举起杯子做回应,他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等到掌声稍息,他抬起头怯生生地问道:

“可以问个问题吗?说话会到底是什么?”

带他进屋的女子伸出食指,在他鼻子前两公分的地方比了一比,解释道:

“说话会,就是可以畅所欲言的集会。在这里你不必顾忌什么,说出任何你想说的东西。这里没有敏感词汇,也没有健康互联网络。这里是绝对自由的空间,你可以尽情释放你的灵魂,舒展你的身体,没有任何禁锢与束缚。”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变的高亢、奔放,里面饱含了许多早已经被屏蔽掉的词汇,阿瓦登不曾听到这样流畅连贯的话语很久了。

“我们的宗旨就是,说话,就这么简单。”中年人扶扶眼镜,补充道。

“可是,要说些什么呢?”阿瓦登又问道。

“任何事情,你心里想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说出来。”中年人露出宽和的笑容,“尤其是那些被美国政府限制的思想。”

这可真是一个大胆的集会啊,这分明就是犯罪,阿瓦登心想,但他发觉自己却被这种犯罪慢慢地吸引住了。

“当然,有件事我们会事先说明。说话会是危险的,每一个成员都冒着被有关部门拘捕的风险。联邦执法人员也随时可能破门而入,以非法集会以及非法使用不合法词语的名义把我们抓起来。你现在有权拒绝加入,并且离开。”

阿瓦登听到女子的警告,心里一度犹豫起来。但一想到此刻离去的话,那么又要开始持续那种窒息的泥沼生活,他就难以压抑自己的烦闷。阿瓦登第一次发现,原来“说话”对他来说是一个致命的诱惑,他先前并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如此地渴望着说话。

“我不会离开的,我要加入你们,说话。”

“那太好了。唔,那么不妨就从自我介绍开始吧。”女子高兴地说,同时站起身来,把右手搭到胸前,“从我开始。我的名字叫阿尔特弥斯,至于网络编号和身份证号码,让他们见鬼去吧!谁会去管那个!我有我自己的名字,我不是数字。”

她的话让所有人包括阿瓦登都笑了起来。接着她继续说道:“不过,这其实只是一个假名,这是希腊神话里的女神。”

“假名?”

“是的,和我户籍本上的名字是不同的。”

“可是,为什么?”

“你不会对自己在档案里的名字厌倦吗?我想起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也好,自己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在这个说话会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我们彼此拿这个称呼。”

阿瓦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很理解阿尔特弥斯的想法。事实上当他在使用网络论坛的时候,也希望能够自己取一个称心如意的名字,而不是被分配一个用户名。

通过介绍,阿瓦登了解到阿尔特弥斯是网络部BBS论坛管理科的职员,今年23岁,未婚,最讨厌蟑螂和蜘蛛,喜欢缝纫与园艺,屋子里的花就是她偷偷从城市边缘摘回来的。

接下来是那名中年人,他自我介绍说名字叫兰斯洛特,41岁,是城市电厂的一名工程师;兰斯洛特这名字出自英国的亚瑟王传说,是一名忠贞的骑士。他有自己的老婆和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三岁,女孩四岁,他们最喜欢吃的就是柠檬味道的水果糖。说到这里,兰斯洛特说希望下次聚会能把他们也带了,孩子们正是学说话的时候,他想教给他们真正的说话。那个三十多岁的胖子是网络部的一名网管,叫瓦格纳。这个身份让阿瓦登吃惊不已,他的印象里网管都是些绷着脸全无表情的冷漠生物,但眼前的瓦格纳脸圆滚滚的,油光锃亮,嘴边两条翘起的小胡子神气十足。他喜欢的是雪茄和歌剧,利用网管的特权这两样东西都不难弄到。

“这个能屏蔽掉信号的门帘就是他弄的。”阿尔特弥斯补充说,瓦格纳冲她做了个“乐意为您效劳”的手势,然后点燃了雪茄,把它放到嘴里,很快屋子里就笼罩起一片稀薄的烟雾。说话会的第四名成员是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的女性,今年刚满三十。她的名字是杜拉丝,城市日报(那个时代的报纸已经全部都数字化了)的编辑,她比阿尔特弥斯还瘦,颧骨高高耸起,眼窝身陷,两片薄薄的嘴唇即使在最说话的时候也很少分开,看不到牙齿。爱好是饲养狗和猫,尽管她并没有养。

“那么,到你了。”阿尔特弥斯对阿瓦登说。阿瓦登想了想,结结巴巴地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当谈到自己的爱好时候,他一时间居然想不到自己喜好什么,似乎什么都没有,在那之前他甚至从来没想过。

“那,你最想做的是什么事呢?”阿尔特弥斯把手再一次放在他肩上,诱导着问道。

“真的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在这里没有任何限制。”

阿瓦登觉得自己终于找到机会了,他咳了一声,抓抓头,脱口而出一句响亮的叫喊:“FUXK YOU, YOU SON OF BITCH!”

在一瞬间,在座的四个人都被他这句话震惊了。瓦格纳率先反应了过来,他先叼住雪茄,用力鼓掌,然后用右手把雪茄取下来,张嘴大声地赞叹道:“真棒,痛快,这简直是最完美的入会誓词。”

“我宁可听十遍这样的脏话,也不想再去碰那个乏味的电子女声。”兰斯洛特也是一脸陶醉,毫不掩饰自己对电子女声的厌恶。而阿尔特弥斯和杜拉丝全都咯咯地笑起来,杜拉丝发现自己的笑容幅度大了一点,不好意思地把嘴掩住。阿瓦登觉得他们与其说是觉得新奇,不如说是在享受这句脏话所带来的对体制的蔑视与挑战。

“那你叫希望自己叫什么名字呢?” 阿尔特弥斯歪着头问。

“唔……王二。“ 阿瓦登沉吟了一下,回答说。这是一个中式的名字,他以前有一个中国人朋友,喜欢讲故事,故事里的主角名字总是叫王二。

屋子里的气氛现在完全融洽了,大家都开始谈些比较自然的话题,每个人都摆出了最舒服的姿势,阿尔特弥斯不时拿起茶壶来为大家续水。阿瓦登紧张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地轻松。

“你知道的。”阿尔特弥斯又给他倒了一杯甜水,“我们一直想把说话会保持在一定规模,平日是没有办法畅所欲言的,我们需要空间。麻烦的是,我们没办法公开征集会员,又不可能直接通过物理接触去寻找,那风险太大。于是兰斯洛特就设计了一套暗示系统,只有发现这些暗示的人才能知道本会的存在。”

“这套系统考虑到的还不止是安全问题。”兰斯洛特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仔细擦拭了一下,得意地说,“这其实也是一个会员资格验证。说话会所吸纳的成员,必须有智慧,有头脑,内心渴望激情,并且对自由有着渴望。”

瓦格纳用两根指头夹着雪茄,在事先准备好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大声说道:“据我的经验,申请BBS论坛服务的人,大多数都是为了怀旧,或者说渴望一些新鲜的东西,这样的人往往都怀有激情,认为BBS论坛也许能给他们一些与现实不一样的东西——当然,事实上并非如此,美国政府对BBS论坛的管理甚至严厉过电子邮件——这暗示着他们心里渴望解脱束缚。因此我们将暗示隐藏在申请BBS论坛的光盘之中,只有申请人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暗示。而只有那些有智慧、观察敏锐的人才会发觉到这些暗示的存在,并顺利解读出来,找到这里。”

“归根到底,说话会也不过是一群渴望自由说话的秘密小团体罢了。”兰斯洛特笑道。“你是第二个找到说话会的人,第一个是杜拉丝小姐。”

阿尔特弥斯告诉阿瓦登。阿瓦登敬佩地看了杜拉丝一眼,后者淡淡地回答道:“这没什么,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摆弄文字。”

阿瓦登想到上一周在公共汽车站碰到的那个疯狂男子,于是把这件事讲给其他成员听。听完之后,兰斯洛特摇了摇头,从嘴唇里滑出一声叹息:

“这样的事情我也是见过的,我的一个同事就是如此。所以说话会的存在是必要的,这是缓解压力的阀门。长时间的敏感词汇限制会让人都疯掉的,因为他们既无法思考又没办法表达。”

“这正是美国政府有关部门所希望看到的,这样只有傻瓜能够存活下来,一个全是傻瓜的社会是稳定的。” 瓦格纳费力地把自己肥胖的身躯挪了一下位置,轻蔑地说。

“你也是有关部门的一分子,瓦格纳先生。”阿尔特弥斯一边往茶杯里续了些热水,一边抬头轻声说道。

“阿尔特弥斯小姐,我只是一个能比普通人多使用几个敏感词汇的普通人而已。”

大家都笑了起来。阿瓦登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说这么多的话,这是前所未有的奇妙经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很快就融进了这个小圈子里,隔阂与陌生感很快就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胸闷与头晕等习惯性的毛病。

很快话题就从说话会本身扩展到了更加宽泛随意的话题,阿尔特弥斯唱支歌,兰斯洛特说了几个笑话,杜拉丝则给大家讲了美国南部诸州的风土人情;瓦格纳甚至还唱了一段歌剧,虽然阿瓦登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一点也不吝惜掌声。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被屏蔽掉的角落里,五个不甘沉默的人正在享受着在这个时代视为奢侈品的事情——说话。

“王二,你可曾看过《1984》?”

阿尔特弥斯忽然问道,她就靠着阿瓦登坐下,阿瓦登摇摇头,反问道:“这是网络编号的一段么?”

“这是一本书的名字。”

“书?”阿瓦登听到这个名词,头摇的更大了。这是个古老的名词,在这个电脑技术非常发达的时代,网络可以承载一切信息,任何人都可以在网上图书馆查到电子版;因此有关部门认为实体书籍变成了一种没有必要存在的浪费,实体书也就逐渐消亡了。瓦格纳对此的评论是:“有关部门喜欢电子书籍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电子书籍的话,只需要FIND和REPLACE两个命令就可以消灭掉全部不健康词汇,替一本书消毒;而实体书籍的校对与修订却是件旷日持久的工作。”

“这是一本伟大的书,是旧世界哲人们对我们这个时代的预言。”阿尔特弥斯认真地说。“它很早以前就洞察到了肉的束缚与解脱,灵的束缚与解脱,这是说话会的基石。”

阿瓦登不无惊奇地发现他的网络编号开头恰好是这这本书名字:19842015。

“那么,该怎么样才能看到呢?”阿瓦登盯着阿尔特弥斯乌黑色的眼睛问。

“我们也无法找到纸质版,网络图书馆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书。”兰斯洛特摇摇头,然后重新露出笑容,左手向着杜拉丝摆了个请的姿势,“但我们的杜拉丝小姐应该为她的记忆力而自豪,她在很早已经有幸阅读过这两本书,并且能够记得里面的大部分文字。”

“太好了,然后她写下来了,对吗?”

“那太危险,这时代持有实体书是个大罪过,也容易让说话会暴露。我们只是在每次聚会的时候请杜拉丝小姐为我们背诵。既然是说话会,那么把这两个故事讲出来不是更名符其实吗?”

大家都安静下来,杜拉丝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其他四个人坐在旁边看着她。阿瓦登不经意地把手搂在阿尔特弥斯肩上,后者微微朝这边靠过来,女性头发的幽香“咝咝”地划过他的鼻子,让他的心里一阵荡漾。屋子里非常暖和,他分不清这是花香还是阿尔特弥斯的味道。

杜拉丝的声音并不高,不过却很清晰有力;她的记忆力确实惊人,不仅记得情节,包括一些细节和句子都可以复述下来。杜拉丝讲到了朱丽亚假装摔倒,然后偷偷递给温斯顿一张写着“我爱你”的纸条,绘声绘色,这让听众们都听的入神了,阿尔特弥斯听的尤其认真,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阿瓦登一直注视着她。

“1984的作者预见到了专制的进步,却没有预见到技术的进步。”瓦格纳在杜拉丝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发表自己的评论,阿瓦登觉得他与外貌不太相称,是个很有洞察力的技术官僚“在大洋国人们还可以靠传递纸条来偷偷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美国政府有关部门把我们全赶到了网上,而在网络技术发达的今天,我们即使想发一条短信都会被系统或者网管看的一清二楚,无从遁形。现实里呢,还有旁观者在。”瓦格纳在腿上敲了敲雪茄根部,“一句话,技术是中性的,但技术的进步会让自在的世界更自在,集权的世界更加集权。”

“这句话说的很有哲学家的味道哟。”阿尔特弥斯冲瓦格纳挤了挤眼睛,从抽屉里取来一把饼干和曲奇散发给大家。

“就好象同样是0和1,有的人就能写出工具软件,有人却拿那个编出恶性病毒?”

阿瓦登想到一个类似的比喻,瓦格纳听了以后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很不错的比喻,王二,就是如此,真不愧是程序员。”

谈话持续了不知道有多久,杜拉斯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连忙提醒谈兴正浓的四个人时间快到了。说话会不能持续很长时间,旁听者被屏蔽的越久,暴露的危险就越大。

“那么好吧,我们就抓紧最后半个小时来完成今天的活动。”

阿尔特弥斯一边说着,一边将桌子上的空杯子收走。兰斯洛特和瓦格纳也都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已经有些酸疼的肩膀和腰,只有杜拉丝坐在位子上没有动。

“活动?还有什么活动?”

阿瓦登奇怪地问道,说话会除了说话还有其他活动?

“唔,对啊,我们还有其他活动。”阿尔特弥斯撩起额前的长发,对他妩媚一笑:“我们还会和对方完全交流。”

“完全交流?”

“就是intercourse”

“………………”阿瓦登一下子变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起来,仿佛胃里被灌进去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话会有说话的自由,也有选择与谁上床的自由。”阿尔特弥斯毫不羞涩地说,“我们互相谈话,然后选择合适的人做爱,就象我们选择我们喜欢的词汇说话一样。”

兰斯洛特看阿瓦登很窘迫,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慢慢地说:“当然,我们不会强迫任何人,这完全是在自愿的基础上。今天我还要早点回去照顾小孩,你们人数正好合适。”

阿瓦登的脸色涨红,热的仿佛夏季的电脑CPU,他甚至不敢多看阿尔特弥斯一眼。他憧憬过女性很长时间,但如此接近还是第一次。

还要回家去照顾小孩子的兰斯洛特向大家道别后就先行离去了,阿尔特弥斯将房间留给瓦格纳与杜拉丝,然后带着惶恐不安的阿瓦登来到了另外一间房间。这间显然是阿尔特弥斯的卧室,屋子里很简单,但却收拾的十分干净,在床上枕头旁还摆着一个手制的布娃娃,床单和窗帘都是粉红色的。

最初的是由阿尔特弥斯主动开始的,丝毫没心理准备的阿瓦登只是被动地任她摆布。经过了几轮挑逗,阿瓦登才逐渐放开,任由潜藏在自己心内的原始欲望奔流出来,那种期待听到圆润女声的青春憧憬本来只是苦闷生活的意淫,而在今天它加倍实现了。很快这种憧憬与他在现实中被压抑的郁闷合流,转化成了猛烈的冲动,让他一次又一次与阿尔特弥斯融为一体。阿瓦登不知道这种冲动和他想大声说出“FUXK YOU, YOU SON OF BITCH”冲动有什么不同,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只有尽情地、全无束缚地让自己释放激情,完全没有任何束缚。

强烈的刺激一波波地冲击着兴奋中枢,最终一阵快感浪潮在狂暴洋面扬起头来,达到了一个极高的顶端。阿瓦登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那种轻盈无比的自由,以及因自由而生的快乐与疲惫。浑身是汗的他喘息着倒在了阿尔特弥斯身上,一阵舒畅的倦意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身体……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阿尔特弥斯躺在自己身边,赤裸的身体好象一尊白玉雕像,睡姿恬美静谧。他侧过身子去,慵懒地打了个呵欠,然后阿尔特弥斯睁开了眼睛。

“很舒服,对不对?”她问道。

“是啊……”阿瓦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顿了顿,犹豫地说道:“你以前和兰斯洛特、瓦格纳他们也……呃,我是说,象刚才那样子过吗?”

“是的。”阿尔特弥斯温柔地回答,她半支起胳膊,长发从肩膀披到了胸口。她的大方坦白反而让阿瓦登有些不知所措。屋子里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阿尔特弥斯忽然开口问道:

“还记得今天杜拉丝讲的那段故事吗?女主角偷偷递给男主角写着“我爱你”的纸条。”“唔,还记得。”阿瓦登回答,很高兴终于能从那个拙劣的话题摆脱出来了。

“在有关部门的健康互联网络词汇列表里,没有爱这个字呢。在我们这个时代,我爱你也是一个敏感词汇,被屏蔽掉了。”阿尔特弥斯的眼神里似乎是感慨,又象是失落。

“我爱你。”阿瓦登不禁脱口而出,他知道在这间屋子里可以说出任何自己想说的话,不必顾忌。

“谢谢你。”

阿尔特弥斯听到之后只是笑了笑,起身穿上衣服,催促阿瓦登时间差不多了。阿瓦登有些失望,因为她没有预期反应的热烈,仿佛他刚才说的只是有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时候杜拉丝和瓦格纳已经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阿尔特弥斯把他送到门口,将旁观者交给他,然后叮嘱他说:“记得在外面绝对不要提及说话会的任何事情或者任何人,我们在说话会以外的地方是完全不认识的。”

“我记住了。”阿瓦登回答,然后转身要走。

“王二。”

阿尔特弥斯忽然叫道,阿瓦登连忙转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片柔软温暖的嘴唇忽然贴到了他的双唇,然后是一个细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谢你,我爱你。”

阿瓦登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他戴上旁观者,推开门,重新步入到那一片令人窒息的世界中去,但他此时已与来时的心境大不相同。

此后阿瓦登的精神面貌明显有了改善。他谨慎地享受着这种秘密集会的乐趣,并且乐在其中。每一周或者两周,他们五个人都会在周日秘密地举行说话会的活动,聊天,唱歌或者听杜拉丝讲1984的故事。阿瓦登同阿尔特弥斯又“完全交流”了几次,偶尔他也会跟杜拉丝“交流”。他有了两个身份,一个是现实中和网上的阿瓦登,编号19842015,还有一个是说话会里的王二。他很享受这个名字,觉得这就是自己另外的一个人生。

有一次集会,他们谈到了敏感词汇的问题。阿瓦登记得很早的时候——他对这方面的记忆有点模糊——有关部门给出的是一份敏感词汇列表,由网站的内部管理人员秘密参考使用,他对如何演变成现在的局面大惑不解。那一天瓦格纳带了一瓶葡萄酒,兴致很高,于是索性给他们讲了讲“屏蔽”的进化史,身为网管的他经常可以接触到这些资料。

在最开始美国政府只是单纯地屏蔽掉敏感词汇,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样的措施根本没有用处。很多人会采取在词组中夹杂符号或者数字的方式来绕开系统检查;于是有关部门不得不将这些近似敏感词汇也一一屏蔽掉。然而众所周知,数字与符号之间的组合方式是近乎无限的,只要你有想象力,就完全可以组合出一个新的词组而且不失掉他的原意。比如说“politic”这个词,就有“politi/c”、“政polit/ic”、“pol/itic”等近乎无限种表达方式。

当有关部门意识到这个问题时,他们采取了新的策略。既然无法辨识词组,那么就用单词屏蔽。这一举措在一开始是奏效的,违规交谈的人显著减少,但很快人们就发现可以用同音字或者谐音的方式来继续表达自己的危险思想。即使有关部门封掉全部敏感词汇的同音字,也无济于事,思想活跃的美国人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使用隐喻,借代、类比、引申及其他修辞方法,或者将一个敏感词用数个不敏感的字来代替。人类的思维方式要比电脑开阔许多。电脑屏蔽掉一条路,他们还会有更多的路可以选择。

这一场水面以下的角力看起来似乎是美国大众要取得胜利。这时候,一个具有逆向思维精神的人出现了。他的身份不明。有人说他是有关部门的主管;也有人说他是因过度使用敏感词汇而被捕的危险人士。无论他是谁,总之整个局面被扭转过来。他向有关部门建议,不再告诉大众禁止说什么,而是规定他们只能说什么,用什么方式去说。有关部门很快就心领神会,制订了新的规章制度:取消了敏感词汇列表,取而代之的是互联网络健康语言列表,并把这举措推广到了日常生活中的语言屏蔽系统中去。

这一次,大众终于处于下风。以往他们与有关部门尽情地在网络与现实中捉着迷藏,而现在他们却被有关部门扼住了咽喉。这样一来,有关部门可以有效率地掌握住言论,因为整个语言的框架都被彻底控制了。在有限的空间内,大众几乎是无计可施。

尽管如此,大众还是不屈不挠地将这场战争——或者说游戏——继续下去,他们挑选健康词汇列表中的合法字眼来表达不合法的意思:两个连续的“稳定”意思就是“反对”,“稳定”加“繁荣昌盛”则暗示“屏蔽”。美国政府不得不对这一动向保持着警惕,并日复一日地将更多的词汇从健康词汇列表里删掉,禁止大众使用。

“当然,这场战争会持续下去的。只要世界上还存在着两个不同的字或者词组,那么就可以继续自由交流——你知道莫尔斯电码吧?”

瓦格纳说到这里,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满意地打了一个嗝。

“可是,这场战争的代价就是语言的失落。表达能力会越来越贫乏,越来越淡而无味,人们会越来越倾向于沉默,这对有关部门反而是好事。”兰斯洛特摆出一副忧虑的表情,有节奏地用指关节敲击着桌面,“这样一来,岂不就等于是大众的自由意识将语言推向死亡的边缘?真讽刺啊。按照这个趋势,有关部门是不会败的,他们会笑到最后。”

“不,不,笑这种情感他们是不会了解的。”瓦格纳淡淡地回答。

“我倒是觉得,美国是一直处于恐惧的情感之中呢,生怕人们掌握了太多的词汇,表达出太多的思想,变的难以掌握。”阿尔特弥斯说完摆出一副她在上班期间冷若冰霜的呆板脸孔,学着僵硬的腔调喊了一句:“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美国万岁!”

杜拉丝、兰斯洛特与瓦格纳都哈哈大笑,唯一没笑的是王二(阿瓦登)。他对于兰斯洛特刚才的那句话始终耿耿于怀:大众与有关部门的对抗,其最终结局就是语言的消亡。那么他们现在这个小小的说话会,也只不过是在一列开向悬崖的列车里关上窗帘,享受坠毁前最后的宁静罢了。

不过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这太煞风景了。阿瓦登不希望破坏说话会的气氛,这对他很重要。

从说话会回到家里,阿瓦登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着脑袋,陷入了沉思。自从加入说话会以后,他变的比以前更容易陷入思考。有时候他想的是这个社会、这个互联网络或者这座城市中存在的荒谬性;有时候他想的是自己的生活;还有时候他想的是阿尔特弥斯。他不知道是不是在一个压抑的世界里,人的情感会变的格外强烈,他现在陷入对阿尔特弥斯的迷恋无法自拔。阿瓦登一直很羡慕杜拉丝讲的《1984》里面的温斯顿,他和朱利亚有一间两个人独处的小屋,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

他在与阿尔特弥斯“完全交流”的时候曾经吐露过自己的心声,阿尔特弥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表示两个人的关系无法再比说话会更近一步——维持现在的状态就已经是个人行为的极限,有关部门可不会一直打瞌睡。“我们只能把感情生活压缩在每周一次的说话会活动里,这已经很奢侈了。”她对他说,同时温柔地抚摩他的胸膛。“只有在说话会里,我们才是阿尔特弥斯和王二。而在其他时间里,你是19842015,而我是19387465。”

对此,阿瓦登只能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确实他不该奢求更多。

除了感情,发生变化的还有互联网络。自从加入说话会以后,阿瓦登逐渐发现互联网表面下潜藏的一些东西。正如瓦格纳在一次活动的时候指出,普罗大众与有关部门的战争从未结束,总会有思想和言论从严厉管制的缝隙中流泻出来。阿瓦登发现,在完全公式化的EMAIL与网络论坛中其实隐藏着不少耐人寻味的细节,就好象那个title一样,存在着各式各样的密码与隐藏寓意。这些东西出自不同人的手里,样式和破译方式都不同,阿瓦登不知道那些密码背后隐藏的是怎样的内容。不过有一点可以确知的是,说话会并不是唯一的一个地下集会,瓦格纳说的对,始终还是有人在试图用“健康”词汇表达“不健康”思想。

讽刺的是,给阿瓦登感触最深的,是有关部门的管制。以往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被绑缚起来,现在他能清晰地看清这种束缚与压抑的脉络,以及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各种手段。在小小说话会中享受到的自在让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在宽阔现实中的不自在。

“FUXK YOU, YOU SON OF BITCH!”

每一次的聚会,三位男士都会轻蔑地一起高喊这一句粗话。他们清楚这不会给有关部门带来什么不良影响,不过这确实很痛快。

这一周,阿瓦登特别地忙碌,他的同事因为不明原因而被屏蔽掉了,这样一来整个项目就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这项目是为有关部分设计一种软件,用来控制大功率主动式“旁观者”的能源分配控制。软件很复杂,他不得不每天在电脑前工作十几个小时,只有在身体实在支撑不住的时候才停下来随便吃一点东西,喝一口纯净水,困了就躺在旁边的行军床上睡上一觉,爬起来继续工作。屋子里满是浑浊的烟味与袜子脏衣服的酸臭味,阿瓦登就在这种环境下蓬头垢面地敲着键盘,并不时揉揉满布血丝的眼睛。

偏偏在这个时候屋子里的暖气坏掉了。洋灰色的暖气片从昨天开始就变的冰凉,不再有热水流动。阿瓦登检查了一下,发现并不是管道问题,而且邻居们也碰到同样的事,看来是供热系统出了问题。这一变故的正面影响是稍微淡化了屋子内的酸臭味,负面影响是整个屋子变的有如冰窖一样。紧闭的窗户和门能挡住寒风,却挡不住寒冷,低温让本来就寒酸的房间更笼罩上一层霜气。无论是那把木椅还是行军床都象是冷酷的冰雕,屋子里唯一还有些热气的就只剩下电脑。阿瓦登不得不披上所有的御寒衣物,蜷缩在床上,把电脑的散热口对准自己。

有关部门宣布“供热”和“暖气”暂时也被列入敏感词汇,于是阿瓦登没办法写信向供热部门询问,只好静待,除了用来敲键盘的指头以外,尽量保持全身一动不动,以节约热量。在停止供暖后的第四天,暖气片里终于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带着热气的水开始流动,屋子里恢复了温暖,“供热”和“暖气”又可以恢复使用了。于是EMAIL与网络论坛上全都是“庆祝有关部门恢复供应暖气,急人民之所急”的帖子,EMAIL新闻组里也全是类似主题。

不过这对阿瓦登来说太晚了,他生了病,感冒,而且是重感冒。他面色苍白,全身软弱无力,头疼的象是被一枚达姆弹射入头部,只能躺在床上等医生。医生来到他家里,给他做了两三次点滴,喂了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药片,叫他静养。这一场病足足持续了数天,他不得不放弃参加这一星期的说话会,身体状况实在太差了,阿瓦登甚至怀疑自己搞不好会因此而死掉。

阿瓦登躺在床上,心里懊悔不已,说话会是他唯一的乐趣,现在他却没办法参加。他把头蒙在被子里胡思乱想,瓦格纳这一次会带什么特别的东西来呢?兰斯洛特有没有把两个孩子也领过来?还有阿尔特弥斯,他没参加的话,她会和谁“完全交流”呢?瓦格纳还是兰斯洛特?他还想到了杜拉丝,上一次的聚会里,杜拉丝讲到了温斯顿在秘密幽会的屋子里对朱丽亚说“我们已经死了”,朱丽亚附和着说“我们已经死了”,这时候第三个声音说道“你们已经死了。”

杜拉丝就讲到这里,就停住了。阿瓦登急切地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第三个声音是谁,是党吗?温斯顿和朱丽亚是否会被捕,他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不光是他,阿尔特弥斯也很希望知道后续情节的发展,不过她并没有去追问杜拉丝。

“让这成为一个悬疑,这样接下来的一周我们的生活都会在期待的乐趣中度过。”她对阿瓦登说,然后两个人继续沉溺于intercourse的快乐。

“也许他们都会死。”阿尔特弥斯在交流结束后,看着天花板说。

“也许那只是奥布林的声音,他去探望他们。”阿瓦登安慰她道,但是他的心里也不确定。

阿瓦登的病持续了十天,然后他终于痊愈了。他痊愈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去看墙上的日历:这一天恰好是星期日,说话会活动的日子。阿瓦登已经缺席了一周,这已经令他如饥似渴,甚至做梦都在和他们一起喋喋不休地说着话——所幸他并没有说梦话的习惯,所以24小时工作的旁观者并没发出任何警报。

阿瓦登简单地洗了一下脸,用一把有些生锈的剃刀沾着肥皂仔细地刮掉脸上粗硬的胡须,然后咕噜咕噜地刷了刷牙齿,用手和毛巾沾着热水将自己蓬起的乱发压下去。因为生病,有关部门发了一些补贴给他,其中包括两块羊角面包、两瓶姜汁啤酒和一份精制砂糖。他将这些东西都用塑料布仔细包好,揣到宽大的军大衣里,打算带到说话会上去与大家分享。

今天的天气和往常一样地冷,阿瓦登把自己裹在大衣里,登上前往效率大楼的公共汽车。一路上车厢里的广播重复着“营造健康的互联网络”以及一些优秀网络用户的先进事迹;车厢前面的电子屏幕不断滚动显示着最新的健康词汇列表,一个旁观者自车顶垂下来睥睨着车内的每一个表情呆滞的人。阿瓦登坐在最后一排,望着窗外不断向后移动的建筑物与枯黄的树木发呆。

车子很快就到达了辛普森大楼附近的车站,阿瓦登下了车,把手放到怀里摸了摸塑料布包着的食物,朝着大楼走去。他在半路无意中抬起头,忽然一阵冰冷的寒流刺入他的胸腔,迫使他停住了脚步。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看到了效率大楼的第五层阿尔特弥斯家的窗户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以前阿尔特弥斯家面向大街的窗户总是挂着粉红色的窗帘,而现在窗帘则被扯到了两边,窗户大开,用肉眼可以勉强看到窗玻璃和屋子里雪白的墙壁。假如今天有说话会的话,阿尔特弥斯绝对不会把有屏蔽效果的窗帘打开。而且打开窗户这件事也绝不寻常,在这个城市里的室外空气十分浑浊,几乎不会有人会去开窗换气。

也就是说,今天并没有说话集会召开,而是发生了另外一些事情。阿瓦登望着那窗户,心情开始变的有些慌乱,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叼起一支香烟,把身体靠在一根电线杆旁故做镇静,以免被行人怀疑。究竟说话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一周停办了呢?要知道,只要还有复数的成员能够出席,说话会就会一直办下去,难道说瓦格纳、兰斯洛特、杜拉丝和阿尔特弥斯同时无法出席?这种概率实在太小了。阿瓦登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向四周不安地张望。忽然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念头霎时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灵,让他几乎眩晕过去。

“说话会本周不会有了,以后也不会有了。”阿瓦登嘴唇默默地蠕动着,面如死灰。

他看到在街道内侧一处不起眼的地方隐藏着一个类似雷达天线的东西,其造型很象是两个背部贴在一起的大碗。阿瓦登心里清楚这是什么东西:这正是他负责软件设计的大功率主动式“旁观者”,这造型他很熟悉。这装置可以主动发射电波去探测人们的声音,并检查其中是否存在敏感词汇。

这样的装置居然就安放在阿尔特弥斯家附近,那么就等于说话会完全暴露在了有关部门的监控之下。主动式旁观者的强大刺探电波会轻易刺穿她家中的铅质窗帘,把所有成员的话原封不动地传到有关部门耳朵里。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发明,这一技术的突破意味着有关部门可以不再被动地等待警报,可以主动出击去刺探人们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说的任何话语。阿瓦登可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阿尔特弥斯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被有关部门记录下来,会有机器统计出到底有多少违禁词汇被他们使用过;然后联邦警察会冲进她的屋子,将正在聚会的成员们都带走,只留下搜查过后空荡荡的房间和窗户。

阿瓦登想到这里,心如刀绞,他一点也不为自己的侥幸逃脱而感到幸运。他的胃袋翻腾起来,一种恶心的感觉从胃里直接升到嘴边,让他想吐,却又不能吐——因为“呕”也是个敏感词汇;大病初愈的孱弱身躯无法承受这种打击,象害了风寒一样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住。

他不敢继续朝前走去,仓皇地转过身去,登上另外一辆公共汽车,把嘴闭的更紧了。等阿瓦登回到自己家楼下,看到楼房附近另外一架新的主动式旁观者正在兴建中,漆黑的天线在半空舒展开来,仿佛一面巨大的蜘蛛网。看来有关部门已经着手在整个纽约市部署这种新兴高科技产品。

他不敢驻足观看,低着头从那巨大装置旁边走过,一路不停地走回家,然后把自己的脸紧紧地压在枕头里,却不敢哭出声音来,连一句“FUXK YOU, YOU SON OF BITCH”都不能说。

从那以后,阿瓦登的生活回到了普通状态——就是说和原来一样沉滞、压抑、欠缺激情,健康向上,缺乏低级趣味。兰斯洛特说过:“战争的结果就是,大众的自由意识会将语言推向死亡的边缘”,现在看来,他的预言是很准确的:说话会的覆灭,导致“说话”、“歌剧”、“完全”、“交流”几个词先后被剔除出了健康词汇列表,成为敏感词汇。

另外,虽然阿拉伯数字还能用,但“1984”这一个数字组合也被屏蔽掉了,这让包括阿瓦登在内的程序员在编写程序时不得不谨慎地检查数字是否违规,这额外增加了很多工作量,让他更加疲惫。

阿瓦登不是没有担心过,也许在某一天的深夜,他就会忽然接到一封EMAIL,让他留在家里不要动,不要试图在网络做任何动作;接着电话会响起,电子女声会把这一要求重复再重复,直到警察打开他家的大门,把他带去未知的地方,那里有未知的命运等待着他。《1984》后面的情节发展阿瓦登始终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杜拉丝已经彻底失踪了,所以温斯顿和朱丽亚的结局始终是个谜;就好象兰斯洛特、瓦格纳、杜拉丝和阿尔特弥斯的结局一样,也不从得知。其实这两件事对于阿瓦登来说没什么本质性的区别,所以它们也可以看做是同一个谜。

其实他最担心的,是阿尔特弥斯。每次想到这个名字,阿瓦登就难以抑制心中的郁闷。她究竟会怎么样,彻底被屏蔽掉吗?如果是那样,那么她在这世界上遗留下来的唯一痕迹,就是一个程序员记忆里的假名而已了。

说话会消失后三个星期,仍旧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人来找过阿瓦登,他也没收到过任何类似内容的EMAIL,阿瓦登一直在想,也许是他们没有吐露出自己的下落,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认识的只是一个叫王二的程序员。这个城市里有数以千计的程序员,而王二是个假名。

因此,生活一如既往地平静。不,确切地说,还是有一点不同的,那就是互联网络健康词汇列表:那上面的词组消失的速度比以前要快的快,每小时每分钟都有词与单字飞快地在名单上消失,阿瓦登不得不花上大量时间去更新列表,以跟紧当前形势。

与词汇列表更新速度相对的,EMAIL和网络论坛上的东西越来越乏味。因为人们不得不用极有限的词去表达广泛的意思,大家都变得寡言少语。就连那些秘密的暗语和联系方式也少了许多;整个网络就象是前些天阿瓦登家里出了问题的暖气片一样:虽然名义上是给人带来温暖的东西,但却变的冰冷、僵硬,让人如坠冰窟。

这一天,阿瓦登从电脑前抬起头来,他看了看窗外迷茫的灰色天空,胸口一阵抽搐,不由得痛苦地咳了一声。他拿起塑料杯,将杯子里的纯净水一饮而尽,杯子丢进同样是塑料质地的垃圾桶里,发出钝钝的撞击声,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也是一团垃圾,举起手敲了敲,果然发出同样钝钝的撞击声。

然后他拿起大衣,戴上墨绿色的护目镜,走出门去。阿瓦登没带便携式的旁观者,那东西已经不需要了,城市里到处都是主动式的旁观者,随时监听是否有违禁词汇的存在。整个纽约现在就象是互联网络一样,被有关部门营造成十分健康。

阿瓦登这一次外出是有正当理由的,他决定去取消网络论坛服务,这服务已经用不着了,因为无论EMAIL,新闻组,BBS论坛还是其他什么现在全部都变成了一样的东西。

从日历来说现在应该是春季,但外面还是很冷,高大的灰色建筑矗立在平地上,仿佛绝对零度下的石林。大团大团的风裹着黄沙与废气穿行其间,风沙无处不在,让人置身其中而难以摆脱。阿瓦登把手揣进兜里,脖子缩进领口,畏缩着向网络部的大楼走去。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惊讶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看到阿尔特弥斯正站在前面的路灯下,穿着黑色的制服。可是她的变化有多么大啊,面容象是老了十岁,满脸都是衰老的皱纹,年轻的活力荡然无存;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两个乌黑的大眼睛显得异常空洞,目光越过阿瓦登延伸到远方,没有一个明晰的焦点。

阿瓦登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到她,这让他已经沉寂已久的心灵泛起了几点火花,可惜他迟钝的神经已经无法表达出“激动”这一个简单的情感了。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阵,他终于木然走到她身边,张了张嘴唇,想对她说些什么。但是他掏出今天新发布的健康词汇列表,发现上面是一片空白——终于连最后一个词组也被有关部门屏蔽了。

于是阿瓦登只好保持着沉默,默默地与面无表情的她擦肩而过,继续向前走去。他的身影逐渐融入同样安静的灰色人群之中,整个城市都显得寂静极了。

2006年1月6日星期五

Silent Night/平安夜

This is a fact-based World War II story set on Christmas Eve, 1944. A German mother and her son sought refuge in a cabin on the war front, while three American soldiers and three (later four) German soldier arrived respectively. However, due to the German mother's insisting on "no guns in the house", this cabin became a little warm, lovely neutral territory. And after a simple but warm Christmas Eve party, everyone became kind of friends to each other.

This is not a simple "Love Conquers All" story; it is more like a drama about conflicts inside: the humanity as a normal people against the responsibility as a soldier. In the cabin in the Christmas Eve, the two sides united miraculously. Warm, sweet and touching, isn't it?




Performance impression:
Director: Rodney Gibbons
Stars: Linda Hamilton, Matthew Harbour, Romano Orzari


Silent Night (TV Movie 2002) on IMDb

2006年1月5日星期四

中国入世承诺表

非关税壁垒

----进口许可证要求及招标要求将于2005年被取消,所有的进口配额在2005年以前逐步被取消。

关税减让

----工业产品的平均关税2004年降至8.9%。

----农业产品的平均关税将降至15%,农产品进口和销售无须通过国营企业和中介机构。中国国内农业补贴上限为8.5%。取消对大麦、大豆、油菜籽、花生油、葵花籽油、玉米油和棉花籽油的进口关税配额体制。

----信息技术产品关税最迟将于2005年被取消。

贸易权

----入世后的第一年,外资占少数股权的合资企业将全部获得进出口权,在加入WTO后头两年内进一步扩展至外资占多数股权的合资企业。入世后三年,所有中国境内企业都将获得贸易权。

流通领域

----两年内允许外资在合资批发公司内拥有多数所有权,届时地域或数量限制将不复存在。

----除了图书、报纸、杂志、药品、杀虫剂和农用薄膜商品的分销将在三年内放开,化肥、成品油和原油在五年之内放开之外,一年之内合资企业将可分销一切进口产品及国内生产的产品。

----外国投资的企业可以分销其在中国生产的产品,并针对其分销的产品,提供包括售后服务在内的相关配套服务。

----所有的省会以及重庆市、宁波市将在两年内向合资零售企业开放,三年之内将取消地域、数量限制和企业股权比例的限制。

----除了药品、杀虫剂、农用薄膜和成品油的零售将在三年后放开,化肥在五年后放开之外,所有产品的零售(除了图书、报纸和杂志)将在入世后一年内放开。

特许经营

----入世三年后将无限制。

交通

----对公路运输,将分别在一年和三年后允许外资占合资企业多数股份和全资拥有子公司;对于铁路运输,将分别在三年和六年后允许外资占合资企业多数股份和全资拥有子公司。

仓储

----分别在入世一年和三年后允许外资占合资企业多数股份和全资拥有子公司。

货运代理

----分别在一年和四年后允许外资占合资企业多数股份和全资拥有子公司,合资企业经营一年以后可以建立分支机构。

----外资货运代理公司在其第一家合资公司经营满五年后可以建立第二家合资公司。入世两年后,此项要求将被减至两年。

海上运输

允许开展国际海上货运和客运业务(如航班、散货和不定航线货船)。外资占少数的合资企业还可以中国国旗作为国籍旗进行经营注册。

邮递服务

----分别在一年和四年后允许外资占合资企业多数股份和全资拥有子公司。

----可以涉及国内一种或多种运输方式的邮递服务,但邮政部门专营的服务除外。

通信和互联网

----增值服务(含互联网服务)与寻呼业务:入世后上海、广州及北京允许合资企业外资占少数30%股权;入世后一年内推广至成都、重庆、大连、福州、杭州、南京、宁波、青岛、沈阳、深圳、厦门、西安、太原、武汉(以下称“其他城市”),外资所占股份可增至49%;入世两年内取消地域限制,外资所占股份可增至50%。

----移动话音与数据业务:入世后,外资占少数(25%)股权的合资企业可以在上海、广州、北京及这些城市之间开展业务;入世后一年内推广至“其他城市”。外资所占股份可增至35%;入世3年后,外资可占49%;入世5年后取消地域限制。

----国内与国际业务:入世三年内,外资占少数(25%)的合资企业可以在上海、广州、北京及其之间提供服务;入世五年内推广至“其他城市”。外资所占股份可增至35%;入世后六年内取消地域限制,外资可占49%。

银行金融

----所有地域与客户限制将于入世后5年内取消,只根据审慎标准颁发许可证,取消一切现有的限制外国银行所有权、经营及法律形式的非审慎措施,包括有关内部分支机构和许可证的限制;开放金融租赁业务和汽车信贷业务。

----入世后外汇业务将取消地域及客户限制。

----入世时,人民币业务将限于上海、深圳、大连、天津;一年内推广至广州、珠海、青岛、南京和武汉;两年内推广至济南、福州、成都和重庆;三年内推广至昆明、北京和厦门;四年内推广至汕头、宁波、沈阳和西安。入世五年内取消地域限制。入世两年内外资银行可以对国内公司开展人民币业务,五年内外国银行可以为国内个人客户开展人民币业务。

保险

----入世时,外国保险公司能在上海、广州、大连、深圳和佛山开展业务;两年内扩展到北京、成都、重庆、福州、苏州、厦门、宁波、沈阳、武汉和天津;三年内取消地域限制。

----入世后允许成立外资占51%的非寿险公司分支机构或合资公司,两年内将允许建立独资子公司;入世后外资可以占寿险合资公司50%的股份;入世后,作为分支机构、合资公司或外国独资子公司的外资保险公司可为人寿保险和非人寿保险提供再保险服务,而不受地域或数量的限制;入世后四年内逐步取消中国保险公司再保险20%的要求。

证券

----入世三年内,外资证券公司可以建立合资公司(外资占1/3),承销A股、承销并交易B股和H股以及政府与公司债券;入世后外资证券公司还可以直接跨国界交易B股。

资产管理

----入世后外资占少数股权(33%)的合资企业可以从事国内证券投资基金管理业务;入世后三年内外资股权上限可提高至49%。

专业服务

----法律:入世一年内将取消外资律师事务所经营地域与数量上的限制。

----会计:入世后,通过中国注册会计师资格考试的外国人将获得国民待遇,即可以合伙或合并成立会计师事务所;已有的合资公司不只限于雇佣持有中国注册会计师证的会计师。

企业服务

----管理咨询:入世后将允许外方在合资公司中占多数股权,六年内允许建立全资子公司。

----广告:分别在两年后和四年后允许在合资公司中占多数股权及建立全资子公司。

音像

----每年引进20部大片,收入分成;允许通过合资公司的形式发行音像视像产品(不包括电影);电影院继续允许外方最多占49%股权。

建筑业

----入世后将允许外资在合资企业中占多数股权,三年内将允许成立外国独资企业。

旅游业

----饭店:入世后外资可占多数股权,四年内准入不受限制,且可有外资独资。

----旅行社:入世三年内允许外资在合资企业中占多数股权,六年内允许成立外国独资企业,并取消地域限制和对成立分支机构的限制。

教育

----外资占多数股权的合资学校可以提供小学、初中、高中、成人教育及其他教育服务。

资料来源:香港贸易与发展局研究报告,经对外经济贸易合作部官员核实


摘自:《财经》杂志2001年11月20日刊

2006年1月4日星期三

哥老会与湘军

杜会科学辑刊,一九八九年第二、三期,总第六十一、六十二期
文/罗尔纲



军事学家蒋方震【蒋方震1905年在日本士官学校毕业。1912年任保定军官学校校长。抗日故争时,代理陆军大学校长,赴校途中,病死广西宜山。他著有《国防论》、《新兵制与新兵法》等书。】论湘军有一段话说:“湘军,历史上一奇迹也。书生用民兵以立武勋,自古以来未尝有也。谚有之,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而秀才则既成矣。虽然,书生之变相,则官僚也,民兵之变相,则土匪也,故湘军之末流,其上者变而为官僚,各督、抚是也,其下者变而为土匪,哥老会是也。”【蒋方震著《中国五十年来军事变迁史》,载申报馆一九二三年编印的《最近五十年》专刊中。】

反革命的湘军,转变为反清革命的哥老会,果真是“历史上一奇迹”吗?

湘军是反革命首领曾国藩组织的军队。他们都是湖南农民,受曾国藩欺骗抗拒太平天国。后来觉悟了,转而投到哥老会来,太平天国失败后,他们就进行反清斗争。这正同乾嘉之间(1793-1802年),安徽农民被骗当乡勇去打白莲教,他们觉悟受了地主阶级的欺骗,到白莲教失败,解散回故乡后,就起来组织捻党,其后五十多年,便成为强大的反清革命的捻军,先后如同一辙。这说明了中国农民阶级是一个伟大的革命阶级,历史上即使有些农民曾经受过地主阶级的蒙蔽和欺骗,一旦蟠然觉悟,就会以更仇恨的烈火去烧毁地主阶级,并不是什么“历史上一奇迹”。



曾国藩欺骗湖南人民说:太平军“所过之境,船只无论大小,人民无论贫富,一概抢掠罄尽,寸草不留。其掳入贼中者,剥取衣服,搜刮银钱,银满五两而不献贼者,即行斩首。男子日给米一合,驱之临阵向前,驱之筑城浚壕。妇人日给米一合,驱之登陴守夜,驱之运米、挑煤。妇女而不肯解脚者,则立斩其足以示众妇,船户而阴谋逃归者,则倒抬其尸以示众船。粤匪自处于安富尊荣,而视我两湖、三江被胁之人,曾犬豕牛马之不若。”【《曾文正公文集》卷二《讨粤匪檄》】他号召湖南农民为保卫身家性命而战。

曾国藩欺骗了湖南农民把他们编为湘军。入营后,又骗欺他们说:“待兵勇如子弟,使人人学好,个个成名。”【《曾文正公杂著》卷二《劝诫浅语十六条·劝诫营官四条》】可是,他们年年月月卖命去打仗,自己并不曾得到什么,而做将领的靠他们卖命,升了官,发了财,却还要克扣他们的月炯,吃他们的血,受尽了剥削。

关于克扣,有发到军营后,统领、营官的克扣,有主管发饷的粮台克扣。清咸丰十年(1860年),胡林翼给管理粮台的阎敬铭信说:“各营放钱,……若算及兵勇便宜,若辈万事皆愚,独于切身之利,则至黠至慧,彼固为此而来也。”【《胡文忠公遗集》卷八十《抚鄂书牍》,清咸丰十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复阎丹初农部》。】所谓“万事皆愚”,是诬蔑,但却说明了当初湘军士兵被骗。而所谓“至黠至慧”,正说明了湘军士兵对军饷被克扣反应的敏锐。他们从切身的利益开始,认识到了自己的被欺骗。清同治二年(1863年),左宗棠答曾国藩信述军中士兵反抗将领剥削的歌谣也说:“诸将擢至总兵,则位尊金多,自为之念重。军中所以有‘顶红心黑’之谣也。”【《左文襄公书牍》卷六,清同治二年(1863年)《答曾节相》】“顶红”,就是红色的顶戴,是清朝一、二品高级官员的顶戴。“心黑”,就是坏心。“顶红心黑”,就是说将领宫越高心越坏,吸士兵的血越厉害。湘军士兵在军营,比在家受地主剥削时还要惨。这个惨酷的现实,促使他们猛醒。所以,他们为了切身利益,为了反剥削,就加入了反清的哥老会来。



曾国藩的老家湘乡会党,在清咸丰元年(1851年),太平军还未出广西时,就与衡州会党联络,同谋起义。当时曾国藩在北京兼署刑部左侍郎。他的父亲曾麟书起乡勇与官兵共同围攻,捕获会首熊聪一、王祥二等二十七人,解送到衡州湖广总督程矞采行辕。经程矞采议定下“首犯斩枭,从犯斩决”的严刑,上奏了清廷。曾麟书赶急写信给曾国藩,命他:“尔在刑部,禀告各堂官,照制军晴峰先生所议,万不可少减一等,并要早早就日行文来制军公馆及南省巡抚、藩、臬各衙门,使熊、王各会匪早早正法”【曾麟书清咸丰元年十一月初九日《谕国藩男》两封信,见《中国史学丛书续编·湘乡曾氏文献补》】。第二年八月,曾国藩奔母丧回家。这年十二月,奉旨“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于是曾国藩一朝权在手,利用他的职权,对会党大肆屠杀,其杀戮的凶狠,人们叫他做曾剃头。湘乡等地会党得逃出他的魔爪的,都潜伏了起来。

湘军制度是经常遣撤、招募的。潜伏的会党就伺机应募混了进去。他们在军中,先以患难相助,祸福同当的会党义气播下了感情,打下了思想基础。到士兵感到受欺骗、被剥削的时候,他们就暗中结合那些士兵,秘密组织了哥老会。据曾国藩的批牍所记,湘军中的哥老会,在清咸丰末同治初(1860-1862年)间,已经是“各营相习成风,互为羽翼”【《曾文正公批牍》卷三《批统带精毅营席臬司宝田禀军营纷纷哗噪诚为世变大忧未事之防管见所及数端缕陈察核由》。案曾国藩此批是清同治四年批的,而所论湘军中组织哥老会“结盟一事”,为“近年以来’的事。所谓近年,至少是两三年,即清咸丰末至同治初。】的了。到清同治三年(1864年)三月二十八日,时在攻陷天京前两个多月,湘军新仁、依仁两营,就有夺取粮台的事,曾国藩接到警报,他在当天的日记里记下:“忧灼之至,兵事不振,变症百出,曷胜愧憾”【影印《曾文正公手书日记》】的哀叹。他知道从前给他欺骗为他卖命的湘军,今天就要走到他的对立面了。



清同治三年六月,湘军攻陷天京。曾国藩定下了立即解散的决策。但有个欠饷大问题要先解决。原来湘军士兵的月饷,一般是只发五、六成,有时竟至一连几个月无饷可发。其发满饷的月份,一年是不会有几回的。到了攻陷天京后,曾国藩直辖的湘军“尚欠发各军银四百九十八万七千五百两有奇。”【《曾文正公奏稿》卷二十五《补发湘军欠饷作第四案续报之款片》】这笔巨款,难以筹措,只得分批遣撤。于是索饷事件发生。清同治四年三月,鲍超部奉命开往四川作战,行到武昌上六十里的金口,歃血饮盟,鼓噪索欠饷,由黄矮子、欧阳辉领导,登岸起义,攻入咸宁县,经江西、湖南,入广东,在兴宁加入太平军。十二月,驻防湖北的成大吉部在麻城宋埠起义,把成大吉打伤,迎接太平军从河南商城入湖北。其他驻防安徽休宁、徽州、石埭、湖北汉阳的部队,都相继鼓噪索饷,有的闭城索饷,有的欧打官员,迫勒写发满饷的期票。曾国藩在清同治五年(1866年)写信给他的朋友陈鼐表示他的感慨说:“幸鄙人见几尚早,……两年间,湘勇遣撤将毕,幸全体面,差强人意。否则变端尚多,岂仅徽防之闹,成部之叛哉!”【《曾文正公书札》卷二十五《致陈作梅》】事实是更大的“变端”即将到来,可笑曾国藩的庆幸是要落空了。

当时解散回到家乡的湘军士兵,没有职业可干,用完得回的欠饷后,无法过活了。那些得到保举而无缺可补的官员同是受欺骗,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保举,到无法为生时,拿了饬知奖札到街上去沿门兜卖,一张花翎副将衔尽先候补游击奖札饬知只卖了三十元。【李宝嘉《官场现形记》第三十回】于是湘军广大士兵和中下级官员,一股儿都在哥老会领导下,于清同治六年(1867年)夏首先在曾国藩的老家湘乡起义。曾国藩采取了与当年对待会党不同的手法。他要用软一手来欺骗哥老会群众,用硬一手屠杀哥老会的骨干。他自称他这种手法为“外宽内严”,又叫做“刚柔互用”。其目的是使哥老会的群众和骨干同归于尽,来消灭掉哥老会。但不论他多么狡猾,多么狠毒,终归挡不阻革命的形势。同治六年夏这一次起义,虽被湖南巡抚刘崑调兵平定,而此后哥老会年年在湖南起义。其中如同治九年(1870年)十月湘潭之役,江西、湖北都戒严,同治十年(1871年)四月益阳之役,占领益阳,龙阳两县,震动尤大。哥老会的势力迅速地向长江流域发展,到光绪十七年(1891年),哥老会便把长江上下三千里联为一气,一处起义,处处响应。二十年后,辛亥革命,哥老会就与同盟会共同推留了清皇朝。

当年曾经挽回过清皇朝国运的湘军,如今竟做了清皇朝的掘墓人。不知者惊为奇迹,其实,湘军的变为哥老会,其转变的原因、经过和发展,在一部湘军史中,都是了如指掌的。

【本文责任编辑:蒋重跃】

2006年1月3日星期二

[读书]Paul Hoffman/保罗·霍夫曼:《阿基米德的报复(Archimedes' Revenge)》

The subtitle of this book is "The Joys and Perils of Mathematics" (in English version), and yes that is true. This is a book about mathematics and its joy.

It discusses many real issues in mathematical ways, from some prime numbers, calculation of area or volume to an election of a country. It was the first time when I read it did I realize that democracy was not perfect: it was almost impossible to design a perfect democratic system to fulfill everybody's requirements, as there were internal conflicts in democracy.

The author: Paul Hoffman.

2006年1月2日星期一

日本:告十八省豪杰书

按:这是甲午战争(日称“日清战争”)爆发时,日本对清国发出的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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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宗方小太郎

“先哲有言曰:‘有德受命,有功受赏。’又曰:‘唯命不于常,善者则得之,不善者则先哲有言曰失之。’满清氏原塞外之蛮族,既非受命之德,又无功于中国,乘皇明之衰运,暴力劫夺,伪定一时,机变百出,巧操天下。当时豪杰武力不敌,吞恨抱愤以至今日,盖所谓人众胜天者矣。今也天定胜人之时且至焉。

熟察满清氏之近状,入主暗弱,乘帘弄权,官吏鬻职,军国渎货,治道衰颓,纲纪不振,其接外国也,不本公道而循私论,不凭信义而事诡骗,为内外远迩所疾恶。曩者,朝鲜数无礼于我,我往惩之,清氏拒以朝鲜为我之属邦,不容他邦干预。我国特以重邻好而敬大国,是以不敢强争焉,而质清氏,以其应代朝鲜纳我之要求,则又左右其辞曰,朝鲜自一国,内治外交,吾不敢关[闻]。彼之推辞如此也。而彼又阴唆嗾朝鲜君臣,索所以苦我日本者施之。昨东学党之事,满清氏实阴煽之而阳名镇抚,破天津之约,派兵朝鲜,以遂其阴谋也。善邻之道果安在耶?是白痴我也,是牛马我也。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是我国之所以〈舍〉樽俎而执旗鼓,与贵国相周旋也。

抑贵国自古称礼仪国,圣主明王世之继出,一尊信义,重礼让。〈今〉蔑视他邦,而徒自尊大,其悖德背义莫甚〈矣〉。是以上天厌其德,下民倦其治,将卒离心,不肯致心,故出外之师,败于牙山,歼于〈丰〉岛,溃于平壤,溺于海洋。每战败衄,取笑万国。是盖满清氏之命运已尽,而天下与弃之因也。我日本应天从人,大兵长驱。以问罪于北京朝廷,将〈迫〉清主面缚乞降,尽纳我要求,誓永不抗我而后休矣。虽然,我国之所惩伐在满清朝廷,不在贵国人民也;所愿爱新觉罗氏,不及耸从士卒也。若谓不然,就贵国兵士来降者证之。

夫贵国民族之与我日本民族同种、同文、同伦理,有偕荣之谊,不有与仇之情也。切望尔等谅我徒之诚,绝猜疑之念,察天人之向背,而循天下之大势,唱义中原,纠合壮徒, 革命军,以遂满清氏于境外,起真豪杰于草莽而以托大业,然后革稗政,除民害,去虚文而从孔孟政教之旨,务核实而复三代帝王之治。我徒望之久矣。幸得卿等之一唱,我徒应乞于宫〈而〉聚义。故船载粮食、兵器,约期赴肋。时不可失,机不复来。古人不言耶:天与不取,反[而]受其咎。卿等速起。勿为明祖所笑!

2006年1月1日星期日

Westworld/西部世界

This movie is awesome! I can't believe in 1973 can the writer/director Michael Crichton predicted so much and so precisely about human being's future. That is dozens of years ago when the computer was not so popular!

When human beings invented computers, robots or cyborg would appear in the world and replace human beings, I have to say, sooner or later. Humans are like gods, creators, but it is the real destiny for humans to be replaced by their creations. Just like dinosaurs being replaced by human beings.

It is the ancestor of many similar movies about how human beings may be destroyed by human beings' own technology, like "Jurassic Park" series, "Terminator" series, and "Ex Machina". I think this is the attractiveness of sci-fi movies: it can picture human beings' future so predictably and scientifically, no matter it is promising or not.


居然还有中文标识


短路的robot



Performance impression:
Director: Michael Crichton
Writer: Michael Crichton
Stars: Yul Brynner


鑽石宮 (1973) on IMD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