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2日星期三

是什么维系着婚姻,又是什么导致婚姻的破裂

文/张弓

早在十年前,我曾经为了学分,恬不知耻的选择了一些文史类选修课程。那时候我在上《中国近代文学史》,老师花费了两个礼拜和我们讲述了四位著名作家的生平,尤其是他们的婚姻部分。

第一个是郭沫若。老师说这位文学大师一生有三位妻子,一个情人,然而他却毫无责任感可言,为了自己的兴趣和事业,对这些女人始乱终弃,甚至还把纯粹出于私心的别离描写成“为了革命的牺牲”,来衬托自己的伟大。最后这四个人中两人上吊自杀,两人对他终生怀恨,甚至他的十几位子女中也有许多拒绝认他做父亲。郭沫若晚年孤独一人,沉溺于花大把的时间抄写自己死去儿子的日记,可谓凄凉至极。

老师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语调是冷而不带感情的。

第二个是老舍。老师讲起他时花费的篇幅颇长。老舍年轻时家境贫困,一位刘姓善人资助了这对孤儿寡母,甚至送老舍出海读书,而老舍却在这时爱上了刘大善人的女儿。可惜等他学成归来,这位大善人已经散尽财凭,剃度出家后去世了。他的女儿也成因为家道中落,成了最下等的暗娼。这个没有故事的故事最后成了老舍心里舍不去的痛,他写下《无题》和《微神》两篇小说,纪念自己的初恋,并一直到三十四岁才通过朋友介绍成婚。

他的妻子也是新青年,也从事文化工作,在困难时期全力支持自己的夫君。照理说这种关系也算非常理想了,但老舍对婚姻却始终缺少热情,仅有的寥寥几篇写给妻子的文章里,只见出于情理的愧疚,不见一点内心深处的波澜。在西南联大时他还曾经遇到一位“红颜知己”,但被妻子捉住,最终也没敢像郭沫若那般无耻——旁人看来,这也许是一对有些崎岖但也尚可的市井夫妻。却不知等文革来时,妻子率先发表大字报揭发丈夫。老舍自沉太平湖以后,有人说曾经见到他的妻子曾对他言语刻薄,要划清界限。

老师说这个故事的时候,语调里明显有一种深深的遗憾。

第三个是沈从文,这个故事比较平淡。大意是乡下小子沈从文对大家闺秀张兆和一见钟情,前前后后写了几百封可以入册的情书,张兆和一开始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到了有趣的程度,最后也慢慢被他的专情和文采打动。两人在胡适等好事之徒的撮合下结为连理,却在婚后迅速的因为太过悬殊的背景而无法继续生活,一度分居。然而解放后的数次清算时期,两人的感情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张回到了沈的身边,在关键问题上点醒了沈从文,让他放弃写作转行历史研究,又捐出了大量娘家的文物帮助小家庭躲过了十年浩劫。张兆和对沈从文可谓尽责,但对他的不理解也一样几乎持续到了人生的尽头。然而,在丈夫死后,她才终于发现两人之间的感情之深,并最终在丈夫的墓碑上写下了“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这十六个字。

这十六个字,写尽了沈从文的一生。

老师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有一些同情,但也有一些欣慰。

第四个就是钱钟书,他和杨绛的故事在今天几乎让人耳熟能详了。老师所述与今天大部分媒体公众号“来看看什么是爱情:杨绛先生谈论钱钟书”这类文章没什么太大不同。唯一让我记得的是,就是讲两人在五七干校受教育时依然把彼此护得非常周全,他们夫妻甚至在和别人起冲突时干过揪人头发,扇人耳光之事。这个细节让我至今依然觉得他们的爱情非常纯粹,不但不和爱好与物质有关,甚至不和名节与面子有关,真正做到了惘论世人,只求本心。

老师讲到钱钟书和杨绛时,毫不意外的,语气中充满了羡慕。

讲完钱钟书的故事,眼看就要下课,老师突然说,我有一个忠告,想说给你们在座的所有同学听。

”郭沫若的婚姻没有道德,所以他的下场最凄凉。老舍的婚姻有道德而无感情,在平日里也许还能支撑,但是一到难关,夫妻就很容易分手,甚至会互相损害只求自保;沈从文的婚姻有道德也有感情,只是缺少理解或者说是乐趣,这样的婚姻稳定,但可能终其一生都有很多劳碌和抱怨;钱钟书的婚姻才是真正的包含了全部的道德、感情与乐趣,所以他们成为了彼此的灵魂伴侣,代表了爱情最美好的部分。”

“你们也许还没法体会到,但人生在世,婚姻其实非常非常重要。我希望大家将来都认真对待婚姻,不求达到钱杨的境界,但最起码也要学习沈从文,把道德和感情这两条底线牢牢地把握住。人一辈子七八十年。其实长的超出你们的预料,想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不遇到任何变故是不可能的。一个讲道德、有感情的婚姻,就像一把下了的锚,有了它,多大的浪头来了你都不会倾覆。因为你心里知道自己还有想见到的人,有想尽的责任,这种想法的力量是和信仰相当的。”

那一刻,我记得我的视线第一次从书桌下放着的日本动画新番上移开,来到了这位在某著名工科学府教授文学选修课的老师身上。老师很年轻,从口音里判断是个北京人,身上穿着气质无一不透露出他的郁郁不得志。然而当他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正气浩然,振聋发聩,仿佛先师孔圣附体。不光是我,在场的几十位单身宅男里,大约有一半都停下了手头的网络小说或者信号与系统习题集,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这番话,在我之后的人生里不断被想起,印证。

我曾经有一位日本老板,总裁级别,五十多岁,离过一次婚,前妻和一对儿女都跑去美国和他彻底断绝往来了。孤身一人几年后他又找了个老婆,两人一直和和睦睦到现在。我在日本出差的时候,曾经亲眼看见他在九点下班后走回在六本木的豪宅,路上还跑去便利店买了一些蔬菜肉类。第二天我好奇的问起这件事,他告诉我,在他们家他每周有两天是要买菜做饭的,这个规矩无论多忙都不会更改。

在日本这个女性地位极其低下的地方,作为一个行业内人人敬重的大佬,我觉得这个行为匪夷所思,但最终也没有多问。直到后来公司快要倒闭我即将离职的时候,他来中国和我喝饯别酒。那一次我说道,他在国内出差每天晚上都早早回酒店,去日式 KTV 谈生意的时候举止也很端正,然后居然还会给自己老婆做饭,这和我过去想象中的日本经理人是完全不同的。听到这个评价他哈哈大笑,然而之后却说道,男人要懂得了解和控制自己的欲望,他自己年轻时候也犯过很大的错误,所以现在才会特别善待家人。临走前,他又特别强调了一遍。

“男人的幸福来自控制自己的欲望啊。玩弄自己的家庭,在你顺利的时候也许还不是问题,但如果到了人生的低谷,失去家庭你就真的一无所有了,这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照理说,那时候的我应该是很难理解这段话的。但不知为何我却觉得我听懂了。

两年后,我结婚的婚宴上,他从遥远的东京送来祝福。也许是以前没这么做过,视频里的老头很不自然,用非常僵硬的语调祝我新婚和睦,以后记得带妻子来东京玩。之后也许是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视频太逊了,还追加了一封邮件,再次告诉我凡事要以家庭为重。

我的前老板快六十岁,他曾经和比尔盖茨在一场 72 小时的拉力谈判中针锋相对,从孙正义手里拿到过天使投资,还一度被某位中国首富视作救命稻草。然而他眼中最值得传给我的人生经验却是两个字:家庭。

之后我的职业之路带着我去了另一个地方,看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曾经我所在的中国公司有一位销售经理,事业有成却喜欢沾花惹草。那一阵子我马上要出国,下班都比别人早一些,怕影响同事情绪就喜欢走楼梯。有一天我在楼梯间听到了他的声音,仔细分辨,却是在声泪俱下的向电话里的老婆承认错误,撕心裂肺地恳求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云云。后来他就离职了,去了另外一家小公司,不跑销售转了对海外的工作。最后是否挽回了他的婚姻我并不知道,但每当同事议论起这桩离奇的离职,我总觉得我大概能知道其中的缘由。

后来我还遇到了我们事业部现在的大老板,一个意大利人,十足的工作狂。不止他自己看着比年龄苍老许多,他老婆也被折腾成了一个和结婚照上非常两样的黄脸婆——这个家伙给人的印象是个十足的大男子主义者。我所在这个事业部是全集团最卑微的,这从他们招募我做总部的经理就可以看得出来。曾经有一次,集团严肃的考虑过要不要把我们出售掉的问题。那一段时间大家没日没夜地做 PPT,试图用一些关于未来的幻想证明我们现在的价值。最终这个努力得到了认可,在那一场集团高层会议后,大老板如释重负的走出来,邀请了所有参与 PPT 制作的人员一起吃饭。走去餐厅的路上,也许是等不及了,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那声音里有无尽的兴奋激动与温柔,是我此生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我也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在家里,他一直叫他的老婆“梅梅”。

我的职业之路继续蜿蜒发展,直到我能切身体会到生存的压力,职场上的起伏,以及关于人生的各种迷茫。这时候我已经不需要再看别人了,回顾自己,我就足以发现婚姻对一般人的价值——并不是让你每一天都开开心心,也不是让你能一直体会到激情和爱。很多时候,婚姻甚至是相反的,它用红绸缚住你的手脚,把一大堆不相干的三姑六婆人情世故绑在一起,让你疲劳,怀疑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婚姻的真正价值,其实体现在人生的暗面,在你寂寞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人听着你的讫语,陪着你无所事事;在你空虚的时候心头会突然出现一个眼神,让你觉得要改变一些什么;而当你被打倒在地踩上一只脚的时候,有一扇门依然为你敞开着,里面的人不但对你没有那么苛责,甚至还会尝试抚平你的伤口,为你的悲伤而悲伤。

父母也能做到这样的事情。但是很遗憾,他们对你的理解并不会这么深,他们对你的陪伴也没法这么久。

我和我老婆的婚姻,应该始于沈从文那个档次。我们一见钟情,但却不得不承认直到结婚我们对彼此的理解都不太够。从我老婆的视角来看,她理想的伴侣应该积极阳光,不做太多非分之想,身强体壮且热爱运动,同时为人周正,擅长维持人际关系。对于这个标准,我只能说如果人间真的存在这样的奇男子,那一定是上帝把我性格的全息图谱通过 PS 反色后,再装进了某个男人的躯壳里。我不但阴沉羸弱,爱胡思乱想且讨厌运动,还尤其崇尚酸腐知识分子的风格,对人际关系极尽逃避之能事。外加我还是个上海人,老婆曾在七年前第一次来上海时就暗中发誓以后决不嫁上海人…总而言之,交往初期,我们还是比较小心翼翼的。感情让我们随时都渴望拥抱在一起,但许多三观上的问题又把我们搞得非常疲惫。

曾经我也有些遗憾的想着也许我们的一生就会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后来我远走国外,老婆一边抱怨一边选择独自留在上海发展自己。我来到前文所说的那个卑微的事业部,开始了我更加卑微的产品经理一职。由于丹麦的天气,部分同事的不友好,以及对全球市场极其贫乏的知识,我的前半年非常颓废,甚至到了需要吃药维持情绪稳定的程度。偏偏我的性格还不让我把这些问题说出来,老板们看着我明明头在云中还坚持说没事,都感到深深的不安,我老婆也隐约发现了一些异样,但六千多公里的距离岂是一根网线所能填平的。我一直说自己还好,直到有一天,我刚用刮胡刀割掉了六个月没剪的头发。那天老婆和我视频,突然要求我把头转过去让她看看后面,我照做之后,老婆就出现了疑似中邪的症状,一边大笑一边又在落泪。一个月后,她辞去了工作,来到丹麦陪我。那时我才知道上次所谓的剃头把自己后脑勺犁出了一片两厘米宽四厘米长的秃块。后来同事和我说道,他们以为我在中国的家里是有许多仆人的,因为我显然没有任何基础的生存技能。而我老婆则说,当时她看到了我的新发型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如果她不来陪我,我可能会死,然后眼泪就自顾自掉下来了。

对于这个说法,我到今天也没有予以置评,不过心里很是温暖。

这种温暖并不是因为她来做了老妈子,事实上老婆来了不久便怀孕了,关于生活的问题以我学会了做饭等一系列技能而告终,真是可喜可贺。不过她在的时候我总有下厨房的动力,一个人的时候则不是如此,从这个事实上,我必须肯定老婆独特的价值。

之后我们又一起经历了生产。老婆在产后出现了相当程度的大出血,在大约十五分钟时间里,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可能会失去她的煎熬,那种感觉极难描述,因为每当我开始往那个方向想,就似乎有一股电流将我大脑打得瘫痪。后来我才知道,这种现象叫做应激保护,原因是我的神经系统经过各种评估,觉得我没有一点点的可能接受这样一种结局,于是便强迫我不去想。而我之所以不愿意接受,应该是因为爱在失去的时候表现得更加强烈吧。就像张兆和在沈从文死后突然间堪破了天机。

我曾经把这些心情说给我老婆听过,她开头大为感动,事后却说自己并不满意,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肯定会慢慢把这种感觉忘得一干二净。对此我也不置可否,但心里却说这正是爱和婚姻的真正样子啊。整天甜言蜜语哄着你的不一定真正爱你,但是性命攸关的时候痛彻心肺,愿意豁出一切拯救你的,才是合格的丈夫。我也曾经想把这些话和她讲,但最终放弃了,因为她一定会说“关键时刻靠谱和平日甜言蜜语难道不能共存吗?”然后我便又一次仿佛犯了什么天条。

你总是觉得我的爱不够,但或许是因为你太爱我了,这么一想,好多事情又变得让我愿意接受起来。

我们在丹麦还做过好多事,但这些事情最后都化成了一种感觉,模模糊糊的追寻不得。我只觉得,现在当我们因为无聊而靠在一起的时候,彼此不需要找话也不会尴尬,好像静静地一起发呆本身就有独特的意义。我们也会吵架,也会时不时地惊讶于对方缺乏自己认为的“常识”,但我们也不像过去那么害怕揭露这个事实了——人生里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而我们已经验证过,彼此肯定是自己遇到的人里比较正常的那一类。

我有时候会大言不惭地想,我们难道就不能再进一步吗,成为真正理解彼此的知音吗?从理论上说,婚姻本身的确应该如此,既然我们又有道德又有感情,那随着一起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交流和趣味也应该一起增长吧。但不知为何,我又觉得这种事情必须随缘,强求就会事与愿违。

老婆有时候也会问我,你觉得我们是不是 soulmate 呀,这个时候我知道该哄她一下,然而我不能,实在是这个词在我心里太过重要,这不是一句情话,而是一句庄严的,迈向终极幸福的承诺。

但我又真心希望我们最终能够如此。

那时候的我们,应该就像两个早已熟悉彼此的,无忧无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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