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二湘空间
作者:海北尬生,因其尝求学于北海之北,每不顾环境而放尬言,故起此名也。喜航天,爱读书,本学理工,爱好文学。
社科院的学部委员、考古学家、文字学家冯某最近发表的一段文字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当时他在参加一个圆桌会议,认为中华文明有8000年历史。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的做法是更改了文明的定义:现有的国际通用的定义是文字、城市(国家)、青铜器(金属器),而他要改成道德、知识和礼仪,云云。他也确实很用心的推广这套理论,发了一系列文章如下:
图源网络
只可惜鄙人粗粗一查,这张图里的期刊,《中原文化研究》影响因子0.7,《文物季刊》0.4,《江汉考古》0.8,《国际儒学》23年只有0.144,“顶刊”,太难顶了。以我对中科院社科院的人的了解,自己的文章发表在0.1几影响因子的期刊上,无论内容如何,都足以称之为学术污点。冯先生不计较,可谓“礼贤下士”的代表,只可惜对于外人而言,这只能叫自得其乐而已,正经的学术界显然不愿意接受这些“意义重大”的“结论”。
首先要先说一件事给那些被害妄想狂听:全世界针对文明用的都是文字、城市、青铜器这三个标准,不是说专门用这一个标准来针对中国人。说中华文明能确定的历史有3700年也好,说二里头因为缺乏文字而不能被确定为夏朝和计入中华历史也好,和我们说“印度文明追溯到公元前3000年”“古希腊文明开始于公元前2000年”,都是这一个标准的产物。如果改变这个标准去延长中华文明的历史,那也免不了会延长其他文明的历史,指望通过改变标准,来让中华文明变得最悠久,结果往往是适得其反。
湖南博物馆馆藏 二湘空间拍摄
当然,标准并不是不能变,更不是不能讨论,比如我个人就希望能够在现有的标准内加入一点精神方面的东西,因为真正的文明肯定不止留在物质层面。真要是研究这方面的问题,写成文章,投给正式的学术期刊,人家也会很欢迎,只要有理有据,足够严谨,毕竟这是历史学界的几乎是头等的大事。
只是冯某的标准多少有点搞笑,因为这三点都极其模糊,而不能量化。而且若考虑到他的目的是要延长中华文明被定义确认的时间,那恐怕真的是适得其反。
先说第一点道德。首先我们可以问冯先生:你究竟如何定义道德的产生?你是拿什么标志性事件来界定的?甚至,你究竟如何定义的道德?如果我们要讨论的是任何意义上的最广义的道德,那这很可能要追溯到人类这个物种刚刚产生的时期,甚至还要追溯到我们尚未成为人类的时期,因为在动物之中母慈子孝、家庭责任之类的概念也存在,比如熊、大象对自己的孩子的态度。如果采取最广泛的定义,那世界上最悠久的“文明”无疑来自于非洲,因为DNA方面的溯源已经确定了全世界所有的人类都可以追溯到南非约翰内斯堡附近的一个古猿群,那更是几十万年前的事,远超过冯先生所说的8000年,甚至都不在另外一个量级。类似的,现存的人类,哪怕是某些岛屿上的生番,也是存在着一些基本的道德的,于是结果就是只要有人类,就可以被认为是“文明”,文明将会遍地都是,于全人类范围内都有普适性。这恐怕也不是冯先生想要的。
而如果我们采取“中华道德体系”这样的定义来研究中国文明,情况又会是冯先生所不希望看到的:中国传统道德,特别是在专制年代被奉行2000多年的道德,其实直到孔子等人出现才真正成型,真正能代表中国传统道德的就是儒家的纲常体系,这套体系以孝为核心,以礼为外在形式,并将孝从血缘关系类比到政治关系上,进而转化成政治哲学。这套体系的出现只可能是孔子以后的事,那要是这样定义,中华文明其实不过2000多年。
知识和礼仪也大体如此。什么样的叫知识?我们如何界定知识的产生,或者说,知识于人群乃至文明中的存在?
湖南博物馆馆藏 二湘空间拍摄
比如我们按照康德的方式,把知识解释成感性直观与运用推理等产生的概念的综合,那我们也很自然的发现,知识的概念也可以追踪到我们这个物种刚刚产生的时刻,因为按照康德的说法,我们的感官接受刺激,接受了表象,就会产生感性认知,而在此基础上进行思考和推论,产生了一些概念,便可以认为产生了知性的认知或者说知识,比如一个苹果放到这儿,我们产生了对苹果的概念,能够判断其他的东西是不是苹果,就可以认为拥有了对苹果的知识。那我们就可以说:知识存在于任何时间的任何人当中,甚至也不局限于人类,稍微高等点的动物也可以产生知识。难道猩猩什么的也可以用“文明”一词来形容吗?
显然文明一词不可能存在于几乎所有的高等动物中,也不可能存在于所有人类,所以如果我们把知识当作文明的一个要素,那我们就必须更改知识的定义,让它变得仅存在于特定的高级别人群中,换言之,非这个层次之外的人,或者说这个层次以下的人,根本不能拥有知识或者知性认知,这也就意味着知识会成为“高级别人类”的垄断物,不是“高级别人类”的人则只能用彻底的无知来形容。这是个非常可怕的结论,但是对于冯先生的理论,却是必须的。
当然,礼仪也是如此。萨满的仪式、巫师的跳神,算不算是一种礼仪?这就叫文明吗?见面握手,打个招呼,当然也是礼仪,于是礼仪一词也自然普适于全人类中的任何个体。更重要的是,今天中国的礼仪和皇权专制时代的礼仪是完全不一样的,三跪九叩、礼别尊卑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要是说礼仪代表文明,难道我们把中华文明都抛弃的差不多了?
湖南博物馆馆藏 二湘空间拍摄
所以还是那句话:不是说不可以讨论乃至更改文明的定义,只是最起码要搞出点靠谱的东西来。冯先生这样定义结论就是只要是人类,乃至不需要是人类,就可以被称之为文明,又何苦至于是冯先生所说的区区8000年呢。因此这样的定义终究只是搞笑。
而且,我也确实难以理解为什么有些人这么热衷于讨论8000年还是1万年,尤其是把这种讨论变得不再只是单纯的史学讨论,而是要扣帽子搞批判。这多少有点阿Q的意思:“我们祖上阔的多了”,可是这有什么用?美国的历史连300年都不到,祖上更谈不上如何如何“阔得多了”,可是该让我们头疼还是让我们头疼。
恐怕还是有一句话要送给这些人,来自顾颉刚全集第一卷,1933年出版的《古史辨第四册自序》第117页:“民族的光荣不在过去而在将来。我们要使古人只成为古人而不成为现代的领导者;要使古史只成为古史而不成为现代的伦理教条;要使古书只成为古书而不成为现代的煌煌法典。”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