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只有17分钟的中国采访,正在成为《奥德赛》(The Odyssey)全球宣传期最意外的爆款。
克里斯托弗·诺兰来到北京,原本要完成的只是一次标准电影宣传:聊聊明星阵容,讲讲实景拍摄,再重复一遍为什么一定要看IMAX。但播客《独树不成林》主播仲树开口问的却是:“如果荷马是希腊文明上升时代的吟游诗人,那么你是否是文明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
接下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诺兰是否把《奥德赛》基督教化了?奥德修斯应不应该为自己的伟大与傲慢道歉?看穿电影的叙事机制,是否就能证明它已经失效?古希腊世界中的神,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人类内心投射出的“高贵谎言”?
这不像宣传,更像一场突然开始的作品答辩。
对谈发布后,美国影视行业媒体TheWrap迅速单独报道,称这是诺兰迄今回应《奥德赛》改编争议最全面的一次。相关视频随后进入多个海外电影社区,仅Reddit的几个主要帖子就获得数千次点赞。不少观众直接把它称为《奥德赛》整个宣传期最好的访谈。
最有意思的是,让外国观众兴奋的不是又听到了多少幕后猛料,而是终于有人迫使诺兰停下来,认真解释自己到底拍了一部什么电影。
01
仲树没有从电影怎么拍开始,而是从诺兰为什么这样拍开始。
荷马生活在古希腊文明不断发展的时期,讲述的却是几百年前的特洛伊战争。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是胜利者,是凭借智慧攻破特洛伊、历经磨难回到故乡的英雄。但诺兰镜头中的胜利没有多少庆祝意味,木马计带来屠城,英雄带着战争创伤返乡,所谓荣耀始终伴随着文明崩塌的阴影。
面对“文明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这个问题,诺兰没有回避。他谈到荷马时代的人同样仰望着一个更宏伟的过去,甚至把古代宫殿的巨大石墙称为“独眼巨人之墙”,因为他们相信只有巨人才能建造如此庞大的遗迹。
诺兰真正感兴趣的,正是特洛伊战争之后的青铜时代崩溃。他还承认,《奥本海默》关于世界毁灭和文明终结的焦虑,被自己带进了《奥德赛》。原子弹与特洛伊木马,都是帮助一方赢得战争的伟大创造,也都把发明者推到了无法逃避的后果面前。
仲树随即追问:古希腊文化里并没有基督教意义上的“赎罪”,诺兰为什么要让奥德修斯忏悔?他是不是用现代西方人的精神结构,重新改写了荷马?
诺兰的回答是,他并没有主动把《奥德赛》基督教化。他抓住的是古希腊的“xenia”,也就是陌生人之间相互尊重的待客之道。电影为了便于理解,将它称为“宙斯法则”。一个陌生人可能是神的化身,因此破坏待客之道,不只是不礼貌,更是在动摇文明赖以存在的秩序。
至于赎罪,可能是现代观众带进故事的理解。奥德修斯即使忏悔,已经发生的战争与死亡也无法逆转。这个答案没有彻底解决仲树的问题,却把《奥德赛》最关键的改编暴露了出来:诺兰拍的不是一个英雄如何战胜怪物,而是一个英雄怎样面对自己制造的后果。
02
对谈传播最广的一段,来自一个看似与古希腊无关的问题:当代电影还能不能毫无保留地表现“伟大”?
荷马可以直接歌颂奥德修斯,现代观众却习惯审视伟大背后的特权、暴力和代价。一个英雄如果从不反省、不道歉,很容易被认为缺乏人物弧光;创作者于是要让他受伤、忏悔,变成观众愿意同情的人。
诺兰由此谈到了自己对当下影评的不满。他认为,许多人发现电影正在使用某种叙事机制,就立刻认定这种机制无效:看出导演在制造同情,便说情感是操纵;认出三幕结构,便说故事公式化;发现一个熟悉的类型套路,便认为创作者缺乏新意。
但“识别机制”不等于“推翻机制”。电影本来就建立在一套观众能够理解的共同语言上。类型、人物同情、情节转折和叙事方向都有约定俗成的规则,创作者可以打破规则,却不能假装规则不存在。
诺兰用《记忆碎片》举例:影片最显眼的创新是倒序,但藏在倒序下面的仍然是清晰、传统的三幕结构。底层足够熟悉,观众才能接受表层的变化。
这番话很快在海外引起争论。支持者认为,诺兰准确说出了短视频影评和“找漏洞”式评论的问题;反对者则认为,他把专业影评与业余影评分得太简单,也像是在替自己电影中反复出现的套路辩护。
争论本身证明了这场采访的价值。它没有替诺兰宣传《奥德赛》有多伟大,而是让他给出一套可以被赞同、也可以被反驳的创作观点。
03
TheWrap在8月1日刊出的报道,直接把“当下影评的问题”做成标题,并认为这17分钟已经构成诺兰目前对《奥德赛》改编批评最完整的一次回应。仲树也不是照着问题清单往下念,而是不断根据诺兰的回答继续追问。
海外电影社区的评价更加直接。有人说,终于不再问IMAX摄影机、演员合作感受和选角花絮;有人称它是近年来最好的电影宣传访谈之一;还有观众感叹,仲树一上来就提出“文明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之后再也没有让对谈掉回常规宣传的轨道。
转发者中还出现了TGA创始人、主持人Geoff Keighley。这个名字让传播多了一层特殊关系:Geoff的父亲大卫·基斯利,正是诺兰合作二十多年的IMAX导师。
大卫是推动IMAX从大型纪录片走向好莱坞商业电影的关键人物,也是IMAX首任首席质量官。他长期负责影片从拍摄、后期到放映的质量,经手过数百部IMAX电影。去世前三周,他还完成了《奥德赛》拍摄素材的审看。
诺兰在《奥德赛》片尾专门题词纪念大卫。影片使用的新一代低噪声IMAX胶片摄影机,也以大卫和妻子帕特里夏的姓氏命名为“Keighley”。正是这套摄影机,让诺兰第一次能够用IMAX胶片完成整部电影,包括过去会被摄影机噪声干扰的安静对白。
访谈最后,仲树问诺兰:《奥德赛》中的神到底是什么?
诺兰说,对于科学出现前的人类,神存在的证据无处不在。雷电是神在说话,海浪是神在行动,他们不需要“相信”神,神就是现实本身。但这些神也存在于人的内心,再由人投射到自然与世界之中。
仲树回应:就像超级英雄之于现代人。
从文明衰亡、战争与赎罪,到电影套路和古希腊诸神,17分钟到这里结束。没有明星游戏,没有零食转盘,也没有要求诺兰再讲一遍IMAX有多大。
它在国外走红,并不是因为中国采访者“难倒”了诺兰,而是因为仲树真正理解作品,诺兰也愿意离开准备好的答案。一次电影宣传终于变回了对电影本身的讨论。
对于已经被问过无数次摄影机、票房和明星阵容的诺兰来说,这可能才是北京之行最意外的一场冒险。
==采访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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