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Isabelle Clair
编译/禹莹
编辑/孙宇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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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恋,一直是我们中国学生的禁忌话题。
上中学的时候,父母学校各种提防早恋,生怕影响学习;上了大学,有些父母还担心你大一大二就谈恋爱。可一毕业,他们又恨不得你赶紧找对象、结婚!这不挺矛盾吗?
前几天,我跟我姐聊天。她女儿马上升初中,她已经开始焦虑了:听说我们老家那边,每个班都有不少孩子早恋。我问外甥女最近在忙什么,她说《甄嬛传》都刷到第五遍了!我一听也有点惊讶,现在的孩子,好像比我们想象中更早接触这些复杂的感情关系。
但是,我们大人这么担心早恋,真的理解这些孩子吗?ta们为什么想谈恋爱?恋爱对男孩和女孩,又意味着什么?
我也困扰这件事。于是,我特别想分享我读到的法国女性主义和亲密关系社会学家伊莎贝尔·克莱尔(Isabelle Clair)的著作。她连续了整整20年的田野调查,深入法国三种截然不同的社会阶级空间做实地调研,从法国偏远农村、巴黎郊区的工人区到巴黎的富裕社区。她发现,青少年的早恋,并不能只当成“两小无猜”、荷尔蒙上头来理解,因为它也是性别规范、社会阶层的交叉后果。男生女生对早恋的定义并不相同,中产和工人阶级的孩子对早恋中性与爱的接受也有所不同。
*Isabelle Clair
*《严肃的事情》
巴黎西岱大学社会学教授Christophe Giraud也为此写了一篇非常不错的书评。我们摘录翻译分享给你。相信你会发现,这种长时段的比较民族志,才能扎实地看透常识、打破禁忌,揭露我们习以为常观念背后的社会秩序。
1 为什么要早恋?
本书的第一部分探讨了青少年从初中升入高中时所面临的“挑战”:对年轻人而言,恋爱问题变得越来越紧迫,因为它日益塑造着他们(性别化的)价值建构。初中毕业后,所有青少年都开始将自己视为“单身”或“在恋爱中”。那些声称正在恋爱的人,实际上是在表明他们正从儿童(其性别身份尚未完全形成)的身份,转变为“真正的男人”或“真正的女人”。
作者克莱尔将此描述为一种构建性别地位的展演(performance)。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和莫妮克·维蒂格(Monique Wittig)对她思想的影响在全书各处都清晰可见。
对男孩而言,恋爱是证明自己男子气概的一种方式。年轻男性通过表明“他们不是基佬”,来避免被男性同伴群体排斥。在必须不断宣示霸权式异性恋以抵御同性恋威胁的背景下,他们压抑(对自己和对他人)所有同性恋及其他非异性恋倾向,以保护自己免受污名化。他们展示某些权力属性(汽车、金钱、贩毒、暴力)或紧密关联男性气质的特质(足球,如今我们或许还可以加上健身),从而与年轻女性的兴趣保持距离。
*(图源:网络)
另一方面,女孩必须通过证明自己不是“荡妇(putes)”来证实自己的“道德”。她们被集体怀疑为随时可供男孩摆布,因此只能在异性恋伴侣关系中寻求庇护。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唯一的前景就是稳定的异性恋伴侣,其采取“占有关系”的形式,女性的身体(或形象)成为伴侣的财产。
这种通过污名化机制在浪漫关系中复制性别二分法与等级制度的做法,正是作者克莱尔在结论中所称的“性别的规范核心”。尽管这一规范核心渗透于文化之中,但它也会因社会背景的不同而有所差异。
2 为什么阶级对早恋很重要?
作者克莱尔著作的一个主要贡献在于,它展示了与性别身份相关的强大规范如何因环境不同而具有不同的权重。在巴黎郊区,年轻女性受到伴侣的控制,或被她们的“大哥哥”监视。许多人延迟身体的女性化进程,以避免被指控为性开放。她们呈现出“假小子(femmes bonhommes)”的外貌,保留与童年相关的特质。通过内化男性的道德话语,她们保护了男性同伴——这些男性长期以来在媒体中与不受约束的性行为联系在一起。
在贫困农村地区和巴黎富裕街区,女孩们受到母亲或多或少的宽松监督,母亲们接受她们的恋爱生活。代际之间的亲近促进了这种善意的控制。然而,在这两种背景下,母亲们都担心怀孕的风险。
作者克莱尔明确指出,来自富裕背景的女孩会与其他女孩发生浪漫经历。在这些环境中,这种尝试是被允许的。这使得女孩能够参与浪漫和性关系,而无需承担被异性恋占有的风险,并有助于缓解她们将自己呈现为“女人”的压力。
*(图源:网络)
3 为什么男生早恋更主动?
借鉴博宗(Bozon)的著作,作者指出,“爱情道德观”使年轻女性将性行为(即生殖器性行为,因为关键总是第一次性经历)与感情和关系联系起来。这种道德观并不适用于男孩:关系对他们来说不那么重要,因为进行随意性行为并不会导致他们被男性同伴群体排斥。然而,在对富裕阶级的孩子来说,存在一种宽容年轻女性进行性尝试的话语,这减轻了她们必须恋爱的需求。
约会的动态反映了这种不对称性:男孩应该主动,而女孩则被期望保持被动。处于塑造约会实践的性脚本(sexual scripts)核心的主动/被动对立,同样是一个性别展演(gender performance)的问题。其他对立,如“不成熟”/“成熟”或“爱玩”/“严肃”,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进行分析。拒绝主动与女孩约会、宁愿互相玩耍的男孩,实际上绕开了恋爱带来的挑战,因为恋爱对他们的必要性低于对女孩的必要性。
第5章考察了一些声称正在恋爱的青少年的实践,在这种背景下,关系不是通过同居,而是通过双方相互的声明(或者可能通过朋友或亲戚的认可)来验证的。克莱尔发现,尽管同居仍然是一个遥远的前景,但青少年强烈认同成人伴侣关系的模式。在这方面,对“成人生活的模仿”和“作为展演的关系”这两个概念很有启发性。
最后,在第6章中,作者克莱尔对恋爱中的嫉妒进行了非常有说服力的分析,强调这些事件提供了机会,来重申关系的规则以及每个人必须应对和遵守的期望。这类事件在工人阶级环境中尤为常见。在巴黎的富裕街区,这些事件则不那么激烈,那里的年轻人远离过于明确的占有模式,并倾向于避免戏剧性地展示感情。
*(图源:网络)
4 更多值得探讨的话题
阅读本书时,人们会对所进行的研究范围、所涵盖的社会背景和故事的多样性,以及所提出概念的原创性印象深刻。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本书没有与关注同一主题和同一年龄段的研究进行比较。
例如,人们会想到克莱尔·巴利(Claire Balley)的著作,她表明恋爱会赋予初高中生很高的社会地位,并描述了他们如何在班级社交网络上展示自己。与于格·拉格朗日(Hugues Lagrange)的著作进行比较,本可以追溯过去15到20年在类似社会环境中发生的延续与变化。最后,作者可以利用卡罗琳·穆兰(Caroline Moulin)的研究,该研究描述了伴侣经历如何在高中阶段演变,以及年轻人如何逐渐脱离同伴群体及其规范标准。
人们还可以提出一些开放式问题,我将在本文中讨论其中两个。访谈摘录中提到了其他标签,但没有进行认真考察——例如,“小丑”(buffoons / bouffons)和“书呆子/学霸”(nerds / intellos),在与一位住宅区居民的访谈中,这两个词被作为同义词使用(第331页)。“书呆子”被受访者与非常有男子气概的男孩(或恶棍)进行对比。在青春期,他们被认为缺乏吸引力,但正如一位年轻女性所解释的那样,人们希望成年后与这类人结为伴侣。这第三组男孩——他们没有男子气概,但也不是“基佬”(faggots)(因为他们被视为可信的未来配偶)——意味着什么?令人惊讶的是,书中没有涉及学校生活和工作的问题。
有几次,克莱尔谨慎地指出,青少年的挑战是特定于一个生命阶段的,这个阶段的特点是从相对无性别差异的身份转变为有性别差异的身份。然而,在一个人的性别地位通过污名化风险是否持续存在,仍然存疑。换句话说,恋爱一两年的女孩是否仍有被贴上“荡妇”标签的风险?她的伴侣是否仍有被称为“基佬”的风险?这些问题显然超出了本研究的范围。
上述评论证明了这本内容详实且雄心勃勃的著作的价值,它将迅速成为性别、阶级和隐私研究领域的参考,并可能启发许多其他著作。
参考文献:
Isabelle Clair, Les choses sérieuses. Enquête sur les amours adolescentes, Paris, Seuil, 2023.
https://booksandideas.net/The-Norms-of-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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